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曝闲谈

第八回 崇效寺聊寄游踪 同庆园快聆妙曲

Chapter 82,349 wordsPublic domain

却说贾子蛰走进书房,与周劲斋见礼已毕,谈了一会正经,又说了一会闲话,慢慢 的提到写信叫他进京的那桩事。周劲斋忙问如何,贾子蛰道:「机会呢是有,只要你肯 花上两文。」

周劲斋指着自己的鼻子道:「老把兄,我难道是不识窍的人么?」贾子蛰道:「不 是啊!你老弟的事,愚兄有不帮忙的道理么?」又凑着周劲斋的耳朵道:「里面张口张 得却不小。愚兄代你磋磨磋磨再说。至于愚兄这面,同你老弟是自家人,有也罢,没有 也罢,都是不在乎此的。」周劲斋听了,起身谢过。从此周劲斋就在贾子蛰家住下,等 候消息。

有天起来得早,想要出去逛逛,便叫贾家的管家去叫辆车子。讲明了一天给三十吊 钱,是明欺周劲斋没有到过京城,所以开他一个大价钱。周劲斋一算三十吊钱,合起来 不到四块钱,在上海上趟张园,有的时候还要贵些,何况是一天,因此欣然应允。当下 换过衣服,又问贾家借了一个管家,因他自己带去的底下人都是外行之故。

劲斋上了车,那管家跨上车沿。掌鞭的拿鞭子一洒,那车便风驰电掣而去。周劲斋 在车里望去,人烟稠密,店舖整齐,真不愧首善之区。忽然那里转了弯,望左边一侧, 劲斋的头在车上咕咚一响,碰得他疼痛难当。随即把头一侧,哪里知道这车又望右边一 侧,劲斋的头又在车上咕咚一响,这两下碰得他眼前金星乱迸。劲斋想道:「京里的人 可恶,连车也可恶!」

好容易熬了半日,熬到一个所在。劲斋下车一看,原来一座大庙,题着「崇效寺」 三个字。原来崇效寺是个名胜所在,当初相传寺里有三株古树:一株红杏,一株是青松 ,一株是碧梧。后经兵燹,把这三株树都砍了。现在只绘着一个卷子,在寺里藏着,凡 有名人,皆留题咏。当下劲斋步进山门,见这崇效寺规模阔大,气象崔巍,心里赞叹了 一回。刚刚打从抄手游廊进去,劈面转出三个人:一个是灰色褡裢布的夹袍子,上面穿 着蓝呢半袖马褂,却拿黑绒挖了大如意头,周身镶滚;一个把衣裳都掖在身上,系一根 玄色整匹湖绉的腰带;一个穿着短打,头上贴着大红布摊的头痛膏药,一手托着画眉笼 子,一手盘着两个铁弹,「忒儿郎当,忒儿郎当」的,不综响。三个人都托着大辫绳儿 ,一个看着周劲斋笑了一笑,嘴里说:「糟豆腐!」劲斋茫然不觉。三个人便挺胸凸肚 的扬长而去。回头一问贾家的管家,管家说:「这三个人都是混混。」劲斋方知道是流 氓。逛了一会,觉得没有什么意思,回头又问贾家管家道:

「还有什么好玩的所在?」贾家管家道:「那么着……琉璃厂吧。」劲斋道好,重 新上车,径向琉璃厂进发。

这番光景竟不同了。只见一家一家都是舖子,不是卖字画的,就是卖古董的,还有 卖珠宝玉器的。有一家门上贴着「代办泰西学堂图书仪器」。劲斋进去一看,见玻璃盒 内摆着石板、铅笔、墨水壶之类。向掌柜的要一本泰西的图书看看,掌柜的郑重其事拿 将出来,原来是本《珀拉玛》。劲斋笑了笑,还了他。掌柜的道:「你老准是不懂。我 告诉你老,这是洋人造的洋书,你老要是能够念通这本书,就可以当六国翻译。」周劲 斋一声儿不言语,往外就走。又到隔壁一家,见玻璃窗内贴着许多字样儿,都是些状元 :什么夏同和、骆成骧、张謇。进去一问,可以定写,连润笔、连腊笺纸价一古脑儿在 内,也不过三四钱银子。劲斋暗暗纳罕,心里想:「这种名公到了外省,一把扇子,一 副对联,起码送他十两二十两程仪;要是多些,就一百八十,如何在京里,倒反减价招 徕呢?」随手又买了些铜墨盒、铜镇纸之类。

又逛了一回,天色不早,想要去吃馆子,因向贾家管家问:

「京城里面哪一家馆子好?贾家管家回说:「至美斋。」劲斋交代了掌鞭的。及至 到了至美斋,是小小的一个门面。进去了,官倌赶着招呼,说:「这边有雅坐。」揭开 门帘进去一望,那个雅座只能够坐四个人。一带短窗紧靠着一个院子,院子里堆了半院 子的煤炭,把天光都遮住了,觉得乌漆墨黑。煤炭旁边,还有个溺窝子,此刻已是四月 间天气,被倒西太阳晒着,一阵一阵的臊气望屋里直灌进来。劲斋闭着鼻管,皱着眉头 ,将就坐下。

跑堂的送上茶壶茶杯,问道:「老爷请客不请?」劲斋说:

「你去拿副笔砚来。写明烂面胡同贾宅贾子蛰老爷。跑堂接着去后,左等也不来, 右等也不来,弄得他如热锅上蚂蚁一般。

看看日色平西,跑堂的点上一枝白蜡,又坐了一会,才看见贾家的管家回说:「老 爷过来。」劲斋连忙起身让坐。子蛰口称:

「有劳久候!」跑堂的晓得没有别客了,摆上筷碟,又拿了一叠纸片过来,便陪着 笑脸,问道:「老爷们要什么菜?」劲斋先让子蛰要,子蛰要了槽溜鱼片儿、炮鸡丁、 烩银丝、红烧大肠四样。跑堂的问劲斋要什么菜,劲斋说:「炒个肉丝,带爸爸!」跑 堂的站在一旁楞着。劲斋道:「你怎么难道连爸爸都没有么?」子蛰听了,哈哈大笑道 :「不要就是饽饽吧!」跑堂的始诺诺连声而去。劲斋觉得叫错了名字惹人发笑,脸上 很磨不开,一阵红,一阵白。还亏子蛰是个积年老猾,知道他不好意思,便拿别的话来 把他岔开了。二人喝着酒,吃着菜,口味倒还不错。劲斋觉得身后有些热烘烘起来,把 马褂也脱了,袍子也剥了。及至到院子中小解,方看见这雅座的隔壁,是连着一副大灶 头,烈烈轰轰在那里烧着呢,焉有不热之理?赶忙催饭。会过了钞,便和子蛰一车回去 不提。

又过了两天,子蛰忽然高兴,邀他到前门外大栅栏听戏。

劲斋久闻京师的戏子甲于天下,今番本打算见识见识,焉有不往之理?午饭后同车 而出,到了一个很窄很窄胡同里面,门口花花绿绿,贴着许多报条,门上有块匾,叫同 庆园。进得门去,一条土地,七高八低,走起路来,要着实留心,方不至于蹉跌。

劲斋觉得阴森之气逼得人毛骨悚然,忙问怎么样。子蛰道:「到了里面就好了。」 过得一重栅栏,便觉人多于鲫。子蛰要官座,官座已经没有了。不得已而求其次,看座 的回说没有了。

子蛰发怒,混帐王八蛋的大骂了一顿,那看座的受了他的发作,颠倒让出两个座子 来。劲斋一想,原来北京人是欺软不欺硬的。

劲斋与子蛰坐定,其时台上正唱着《无水关》。子蛰道:

「这些都是乏角儿,不用去听他。」劲斋不懂,回脸一望,只见嚷卖冰糖葫芦的、 瓜子儿的,川流不息。还有一个人站在人背后说:「涝!」劲斋说:「什么叫做涝?」 子蛰道:「端一碗来你喝喝。」少时,管家端上一碗来。劲斋见是雪白的东西,面上点 着一个红点儿,十分可爱。用手一摸,觉得冰凉的,便说:「太冷啊!可要拿点开水冲 冲?」子蛰道:「并不凉,你喝下去就知道了。」劲斋喝过一口道:「原来是牛奶。」 等到喝到第二口,不知如何的胃里受不了,哇的一声,吐将出来。

子蛰道:「别勉强了。」就把他端过去,叫家人喝了。

一会,台上唱过了四五出戏,大家嚷道:「叫天儿上来了!」原来叫天儿这日唱的 《空城计》。二人听过一段摇板,便有人哄然喝采;还有闭着眼睛,气都不出的;也有 囔囔在那里骂的,说:「你们老爷别只管喝采,闹得我听不着!我今天好容易当了当, 才来听戏的。」劲斋暗暗诧异。叫天儿唱毕,大家就散了。一片拥挤,就如潮水一般。

二人方到得戏园门口,劲斋望身上一摸,忽然「啊呀」一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