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士传

第一卷 富家翁百计磨豪杰 空门衲一饭结英雄

Chapter 18,338 wordsPublic domain

诗句 夜雨滴残俄见月,秋虫吟罢忽闻雷。

快人相遇穷愁里,绝处逢生笑脸开。

说平话的,要使听者快心。虽云平话,却是平常不得。若说佳人才子,已成套语 ;若说神仙鬼怪,亦属虚谈。其他说道学太腐,说富贵太俗,说勋戚将帅、宫掖宦官 、江河市井、巨寇神偷、青楼寺院,又不免太杂。今只说一个快人,干几件快事。其 人未始非才子,未尝不道学,未尝不富贵,所遇未尝无佳人,又未尝无神仙鬼怪、勋 戚将帅、宫掖宦官、江河市井、巨寇神偷、青楼寺院,纷然并出于其间,却偏能大快 人意,与别的平话不同。你道如何是快人?如何是快事?人生世上,莫快于恩怨分明 ,又莫快于财色不染。有恩不报,诚为负恩;有怨不报,亦为负怨,故恩当明,怨亦 当明。使酒尚气,不失为英雄;贪财好色,便不成豪杰。故酒与气不必论,财与色决 当轻。然报恩报怨,各有两样报法;轻财轻色,亦有两样轻法。大恩大报,小恩小报 ,彼如此来,我如此答,是以恰如所施为报。投者木李,报者琼瑶,一饭之惠,酬以 千金;绨袍之赠;敖其死罪,是以过于所施为报。怨之大者,不共日月;怨之小者, 不忘睚眦。是以必报为报。大怨不忘,小怨可恕。苟非父兄之仇,不过是我穷困时奚 落我、凌辱我的。我一旦得志,狭路相逢,特加宽宥,羞之愧之,胜于打之骂之,是 以不报为报。赋性狷介,守己洁身,却贿赂,辞婚姻,如杨震不受暮夜之金,封陟不 纳花前之约。这样轻财色,是以不近财色为轻。救人之贫,恤人之寡,有金可挥,有 爱可割,如陶朱公之致千金,皆散之亲戚之贫者;虬髯客将家资奴仆,吐手付与李靖 ;越公不追红拂,令公不问红绡,这样轻财色,是以善用财色为轻。分而言之,报如 其所施,与那必报为报的,是血性丈夫。报过于所施,与那不报为报的,是大度长者 ;不近财色的,是清高介士;善用财色的,是慷慨达人。合而言之,无血性做不出大 度,不清高做不出慷慨。如何无血性做不出大度?大凡报恩过于所施的,非是他没轻 重,他只为看得己重于人,身重于物,加厚待人,正是加厚待我,你道何等血性。至 若不报小怨的人,他看得豢养我的,不是我知己,妒忌我的,倒是我知己;姑息我的 ,不是激发我志气,倒不如窘辱我的,能使我动心忍性,足以成就英雄。不惟不以怨 报怨,正当以德报怨。这岂非大度中的血性,如何?不清高做不出慷慨。人情不见可 欲,与心不乱,立身财色之外,不为所染,还未足为奇。惟终日与有财有色的人周旋 ,他寸心不染丝毫,方是真正好汉。如关公初不却曹操馈遗,而于临去时封金挂印, 一无所取;又如赵大郎千里送京娘,并不为自己贪他美貌,是能以不近财色为善用财 色,这岂非慷慨中的清高?如此快人快事,尽道求之前代则有,求之近代则无。如今 在下却偏于近代中表出一个恩怨分明、财色不染,有血性又有大度,能清高又能慷慨 的奇男子与列位听。

