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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9

Chapter 394,111 wordsPublic domain

匡胤射龙解水厄 郑恩问路受人欺

诗曰:

维水汤汤势溢决,奔腾澎湃城几没。

中有怪物似游龙,屈伸翻覆民遭劫。

安得莅治有仁慈,拭目愀然系所思。

睹此颠连诚画策,奠安国土镇氓蚩。

话说柴荣因又得了赵普,甚是喜悦,大设筵席,庆贺会饮。正在觥筹交错之际,忽 见门官慌慌张张跑上堂来,跪下禀道:「千岁王爷,了不得,祸事到了!太清河水泛平 湖,水头高有十余丈,把两岸居民冲去了无数,现今离东门不远,望千岁作速定夺。」 柴荣听报,不胜惊慌,叫声:「列位贤弟,这太清河水涨,冲去民房,势非小比,列位 可同愚兄去一看,作何处置。」说罢,众人一齐离席,出了辕门,急忙而走。还未曾到 东门,又有人来报,说水已到了东门的城下,两重门都被水没了。柴荣闻报,急从马道 上城,至城楼边手扶垛口,往下观看,祇见太清河竟似一片大海,那水势汪洋,波涛有 数十丈之高,声如狮吼雷鸣,望着城上扑来。转眼之间,那水又涨上来了,竟把禅州的 城墙没了半截。

柴荣看了,祇是握手跌足,仰天长叹,祇叫一声:「苍天!想柴荣命薄,受不得周 王爵上之封,故此天降灾殃,洪水为祸,眼看城郭沉沦,民藏鱼腹。但柴荣没福,祇当 淹吾一身足矣,何必连累满城百姓,皆遭此劫?」话未完,祇听哗啦一声,那水把城墙 一激,震动楼阁,祇把柴荣唬得面如土色。当下赵普见此水势激烈,波涛不止,开言说 道:「千岁,某闻江河湖海,俱有水伯龙神掌管其消长之权,若无天曹敕令,也不敢淹 没城池,擅行祸害,如人民该遭劫数,千岁虽多忧急,总是徒然。某今细观这水头祇往 上冲,其中必有缘故,据臣看来,不是河神讨祭,定是孽龙作耗,古云圣天子有百灵护 佑,大将军有八面威风,一福能消百祸,一正能除百邪。依臣之见,殿下可备祭礼以祀 之,或者仗殿下威福,保全一郡生灵,也未可定。」

柴荣依议,令人速备祭礼,不一时,把猪羊礼物,摆设城头,插烛拈香,柴荣下拜 ,祝告道:「柴荣奉天子之命,莅镇禅州,不敢虐民酷吏,妄肆行为。今遇水患大灾, 如果满城生灵该遭此劫,柴荣愿以一身当之,免了百姓之厄。若神明矜恕,祈求速退洪 波,以全微命,柴荣回京之日,即当奏闻天子,建设罗天大醮,报谢天地龙神。望神明 灵鉴。」祝罢,祭酒,焚化纸钱。往城下一看,那水兀是不退,反往上冲,比前更又长 了,离垛口不远。

看官:这水不往别处去,祇望上长,却是为何,这却是郭威所致。那郭威本是乌龙 降世,奉玉帝旨意下凡,与赵匡胤打前站。今在汴梁即了帝位,一心记念柴后娘娘病在 禅州,未能进京相会。这日在官无事,酣息龙床,不期元神出窍,竟往禅州而来,路过 太清河,把水就带了起来。他在那波浪之中,看见柴荣立在城上,心下便是欢喜,颠着 头道:「我的儿,想杀了我,你那姑娘在于何处?怎么不见他来迎接?」因此浑身走趱 动,往城上一蹿,祇见一片黑云裹住了水头,竟往上面扑来。唬得柴荣往后一仰,那水 头就哗啦一声,复又吊了下去。说话的,又说差了,这水既已到了城上,怎么会得掉了 下去?若果如此,则从古再无漂没之患,又何必多备御水之具,提防其灾。

