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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Chapter 45,343 wordsPublic domain

话说阮小七、孙新见喽啰来报道,有货物在大路上经过,便同下山劫夺。

那押担的大汉举棒来迎,正要相持,却认得是扑天雕李应的主管、也在梁山泊 地煞星数鬼脸儿杜兴。当下相见,不胜之喜。孙新问道:「杜主管,你为甚在 此经过?」杜兴道:「我家大官人不愿为官,回到独龙冈,重整家业。他本是 天富星,随处可以发迹,依旧做了财主。况且独龙冈下没有了祝、扈两庄,一 发可以独霸了。发一股本钱在海边生些利息,差我取讨,顺便带这几担货物回 去。你们两个受了官职,为何还做这般勾当?」阮小七、孙新各把从前事迹说 了一遍,就邀到山寨款待。杜兴念旧时情义,欣然便同上山,叫脚夫也挑上去 。

到寨里与各位相见。杜兴只顾看那栾廷玉、扈成。扈成道:「杜主管,你 不认得了?我是你主人的旧邻舍。」杜兴方才醒着道:「好不迟钝!是扈家庄 大人和栾教师,日日相会的。隔了几年,大官人你也苍了些,不比那时标致了 。」扈成道:「在外风霜,自然不似旧时。杜主管,你长得饱满,不见咨牙露 嘴哩!」众人皆笑。扈成问道:「我出外多时,家中田产想多荒芜了。」杜兴 道:「粮差役重,佃户俱各逃亡。如今多是我家东人料理。」扈成不觉伤感。

遂置酒相待。阮小七道:「依我当初,不受招安,在梁山何等快乐!受了奸党 无数的亏,今日又挣得这个所在,权且安身。你何不接了李应来,一同相聚, 岂不是好!」杜兴道:「小弟与东人历尽辛苦,将就留些安稳罢。」阮小七道 :「我也灰心,自在石碣湖中打鱼。又遇着变故,不得不然。只怕那奸党也放 不过你两人哩!」孙立道:「杜主管,难得相遇,你多盘桓几天,不知后会又 在何日!」杜兴道:「出来久了,东人在家悬望,还要到东京起些账目,不能 耽搁。明早就要起身,已领盛意。」孙立道:「到东京我有个书信烦你捎去, 不知使得么?」杜兴道:「总是顺便,但不知寄与何人?」孙立道:「便是我 那乐和舅。他的姐姐多时不见,记挂他,我也有句要紧说话与他商量。」杜兴 道:「他在王驸马府中,怕道寻不着!你今夜写起来,带去便是。」孙立谢了 当日欢饮而寝。

明早杜兴要行,孙立留不住,取出书信、三十两银子:「就把乐和盘缠, 叫他作速就来。悄悄对他说,不可声张,怕哪里不肯放,脱身不得。」杜兴道 :「这个自然。当面会着递与他,东京地面耳目多,我却理会得。」就把书信 、银子藏在贴肉顺袋里,作别下山。叫脚夫挑了货物光走。孙立送到山边,叮 咛而别。

不说众头领在登云山聚义,单表杜兴取路往东京,其时深秋天气,不寒不 暖,正好赶路。免不得夜住晓行,饥餐渴饮。不止一日,到东京,进了封丘门 ,寻着下处,安顿行李货物。这主人家叫做王小山,是积年相识。见杜兴到了 ,置酒接风。打发脚夫回去。次日,将各项账目催讨一番,都说还要迟十来日 方可清楚。杜兴只得耐心等待,总是闲着身子,就记起孙立的书信。问到王都 尉府中来。门前静悄悄不见有人,勋戚之家,不敢闯进去,立在府门首。一会 ,只见对门茶坊里走出个虞候,与朋友会茶分散,将跨进府门,杜兴迎住,唱 个喏道:「在下要会府中一个相识,不知可在么?」虞候道:「你要会府中甚 么人?」杜兴道:「便是做陪堂的乐和。」那虞候把杜兴一看,说道:「你是 哪里人?与乐和恁相识?」杜兴道:「在下山东人,与乐和旧交,说与他便晓 得。」虞候道:「既如此,你随我进来。他与都尉爷在后堂下棋,教他与你相 会。」杜兴不知好歹,便跟进去。转弯抹角,到一间房内,说道:「你坐在这 里,待我去看,若下完了棋,便唤出来。」杜兴致谢。那虞候带转门,去了一 个多时辰,杜兴有些不耐烦,立起身开门,谁知反锁着的,心中疑惑:「怎地 锁我在这里?终不然有甚么缘故?」又等了好一会,只见那虞候同五七个人开 门进来,指着杜兴道:「这个便是乐和亲眷,在他身上要乐和就是。」内中两 个取出索子,向杜兴项上紧紧扣住,拽着便走。杜兴大叫道:「我是无罪平民 ,索我到哪里去?」那些人道:「你自到开封府堂上对府尹说。」

