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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1

Chapter 314,305 wordsPublic domain

郭彦威禅郡兴兵 高怀德滑州鏖战

词曰:

君暗臣奸,看共把,朝纲颠倒。股肱戕,贼衅边开,变由一诏。致来旗鼓惊心炮, 烽烟云雾山河罩。叹群黎,祇向彼苍呼,谁堪告。将熊罴,勋猷报。士貔貅,诚作好。

攻战拔弧,功成谈笑。一朝徒把勤王召,怕他义胆忠肝照。总徘徊,强将天意垂,空悲 号。

右调《满江红》

话说郭威接了圣旨,心下不胜惊疑,便问钦差调取之由。那孟业笑容可掬,开言答 道:「老元戎,圣上因你在此招兵买马,积草屯粮,故此特差下官,特来调取你进京, 要问端的。老元戎果无异心,不妨进京当朝面质,那时自有忠良大臣保举回任,若不进 京,现有三般朝典在此,请老元戎裁夺定了,以便下官回朝覆旨。」郭威听了,暗自沉 吟:「我若随诏进京,谅着多凶少吉,如不进京,这三般朝典,怎肯容情?今日就使起 手,又恐兵微将寡,大事难成。况又闻苏凤吉行奸谗妒,把握朝纲,幼主近又昏暗无道 ,不念功臣,欲行剪灭,事在万难,如何处置。」想念多时,并无主意。那孟业又催促 道:「老元戎,下官奉旨前来宣诏,不许停留,若抗违朝廷,祇恐法度不能容情,那时 悔已无及。」正在逼勒之际,祇见阶下一人,手按宝剑,走上堂来,大声叫道:「元帅 不可听诱引之词,自堕奸计,若一进京,断无再生之理矣。」郭威举目视之,乃是监军 柴荣。

郭威道:「天子明诏,调取入京,怎好违忤?」孟业道:「便是如此,某亦难以覆 旨。」柴荣道:「当今幼主无道,听信奸邪,不念武臣汗马之功,保安社稷,终日深宫 般乐,好色贪财,以致是非颠倒,赏罚不明,昨又闻报,史平章全家受戮,如此忠良屈 害,岂不可伤。今日这道旨意,一定又是苏贼之计,逼反镇臣,要害元帅。」又指了孟 业骂道:「都是你这班狐群狗党之类,逢迎君上,误国害民,今日合该丧命,来得凑巧 ,汝等众位将军,看我手刃此贼。」说罢,举手中剑,望孟业一剁,登时血溅尘埃,身 躯倒地。两边众将一齐拍手道:「杀得好,杀得好,大快人心也!」

那郭威本欲阻挡,奈一时劝慰不及,祇得喝道:「汝这小子,不自忖量,轻举妄动 ,擅杀钦差,朝廷知道,发兵问罪,那时难免灭门之祸矣。」柴荣道:「元帅,自古英 雄,须要识时务,目今朝纲变乱,国事日非,元帅国之大臣,功业素着,况又掌握大军 ,据守重镇,趁此机会,正好兴兵举事,杀上汴梁,除奸去佞,别立新君,有何不可! 」众将闻了此言,一齐说道:「柴监军之言有理,元帅不可错过机会,图王定霸,在此 一举。某等愿效犬马之劳,共成大事。」

郭威见人心变动,心中暗喜,说道:「列位将军,虽承美意,保佐本帅起兵,祇怕 德薄福微,不能成事,日后偾败,不但辜负众位之心,且使本帅亦无存身之地,奈如之 何?」正言之间,祇见一人应声说道:「明公不必狐疑,当从众将之言,谋取大事,某 敢保其必胜,共襄王业也。」郭威视之,乃是太原人,姓王,名朴,字子让。生得面如 美玉,目若朗星,七尺身躯,堂堂仪表,幼年曾遇异人传授,善观天文,精知地理,现 在郭威帐下,为参谋之职,言听计从,极其爱敬,麾下诸将无不悦服。当下郭威问道: 「先生所言,何以知其必胜,大事能成?」王朴道:「某夜观天象,见帝星昏暗,汉运 已倾,旺气正照禅州,乘此国运衰微,幼主昏残之际,明公当应天顺时,首举大事,将 见雄兵一起,天下响应,何愁王业不成耶?」郭威大喜,即命左右,将孟业尸首扛出埋 葬讫,是日各散。

