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龙全传

第四十回

Chapter 404,550 wordsPublic domain

郑子明恼打园公 陶三春挥拳服汉

诗曰:

时值梧风送晚凉,熏蒸犹是湿衣裳。

清泉未解行人体,偏使流殃顷刻尝。

未得清流趣,先将瓜果尝。

径情无款曲,何徒怪强梁。

话说郑恩因天气炎热,一心想浴,不道问路寻河,被人哄骗,却指引到那树林去处 ,空走了十余里路,连水影儿也不见一些。自知被人所欺,正欲回身而走,忽见那庄后 露出一园,园门开处,见里面满地西瓜,大小不均,心中欢喜道:「乐子虽不得洗澡, 且把这瓜儿吃他几个再处。」想定主意,不管有人没人,闯将进去,就往那茂密之处, 拣了一个绝大的西瓜,随身坐在地上,把瓜祇一拳,打成三四块,递到口便吃,古云渴 不择饮,郑恩已是走得热极,又见了这样妙物,又甜又凉,可口生津,吃下肚去,脏腑 也是清爽。如何不喜。

当时吃了一个,又摘一个,把来打开,才待上口,忽听呀的一声,走进一个人来, 把园门关闭,却是管园的园公。他往镇上去买办鱼肉等物,买了回来,进园关好了门, 回转身走,正见有个黑汉坐在地上吃瓜,心中发恼,走上前来,喝声:「黑贼!你是那 里来的,擅敢闯进园来,偷取瓜吃。」郑恩见他来问,把瓜放在一边,笑嘻嘻的答道: 「乐子走得渴了,因见你们的瓜生得中意,故在这里吃这几个,值得甚么,你便这等小 气。」那园公道:「好黑贼,别人家辛苦多时,成功了这园好瓜,正待货卖,你这黑贼 却来现成受用,你偷吃便道生得中意,我们自己种下的倒不中意!」郑恩道:「你这等 说,乐子便不吃了。」园公道:「也罢,你既吃了我瓜,老实给还了钱,我便放你出去 。」郑恩道:「这却难哩,乐子又没有带钱,那里得给你,祇算你做个东,请了乐子罢 。」那园公把乐子听成了老子,便啐了一声:「谁是你的老子!你老子从来不肯请人的 ,你偷吃了瓜,休说这梦话,还了钱便罢,若不还时,我有本事请出一个人来,把你这 贼吊打三百,还要剥你的狗皮抵瓜钱。」郑恩听了,心头火发,大骂:「驴球入的,乐 子吃了几个瓜,你们便要吊打,剥乐子的皮,若乐子讨了你们女娃娃的便宜,你待怎的 。」一面说话,一面立起身来,照着园公一掌,打了个倒栽葱。那园公跌得昏天黑地, 爬将起来,手里的鱼肉多沾了泥。他把郑恩狠狠的看了一看,竟往里面跑去了。

郑恩不去理他,仍然坐下把瓜来吃。原来这庄有名的,称为陶家庄。庄上的员外名 唤陶尚仁,为人极是忠厚。所生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长子名唤陶龙,次子名叫陶虎, 女儿名为三春。那员外安人都已去世,剩下陶龙兄妹三人,一同过日。广有田园,丰于 积贮,这瓜园也是他的,算得是个富厚之家。这日陶家弟兄俱不在家,祇有这位小姐在 庄内。从来的小姐都生得如花似玉,性格温柔,绣口锦心,甲于远近。即或容颜不能美 丽,而举止之间,自有一段兰质飘香之趣。独有这位小姐,另有希奇,不同庸众。说他 的美貌,实是娇羞。道他的身材,果然袅娜。看官不信,请看在下的赞词,便见果否:

