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曝闲谈

第五回 两角洋钱动嗟轮舶 一封电报败兴勾栏

Chapter 52,534 wordsPublic domain

却说黄乐材与潘明、吴图、李百德,欢呼畅饮,直到三更时分他那管家方才提着一 盏没有革职以前糊的灯笼,照他回去。一宵无话。

次日,黄乐材便叫管家去买了小火轮船的票子,打算动身到上海,由上海动身到天 津,由天津搭火车进京,好谋干他开复功名的大事。一面又叫管家拿张片子,到潘明家 里辞行。潘明少不得又送两色礼物,以代程仪。黄乐材收拾停当,算还店钱,雇了个挑 子,把行李挑至盘门外青▉地小火轮船码头。管家一件件点明白了,打发挑子去后,自 有船上的伙计接进中舱。

铺陈好了,黄乐材躺下抽烟。一会儿搭客都满了,言语嘈杂之声夹着做小买卖叫唤 之声,喧成一片。等到汽筒一响,小火轮船解缆开行,方觉得耳根清净。黄乐材这时已 经把烟抽足,立起身来,巴着舱门,观看沿路的景致。瞥见一个少年,嘴里衔着一支纸 卷烟,露出半个面孔,在后面舱门口呆呆的对着岸上瞧着,一时又把只手拳着在篷边的 铁柱,露出指头上一个晶莹澄澈的金刚钻戒指。黄乐材心里想,这人必是个公子哥儿。

心上正在盘算,船上的伙计进来开饭。黄乐材胡乱吃了一顿,管家也饱餐了。看看到二 更时分,只听见后面舱里有人仿着小叫天唱那《卖马》一段的戏,临了,又听见自己喝 采道:「好呀!」黄乐材猜去,一定是白天看见的那个少年了。

第二天天亮,黄乐材尚在朦胧睡着,船上伙计早喊:「客人们洗面,快要到码头了 。」黄乐材被他惊醒,一骨碌爬起来,把衣裳穿好。管家伺候盥漱已毕,船上伙计来讨 酒钱。管家只给他两角钱,船上伙计掼在地下不要。黄乐材便骂道:「好个混帐东西!

这样的撒野。回来拿片子送你到上海县去!」船上伙计把两只眼睛睁的圆彪彪的道:「 你不要说是上海县,就是上海道也没奈我何!要不好好的添上几角钱,回来看你上得成 岸上不成岸!」黄乐材不觉叹了一口气道:「现在的人都要靠洋势了,你看他止不过做 了洋人造的小火轮船上的一个伙计,就有这样的威风煞气,真真了不得!」后来还是管 家做好做歹,添了两角洋钱,方才嘟嘟囔囔的走了。主仆二人上了岸,叫好小车子,把 行李分装在上面,二人跟在后头,径向雅仙居栈房进发。

黄乐材是初次到上海,不免东张西望。猛听见隆隆声响,一部马车如飞而过,马车 上坐着的,正是昨天同船的那个少年。

二人也不理会。到了栈房门口,接客的连忙领进,看定了一间房间住下。忽然想起 城里有个朋友,姓邹名齐贤,现在正在上海县当钱谷老夫子,甚是得意何不去找找他呢 。饭罢,吩咐管家看了门,一个人叫了部东洋车,讲明拖到城门口。进城之后,逢人问 讯,来到上海县衙门,向宅门上说明来意,领入钱谷房。

那位邹老夫子正架着大眼镜,在那里三七二十一、四七二十八算本年的粮串呢。看 见了他,慌忙作揖让坐,送了茶,问了些别后的景况,便道:「乐材兄是难得到上海的 ,兄弟横竖没有什么大事情,可以奉陪逛个两三天。今天姑且到酒馆子上去谈谈如何? 」黄乐材道:「只是打搅不敢当。」邹老夫子道:「乐材兄,说什么话来,多年朋友都 要这般客套,那就难了。」

说着,掀开嘴唇皮,翘起两绺黄胡子,哈哈的笑了。乐材无话,邹老夫子又把粮串 收拾收拾,向抽屉内一塞,把暗锁锁了。回过头来又换衣服,那时已经快天黑了。两人 踱出上海县衙门,出了城,邹老夫子低头想道:到哪里去呢?一会儿道:「还是鸿运楼 。」黄乐材也不晓得什么红运楼、黑运楼,唯唯而已。