到了次日,在大堂上摆设筵席,遍传麾下将官,饮宴议事。酒至三巡,食上几品, 郭威举杯在手,开言说道:「今日本帅蒙众位将军齐心协助,举兵南行,洗荡奸谗,肃 清朝宁,诚为美事。但思粮草未足,将寡兵微,此行成败未卜,不知众位将军有何高见 ?」道言未毕,早见一将欠身高叫道:「元帅何必多虑?祇某凭着这柄大斧,愿为前部 ,以图报效。」郭威视之,乃是上将王峻。郭威道:「王将军,禅州到汴京,有二千余 里,还有黄河之隔,我兵一动,沿路州城,必有飞报进京。汉主若发京中人马,还可抵 敌,倘调外镇诸侯,将黄河挡住,那时将军虽勇,祇怕插翅难飞。」王峻生平性如烈火 ,喜的是奖他勇猛,恼的是说他不济,当时听见郭威说他杀不过黄河,心中不忿,喊叫 如雷,说道:「元帅,不是王峻夸口,那各路诸侯,有甚能人?某视之直如土木。此去 若不夺取汴京,也不算为好汉。」看官,这王峻所言,正如兵法所谓欺敌者败,他自恃 斧精力勇,惯战能征,眼底无人,藐视天下没有好汉,谁料兵至黄河,被高怀德枪伤左 肋,险些性命之忧。此是后话,这且慢提。

祇话当时王峻与郭威正在议论,忽见门官来报,说有河南归德府节度使史老爷求见 。郭威听报,知是史彦超到来,令左右撤去残席,分付门官:「祇说我整衣不齐,在二 门恭候。」门官奉命,往外与史彦超说知。彦超便进帅府,将至二门,果见郭威率领许 多将佐出来迎接。史彦超趋上几步,手撩甲胄,便要下跪。郭威慌忙搀住,说道:「贤 弟为何行此大礼。」遂邀至堂上,叙礼已毕,又与各将佐一一见过了礼,逊位坐下。彦 超诉道:「元帅威镇禅州,怎知朝中大变。」就将幼主屈害全家之事,细细诉说一遍。 「为此小弟挈家前来相投,望元帅念家兄一体同人之谊,早早兴师,乞为家兄报雠,则 不惟小弟感德,而家兄亦衔恩于泉下矣。」言罢,泪如雨下。郭威劝道:「贤弟且免悲 伤,我不久兵上汴梁,定当削除奸佞,与令兄报雠。」史彦超谢了,令人到外边把手下 兵马将士都归了队伍。郭威分付重整筵席,与史彦超接风。酒散安寝。一夜晚景休提。

次日,郭威分拨房屋,与史彦超家小安住。自此,又过了数日。

这日,郭威升帐,与众将商议起兵,留大将魏仁甫赵修己等镇守禅州。遂拜王朴为 军师,史彦超为先锋,柴荣为监军,王峻为左营元帅,韩通为右营元帅,选定干三年二 月十六日起兵。到了这日,在教场发炮祭旗,大兵出了禅州,浩浩荡荡,一路前进,攻 打府州,无人敢挡,势如破竹。

且说那沿途的地方官,听知郭威起兵犯境,差官星夜入京,报知幼主。此时幼主因 见孟业的逃回从人奏知,郭威擅斩钦差,兴心谋反,幼主正在盛怒,商议遣将问罪。忽 又接得边报,心下大惊,急召苏凤吉,共议伐叛之策。苏凤吉奏道:「陛下勿忧。臣保 一人,命他剿除反贼,必定成功。」幼主问道:「卿所保何人,可以奏绩?」苏凤吉道 :「臣所保者,乃是潼关元帅高行周。此人精于用兵,智勇莫敌,若使他领兵去剿,如 探囊取物,易如反掌耳。」幼主听奏大喜,即时亲写了一道诏书,遣官前往金斗潼关, 调取高行周,克日领兵,往禅州擒获叛逆郭威,献俘京师,照功升赏,旨到即日起行, 不必来京见驾。钦差领了旨意,离了汴京,不分昼夜,兼程而走,不几日来到金斗潼关 ,进城至帅府,开读旨意毕。高行周不敢迟延,先打发天使进京覆旨,然后挑选了三万 人马,各各整备了战攻之具,发炮三声,大兵离了潼关,昼夜兼程,望禅州进发。看看 过了黄河,正望滑州而来,早见探马来报:「滑州已失,现今郭兵屯扎城中,我军难以 前进。」高行周听报,即时传令,离城十里下寨,整备明日攻打。不提。