貌怪形容丑态,青丝发金线盖。黑肉丰颐,横生孤拐。膂力举千斤,铁汉都惊骇。

金莲踯地成声,错听楼船过海。家中稍有不如心,打得零星飞一派。

这小姐生得如此姿容,更且身粗力大,不必论他别件,祇说他两条膀臂,犹如兵器一般 ,凭你勇猛的人,也不敢近他的身。自小最好武艺,爱看兵书,十八般兵器,件件皆能 ,跑马射箭,祇当玩耍。家中的庄丁使女,略有不遵使令,祇消抓住了一把,捏得人痛 叫连天,正不知他有多少力气。远近村庄闻了他名,真的头脑儿都痛,因此背地里送他 一个隐号,叫做母大虫。就是他两位哥哥,也敬之如神,并不敢违拗他心性。这小姐按 上界地魔星临凡,奉玉帝金旨,叫他扶助真主,开基创业,扫灭群雄。后来赵太祖三下 南唐,在寿州被困,陶三春挂印为帅,领兵下江南解围救驾,在双锁山收了刘金定,二 龙山活擒元帅宋继秩,刀劈泗水王楚豹,有这许多功劳。目下年当一十八岁,乃是金霞 圣母门徒,且又算命打卦,都说他有王妃之福。因此哥嫂更加爱惜。

这日,三春小姐正在房中观看兵书,祇见丫鬟来报,说是瓜园里来了一个黑大汉, 在那里偷取瓜吃,把园公打坏了,现在外面,请小姐出去。三春听了此言,心中大怒, 分付:「传叫庄丁,预备绳索,跟我到园中去拿捉偷瓜狗贼!」即时站起身来,迈步出 房,带了一众丫鬟,竟往瓜园而来。祇见那园公正在外面等候,见了小姐,便诉说道: 「姑娘,当不得,这个偷瓜的黑汉力大无穷,他在那里偷吃,我说得几句,他就一掌, 险些儿跌个没命,喏,脸上兀是这般青肿,姑娘出去,务要仔细,不要失手与他才好。 」三春喝声:「奴才,没用罢了,还要多说。」那园公不敢言语,让小姐过去了,跟随 在后。三春来至园门首,擡头看去,果见一个黑大汉坐在地上,如狼餐虎咽一般,在那 里吃瓜。三春道:「你们且莫跟来,都在这里伺候,待我拿住了他,你们来扛,切不可 声张,被他走了。」那些庄丁使女,一齐立住了脚,在门外等候。

当时三春把头上乌绫帕紧了紧,把裙子整个结实,卷起袖儿,缓步进了园门,望郑 恩坐处而来。那郑恩因把园公一掌打走了,放心乐意,坐在地上尽量而啖。况是天气炎 热,食肠又大,越吃越有滋味,约有五六个大瓜,埋在肚里,此时尚在吃得高兴。猛擡 头见了这个女子走来,心下想道:「看这女娃娃走来,与乐子做甚,咱且莫去管他。」 此乃郑恩自恃力大,藐视三春是个女子,不作提防。且见三春又走得消停,不像与他对 付的模样,所以郑恩祇顾吃瓜,不去理他。这便是郑恩吃亏之处。

那知陶三春远远见了,暗骂一声:「黑贼怎敢藐视于我,我若不把你打烂了,也不 敢姓陶。」那些庄丁使女,都在园门后探头探脑的张看。当有那个被打的园公悄悄叫道 :「腊梅姐,这个偷瓜的贼,不知他有多少力气,两只手扯开,就像簸箕一般,把我这 一掌,犹如打了一杠子的相似,恁般疼痛,我家姑娘要去拿他,若被他楞头的几拳,祇 怕也要叫屈哩。」旁有春香接口道:「不相干,你可记得旧年么,我家的这个碾盘子, 有七八百斤重,被雨淋坍了碾台子,重新要砌,五六个人擡也擡不动,却被姑娘提了上 去,这样重的不费气力,何况这个黑汉。」腊梅道:「他整日里祇说我们没用,道是没 有沾着,就要嚎叫。他不说自己的手重,祇说别人挨不得打,今日遇着主儿,叫这黑大 汉打他几下子也好。」说罢,众人都掩口而笑。

说话之间,三春走到郑恩面前,把手一指道:「你这黑汉好没分晓,人家费钱赔力 种下的瓜,你不问生熟,倚仗强梁,进来白吃,还要打人,是何道理?」郑恩身也不动 ,睁着两只雌雄眼,瞧定了三春,说道:「女娃,你在这里说乐子么?」三春听了,恼 触心怀,双眉一皱,二目圆睁,喝道:「黑贼!你因天热偷瓜,也便可恕。打了园公, 亦还饶得。绝不该大胆胡言,欺负于我,你要做谁的老子!」右脚往前祇迈上一步,伸 手过来,抓住了郑恩,往前祇一提。这小姐果是利害,两条臂膊,好似牛筋裹了铁尺, 这一提,又往下一按,早把郑恩跌了个扑势,背朝天,脸着地,鼻孔嘴脸都印了泥。三 春左手按住了郑恩,右手举拳,向他背梁上一连几下,打得郑恩火星直冒。那些庄丁使 女看见三春已把黑汉按倒,一齐上前说道:「姑娘,着实按住,不要被他走了。」

