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曝闲谈

第十八回 仗义疏财解围茶馆 赏心乐事并辔名园

Chapter 182,562 wordsPublic domain

且说到了强种女学开学的那一天,黄子文绝早起来,等他母亲梳洗已毕,便叮嘱了 那老婆子无数若干的话。老婆子要穿要吃,只得唯唯从命。黄子文又拼着肉痛,替他母 亲制了一幅铺盖,一套粗布衣裳,说是到学堂里去,身上污秽了,有碍卫生,学堂里就 要革逐的。其实一古脑儿还不到一台花酒的下脚。

闲话表过。子文那日送了他母亲进强种女学。强种女学的董事、司事人等,待她十 分恭敬,而且处处都按着教习的礼节。

他母亲预先得了儿子叮嘱,说:「你此去是当学生,处处须还他学生的规矩。」所 以两边都弄得局促不安。第一天将就过了。

第二天,要请这老婆子去上讲堂演说了,这老婆子如何能够呢?

便把根由底细,一五一十的说出来。董事听了,方始恍然大悟,跟手写了一封西文 信给黄子文。黄子文正在西荟芳底袁宝珠家,碰二十块二四架的麻雀,忽然接到新马路 华安里书局里转送过来的一封要信。拆开一看,是张外国信笺,用拼音读去,是:

「密司脱黄:你的母亲到我们学堂里念书,她的年纪大了,不合格了,请你另外再 给她找一个地方吧。」下头签著名字是佛兰英。黄子文随手一撩道:「这老乞婆真真是 惹厌!」等到黄子文回去,他母亲早端端整整坐在家里了。黄子文咕噜了几句,也就丢 开。第二天,只得给了他母亲五十块洋钱,叫她:「回到绍兴乡下,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去,不要在上海混搅了。」他母亲生平没有见过整封洋钱的,现在看见这么一卷光华灿 烂的东西,早笑得她眼睛没缝。当日收拾收拾,趁便船回她的绍兴去了。黄子文就如拔 去了眼中钉肉中刺一般,好不松快。

转瞬之间,便是中秋。黄子文有的是洋钱,早将各处店帐,一律开发清楚。便有几 个同志的,什么王开化、沈自由,平时穷的和叫化子一般,到了节上,更是束手待毙, 打听黄子文得了田雁门这笔巨款,便一个个的转他的念头。黄子文酌量交情,一一点缀 ,也有念块十块的,也有三块五块的。这班人得了这个意外接济,自然是感激涕零了。

到了中秋这一天,天气晴明,风日和美,黄子文无家一身轻,有钱万事足,用过早饭, 便踱到四马路升平楼,泡了一碗茶,看那些娘姨大姊讨嫖帐的,来往如梭。黄子文想起 去年今日,在日本东京时候,欠了精养轩十块金圆,被他逼得走投无路,终究上了趟警 察公署,弄得第二日《读卖报》上上了这条新闻,朋友们看见了,个个嘲笑。

正在那里暗暗的记念,肩头上有人拍了一下,吓了一跳。

忙看时,原来是同淘的周策六周大文豪。只见周大文豪皱着眉头,指着旁边一个相 帮、一个娘姨道:「黄兄,我不过欠了他们一台菜钱,十几个局钱,今天竟在茶馆里坍 我的台!你替我处分处分看。」那娘姨迈开鲇鱼脚,上前将黄子文打量一回,见他戴着 一顶外国细呢窄顶的帽子,一身外国黑呢的衫裤,俏皮得紧,里面露出一个杨纪色的软 胸;

襟前黄橙橙的挂着一条光绪通宝铜钱表链,链上还有两个坠子,是红宝石的,鲜艳 的如玫瑰花颜色一般;嘴里衔着一只蜜蜡雪茄烟管,边上也镶着金子,知道此人很有钱 ,有他招架,就不怕了。当下吱吱喳喳的对子文说道:「外国大少,倪先生末叫小桃红 ,住勒哚尚仁里。格位周老,从前是搭招商局里乌老一淘格。乌老末是倪格老客人,俚 荐拨仔倪,吃仔一台酒,叫仔十几个局,倒说就此野鸡缩仔头,连人面才勿见哉呀!」 倪去问问乌老,乌老说:

「我老早搭耐说,叫两个局是勿碍格,吃酒是我勿管帐格!」倪听仔急煞快,寻仔 俚好几埭,寻俚勿着。今朝刚刚碰着哉,倪阿要问俚讨格注铜钱格落。」黄子文把周大 文豪叫了过来,说:「现在事已至此,你该怎样打算打算?」周大文豪道:「我有什么 打算?吃的在肚里,穿的在身上!我的台已经坍了,听凭她们把我怎样罢了。」黄子文 道:「话不是这样说的,凡事总得有个过场。自古道:『杀人抵命,欠债还钱。』你难 道连这两句都忘记了么?」周大文豪听他一番埋怨,只得骨都着嘴,坐在一旁。