话说前朝宣德年间,河南开封府城中有一书生,姓董,名闻,字声孟。他曾祖董 时荣,洪武中曾举进士,但虽系簪缨遗胄,却是儒素传家。到他父亲董起麟,困守青 衿,家道渐落。母亲郝氏,生一子一女。女名彩姑,比董闻小十岁。兄妹二人,皆为 父母珍爱。那董闻生的眉宇轩昂,性情豁达,自幼倜傥不凡。只是有一件异相,不独 志大言大,食肠也大,饮啖兼数人之食。自十二岁时,父亲替他聘下城外清溪村一个 新发财主柴昊泉之女为配。谁想联姻以后,柴家日富,董家日贫。柴昊泉是极欺贫重 富的,便有赖婚之意。原来昊泉亦有一子一女,其子乃妾艾氏所生,名唤白珩,字晋 问,甚是愚蠢。女儿乃正妻钟氏所生,名唤淑姿,甚是贤慧,与董闻同庚。不意联姻 过了二年,母亲钟氏病亡,昊泉立艾氏为正室,掌管家政。当下,昊泉要把个婢子充 做女儿,搪塞董家,另为淑姿择配,却未知淑姿意下如何。因教艾氏探问他主意,淑 姿听说,面红颜赤低头挥泪。艾氏探问再三,淑姿道:「爹爹既将我许配了董家,我 生是董家人,死是董家鬼。岂有别配之理?」艾氏把这话述与昊泉听了,昊家教艾氏 再婉转劝他。淑姿坚执不听,倒把艾氏伤触了几句。艾氏大怒,对昊泉道:「他若听 我言,改嫁富室,我便多与他些房奁。今既不从父命,要嫁这穷鬼,是他命里该穷。

我一些房奁也没有,由他到董家受苦去!」自此,淑姿失爱于父母。昊泉与艾氏只将 儿子白珩受如珍宝。正是:只为炎凉一念异,致将儿女两般看。

这边董起麟不知其故,还道儿子有个殷富的丈人,可以倚傍得他。因手中乏钞, 要把住身的房子卖了,迁到清溪村,倚傍着柴家,另买小屋居住。余下些房价来用度 。特托个帮闲路小五寻觅售主。那路小五是惯会贩卖假古董的,原是个极不正路的人 。因他头上生几个癞疮,人都叫他做路癞头。当初本系董家的门客,只因董家与柴氏 联姻,牵引他到柴家走动。他正有心要奉承柴昊泉,恰值起麟托他卖房。他故意寻几 个买主,沦落了价线,然后让吴泉用贱价买这屋。起麟一来急于求售,二来亲家面上 不好计论。原价五百两,只卖得三百金。将百金买了清溪村一所小屋住下,剩二百金 还了些旧欠的柴银米银,及迁居匠工木石之费,所余已无几。况坐吃山空,不上两年 ,把余下的银子用得干干净净了。柴昊泉自买了董家房屋,就在城中开起典舖,托人 管守,做个别业。自己往来其间,算帐收利,家事倍长。此时董家既与柴家邻近,凡 家中没柴少米的光景,都被昊泉看破。昊泉一发懊悔联姻,心中正自不乐。起麟却不 达时务,自念儿子无力读书,闻昊泉家中延师教子,便要将董闻附去就学。昊泉那里 肯应承。亏得那所延之师,就是昊泉的族兄,叫做柴朝霞。虽是个告衣巾的老秀才, 却也胸中饱学,为人忠厚。因劝昊泉道:「女婿是骨肉至亲,怎好却他?我不要你增 束修便了,你何争他一个吃口?」昊泉灭不过公论,只得勉强允了。董闻择了吉日到 柴家来,先拜了丈人,然后拜了先生,并与舅子白珩相见了。是年董闻夫妻已皆十六 岁,白珩虽是庶出,倒长淑姿三年,呼董闻为妹夫。两个同学读书,董闻食肠大,饮 啖兼人,昊泉性最鄙吝,见女婿这般食量,愈加厌恶。白珩也把他十分嘲笑。看官听 说,大凡人不可穷,穷人最是受苦。假如食肠细,饮啖少,富贵人如此,尽道是君子 略尝滋味,生成这般贵相;穷人如此,便道他命中没有食禄,生成这般寒相。若食肠 大,饮啖多,富贵人如此,尽道是龙餐虎啖,是贵人相;福厚禄也厚,天生与他吃的 ;穷人如此,便道猪身狗肚,是个贱相。如此吃法,那得不穷?一般的相,两样评品 ,只为人分穷富,遂使相公贵贱。董闻不合做了穷人,左难右难。在丈人舅子面前, 放量吃时,便笑他道:「好像饿了几年的!你在家中几时不曾吃饭了?」及至不敢放 量,少吃了些,又道:「你休客气!在家里便忍饿,在这里不消忍饿。」董闻只为饮 食上,也不知受了多少奚落。有诗为证: 龙游浅水遭虾戏,凤落荒林被鸟欺。