看官:这又不然。从来淹没城池,乃是天心降祸,人民该受其殃,所以凭你城郭坚 固,堤闸重重,祇消水势一冲,一切皆藏鱼腹,顿成大海汪洋。今日这水乃是郭威所致 ,因他搅动,所以时为上下。况城上有三帝存身,莫说赵匡胤弟兄是宋朝真命,就是柴 荣也有七年天子之福,诸神也来护佑,这水怎能为祸。

当时郭威元神复又往城上蹿来,那保驾神着忙,便施威力,神光逼住了水,往下一 打,这水头就往两边一分,那龙随着水头便退了下去。不多时,水头仍旧长将上来,刚 刚的到得垛口,却就消了下去。一连几次,都不得上来。柴荣唬得浑身发抖,匡胤心内 也甚惊慌,张光远面色如纸灰一般,罗彦威形容若失魄相似,匡义呆呆的祇把水看,赵 普连连的频把头摇。惟有郑恩急得手足无措,祇是怪叫,说道:「不好了,乐子今日活 不成了!」一边口里乱叫,一边望城外看着水。那水忽又轰的一声长将上来,溅了郑恩 一身的水,郑恩道:「驴球入的,你怎么没着乐子身上?」顺着雌雄眼偶然看去,祇见 水里隐隐的藏着一物,在那里摇头摆尾,舞爪张牙,像要上来的意思。祇见那物:

浑身似黑漆,遍体长乌鳞。

不住双睛闪,频将二角轮。

长躯旋汲浪,巨口吐波云。

随风借水力,翻覆任升沉。

郑恩一见,怪叫连天:「好驴球入的,你在那里泛水洗澡么!二哥快来,看那水里 的怪物。」匡胤壮胆上前道:「怪在那里?」郑恩用手指道:「这不是怪么,他正在水 里看着你哩。」匡胤定睛细看,果然隐隐的有一怪物,见他伏在水里。不多一会,那怪 又是转动起来。郑恩喊道:「不好了,他要把城墙撞倒了,待乐子拿枣棍来打这驴球入 的。」匡胤道:「贤弟,你这棍短,恐打不着,倒不如拿前来,待愚兄射他,或者可退 。」即分付左右取弓箭来。须臾弓箭取到,匡胤接过手中,扣满弦,搭上箭,弓开弦响 ,祇听嗖的一箭,射入水中,正中在那乌龙的左眼。那龙负痛,把尾在水中一摆,把水 带上来,比城还高。匡胤唬得倒退不迭。祇听得滔滔水响,登时之间,城墙露出半截。

郑恩拍手叫道:「好了,好了,这驴球入的中了箭去了。」柴荣等众人一齐往城垛口望 外一看,祇见城墙都已露了出来,不多时,把水退尽了。

看那城外的民房,冲成一片平地,居民漂流,不计其数。不是三帝在城,祇怕禅州 一城的百姓,皆为水鬼。当时众人见水已退尽,皆顶礼神明,欣喜不尽,仍从马道下了 城楼,早有手下人牵了马匹伺候。各人上了马,回至帅府,离鞍上堂。柴荣分付重整酒 席,一来压惊,二来庆贺。须臾酒筵已至。柴荣满泛金杯,双手递与匡胤道:「不是贤 弟一箭之功,愚兄亦难保矣。请饮此杯,聊酬大德。」匡胤道:「此乃兄长洪福所致, 于弟何干?」柴荣又斟一杯与郑恩贺功。以下诸人,各各酬贺。当日情欢意乐,饮至黄 昏而散。

次日,柴荣督令在城军民,往城外整理水场,搭造民房,以备各处遗民迁来居住。

此一番水患,正是:

