第二卷 疏财汉好议订宗盟 总兵官观诗礼文士
诗曰: 萝茑翻成棘与荆,无端萍水却多情。
贫穷自合疏亲戚,恩遇何期在友生。
却说大力庵中董闻所遇之人也姓董,单名一个济宁,表号遐施。本是仪封县人, 近来移居开封府城内,少时曾中过武举,性极豪侠,生平最爱的是结客。不但王孙公 子,缙绅先生与他来往。凡各营伍的武将,各衙门的吏员,也多半是他的相知。至于 讼师、拳师、杂色人等,投奔他的,无不招纳。虽不能学孟尝君养客三千,却也颇有 朱家、郭解之风。这庵中沙有恒和尚,是他最相熟的。这一日因来郊外跑马耍子,跑 了一回,从人牵马去吃草,他却乘便信步走到庵中,要与沙有恒闲话。恰好遇着董闻 。他见董闻是书生模样,意欲上前作揖。不想董闻竟不睬他,走了出去。他便唤香火 道人来问道:「这位是何人?」道人笑了一声道:「说也好笑,这位官人,我师父从 不曾认得他。适才奔进庵来,说是失路之人,要求一饭。师父不合把饭请他吃,谁想 他肚皮好似海的,把我们一锅子饭都吃尽了。兀自不走,还在这里踱来踱去,又向粉 壁上东涂西抹。」一头说,一头指着壁上道:「这便是他写的甚么字。」董济听罢, 便走到壁边,先看了斗方上旧诗,后看了董闻所题七言绝句,摇头道:「这人自比韩 信,却也自负不小。」韩信以千金酬一饭,他今既得人赠食,又想人赠金,所望不免 太奢了,又想道:「据说是失路之人,看他光景,心烦意乱,必是有急求援。只可惜 他不识我耳。」因也取笔题诗四句于其后。才题得完,恰好董闻转身入庵来,见了董 济所题之诗,然后改容叙礼,请问姓名。董济通名道姓毕,因问:「足下高姓大名? 」董闻道:「先生与小子同姓,小子也姓董。」便也把自己名字与家世说了。因陪话 道:「先生以季心,剧孟自许,必是今世豪侠。小子正在危难之时,心中有事,方才 失于晋接,几乎睹面错过,甚为有罪。」董济道:「吾虽不才,颇能济人之急。不知 足下有何急事,何不说与我听?或者可以分忧。」董闻便把上项事细诉了一遍。董济 道:「你走差路了,你可知列家致富之由么?」董闻道:「列家原不是此间人氏。小 子只凭门客之言,说他家有债可借,实不知他的来历。」董济道:「列家原籍广州。
列老儿以异路功名,于永乐年间在江西作宦,与江西一个举人袁念先相好,往来最密 。那袁念先有方孝孺文字藏在家中,因与列老契厚,不想隐瞒。谁知列老竟把念先出 首。永乐皇帝大怒,将念先全家抄杀,家资给与首人,列家因此致富。你道他可是有 良心的?你今不合借了他的债,宜于被其所侮。」董闻听说,跌足懊恨。正是: 本为不仁因致富,安能既富更行仁?