杰士方尝贫困日,无穷血泪有谁知。

常言道:贫者士之常,以贫见笑,犹是可耐。更有一件难耐处。那柴白珩本是做 不出文字的,先生见他满纸放屁,恐主人嗔怪,只得替他通篇改换。董闻是做得出好 文章的,偶有一二不到处,先生不肯替他改,要他自改。常对他说道:「你处了这般 境界,正当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我若替你改了,恐你恃了我改,下次不肯用心 。」此原是先生的好意,那知昊泉把儿子的假文去请教别人,都道:「令郎学业大进 。」及把女婿的真笔来比较,都道:「不如令郎的好。」又有一些阿谀奉承的,故意 把董闻的文字贬驳几句,昊泉便信儿子是大器,将来取青紫如拾芥;料女婿是终身没 用的,把他加倍侮慢。董闻那里受得这般气!熬过了一年,只得辞别而归。你道家中 薪水尚难,安得有读书之本?此时董闻已是十七岁了,起麟与郝氏计议,要替儿子婢 姻。只道柴家田地甚多,定然有些妆奁田分授女儿,那时薪水稍给,孩儿便可安意读 书。谁知昊泉不喜欢女婿,连女儿也怪了。到出嫁之时,奁具甚薄,妆奁田分毫没有 。正是: 女婿望周急,丈人只继富。

锦上花肯添,雪中炭莫助。

董闻见吴泉如此待他,想道:「丈人只料我终身无用,故这般相待。我若进得一 步,自然另眼相看了。」婢姻未几,正值学道行牌府县,考校生童。董闻欣然应考。

且喜县案已得高标,争奈府取甚难。宗师限数少,荐书之数,反多于正额。有荐的尚 恐遗落,况没荐的?董闻单靠着两篇文字,没有荐书,竟不能取。及到宗师门上告考 ,又不肯收。等闲把一场道试错过了。正是: 漫夸文字锦中锦,终落科名山外山

那柴白珩却因府县俱确荐,得与道试。吴泉只道儿子文字高,可以真才入学,不 肯替他营谋。白珩瞒着父亲,私去谋干,央一个光棍秀才杜龙文,寻了个确门路,又 自料笔下来不得,要弄个传递法儿,都是杜龙文一力包揽,做得停当。案发时,白珩 俨然入泮,吴泉益信儿子高才,女婿没用。董闻相形之下,无颜到柴家来。却无奈送 学之日,恰值昊泉五十寿诞,贺客满堂,董闻只得也备些薄礼,到门贺寿。时当十月 下旬,天气骤冷。董闻衣服单薄,面上颇有寒色。昊泉见他这般光景,不要他在堂前 陪客,教他到后房去,胡乱与他些酒食吃了,打发他从后门而出。又遣人到董家分付 淑姿道:「你若没衣服穿着,不回来也罢,休要在众亲戚面前削我面皮。」淑姿闻言 ,吞声饮位。董闻劝道:「娘子休烦恼。只为我时乖运蹇,连累着你。少不得有日扬 眉吐气,苦尽甘来。目下且挺着脊梁耐将去。」正是: 强将慷慨他年事,勉尔支吾此日愁。

这边董闻夫妇凄凉相对,那边昊泉家里张乐设宴,连日热闹。殊不知钟在寺里, 声在外头,人都晓得白珩胸中不济,一向原有个绰号:把珩字去了些笔画,叫他做柴 白丁。又因吴泉面孔生得黑,叫他做柴黑子。正是: 恰好黑子,并著白丁。

干支颜色,配合天成。

白丁做了秀才,那个不知是买来的?清溪村中有轻薄少年,便编成几句笑话嘲他 道:「乞儿牵着猢狲,猢狲不善跳踯。人道猢狲没用,乞儿有话告述:『这是新取的 狲(生)猿(员),刚才用价买得。虽然街市招摇,本事一些未习。』」 「人告秀才窝盗,赃物两件是实。却是一领蓝衫,和着一部书籍。秀才大叫冤枉 ,开口辨明心迹:『蓝衫是我买的,书籍从未目击』」。 「白丁做了秀才,也学置买书籍。书籍载在船中,忽然船漏水入。慌忙搬书上岸 ,其书奇怪之极。虽然浸(进)了一浸(进),原来一字不湿(识)。」 这几句笑话,传遍了村坊。自珩闻知,疑是董闻捏造,十分忿怒。过了几日,那 杜龙文为索谢不敷,心恨自珩,竟在学师面前说出他传递之弊。学师正因贽礼送少了 ,心中不乐,闻知这话,便唤白珩来,出题面试。白珩那里做得出?一时出尽了丑。