却说郭威兵屯滑州,息军养马,以备渡过黄河。忽见探子进来报道:「启元帅,今 有潼关高行周领兵在城外安营,特来报知,请令定夺。」郭威闻报,祇唬得面如土色, 心胆皆裂,把那要成大事的心肠,减去了一半。列公,这却为何?祇因想起昔年之事, 高行周在鸡宝山一场大战,把王彦章逼得自刎而亡。这高家枪法,天下无敌,人人闻名 丧胆,个个见影寒心。况又将门出身,传授精通。兼他足智多谋,善于调用。还有一件 惊人之术,乃是马前神课,占断吉凶,百无一失。为此,郭威思前虑后,心恐神沮,祇 得眼盼着王朴说道:「先生,高行周乃将家之子,善能用兵,今他引兵前来,祇怕本帅 难免折兵之厄。不知军师有何妙计,可解其危?」王朴道:「明公勿忧,朴曾夜观天象 ,见高行周将星也是昏暗,料他不久于人世。祇是一件,凡为大将者,最怕是个浑名, 觉有嫌疑,某闻高行周曾自称为鹞子,明公又号雀儿,那雀儿与鹞子相争,何异驱羊斗 虎,卵石相交,未有不败者,况雀儿乃鹞子口内之物,如何敌得他过?」郭威道:「似 此如之奈何?」王朴道:「朴有一计,使高行周敛兵自退,让明公长驱入汴,不敢阻挠 。」郭威道:「计将安出?」王朴道:「自今明公但按兵不动,坚守滑州,等待数月, 不必与他交战,那鹞子无食,腹中饥饿,自然飞去。那时我等进无所阻,退无所扼,长 驱而进,汴梁可破矣。」郭威大喜称善。祇见史彦超一闻此言,便大叫道:「明公何须 这等害怕?军师亦太觉畏缩,量一高行周,有多大本领,直须如此怕他?若依军师之言 ,按兵不动,则这末将杀兄之雠,何日得报?末将不才,愿领本部人马前去对阵,务要 斩高行周首级,献于麾下。」说罢,分付左右擡枪牵马,回步往下便走。郭威未及开言 ,那王朴见他要去,倒吃一惊,连忙叫道:「将军慢走,下官有一言奉告。」史彦超听 唤,便立住了脚,说道:「军师有何分付?」王朴道:「将军既要出战,下官不好拦阻 。但此去临阵,凡事必须斟酌,况高家枪法,变化无穷,不比寻常之将。将军今去会他 ,我有几句言语,切须紧记于心,庶无后悔,你此去须当知己知彼,量敌而进,切莫心 高,还宜谨慎。」史彦超听了,微微笑道:「军师但请放心,不必嘱咐,史某此去,定 要成功。」说罢,披挂戎装,出了帅府,提枪上马,领众出城,冲往高营去了。那王朴 见史彦超坚执要去,料不能胜,遂差王峻带领三千人马出城接应。王峻欣然引兵出城接 应。不表。

再说史彦超领了本部人马,带了手下健将八员,一齐扑到高营,坐名讨战。探马报 入高营,高行周即时顶盔贯甲,挂剑悬鞭,上马提枪,放炮出营,来到阵前。史彦超听 得炮响,知道敌人临阵,擡头往对面一看,祇见:

两杆门旗分左右,坐纛后面紧随身。

四员健将押阵脚,引领三千铁甲军。

中军主将能威武,装束天神貌绝伦。

头顶朱缨红似火,前后柳叶绛征裙。

团花袍衬琼瑶带,宝镜青铜映日明。

左悬铁胎弓半月,右插狼牙箭几根。

手执长枪史八矛,坐下良马善奔尘。

平生智勇空天下,术数精奇远近称。

史彦超一见高行周,心中火发,恶气填胸,骂一声:「老贼!我兄在刘先王驾下,与你 都是一殿之臣,今被昏君屈害一门生命。常言道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你祇该拿获奸臣 ,与我兄长报雠,才算同病相怜之义,怎么反领兵来,阻住我的去路,我今日会你,务 要取你性命。」高行周听了大怒,喝道:「史彦超休得胡言!你哥哥史弘肇在日,也不 敢称我名氏,况你勾连郭威谋反,兵犯皇都,身带弥天大罪,尚敢乱言藐我,若论国法 ,定当把你拿解进京,碎剐示众。但念史弘肇平日交情,且饶你狗命去罢,祇叫反贼郭 威出来受死。」

史彦超听罢,怒发如雷,耳红面赤,大叫道:「老贼欺我太甚,怎肯干休。」举手 中枪,当胸就刺。高行周亦大怒道:「好逆贼,焉敢无礼!」挺起蛇矛枪,正要交战, 祇听得后面抢出一员少年将来,马走如飞,举起长枪,望史彦超肋下便刺。彦超吃了一 惊,掣回枪,连忙架住。看那小将,果是英雄,但见:

面如满月,唇若涂朱。红缨灿烂耀银盔,素袍招展露白甲。悬弓插箭,曾经自号左 天。坐马摇枪,不让前朝白虎将。

史彦超大喝道:「来将留名,好待本先锋动手。」那小将也是把彦超一看,祇见:

黑脸乌鬓,神眉怪眼。头戴红襆盔,朱缨簇簇。身披锁子甲,黄金澄澄。长毛吼端 坐似追风,乌缨枪使动如飞电。

那少年将听问,便喝道:「反国逆贼,你连我也不认得么?我非别人,乃威镇潼关 元帅长子、左天蓬高怀德便是。你生心谋反,罪不容诛,我故特来取你之命。」言罢, 抢枪直刺。史彦超用手中枪火速相迎。两个杀在一团,战在一处,真的利害。但见:

两马相交,双枪并举。两马相交,驰骤疆场,尘衬蹄,蹄搅尘,荡起满天征雾。双 枪并举,盘旋架舞,我刺你,你奔我,飘来一块飞霜。往来争战有多时,勇怯高低难定 局。

两个正是棋逢敌手,将遇良材。高怀德混名左天蓬,家传枪法,那里惧你年老将。

史彦超乃本领高强,久战沙场,岂肯让你少年郎。二人战已多时,约有七八十合。胜负 未分。

高怀德见史彦超马快枪疾,果是骁勇,心中暗想:「这黑贼要想在我手内逞强,待 我赚他猛力用完,再与他算帐。」就收回了枪,祇管招架,不肯冲前。那高元帅在门旗 中观看,祇见史彦超枪法如骤雨一般,往来冲杀,高怀德祇是这架退避,无暇还兵,祇 道他年轻力小,对敌不过,又见手下属将,多是眼巴巴嗟叹厮嗔,高行周平日最是好胜 ,今见儿子当场不济,自觉面上无光,心头火发,把枪一摆,分付军中多添战鼓,催动 如雷,三军呐喊摇旗,上前助敌。高怀德正在招架之际,忽听军中紧催战鼓,回头一看 ,见军士蜂拥而来,知道父亲动怒,低头暗想:「我若再与这贼相持,父亲在军前必不 放心。」遂即暗向腰边取出那打将钢鞭,执在手中,那史彦超祇顾拍马冲战,双手拈枪 ,正照高怀德劈面刺来。怀德右手抡枪,仍前招架,冲锋过去,回马转来,左手举起钢 鞭,喝声:「着!」照头打将下来。史彦超说声:「不好!」把头往后一侧,祇听当的 一声响,正打中在背上,史彦超口吐鲜红,伏鞍而走。怀德拍马挺枪,随后飞马追来。

有分教──声名到处,惊碎了将士的心。枪剑来时,堆积了尸骸之路。正是:

一身可战三千里,匹马堪当百万师。

毕竟史彦超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