不由分说,推推拥拥,带进开封府。击了一声堂鼓,府尹吆喝坐堂,带过 杜兴跪下。府尹喝道:「你是乐和甚么亲眷?把乐和窝藏在哪里?快快招来, 免受刑罚!」杜兴分辨道:「小的济州人,名唤杜兴,与乐和不是亲眷,在路 上遇着乐和的亲眷,央小的顺便送个书信与他。」府尹道:「他的亲眷叫甚么 名字?」杜兴寻思不好说出孙立,胡诌道:「一时忘记了。」府尹喝道:「他 叫你寄信,怎的不记得?书信在哪里?」杜兴道:「没有书信,是个口信。」 府尹大怒,叫搜他身上。做公的把杜兴衣服剥下,从顺袋里搜出书信并三十两 银子,呈上拆开,看了大意。亏得书信上孙立不落姓名。笑道:「分明是一党 了,扯下着实打。」众牢军拖下,打得发昏章第十一。咬定牙根,只说不知情 。府尹叫把这厮监了、再加勘问。杜兴发在死囚牢里,府尹退堂。有诗为证:

翩翩云中雁,霜天多哀音。为重苏卿节,寄书来上林。辛苦敢自惜,反有 缯戈临。所以古君子,垂戒在高深。

看官有所不知,阮小七杀了张通判,济州申文到枢密院,又有登州申到孙 立、孙新、顾大嫂、邹润,结连统制栾廷玉,杀了杨知府,攻破府城,劫了仓 库,哨聚登云山造反,都是梁山泊旧伙。蔡京、杨戬大惊,奏过天子,行文各 州县:「凡系梁山泊招安的,不论居官罢职,尽要收管甘结。」有人首报乐和 是孙立妻舅,正是贼党,着落王都尉要人。乐和是乖觉的人,听得这个风声, 走出府门,不知去向。开封府碍着王都尉是当朝驸马,不便勾摄,亲自打轿来 拜王都尉道:「乐和是奉圣旨的要紧人犯,求都尉发出。」都尉回道:「乐和 先在府中,见他怠慢,早已打发去了。若在,何惜这个人?他隔着三千多里, 恐他未必知情。既是奉旨,倘然回来,自然送出。」府尹只得唯唯而退。却好 杜兴三不知来寄信,王都尉要脱干系,就推到他身上,锁在房里,通知开封府 交付拿去,当堂打讯监禁。也是杜兴老大晦气,撞在网内。古人说得好:「能 管不如能推。」若是殷洪乔把人寄的书札俱付石头城水中,浮者自浮,沉者自 沉,却不省了这场是非?

闲话放过,且说杜兴到了监里,懊悔道:「没来由受此屈事,怎得脱身? 」央人通信与王小山,要他雇人到独龙冈李大官人处,请他到京救解。先将些 银子牢中俵散,幸不吃亏。过了两个月,李应使人回复道:「枢密院行文到济 州,凡是梁山泊旧人,都讨收管甘结,进京不得。只好多带金银,买嘱掌案孔 目,松其罪犯。叫你且耐。」果然钱可通神,上下受了贿赂,把犯由改轻,申 详枢密院:「杜兴系不知情。乐和逃遁在前,寄书在后,不合与叛党相识。流 二千里。」枢密院依拟。府尹取出杜兴,当堂杖脊,刺配彰德府。上了七斤半 铁叶枷,贴上封皮,两个防送公人,无非张千、李万,押出府门。酒店里坐下 ,王小山把行李金银交付杜兴,取二十两银子送与两个防送公人,吃饱酒饭, 王小山别过。杜兴带上行枷,公人提着水火棍,取路而去。一路上买酒买肉, 将息身子。公人十分好待。风餐水宿,到了彰德府,投了文书,太守给发批回 ,公人自去。