已见稠居成薮泽,再筹生聚固城隅。

按下禅州之事,且说中箭之龙。盖因周主一心想念柴后娘娘,这日朝政得暇,无事 在宫,一时困倦,假寐片时,不期元神出窍,来到禅州兴波逐浪,被匡胤射这一箭,中 了左眼,负痛归原,大叫一声,滚下龙床,把随侍的宫官个个惊惶不止。周主晕去了半 晌,渐渐还过气来,祇骂一声:「红脸的贼,朕与你何雠,暗箭伤朕之目,左右快与朕 绑来,不可放走!」宫官跪下奏道:「启万岁,宫中并无红脸贼,想梦中所见,还请万 岁安神。」周主听宫官之言,定性一回,方才明白,就问宫官:「甚么时候了?」宫官 道:「正交午时。」周主道:「朕方才到禅州,被一个红脸贼箭伤了左目,疼痛难忍, 尔等看朕目有伤否。」宫官道:「启万岁,左目青肿,有血微流。」周主便召御医入宫 调治,太医官诊视明白,取神丹点上,登时止痛,祇是伤了瞳神,一时不能回光速愈。

周主又传旨意:「差官速上禅州,言朕有病,请娘娘刻日到京。」差官领旨,星夜赶至 禅州,至帅府堂上,开读了旨意。

柴荣谢了旨,禀过了姑娘,准备銮舆,择日起行,点了三千人马护从,将禅州交与 韩通掌管。柴娘娘爱惜民力,分付路程遥远,免了銮驾,祇乘小车一辆。带同各家盟友 等众及护从人马,是日齐出禅州,望东京进发。有诗为证:

炎天车驾载同行,欲到繁华锦绣邦。

祇为后妃存民力,故叫仪仗莫纵横。

车驾在路行程,祇因柴娘娘病体未曾痊愈,又兼天气炎热,赶不多,一日祇行八十 里。那日到了晌午时分,娘娘在车内叫声:「贤姪。」柴荣一马至前叫道:「姑娘,姪 儿在此。」柴娘娘问道:「天有多早了?」柴荣答道:「交午了。」娘娘道:「我身体 劳顿,住了罢。」柴荣遵命,一声令下,登时安了行营。娘娘下车歇息,柴荣侍奉。不 提。

单说匡胤及赵普等六人,带了手下人等,另外立下营盘。因是天气暑热,众人宽去 衣袍,多在那避阴之处坐地乘凉。祇有郑恩把上身衣服脱得精光,坐在地下,手内拿了 一个草帽,不住的扇风,望着匡胤说道:「二哥,乐子浑身出汗,祇是怕热,这便怎处 ?」匡胤道:「常言说冷是私房冷,热是大家热,兄弟,你祇消静坐一回,自然生凉, 何必燥暴。」郑恩道:「乐子耐不得了,二哥,你可也怕热,乐子与你洗澡,何如?」 匡胤道:「那里去洗?」郑恩道:「河里去洗,岂不爽快么。」匡胤随:「这个爽快, 愚兄却未惯,不好去洗。」郑恩道:「乐子便与张兄弟去。」光远道:「我不会浮水, 不去。」郑恩道:「罗兄弟,你和乐子去罢。」彦威道:「这个不敢奉陪。」众人多厌 薄他粗卤,再无一人肯和他同去。郑恩嘻嘻笑道:「二弟,这般火热,亏你耐得,你何 不同着乐子去洗一回澡,好不凉哩。」匡义道:「小弟身子不快,不敢去洗。」郑恩见 他也不肯去,祇得回头向赵普道:「你便和乐子去罢。」赵普笑道:「甚好,祇是学生 无福,失陪了。」郑恩见众人都不肯去,闷闷不悦,自言自语道:「乐子好意叫你们洗 澡,原来都是不识人照顾的。」匡胤听了,便道:「兄弟,你忒也多事,他们不喜洗澡 ,由他罢了,要去你便自去,何必有这许多噜苏。」郑恩道:「你们不去,乐子也不去 了不成。」遂把青布衫搭在胳膊上,赤了两腿,带上草帽,出了营盘,望西而走,众人 都不去理他。他便一口气走了有三里多路,立住了脚,自家问着自家道:「乐子一时赌 气,要来洗澡,怎么走了多路,兀自不见有河,乐子如今走那搭儿去呢。」东张西望, 踌躇了半晌,说道:「乐子不去洗了,回去罢。」正待转身,忽又说道:「不好,乐子 回去不打紧,反叫他们笑话。」又呆呆的立着,思想了一回,说道:「有了,乐子且坐 在这里,等那过路的来,问他那里有河,便好洗澡。」说罢,把青布衫儿往地下一丢, 将身坐在上面,往四下观看,那来往的人虽也不少,祇是离他远远的走,不肯到他跟前 经过。郑恩骂道:「这些驴球入的,为甚不到乐子跟前来,恁的惫赖。」原来郑恩坐在 荒地之上,又不是经由道路,如何得有人在他跟前行过。郑恩因见无人,扒起身来,拿 了布衫儿,望大路而走。