郑恩祇因不曾提防,被他按倒,打了几下,心中发急,欲要挣扎起来,无奈背上好 似一堵城墙压住了,再挣也挣不起,祇把两手向地上乱扒。一庄丁说道:「黑大汉,你 不要祇管扒,扒深了坑,就埋你下去,把你烂了,做灌瓜的肥壅哩。」又说:「姑娘, 他不知你的利害,索性再打他几下,叫他知道,下次不敢再来放野。」三春抡起拳头, 又是几下,打得郑恩怪叫不止道:「乐子吃了亏。」三春恼的这一句,喝道:「好黑贼 ,还敢胡说,你是谁的老子?」那园公要报打他之雠,便接口说道:「姑娘,他讨便宜 ,要做你的老子。」三春大怒,提起拳头,一连又是十数下,打得郑恩痛苦难忍,叫号 连天。园公嘻着嘴笑道:「黑贼,你原来也遇着上风了,你倚仗自己力大,欺我没用, 谁知也被我家姑娘打了,黑贼啊,这叫做强中更有强中手,恶人还被恶人磨!」三春听 说,骂一声:「该死的奴才!谁许你多讲,还不走开。」园公听了,往后退去。三春便 叫一庄丁,把绳索过来捆了。那庄丁拿过两条索子,正要上前动手,三春喝声:「放着 !」自己依然按住,叫那几个使女拢来,一齐伏事,登时把郑恩四马攒蹄,捆得十分坚 固。三春分付庄丁:「与我擡到前厅去。」庄丁不敢怠慢,拿了一条扁担,穿了绳索, 一头一个,扛了就走。三春带了使女人等,一齐簇拥在后,都到前厅,将郑恩放在廊檐 下。

郑恩一堆儿横在地上,睁开雌雄眼,往厅上瞧去,祇见陶三春独坐中厅,两边立着 几个丫鬟,阶下立些庄客。将三春细看,实是怕人,但见:

乌绫帕束黄丝发,圆眼粗眉翻嘴唇,

脸上横生孤拐肉,容颜黑漆长青筋。

陶三春这副容颜,越瞧越怕,与那庙中塑的罗刹女也不差上下。郑恩方才追悔:「 乐子错了,咱祇把他当做女娃娃,谁知他倒有偌大的力气,乐子一时不防,被他按倒在 地,打了这一顿,还不肯放,又把乐子捆在这里,明日若使二哥知道,怎么见人!」郑 恩从来不曾吃过这样大亏,那手脚上的绳子祇往肉里钻。欲待出言骂他几句,又怕他的 拳头利害,白被他打,欲要哀求讨饶,做好汉的人,如何肯服输,灭了锐气。没奈何, 祇得说道:「女娃娃,乐子吃了这几个瓜,该要几贯钱,乐子去拿来赔罪。」三春大喝 道:「好黑贼,还敢胡言,与我掌嘴!」这一声喝,郑恩再不敢言语。

三春暗想:「这贼出言不逊,其情可恼,理该打他一顿棍子,放了他去,祇是可笑 我哥嫂常常说我不守闺门,无事寻非,动手打人,这般冤屈,我如今若放了他去,嫂嫂 必定轻言重告,说我生事打人了,不如把这贼捆在这里,且等我两位哥哥回来,凭他发 落,也见得不是虚情。」想罢,立起身来,分付庄丁:「用心看守,等你大爷二爷回来 发落。」说毕,带了丫鬟,自回房中去了。且说郑恩见陶三春走了进去,心里暗暗的骂 道:「这驴球入的女娃娃,把乐子捆在这里,还不肯放,要等甚么哥子来,乐子也算是 个好汉,关西一带地方也有个名儿,自从在十八湾头救了二哥,孟家庄上降了妖怪,大 江的风浪,经过了多遭,如今倒在死水里翻了船,败在这阴人的手里,辱没了乐子的声 名,乐子若出了他门,管取把这些狗贼杀尽,方才报得此雠。」正是:

虽然吃下眼前亏,他日风光谁得归?