学师声言要申文学道,黜退前程。白珩着了急,只得又央杜龙文从中打点,费了好些 钞,才得没事。事完之后,学役辈对白珩说道:「此非干我们老爷之故,有怪你的来 放了风,以至如此。」白珩一发猜是董家父子所为,愈加恼恨,要算计奈何董闻,送 与路小五商量出一条恶计来。

常言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一日董起麟拿起件小东西往米舖上抵米去了,董闻独 坐在家纳闷,忽见路小五来探望。董闻与他叙坐了,笑问道:「你一向只在热闹处走 ,今日甚风吹到这里?」路小五道:「说那里话?我是你家旧相识。近见令岳这般待 你,我心中甚是不平。」董闻叹气道:「只为我不能进学,故见弃于丈人。」路小五 道:「那在于进学不进学?只要你有银子做本钱,营运得几贯浮财到手,令岳便不是 这般相待了。」董闻道:「我读书人,那晓得营运?就要营运,那里讨本钱?」路小 五沉吟了一回,说道:「你若真个要本钱时,包在我身上,有处去借。」董闻道:「 何处去借?」路小五道:「城中有个新迁来的列公子,叫做列天纬。本是广州人,近 日移住此间。他父亲列应星虽是异路功名,倒也挣得家资巨万。现今公子专一放债取 利,不拘甚人,只要有保人保了,他便肯借。我曾在他门下走动,颇为厮熟,今就替 你做个保人何如?」董闻道:「放债的必要重利,只怕借债不难还债难。」路小五道 :「他家止是二分起息。借得银来,你若不会营运,我替你塌货,包你有五分钱。」 董闻道:「多承美意。容与家父商量奉复。」路小五作别去了。董闻等父亲回来,把 上项话说知,大家商量了一回,起麟道:「学者以治生为急。目下当一件,吃一件, 苦无活计。若路小五包得五分钱,还了列家利银之外,落下三分来过用,可知好哩。

况托人营运,更不碍你读书工夫。」当晚计议已定,次日起麟同着董闻到路小五家, 要央他同往列家去借债。路小五道:「贤乔梓不须都去。只小大官同我去便了。借契 也是小大官出名罢。」起麟道:「我父子总是一般的,就是小儿出名去借也吧。只是 借许多好?」路小五道:「本多利多。借得二百两便好,少也不济事。」董闻便依他 说,写了二百两一张借契。路小五先别过了起麟,袖着借契,领了董闻,同到列家来 。董闻见那列家门首开着典舖,十分热闹。里面厅堂高耸,果是豪家气象。路小五先 自入去,教董闻在前厅少等。董闻等了多时,只见路小五同着一个青衣管家出来。那 管家看着董闻拱拱手,回头问路小五道:「这就是借银的主顾吗?」路小五道:「正 是!」因指着那管家对董闻道:「这位是钱大叔。凡列大爷放银收银,都是他掌管。

适才所言,蒙他相信,慨然应允。借契儿他已收下了。如今可同到内边厢房里去,当 面兑银子。」当下三人便一齐到后厅厢房里,驾起平马。管家取出银子来,估定银色 是九七,兑准一百九十两。管家道:「我家放银的规矩,每百两要除五两使用。银色 是足九七,明日还时,须要实平实色。」正说话间,又有人来催他去算帐,管家便对 董闻道:「银子请收明,在下事忙,不及相送。」说罢走入里面去了。路小五把银子 一封封包好,共十九封。董闻道:「却是怎地拿法好?」路小五道:「我有道理。」 便去腰间解下个小搭膊,把银子都装在内,缚好了,递与董闻拿着。因对董闻道:「 别的借债,不但管家每百两要除五两,保人也要除五两。我今却不除你的。」董闻道 :「既是规矩该除,可除了去。」路小五道:「我与贤乔梓何等相契,那有要除之理 。」董闻再三称谢。两个一同出门行走,董闻道:「左右这银子要烦你代我营运,何 不竟是你收去?」路小五道:「使不得!我虽代劳,将来置货脱货,银子出入,仍要 贤乔梓亲自经手,我断不敢私自作主。你今拿这银子回去,等我打听有甚该置的货, 当来相闻也。」董闻道:「如此最好。」两个走到分路之处,路小五道:「我今日还 有些小事,不及陪你到家。明日来会罢。」临别,又低声嘱咐道:「宅上墙卑室浅, 银子不可露人眼目,须收藏好了。」董闻道:「我夜间把来藏放枕边,料也没事。」 路小五点头道:「这却好!」言讫,作别而去。