黄子文屈指一算道:「一台酒八块。」那娘姨抢着说道:

「外国大少,俚连下脚才勿曾付格,要算十二块哚!」黄子文皱着眉头道:「这太 难了。」又道:「十几个局,算他十五块洋钱,加上十二块洋钱,一共二十七块洋钱。

也算不了什么事!」一面说,一面在身边摸出一卷钞票。周大文豪见他摸出钞票,肯替 自己惠钞,便没口子的说道:「黄兄,你代我解了这场围,赛过重生父母,再世爹娘了 !」说罢,也不管有人在旁没有人在旁,爬下来,就和黄子文磕了一个头。黄子文摇头 道:「你的奴隶性质太重!」随手检出二十块钱--两张汇丰银行钞票,捏在手里,对 那娘姨道:「有二十块钱在这里,可拿去勾了帐。」那娘姨道:「外国大少,依耐算也 要二十七块哚,那哼现在只得念块介?」黄子文道:「我是代朋友还帐,不是我自己还 帐。你既嫌长道短,这事就不与我相干了,你去和他自己说吧!」说罢,便将钞票收回 。那娘姨慌了道:「外国大少,耐总算照应倪格,念块末就是念块哉哙。」黄子文方才 拿出,重新递了过去。

那娘姨钱已到手,便对那同来的相帮道:「阿虎叔,倪去吧。」方始登、登、登的 下楼而去。这里看的人也满了,还有人啧啧的在那里称赞黄子文仗义疏财。

回转身来且说周大文豪,见黄子文代他惠了嫖钞,那种刻骨铭心的样子,描摹也描 摹不出来。黄子文反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立起身来道:「时候不早了,我要去吃饭了 。」随手摸了两个角子,叫堂倌算清茶帐,还多下三四个铜圆,周大文豪抢在手中道: 「借给我坐东洋车吧!」黄子文又好气,又好笑,对他道:「拿去,拿去!」周大文豪 笑嘻嘻的跟着下楼。到了升平楼门口,黄子文向周大文豪拱拱手道:「再会,再会。」

回身出西荟芬,到金如玉家里,是楼下房间。一掀门帘进去,金如玉已经在那梳洗 了。见了黄子文,满面堆下笑来,连说:「坐▉,坐▉!」黄子文随意向沿窗一把红木 大理石的椅子上坐下,看金如玉掠鬓修眉,涂脂抹粉。如玉道:「耐是勿曾吃中饭格来 哙?」黄子文点点头。如玉便喊老姆姆拿笔砚过来,黄子文写了一样糟溜鱼片,一样红 爆鸡丁,一样米粉肉,十张薄饼,一碗酸辣汤,叫到雅叙园去叫。老姆姆接过条子,探 头出去,喊相帮快去快来。不多一会,菜已来了,老姆姆摆下杯筷。黄子文对金如玉道 :「你为什么不吃?」金如玉道:

「倪刚刚起来勒,吃勿落来里。」黄子文无话,便巍然上坐了。如玉梳好了头,过 来斟了一杯酒,说:「耐慢慢叫用,倪到后头换衣裳去。」黄子文一人独酌,甚是无聊 。饮到半酣,就叫盛饭上来。用过饭揩过面,金如玉已换好衣裳出来,坐在那里吃水烟 。黄子文便问她道:「你今天可去坐马车?」如玉道:

「倪犯呒不铜钱哙,耐阿请倪?黄子文道:「部把马车,有什么大不了事!你们只 管到森大去喊就是了,叫他上在我帐上。」

如玉自是欢喜。一面传话出去,一面又挨延两个时辰。看看表上,已指在三点左右 ,又叫相帮去催了一遍马车。马车来了,黄子文又叫他去配部轿车,预备自己坐。这不 是黄子文的道学,他怕同如玉坐了,有人看见不甚方便之故。霎时轿车配好,二人各自 上车,如玉又叫黄子文同她到福利公司去买些零碎东西,黄子文只得应允。

一鞭才发,便如风驰电掣一般。到了福利公司,如玉拣了许多洋纱之类,算帐不过 二十余元。黄子文摸出一张五十块的钞票来,找出二十多块洋钱塞在身上,觉得沉甸甸 的,便用手巾包了,交代如玉带去的娘姨小阿金。二人又在四马路兜了个大圈子,才到 张园。过了泥城桥,滔滔滚滚,看那大自鸣钟上,已经三点五十分了。黄子文将自己的 表拿出来一对,刚刚慢了五分。抽出发条,拨得一模一样,仍复将表藏好。正是「车辚 辚,马萧萧」一片声响。忽听前面发起喊来,黄子文顿吃一惊。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