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曝闲谈

第二十一回 掉画船夕阳奏箫鼓 开绮筵明月照琴樽

Chapter 212,334 wordsPublic domain

却说田雁门的门口,为着胡先生那天来看病装腔做势的,他心中暗暗好笑。他们是 在外头走惯的,什么事情都知道,胡先生平日的行径,他们早已了如指掌了。这回看见 胡先生的轿班来拿帽子,故意和他作耍,开口道:「那天我看你们先生匆忙得很,不要 是忘记在别人家里去了吧。我们这儿可是没有。」

那轿班来回了几次,门口一定不给他。

胡先生想着帽子上一块双桃红颜色的披霞, 是他祖老太爷传给他的,也曾向珠宝铺里估过,说要值到百十来块洋钱。他从前穷的时 候,有人劝他卖掉了吧,他说:「这是先人手泽,不可轻弃。」如今因为到田雁门家看 病,故意拿它装装幌子的,一旦丢了岂不可惜。这样一想,就发了急,告诉那轿班道: 「你去对他们门口说,说先生那天只有你们一家请他看病,是断断乎不会记错的。」轿 班照直说了。田雁门的门口少不得大笑一场,把帽子拿出来交给了他们轿班去了。

闲话休表。且说田雁门回家之后,便有些人替他备酒接风。

有天得着一封请帖,上面写的是:

八月二十九日六句钟

驾临谷埠区家紫洞艇便酌一叙。

包光顿首拜订

原来广东的谷埠,就和上海的四马路差不多,一种繁华热闹,不可以言语形容的。

谷埠对面就是花田。花田栽的茉莉花、素馨花一望成林,到了好月亮的时候,望过去便 如天上下了雪的一般。这些紫洞艇都在谷埠两边停着,真个是朝朝寒食,夜夜元宵。

田雁门那天便坐轿子出了城,问到区家的紫洞艇,便有人上来招接。田雁门吩咐轿 夫及跟来的一个管家回去,叫他们明天一早,打轿子来接。原来广东一省,盗风甚炽, 一到黄昏,便将城门紧闭,无论什么人都叫不开的。所以,到城外来逛的总是一夜,第 二天才能进城回去。当下田雁门走到船里,包光早站在舱门口拱手而立。彼此廉逊几句 ,到得舱中落坐。

田雁门举目一看,那舱可以摆得下四席酒,就和人家的厅屋一般,四壁俱镶嵌着紫 檀红木,雕刻就的山水人物翎毛花卉,无不栩栩如生。一切茶酒的器皿都是上等官窑, 与上海窑子里残缺不全的碗盏,便有天渊之别了。船上的服侍人献上一道乌龙茶,又是 八碟糖食,什么莲子糖、冬瓜糖、生姜糖、荸荠糖、杏仁糖、糖金桔、糖藕、糖佛手之 类,摆满了一桌。包光当下请田雁门随意用些,两人闲谈着。少时伺候人又报客到,只 见一个有胡子的,是顺德的绅士,叫做王占梅,与田雁门本来相识。又是一个中年的, 叫做熊梦渭;一个年轻的,叫作方亚松。

彼此厮见,通过名姓,其时已在太阳落山之后。舱中点起灯,越发照得四面金碧辉 煌。驾船的上来问道:「老爷们客齐了么?」包光答言:「齐了。」

贺船的回到艄上,扳着舵,六七个人走到船头上撑着篙。

那船慢慢的开到对河,与那一排铁链锁住的船,面对面一排停着,船头相接,赛如 一条弄堂。田雁门心中想道:「这真是『花为四壁船为家』了!」当下包光吩咐烫起酒 来,伺候的摆上八个碟子,无非是鱼肉鸡鹅之类,但是广东派不是下面衬着几叶生菜, 就是上面撒着一把芝麻。酒却入口津津,浓醇得很,田雁门知是青梅酒。五个人浅斟低 酌了一会,包光便问:「叫的条子来了没有?」伺候的答道:「田老爷的银松姑娘还在 李家琼华艇上呢。王老爷的细凤,熊老爷的万仔,方老爷的彩姑,与你老爷的玉美,立 刻就来。」包光方始无言。