董闻回家,将银子与父亲看看。父子两个计议:只把一百八十两去盘利,扣除十 两还些欠帐,赎些零碎当头,还要买些福物赛神;请路小五吃杯酒。计议已定,是夜 董闻真个把银子做一堆儿放在枕边。睡到三更时分,只听得屋上飒飒有声。董闻唤醒 妻子问道:「你听是什么响?」淑姿道:「想是猫儿走响。」说罢,睡着去了。董闻 心中猜疑,却睡不着。少顷,又闻床顶上戛戛的响,因又推醒妻子问道:「你听床顶 上什么响?」淑姿未及回言,只听得床顶上老鼠叫,淑姿便道:「两日老鼠甚是作怪 ,我的镜匣也咬坏了。」说罢又睡去了。董闻只是心疑,在床上翻来覆去,不住的咳 嗽。忽又听得近窗的书橱上作响,好像老鼠咬橱板之声。董闻拍着床栏叱喝,老鼠全 然不怕,越咬得响了。董闻耐不住,披衣下床,从黑暗里步到橱边,把橱四面摸到, 并不见鼠咬之痕。想道:「莫非老鼠关在橱里,在里面咬么?」再把橱门开了,伸手 摸那里面,又不见有咬伤之处。自言自语道:「却又作怪,不知适才老鼠在那里响? 」一头说,一头闭上橱门,转身回至床上,顺手摸到枕边。阿呀!那累累之物,却已 不见了。董闻吃了一惊,忙问妻子道:「枕边的东西,可是你拿过了?」淑姿在梦中 惊醒道:「我不曾拿。」董闻连声叫苦道:「不好了!银子失去了!」忙去摸那房门 ,却又紧紧闭着。再去摸那窗钮,也都紧紧绊着。再遍摸四边壁上,又没有壁洞。董 闻叫道:「门不开,户不开,这银子从何而去?」淑姿听说没了银子,便在床上呜呜 咽咽哭将起来。起麟与郝氏听得儿子房中啼哭喧嚷,疑是夫妻反目,一齐起来,走到 房门首来问,方知为失银之故。起麟跌足道:「这那里说起?今夜天昏地暗,星月无 光,家里又没火种,此时何处去追贼?」郝氏道:「既是门户不开,只怕这贼还未出 门。我们如今大家守着门户,等到天明,看是如何。」那时已是四更天气,大家乱了 一回,看看东方发白,只见床顶上一片光亮。董闻定睛看时,屋上一个大窟穴,瓦儿 都被揭开,椽子也拔去两根了。原来这贼先知董闻的银子在枕边,故从屋上而下,伏 于床顶,听得董闻不曾睡着,却到橱边假作鼠咬之声,哄得董闻下床,即便盗了枕边 银子,上屋去了。正是: 神偷妙手,伎俩通仙。受一枝梅的要诀,得吾来也的真传。似蛋和尚的弹子,梁 间下地;如孙行者的觔斗,顶上升天。仿佛张丞相府中挂玉带的刺客,依稀田节度床 头窃金盒的婵娟。若非孟尝门下狗盗,定是梁山泊里时迁。

当下董闻举家惊得本呆,商量要叫捕人去追赶。起麟道:「若要捕人捉贼,先须 与他酒钱、路费,这却一时无措。莫如你与路小五同去对你丈人说,求他暂应此项费 用,待追得赃来,一一算还他便了。」董闻依命,走到路小五家中,告知其故。路小 五失惊道:「这怎么处?如今没奈何,只得同你到令岳处求他去。」二个一齐奔到柴 家,却见白珩立在门首问道:「你们为何来的恁地慌张?」路小五诉说董闻失银之事 ,白珩笑道:「莫非我妹丈把银子别用了?这贼偷恐是假的。」董闻见他说得可笑, 也不与他辩,一径进去见了昊泉。路小五把上项事细细陈诉,昊泉才听毕便变了脸, 指着董闻对路小五道:「你也多事!量这畜生可是掌财的?如何替他作伙借债?今这 银子既失去,知道追得来追不来?却要我替他出捕贼使费。一身做事一身当,由他自 去算计,我不管!」说罢,竟自踱进去了。董闻见这般光景,只得含着眼泪,同路小 五走出门来。路小五道:「依我愚见,不若待我去告知列公子。此银原是列家的,即 求他捕贼追赃,却不是好?」董闻此时慌得没些主意,点头道:「也说得是!」路小 五便取路往列家去了。