邹老夫子一路上又和他说长说短,不知不觉,走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大酒馆,邹老夫 子让他先进去,黄乐材便知道是鸿运楼了。进去拣了座头坐下,堂倌奉过烟茶二事,便 请点菜。邹老夫子点了一席壳子,堂倌答应,自去安排。少时酒到,邹老夫子又同他把 过盏,就问他这番来意。他就把进京谋开复的事略说了几句,邹老夫子点头道:「这是 极容易的事体,说不得多花几个钱就是了。」黄乐材道:「可不是呢?」邹老夫子忽然 笑嘻嘻的道:「乐材兄如果再得了缺,这钱谷一席,有个小徒很过得去,可以叫他过来 效劳。」黄乐材满口答应,邹老夫子不胜之喜。直到酒阑席散,堂倌送上开的横单,邹 老夫子拈着胡子看了一看,吩咐记在帐上,堂倌一叠连声的答应。邹老夫子仍旧让黄乐 材先走。刚刚出得鸿运楼门口,又看见昨天同船的那个少年,吃得醉醺醺的,同着两三 个朋友,脚底下趄趄趔趔,嘴里说道:「老江,咱们上西公和去打个茶围吧。」一个人 接着道:「毓翁,你真醉了。这儿是法兰西,西公和在大英地界四马路,这么远的路, 你走的动吗?」少年道:「你这人真是不开眼!咱们还拿鸭子吗?有的是马车、东洋车 ,一会儿就到了。」说着,嘻嘻哈哈的去了。邹老夫子回转头来对黄乐材道:「你认得 他么?」黄乐材道:「是却是同船来的,认可不认得。」邹老夫子道:「他是现在贵州 巡抚的儿子,阔得很,与敝东极其要好,到苏州去是到省去的。」黄乐材道:「他这个 样子,难道也是个官么?」邹老夫子道:「如何不是?

还是个盐运使衔的尽先即补道哩。」黄乐材听了,不禁肃然起敬。邹老夫子又叮咛 道:「明日千万在栈房里候我,我迟到掌灯时分来。」黄乐材答应了,彼此拱手而别。

黄乐材仍旧叫了东洋车回栈房不提。

且说那少年姓陈名毓俊,父亲现任贵州巡抚,单生他这一子,便十分的溺受。因此 书也不甚读,等到十三岁上,就给他捐了一个官。看看长成,加捐道台,并捐盐运使衔 。他原籍是浙江人,指省江苏。这回由贵州进京引见,带了无数银子,他的手段又撒漫 ,整捧的拿出来给人用,从不皱一皱眉头。因此在京中,颇结交了几个朋友。引见已毕 ,领凭到省,拜过了客,看看无事可做,心里想:「不如住到上海去,离苏州又近,况 且上海的堂子是甲于天下的,借此也可以消遣消遣。」故此在上海新马路租了一所六楼 六底的房子,门口贴起陈公馆,用了四个跟班的、一个厨子、一个打杂的;自己又打了 一部马车,用两个马夫;另外还有一位书启师爷。这位书启师爷,是贵州巡抚衙门里教 读王师爷的儿子,为人甚是伶俐,陈毓俊此番引见,是他陪着去的,摸着了这少东家的 脾气,说一是一,说二是二,也就很红;既在上海公馆里,虽没有什么事可做,不妨做 做现成篾片,等少东家得了差缺,再作道理。

这天是一个洋行里做买办的叫做江裴度,替陈毓俊在鸿运楼接风。散了席,看看时 候还早,所以要到西公和去打茶围。

当下马夫拉过马车,便让江裴度,还有江裴度舅子叫作范仲华的,搭了一车。马夫 加上一鞭,不多一刻,就到了西公和门口。

三人跳下马车,陈毓俊吩咐马车在第一楼后面等。踱进弄堂,找着江裴度的相好王 小香牌子。三个人走进院子,看见楼上灯烛辉煌,夹着呼幺喝六的声音,甚是热闹。江 裴度道:「我们回去吧,他们这儿不空。」陈毓俊道:「就是不空,他们也得找个地方 给咱们坐。」江裴度无法,只得头一个上楼。二人跟着,相帮喊了一声,楼上自有娘姨 接着,连说:「对勿住,请亭子房间里坐。」

少时,王小香出来,应酬了一遍,便飞了陈毓俊一眼。陈毓俊是个中老手,哪有不 领会的道理,当下喜的他手舞足蹈。

三人正在说笑,听见院子里有人问道:「江老爷可在这里?」

娘姨答应,那人便登登的上来了。娘姨领着他进了亭子房间,也来不及招呼,说: 「老江,行里来了电报,叫你快去!」江裴度惊惶失色,便道:「什么事?」陈毓俊道 :「只怕是外国的货来了。你忙什么?」江裴度道:「委实不放心,容兄弟回行去看一 看。」陈毓俊道:「要走咱们一块儿走,这是你的地方,你走了,咱们还坐得住吗?」 说罢,一哄而出,王小香送之不迭。

欲知江裴度行里接到的什么电报,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