董济见董闻咨嗟叹恨不已,便道:「足下且莫愁烦。列家虽则凶恶,也还惧我几 分。待我遣人对他说,要他宽后几日,料他不敢不依。」董闻谢道:「如此最好。但 事不宜迟,今晚三日之限已过,只怕明早他家狼仆要到舍下来哩。」董济道:「我今 晚就着人去说便了。」正话间,从人已牵马来接。董济起身道:「足下放心,保你明 日没人到宅啰皂。」说罢,别了董闻,出庵上马,自望城中去了。董闻随后也便起身 向道人致谢,教他多拜上师父。谢毕,疾忙赶到家中,对父亲说知其事。起麟还半信 半疑。至次日,果不见列家人来。到午牌时分,只听得有人敲门。起麟吃惊道:「此 必列家差人来了。」忙同董生出来开门,问时,却是董济差两个家人,牵着一匹马, 说道:「我家相公昨晚已分付了列家管帐的钱大叔,不许他来啰皂。那管家喏喏连声 而去。今日我家相公要邀董相公去会话,使小人牵马来接。天色将晚,便请行罢。」 董家父子听了大喜。董闻便骑马入城。到董济家中,相见华,董济道:「我昨晚分付 列家管帐人说,董相公是我同宗,你们不得啰皂。十日之内,还你银子下落。所以他 们今日不敢到宅。」董闻拱手称谢,因说道:「我两人既是同姓,即系同宗。况承照 拂情逾骨肉。若蒙不弃,小于愿执侄辈之礼。」董济道:「多感厚意。但何敢云叔侄 ?只兄弟相称便了。」于是董闻称董济为兄,董济称董闻为弟。置酒相待,饮宴甚欢 。
饮酒间,董闻从容问道:「兄长许列家于十日之内银子便有下落,未识这十日内 作何计较?」董济笑道:「盗你枕边之物,定是高手偷儿。我已猜着一人在这里。今 早分付几个精细捕人去查缉,旦晚便有回报,还不消十日哩。贤弟且在我家住几日, 等我与你追还了这宗银子去何如?」董闻大喜,称谢道:「如此足感厚恩。但恐父母 在家悬念。」董济道:「待我明日差人到宅,回复一声便了。」当夜留董闻在家宿歇 。次日清晨,便有许多宾朋来会话的,络绎而至。董济迎进送出,忙个不住,可见是 个广交的了。午饭后,董闻正待捉个空,催他遣人去回复家中,只见董济笑嘻嘻的走 来道:「贤弟,你银子已有下落了。」说罢,挽着董闻走到一密室里,说道:「盗你 银子的贼人,姓宿,名积,绰号小时迁。飞岩走壁偷儿中第一神手。他来盗你物,是 有人指使的,本是三人谋。这一百九十两银子,主谋的二人各分去五十两,宿积只分 得九十两。已费去了十余两,止存七十余两。现今追在这里。只是那两人分去的百金 ,却不可问矣。」董闻道:「那两人是谁?今拿住宿积拷问他,要他招出主谋的来便 了,如何不可问?」董济笑道:「这两人不便穷究。若穷究起来,伤情破分,不好意 思,只索罢了。」董闻道:「这等说,兄长倒晓得这两人的了。何不便说与我知道? 」董济道:「你久后自然晓得。今不必说。」董闻请问再三,董济只笑,不肯说出。
看官,你道这两人是谁?原来不是别人,就是路小五与柴白珩两个。柴白珩因欲 暗算董闻,特地与路小五商量下这条计策,先使路小五撺哄他去借债,又巧言说骗列 公子借与多金,随即使宿积把他银子盗来分了,教他去受辱。那宿积是路小五的相知 勾引来的。若穷究宿积,定招出路小五;若穷究路小五,定招出柴白珩。董济恐伤了 他郎舅情分,所以不要他穷究。正是: 三人同恶不同心,利在分金非断金。
从贼机关虽已露,主谋盗首未堪寻。