随将杜兴发下牢城营内,讨了收管。杜兴到单身房内,不等开口,取十 两银子送与差拨,二十两银子送与管营。少顷,唤到营厅。管营道:「太祖皇 帝定下律令,凡配到囚徒,先打一百杀威棒。看你脸上黄瘦,想是路上害了病 ,权且寄下。」教他看守天王堂,不过烧香扫地,极是清净省力。这是看银子 分上。杜兴又置办酒食请差拨并合营人役,因此尽皆喜他。那管营姓李名焕, 是东京人,年纪六旬,为人忠厚有余。见杜兴能干,志量爽慨,又为别人的事 受罪,自己没有子息,擡举他做个梯己人,叫他长随买办。杜兴又肯使闲钱, 不时买些时新物件送进孝顺。从此出入内衙,并无顾忌。

那李管营大奶奶亡过,只有一个小奶奶,名唤赵玉娥,原是营伎出身,年 纪不上二十四五,生得:

远山横黛,频带云愁。秋水澄波,多含雨意。藕丝衫子束红绡,碧玉搔头 铺翠叶。双湾新月,浅印香尘。两须芙蓉,淡匀腻粉。独自倚栏垂玉腕,见人 微笑掠烟鬟。

那赵玉娥正在妙龄,那李管营怎能遂其所欲?一味颠寒作热,撒娇撒痴。

只为营内尽是配来囚徒,腌脏魍魉,没有看得上眼,却也按定心猿意马。见这 杜兴虽然人物粗陋,身躯雄健,衣服干净,又会逢迎,叫做饥不择食,思量到 他身上煞些火气。就像潘金莲见了武松,忖道:「不有千百斤气力,怎地打得 老虎!」所谓取材而不取貌,时常差他买东买西,赏酒赏食,甚是亲热。这杜 兴是个直汉,哪里晓得他的心事,况裙带下的滋味从不尝着,毫不招架。

一日叫买绣线,吩咐道:「就要交进。」杜兴应喏去买。在营前酒店前走 过,有个人在店里吃酒,叫道:「杜大哥怎的在这里?」杜兴回头一看,原来 是锦豹子杨林。相见过,便把孙立在登云山央烦寄书与乐和,开封府刺配到这 里的事说了。便问:「你和裴宣在饮马川作何生计?」杨林叹口气道:「我们 是耿直汉子,为着招安,死里逃生,谁耐奸党的气!故不愿为官,闲居饮马川 。身边有些积蓄,不消几时,都用完了。原做私商道路,打探有个小伙儿跟两 个伴当,大有肥腻,闻说要到这营里来,探个实信,先在此吃杯酒儿。」杜兴 叫过卖添上些肴馔来,过卖认得杜兴,只管搬来。吃了一回,说道:「小弟被 着冤屈,配到这里,并无相识。杨哥,你到营中盘桓几日,好诉说心事。」便 袋里取块银子,丢在柜上道:「一总算账。」携了杨林的手,到绒缎铺买了绣 线,到单身房里,说道:「你且坐下,待我交了绣线便来。」

走到里边,小奶奶假怒道:「我等着用,一去去了大半日!」杜兴道:「 酒店里遇着相识,请他吃杯酒,故此来迟,望奶奶饶恕。」玉娥道:「我不怪 你来迟,只怪你这样一个长大汉子,好不晓事。我另眼看觑你,再不肯出力献 勤!」把眼一丢,道:「待管营不在,还要和你吃杯酒。」杜兴倒低着头道: 「小人不敢。」竟自走出。杨林接着道:「兄长的罪名担着别人的事,不如同 我到饮马川,别作区处。何苦在此听人使唤?」杜兴道:「我去了不打紧,恐 怕根寻到东人身上,只得耐心守住,限满自有出头。那管营心腹相待,也不忍 撇他。单是小奶奶乔张做致,有些不尴尬,好生看不得。」杨林道:「这也由 他,只不要着了道儿。我们梁山泊上好汉,这个字儿极看得清。」正说间,有 个人传拜帖,说东京冯舍人来拜。杜兴接了帖儿去禀,杨林探头一看,正是要 探听的那小伙儿。连忙闪了进去。管营看了帖道:「是我表姪,快请进来。」 舍人走进,杜兴看时,那舍人生得:

身材俊俏,打扮风流。一双花眼浑如点漆,两道柳眉曲似春山。口未言而 先笑,身欲进而频回,荀令下香三日馥,潘安标致一时倾。

老管营接着,冯舍人便拜道:「小姪久违老伯,因父亲命到大名府讨了银 子,乘便教我探望。」管营扶起道:「一向契阔,甚是记念。今承光顾,喜之 不胜。」冯舍人叫伴当送上礼物。管营道:「怎好又叨盛仪!」命杜兴收进, 就令备饭:「对小奶奶说:『有东京冯舍人探望,是个至戚,请出来相见。』 」杜兴把礼物交进,说:「管营说:『东京冯舍人到此,是个至戚,快些备饭 ,说与小奶奶后堂相见。』」小奶奶慢慢的道:「什么冯舍人?又来打搅!」 叫丫鬟随着,先在屏风后一看。不看万事全休,一见了这般风流人物,身子先 自酥了半边。整衣掠鬓,袅袅的出来。冯舍人见了,慌忙起身。偷眼一觑,花 枝招颤,态度轻盈,魂不附体,倒身便拜。管营道:「自家骨肉,常礼罢。」 小奶奶笑容可掬,平拜了,坐在管营肩下,四目交注,两意相投,就开交不得 了。

少顷养娘捧出酒肴,小奶奶满面春风,举杯相劝。冯舍人一团和气,斟酒 回敬。两下眉目送情,语言挑逗。管营认是自家亲戚,绝不觉察。长长短短, 问些家务。吃了一回酒,冯舍人推辞量浅。管营道:「难得远来,宽住几日。 」留在东厢房安歇。这舍人的父亲名唤冯彪,是童贯标下排阵指挥,广有机谋 ,招权纳贿,童贯托为心腹。单生这个儿子,乳名百花,赋性轻浮,百般伶俐 。见了标致妇人,性命也都不顾的。今遇见玉娥恁般容貌,如何不动人?那玉 娥又是不遂心的怨女,就是杜兴这般粗陋,尚且思量寻他救急,何况舍人是捏 得水出的美少年,怎不垂涎?两下里恨不得霎时搅做一块,碍着管营,未能下 手。不题。

却说杜兴到外厢,对杨林叫声:「失陪!因为这舍人来,耽搁半日。」杨 林附耳低言道:「这便是小弟所说来打探的。」杜兴道:「是管营表姪,不可 下手。况又留住内衙,你且盘桓两日去。」杨林道:「裴宣在哪里等候,要去 回复。既是管营亲戚,只索罢了。」杜兴取十两银子与杨林:「且拿去使用, 得便时同裴宣再来走走。」杨林道:「你在客边,怎倒受你的银子!」杜兴道 :「银子不打紧,用完了,李大官人又拿来的。」杨林作别而去。

过了两三日,李管营奉上司差遣,到山西公干。临起身,吩咐杜兴小心承 值。嘱玉娥:「好生款待舍人,待我回来与他送行。」俱各应诺。管营出门之 后,玉娥等不到晚,亲自洗手剔甲,整理酒肴,请舍人到房里坐定,传杯,笑 盈盈说道:「一向怠慢你不过意。况且心里闷得慌,没些头绪,今日空闲,开 怀请你吃一杯儿。」拣好的蔬菜送过去。舍人是个惯家,怎不会意,连声致谢 道:「承婶婶盛意,姪儿感戴不尽。为甚婶婶身子不快?敢是伯伯不遂心么?