董闻回到家中,把丈人的话告知父亲。正是相对欷歔,只听得门前一片声喧闹。

董闻趋出看时,见路小五同着几个青衣人,说是列家使者,抢将入来。内中一人把董 闻劈胸揪住,说道:「你好大胆!才借了我家银子去,过得一夜,就说贼偷了。你敢 要赖债么?拿你去见我家大爷。」路小五上前劝住道:「不要啰皂,有话好好说。」 因对董闻道:「我方才去求列公子,不想倒惹了他的怨,连我也一场没体面。如今遣 几个管家来讨银子,却是怎处?」一个管家便接口道:「没甚难处!他丈人富在那里 ,只教他丈人来担当了就是。」又一个道:「我们扭了他去,他丈人自然来收拾。」 起麟听得外面啰皂,走出来说道:「烦列位大叔回复公子,十日内必来停当。」众人 都道:「我们奉主命到此,茶也不见面,白白的要我们去回话,好不晓事!十日之限 ,断然等不得。」起麟道:「十日等不得,就是五日罢。」众人只是不肯。路小五对 众人道:「董家本该留列位吃三杯,只是一时不便。我不合做了保人,待我同列位到 肆中一坐何如?」众人道:「既如此,限他三日回话。若三日没回音,第四日来时, 休怪啰皂。」说罢,自同路小五吃酒去了。正是: 方骇神偷能鼠窃,又见狂奴假虎威。

董闻气得面如土色。起麟道:「且休烦恼!我前日卖与柴亲家的房屋,尚余二百 金原价在上。今可央路小五去对他说,要他向列家担当一句。我一向不曾加绝,料也 无得而辞。你一面往亲戚故旧人家求他相助。那些亲友,昔年多曾受过我家恩惠的, 今日求他必不见拒。」董闻依着父命,是日先在附近几个亲友处走了一遍,竟没一个 肯相助的。次日清晨,起麟自往路小五家,央他到柴家去。董闻自往城中亲友处求助 。谁知这些亲友,也是没一个肯应承。董闻空自奔走这一番。有西江月为证: 冷暖世情一律,高低人面相侔。盛时胡哄败时休,说甚亲如旧友。开口告人非易 ,可怜有急谁周?望门求援足频投,几度惟垂空袖。

董闻叹息而归,见了父亲,说道:「亲友处竟无可那移。未知我丈人处所云如何 ?」起麟叹口气道:「不要说起!方才路小五来,述你丈人之言甚不中听。他说:这 房屋我已费过若干修理,即使加绝,所余无几。列公子处债负,我若担当一句,这两 百两银子,便都在我身上了。如何使得?况我当初请先生在家,我出了修缮,女婿来 趁现成,又且食量兼人,吃了我一年,赛过两年、三年。我不与他算帐罢了,他怎倒 要与我算房价?」你道柴昊泉这般说话可不好笑么?董闻听罢,气得两泪交流,对父 亲道:「翁婿至戚,且有房价□□□□如此,何况别的亲友没帐头的?要他相助,一 发不能勾了。」因追悔前日轻听路小五之言,无端借这一宗狠债。若不欠债,虽穷还 是干净穷,如今却穷得不干净了。正是: 贷银指望为活计,借债那知是祸根。