不说郑恩在陶家庄受苦。

且说匡胤见日色西沉,不见郑恩回来,心下着忙,叫声:「列位贤弟,你们的三哥 往那里去洗澡,这会儿还不见回来,其中必有缘故。」」张光远道:「他既然欢喜洗澡 ,必定还在那里浮水哩,有甚么缘故?」匡胤道:「他虽然略知水性,但贪心过度,一 时鲁莽,或者淹倒水中,事未可定。」罗彦威道:「这倒论不得。」郑恩乃是匡胤患难 弟兄,怎不挂念。便对张罗二人道:「贤弟,可同愚兄往彼一看。」二人允诺,便与匡 胤一同上马,望了郑恩去路而走。

行过多里,并不见有河水,也不见有郑恩的影儿。匡胤心里发急,遍体汗流,策马 又望前行。忽听得那首田中,这些收割的人,在那里说话道:「老哥,也算这黑汉造化 低,吃了这大亏。」匡胤听这话头有些影响,就把马带住了。张光远问道:「兄长为何 不行?」匡胤道:「你不听见么?」二人会意,便不复问。祇见那一个问道:「这黑汉 ,晓得他是那里人,不知为甚的惹了他。」这人答道:「看这黑汉,像山西人,说得一 口的山西话,人材也生得高大,力气也来得勇猛,祇因闯进园去,偷吃了瓜,园公说了 他几句,这黑大汉动手就是一掌,打得园公爬了半日。那小姐出来,不知怎么的,就把 黑大汉按倒在地,打了一顿,还不肯放,至今捆着在那里哩。」那人听了不信,道:「 祇怕没有此事,你今日又没有到他家里去,怎知他又去打人,有这许多备细,你莫不是 乱说装他威势么。」这人道:「不然我也不知,祇因方才回家去,遇见了他家的庄客, 他对我说了,所以得知。」

那匡胤细细听了,心下已是明白,暗骂一声:「黑贼,贪了嘴,便把身躯像了个梆 子儿,祇离了我,便去挨人的打。不知这小姐怎样一个人儿,住在那里,何等样人家。

我且问他一个的确,再作道理。」遂叫声:「朋友,借问一声,这位小姐是谁家的女儿 ?住居何处?」那农夫擡头见那匡胤生得异相非凡,行伍打扮,张罗二人也是轩昂刚毅 ,不敢轻慢,说道:「三位爷不像我们这里人。」匡胤道:「我等住东京。」农夫道: 「爷们既住东京,问这小姐有甚缘故?」匡胤道:「我有一个朋友,是山西人,生得黑 面长身,因无事出来游玩,不见回来。方才听朋友说,甚么小姐拿住了一个黑大汉,故 此动问,望朋友说明住处,好去寻他。」那农夫答道:「要去寻他,也是不难,离此东 北上,那林子里过去,就是他家的庄子。这小姐姓陶,闺名三春,父母都已亡过,祇有 两个哥哥,一个叫陶龙,一个叫陶虎,家中尽好过日,这小姐今当一十八岁,未曾受聘 ,他虽然是个女儿,却是比众不同。」匡胤道:「怎见得他不同于众?」那农夫道:「 他喜的是弓马,爱的是刀枪,打的是好汉,两个哥哥也不敢管他。故此庄里人与他起个 号儿,叫做母大虫,远近的人都是闻名丧胆的,爷们若去见他,祇可软求,不宜硬讲。 」匡胤道:「因甚硬讲不得?」农夫道:「爷们不知这小姐力气又大,见识又高,若有 人触怒了他,总没有半点儿便宜人手,因此没人敢去撩拨他。爷们此去,也不必见他, 祇和他两个哥哥理说,必有好处。他的哥哥最有理信,从来不曾得罪于人,爷们与他说 话,包管救得朋友了。」

匡胤起先听他说陶三春把郑恩打了一顿,还捆着不放,心中已是火发,就要问明住 处,恨不得一步跨进他家,将这小姐一劈两半,方泄心头之气。后来听了他两个哥哥知 得道理,是个好人,便把怒气消了。把手一拱道:「朋友,承教了。」遂与张罗二人各 催坐骑,往东北里陶家庄上而来。有分教──化怒成欢,破凶为吉。正是:

暗里丝萝曾系足,明中肝胆自知心。

毕竟匡胤此去,可能见得陶三春否,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