说与姪儿,或可分些忧。」那妇人云情雨意,已自把持不定。又饮过两杯,桃 花上脸,愈觉娇媚,瞅着眼道:「口子长哩!也分不得许多忧。」两个看看涎 上来,饧成一块。玉娥脚下穿一双老鸦青缎子靴头鞋,面上金线缉成方胜,白 绫高底,尖尖跷跷,刚只三寸。舍人只顾瞧着,玉娥假做纳鞋,横在膝上。舍 人在桌底下伸过手来,鞋尖上捏了一把,道:「姪儿一见婶婶之后,不觉神魂 飘荡。又见这双小脚,身子都麻木了。只求婶婶救命!」一头说,就挨近身来 搂抱。玉娥假意推开,舍人不由分说,抱到炕上,褪下裙裤,两个就云雨起来 ,翻天覆地这场好战:

淫心久炽的娇娥,如馋猫舔着鱼腥,骨头都咽;风流串过的浪子,似渴汉 饮着酒浆,糟粕皆倾。金莲高举,玉体相偎,一个也不管东京的父命,违限已 久;一个也不想山西的公干,不日回来。正是欲火上腾烧赤壁,情波泛溢没蓝 桥。

这舍人弄得玉娥骨醉神融,喘吁吁一身香汗,方才罢手。穿好衣服,重新 倚肩并坐,吃到掌灯时候,竟同床共寝。

自此如胶似漆,顷刻不离,养娘、丫鬟都不回避。杜兴闻知,心中不忿道 :「这淫妇果然肆无忌惮!待管营回来,慢慢和他讲。」这玉娥初时有意杜兴 ,今遇这般妙人,反嫌他碍眼,竟换了一副面孔,严声厉色,憎长嫌短,开口 便骂。杜兴受气不过,未免出几句怨言,玉娥与舍人商量道:「我和你这段姻 缘,是生死难开的了。便是老厌物回来,百般随顺,我倒不打紧,只是这个杜 兴,恐他弄嘴,如何是好?」舍人道:「怕他则甚!这是该死的囚徒,了他性 命,只费一张纸。」连那舍人也乔妆家主的势来,十分凌压,杜兴着实怀恨。

不一日,管营回来,并不觉察。玉娥道:「你出去了几时,那杜兴十分放 肆,不时进来调嘴弄舌,要来欺骗我,没些尊卑。那样做歹事的囚徒,你不该 重用他。若不处治,还我一个头路!」就倒在管营怀里哭起来。管营道:「怕 他不敢。若果如此,要处治他何难!」安慰了玉娥,要去拜客,叫杜兴跟着, 问道:「我不在营里,你怎么没规矩,去冲撞小奶奶?」杜兴道:「恩相不问 ,小人正要禀知。

那冯舍人与小奶奶终日同在一处饮酒作乐,养娘、丫鬟都不 顾忌。把小人百般凌辱,要结果小人的性命,舍人说只消费得一张纸。小人蒙 恩相恁般擡举,思量酬报大恩,如何敢冲撞小奶奶!恩相,你看舍人的容貌与 小人嘴脸,小奶奶喜欢哪一个!」管营道:「不必多讲,我自有处。」

过了两日,玉娥见不难为杜兴,又来挑拨道:「你虽然职小,也是个官, 怎容囚徒来凌辱于我!何不费一张纸结果了他!」管营听了这句话,心里老大 明白,便道:「不见什么实迹,难道便好行此事?」玉娥发怒道:「要有实迹 ,你情愿做老乌龟了!」哭着进房。管营忖道:「且支遣开了杜兴,看他恁地 !」遂到营厅,对差拨道:「杜兴到此多时,小心谨慎,可拨他到西门看守草 料场,待他觅几分常例。」差拨道:「杜兴在此长随倒也出力,拨了他去,恐 无人使唤。」管营道:「你不晓得,叫他去便了。」差拨不敢再说,唤到杜兴 。管营道:「你在这里安身不得,差你到一处去,不可推却。」杜兴心下狐疑 道:「这是枕边灵了。」说道:「蒙思相差遣,怎敢推却!只不知哪里去。」 管营说出来。有分教:鸳鸯浪暖翻红雨,狼虎声威起黑风。这一家儿手段不知 谁弱谁强;那几个人性命毕竟谁生谁死。天下的事总定不得,不知究竟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