守拙若能安薄命,追呼安得到塞门。

董家父子相对愁叹,罔知所措。看看到第三日,列家限期将满,好不着急。忽然 想起邻村一个亲戚,是平日最相好的,家颇殷富,何不去求他?当下董闻起个清早, 赶到那边。谁想这亲戚已不知迁往那里去了。董闻又访了空,只得奔回旧路。他因连 日不茶不饭,是日又空心走了许多路,腹中饥饿异常。日已晌午,算到家中还有十四 五里田地,怎生挨得到?正没奈何,只见路傍有个草庵,庵门开着,门额上大书「大 力庵」三字。董闻想道:「我且进去,权学古人投斋之事,少救饥肠。」便走进庵中 。见一个胖大和尚,赤着身子,在日头里捉虱。董闻叫声:「老师父!失路之人求赐 一斋,未知肯否?」那和尚擡头把董生一看,见他像个读书人,不敢怠慢,便道:「 我庵中饭食原系十方所赐,岂有投斋不肯之理?」一头说,一头披上衲衣,引董闻到 庵堂里坐下,说道:「我们正待用午饭。」便叫道人取过饭来,与董闻同吃。那和尚 才吃一碗未完,董闻已吃过五六碗,把和尚惊得呆了。顷刻间,桌上饭已告竭。和尚 道:「官人饱也未?」董闻道:「若要饱时,再吃些便好。只恐庵中未便,不敢请益 了。」和尚笑道:「不饱如何就住?」便叫道人把锅中饭都取将来。那道人喃喃呐呐 的道:「从不见这般会吃饭的,将我们的晚饭都要吃去了。」和尚把道人瞅了一眼, 道:「有心请这位官人,须得他吃饱才好,你休胡讲。」董闻也不谦让,一霎时又吃 了个倾尽,方才住手。对和尚称谢道:「难得师傅这般慷慨。」和尚问了董闻姓名, 说道:「官人饮食有兼人之量,必有兼人之才、兼人之福。小僧看你气宇,定是非常 之人。」董闻道:「乞将法号示下。他日倘有寸进,不敢忘报。」和尚笑道:「当时 漂母说得好: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小僧俗姓沙,法名有恒。不瞒官人说,其实 是挂名出家的,并不靠着念经、拜忏、抄化、募缘,只爱使些枪棒,习些弓马。有那 些学武艺的要我指教,因得他们送些钱米来过用。我又自制些内伤膏药来发卖度日, 与别的和尚不同。」董闻道:「原来如此!怪道师父略不涉和尚们的套。从来和尚们 的东西,是极难吃的。只饮了他一杯茶,便要托出缘簿来求写,何况饮食?那有师父 这般大雅。」和尚指着壁上贴的一张字儿说道:「你看古人意气相期,千金不难为赠 。量一饭何足道哉?」董闻起身看那壁上贴的,原来是一首五言绝句的唐诗,道是: 故人五陵去,宝剑值千金。

分手脱相赠,平生一片心。

董闻看罢,正自咨嗟,只见和尚分付道人:「再把米去做饭。」因对董闻道:「 小僧要往前村去买些药料,不及奉陪,官人且请少坐。」董闻道:「多谢厚意!在下 就要告别了。」和尚道:「若尊府尚远,今日回家不得,就在小庵草榻也不妨。」说 罢,出庵去了。董闻想道:「难得此僧这般好意。我因食量兼人,至亲也把我厌恶。

他萍水相逢,倒留我一饱,胜似亲戚。且不但留饭,又肯留宿,十分难得。他说古人 意气相期,千金不惜。我如今饭便吃了,银子却那里去讨?今晚空手回去,明日列家 人来,定然受辱。如何是好?」又想道:「承这和尚留我过宿,又怕躲在此,到底躲 不过,反累父亲在家受气。」左思右想,无计可施。偶见案头有笔砚,因磨墨染笔, 去那壁上所贴唐诗之后,题诗四句云: 或供一饭或千金,总是平生一片心。

一饭已能逢漂母,千金若个赠淮阴。

写罢刚刚掷笔在案,只见一人自外而入,头戴方巾,身穿一领酱色道袍,脚穿一 双云履,口中叫道:「沙师父在庵么?」里面道人慌忙出来接应道:「师父暂出,就 回来的。」那人道:「既如此,我坐在这里等一等。」一头说,一头看着董闻,意欲 与他叙礼。董闻却心中有事,不去睬他,竟自低了头走出庵去。到得庵门外,踱去踱 来,踌躇半晌,没计奈何,不觉又转身再走进庵来。只见方才壁上所题诗句之后,又 有数行草字,墨迹未干。董闻近前看时,原来也是一首绝句,道是: 侠性平生独迈伦,季心剧孟是前身。

千金未始难为赠,何事男儿不识人?

董闻看罢,知是适来那人所题。便转身看那人时,只见那人笔尚拿在手中,看着 董闻,微微冷笑。董闻忙向前恭身施礼道:「在下有眼不识英雄,多有得罪。不敢动 问先生高姓大名?」那人放下笔连忙答礼。只因那人说出姓名来有分教:衲子之外, 过遇一个异人;穷途之中,得免两番灾患。正不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