果然不多一刻,叫的条子陆续来了,一个个挨着肩膀坐下。

乌师等人齐了,便上来了,伺候的掇了一个凳子,让他坐下,却只带着一把胡琴, 一面铜锣。姑娘们自己打着鼓板,便咿咿哑哑的唱起《晴雯补裘》来。闹了大半天,又 陆续的去了。这面船上撤去残席,煮茗清谈,倒不十分寂寞。但是耳轮子里听得一片管 弦丝竹之声,自东而西,自南而北,其中隐隐约约,又夹着些莺啼燕语。

这面船上直到十点余钟之后,方摆正席,五人重新入座。

却有几种新奇的大碗,一种是西瓜烧鸭,一种是荸荠切成薄片煨鸡,大约是兼着甜 咸两味。田雁门道:「我们广东菜竟有些像外国大餐了。外国大餐有些都是兼着甜咸两 味的。譬如一盆烤猪肉,他旁边摆上了攻瑰沙士或是苹果沙士,就是这个道理。」王占 梅道;「雁翁平日精于饮食,自然有此体验。据兄弟看起来,外国大餐所以兼有甜咸两 味,其中还有化学在里头。甜主升,咸主降,一升一降适剂其平。还有一说:他们吃的 果子,不取其甘而取其酸,酸能助养气以化胃中之物。」众人听了,连连点首。正在议 论风生之际,先前叫过的那些条子,又陆陆续续的来坐了一会,又陆陆续续的去了。当 下五人饱餐一顿,剩下的就给管家们吃。

田雁门是不能熬夜的,吃过了这顿饭,便船在炕床上睡着了。王占梅、熊梦渭、方 亚松被人拉到别的船上吃酒去了。就剩包光一人,坐着无聊,横在烟榻上,烧起鸦片烟 来。可巧是个外行,刚刚烧好了一筒烟,想要上在斗上,不料用力太猛,斗又滑,签子 在斗六门一个偏势,直戳到手上来,着了一下,「啊呀」一声,急回头看看他的手,一 件香云纱长衫袖子,在烟灯上轰轰烈烈的着起来,赶忙扑灭,弄的一团糟。伺候的笑将 起来。这一笑方把田雁门笑醒,便问何事。包光自己诉说一遍,田雁门也笑起来,随即 伸了个懒腰,慢慢坐起。

伺候的绞上一块手巾,田雁门揩过眼睛,伸手向身上表裢褡里摸出打璜表来,只用 指头一揿,当当的响了两下,又当当当的响了三下。田雁门知是两点三刻了,四边一看 ,除掉包光之外,王占梅、熊梦渭、方亚松那些人一个个不知去向。因问包光道:「他 们呢?」包光道:「他在别人家船上作乐呢。」

田雁门听了无言。一会王占梅、熊梦渭、方亚松等吃的醉醺醺的回到这边船上,又 灌了许多茶,方才坐的坐,立的立,睡的睡。闹到四更多天气,伺候的摆上稀饭,也是 八个碟子,什么排骨、叉烧肉、香肠、咸鱼之类。先前叫过的条子不召而自来,这回却 长久了。直等众人吃罢稀饭,每人在身上掏出两块洋钱现给她们,她们接了,称谢而去 。

少时,东方大亮,这船仍撑回原处,大家上岸。那时卖茉莉、素馨花的,个个都提 着小筐子嚷成一片。有些人家在楼窗上丢下几个钱来,他便抓了一把,用一张树叶包了 。楼窗上的人也放下一个小筐子,他便把花放在小筐子里,楼窗上的人掣着绳抽上去。

田雁门看着,不禁称羡。当下王占梅、熊梦渭、方亚松分头去了。田雁门的管家招呼轿 子这边来。田雁门又向包光作别,这才匆匆而去。

且说广东谷埠的紫洞艇,就和吴门画舫差不多。那谷埠又叫作珠江,是天下闻名的 。紫洞艇大的用链条锁着,在江里如雁翅一字排开。紫洞艇旁边,有一种小船叫作皮条 艇,是专门预备客人带着姑娘到其中过夜去的。这皮条艇虽紧紧靠着紫洞艇,一个太矮 ,一个太高,相距总有五六尺光景。要是惯家,一跳便跳下去;不然,一翻身跌下水去 ,那可无影无踪的了。

名曰安乐窝,其实险境。这都是广东风俗,看官们不可不知道的。正是:

珠江风月也无边,不让吴娘只棹船;

茉莉为城兰作障,酒香花气自年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