此时正是七月天气,恰值庄家正割早稻之时,那前面一人挑了一担稻子,正在奔走 。郑恩赶上前,一把抓住了脖子。那人指望回过头来,看是谁人,谁知郑恩的手掌阔大 ,力气粗重,不但回不过头,连那担子都挣扎不得。郑恩骂道:「驴球入的,你要挣么 ,乐子问你,那里有河?」那人道:「是谁这般取笑,你看我挑着重担子在这里,你便 拉住了我作乐,却不道折了我的腰,不是当耍,快些放了手,若不放时,我就骂了。」 郑恩道:「驴球入的,你骂。」把手祇一按,那人挑着一担稻子,那里经得这一按?祇 听得轰隆一声响处,连人连担,跌倒在地,口里喊道:「那个遭瘟的,把我这等戏耍?

我是不肯甘休的。」爬起身来,欲要认真,举眼看见了郑恩,祇唬得往后倒退,惊疑不 定。古云:「神鬼怕恶人。」那人虽然发恼,见了郑恩这般形容,唬得魂已没了,那里 还敢破口,祇得叫一声:「朋友,我又不认得你,为甚按我这一交?」郑恩道:「驴球 入的,乐子好好的问你,你怎么不来回答?」那人听郑恩口里老子长,老子短,说来不 甚清楚。欲要与他争闹,谅来这个恶人,对付他不过。欲待不理他,挑了担子自走,又 怕他拉住了,一时挣不去。没奈何,祇得勉强赔笑,叫道:「朋友,你问我甚么?」郑 恩道:「乐子祇问你那里有河。」那人道:「我们这里的河也多,不知你问的是那一条 河?」郑恩道:「不论甚么的河,乐子祇要洗得澡的就是了。」那人听了,心中暗骂: 「这黑囚攮的,要问河洗澡,这样可恶,把我按这一交,又讨我的便宜,要做我的老子 ,我且哄他一哄,叫他空走一遭远路,仍旧洗澡不成。」遂说道:「朋友,你要问河洗 澡么,这里左右却没有河,你可从那树林子过去,那里有一条大河,水色清流,尽可洗 澡,除了这一条河,都是旱路。」郑恩远远望去,果见有一座树林,也不问远近,说声 :「乐子去了。」扯开了脚步便走。那人见了,暗暗欢喜:「我且叫这黑囚攮的吃些苦 。」遂把稻子担儿挑了,竟望前面而去。

祇说郑恩当时撒开飞腿,奔赶路途,耳边祇听呼呼风响,顷刻之间,约走了十数里 。过了树林,四下一望,那里见有河水,都是村庄园围。郑恩方才醒悟,骂一声:「驴 球入的,乐子被他哄弄了,倒白走这一回,没有得洗澡,停会儿见了他,叫这驴球入的 吃苦。」正要拔步回身,祇见庄后露出一所瓜园,正见园门开着,一眼望去,见那瓜横 铺满地,其大如斗。郑恩满心欢喜,口角流涎,想道:「乐子走得热极了,且把这瓜儿 解解渴,再去洗澡未迟。」遂迈步走进园来,要把瓜儿解渴。有分教──半日受三番辱 殴,一瓜定千里姻缘。正是:

未经软玉温香趣,先受挥拳掷足欺。

毕竟郑恩吃瓜有人见否,且看下回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