当下董闻见董济不肯说出那两人来,因道:「这两个人不究他也罢,但今止追得 七十余金,尚亏少百余两。若不缉捕追赃,这宗银子从何而来?如何清得列家的债? 」董济道:「依我愚见,不但那两人不必究,就是宿积也不必究他了。鸡鸣狗盗,亦 有用得着处,凡事留情。所少银子,待我补足,交与列家,讨还你欠票便了。」董闻 道:「无端要兄长坏钞,于心何安?」董济道:「这区区何足道哉?贤弟今晚且住在 此,我也不必着人到宅。且待明日还银取票,送你回去。」当晚仍留董闻住下。次日 早膳罢,董闻正书斋闲坐,只见董济踱进来道:「列家银子我已差人交去。他道在我 面上,不敢计利了。欠票已讨还,贤弟可收明。」说罢,袖中取出欠票,付与董闻收 讫。董闻顿首致谢。董济连忙扶起道:「小事何劳称谢?」董闻道:「小弟急难中, 遍告亲友,没一人相救,世情恶薄如此。至亲如岳丈,但有凌侮之言,并无哀怜之意 。何期兄长萍水相逢,却肯如此周全。此恩此德,何以为报?」说到其间,不觉感而 泣下。正是: 茑萝仅似寇仇人,萍水翻如骨肉亲。
惟有感恩并积恨,万年千载不成尘。
董闻谢别董济,急欲回家。董济道:「为人须为彻。你债便清了,将来家中用度 从何措处?我与你既为兄弟,宅上薪水之费,我当送至。你若无读书之地,竟在荒斋 下榻。你只为不曾入泮,受令岳这般奚落,又被列家豪奴所侮。今后可加意读书,若 进得一步,自然没人怠慢你了。」董闻听说,愈加感激。是日归家,禀复了父母,举 家称感董济之德。次早,董起麟写个宗末帖儿,同着董闻到董济家拜谢。董济次日也 把宗侄名帖来答拜了。自此董起麟多亏董济送银送米,家中用度不缺。董济邀董闻到 家栋一所幽寂书斋,教他静坐读书。日逐三餐,任他食量兼人,略无嫌吝。董闻因得 安心诵读,董济又教他拜访名师、良友,切磨印证。其时柴朝霞已死,董闻却拜得一 个好先生,姓计名高,字二阳。又结交得一个好朋友,姓金,名畹,字九兰。二人文 品兼优,董闻常去请教他,甚得师资之益。光阴迅速,不觉过了一年。文宗行岁考事 又发牌各属,考试童生。董闻这番府考,亏得董济替他嘱托,高高的取了。到学堂考 试,恭喜高标第二名入泮。正是: 得人轻借力,便是转身时。
董起麟见儿子进了学,甚是欢喜,只道柴昊泉今番必然看顾女婿些了。谁知那柴 白珩心怀妒忌,在父亲面前撺唆说,妹丈自道真才进学,背后多有轻薄我们之语。昊 泉信了这话,依旧心中厌恶女婿。有人称贺他说:「令婿高标入泮,深为可喜。」昊 泉笑道:「今番好了,这条学究的冷板凳有得坐了。只是一件,他的食肠太大,东家 请他做先生,供给一个便是供给两三个。还怕没人肯请他哩。」董闻得知了大人这般 说话,十分懊恼,因告诉董济道:「我虽得游库,到底不脱穷酸两字,被岳父恁般说 笑。若非发科发甲,安得扬眉吐气?」董济道:「秀才不过小前程,但能略御外侮。
若有奸人妒忌,暗算中伤,一个穷措大,诚不足敌其凶谋。然若必要发科发甲,又恐 一时叫不应。」董闻道:「我今苦志下帷,何怕功名不到手?」董济笑道:「谈何容 易!大场与小试不同。只就一省乡试而论,科举秀才,不下数千人,却只中得百余人 。算来数十卷中取一卷。若果然取得允当,还不为难,那知此中又是一团命数。这些 人入帘的经房,大都是有司官。平日簿书鞅掌,文章一道,久矣抛荒。忽然点他去阅 卷,克日揭晓,匆忙急遽,焚膏继晷,灯光之下,看那红字的卷子,又把青笔点将上 去,弄得五色昏花,如何不要看错了,士子作文,有一日短长;试官阅文,亦有一日 短长。偶然值其神思困倦,或心绪烦闷之时,把士子数载揣摹,三场辛苦,只供他一 涂两抹,便已付之东流。名为三场,只看得头场七篇;这七篇,又只看得第一篇;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