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后传

第九回 混江龙赏雪受祥符 巴山蛇截湖征重税

Chapter 95,030 wordsPublic domain

这回书该说乐和、花公子同童威到太湖中与李俊相会。只因尚有委曲,把 这里暂时搁起,说那委曲的缘故,再接上文。

那太湖一名具区,一名笠泽,周围三万六千顷,环绕三州,是江南第一汪 洋巨浸。湖中有七十二高峰,鱼龙变化,日月跳丸,水族蕃庶,芦苇丛生。多 有名贤隐逸,仙佛遗踪。昔人曾有诗道: 天连野水水连天,环列三州注百川。日月浴生银浪里,蛟龙斗出翠峰边。

帆归远浦飞烟雨,枫落高秋满钓船。羡杀功成辞上赏,风流千古载婵娟。

这首诗的结句,说范蠡破吴霸越之后,载了西施邀游五湖的佳话。大凡古 来有识见的英雄,功成名就,便拂衣而去,免使后来有「鸟尽弓藏、兔死狗烹 」之祸。

却说那混江龙李俊本是浔阳江上的渔户,不通文墨,识见却是暗合。他征 方腊回来,诈称疯疾,不愿朝京受职。辞了宋公明,与童威、童猛弟兄来寻向 日太湖小结义的赤须龙费保、卷毛虎倪云、太湖蛟卜青、瘦脸熊狄成四个好汉 ,在水泊里居住,终日饮酒作乐。李俊道:「我生长浔阳江上,专一结识江湖 上好汉。因救宋公明,上了梁山做一番事业,受着招安,东征西讨,与朝廷出 力。岂不知受了官职,荣亲耀祖,享些富贵?只是奸佞满朝,妒贤嫉能,再无 好结局!幸得先见,结识几个好弟兄,得此安身立命之所,倒也快活。只是水 庄虽然僻静,终是地面卑湿,胸襟不畅。哪里去寻一个高爽的所在,尽造房屋 ,方可久居。」费保道:「大哥岂不闻太湖中有七十二高峰,只有东西两山最 为高旷。那东山上有莫厘峰,居民富庶,都出外经商;西山上有缥缈峰,更是 奇峻,上顶江海皆见,民风朴素,家家务农、打鱼,种植花果为业。更有消夏 湾,是吴王同西施避暑之地。林屋洞是神仙窟,宅角头是「商山四皓」甪里先 生的故宅。这几个去处,何不同去一看,择可居之所,盖造房子起来便了。」 李俊大喜,一同上船,竟到西山各处游览一遍,果是山明水秀,物阜民康。那 消夏湾四面皆山,一个口子进去,汇成一湖,波光如练。湖边一片平阳之地, 可造百十间房屋。四围有茂林、修竹、桔柚、梨花,真是福地。李俊就与土人 买了这片湖地,置办木植,雇唤工匠,不消几时就盖造完了。都是垒石成墙, 结茅当瓦,不甚高大。前堂后厦,共一二十间。只有费保、倪云有家眷,择日 进房。置办酒席,款待乡邻,尽皆欢喜,都称李俊为李老官。盖土俗以「老官 」为重也。

那沿湖的两山百姓,都在太湖中觅衣饭,打鱼笼虾,簖蟹翻凫,撩草刈蒿 ,种种不一。只有那罛船,是有大本钱做的,造个大船,拽起六道篷,下面用 网兜着,迎风而去,一日一夜打捞有上千斤的鱼,极有利息。李俊与众兄弟商 量,也打了四个罛船,使渔户管着,日逐打鱼起息。却是那罛船利在秋冬,西 北风一发,方好扬帆。

一日,正当仲冬时节,西风大作。李俊要自去看打鱼,同弟兄上了罛船, 向北面去。到半夜里风息了,行不得,却停在缥缈峰后。到得天明,飘飘扬扬 下起大雪来,霎时节琼瑶满地,唐人有诗道: 千山鸟飞绝,万迳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李俊道:「这般大雪,那湖光山色一发清旷,我们何不登那缥缈峰饮酒赏 雪?也是一番豪举。」费保道:「极妙!」将带来的肉脯、羊羔、鲜鱼、醉蟹 ,唤小渔户挑了两三坛酒,各人换了毡衣斗笠,冲寒踏雪而去。那峰只有三里 多高,鱼贯而上。到了峰顶,一株大松树下有块大石头,扫去雪,将肴馔摆上 。石中敲出火来,拾松枝败叶烫得酒热,七个弟兄团团坐定,大碗斟来。吃了 一会,李俊掀髯笑道:「你看湖面水波不兴,却如匹练,倒平了些。山峦粉妆 玉砌,像高了些,好看么?尝闻道:『朝臣侍漏五更寒,铁甲将军夜渡关。山 寺日高僧未起,算来名利不如闲。』我们今日在此饮酒赏雪,真是天地间的至 乐!凭你掀天的富贵,也比不得这般闲散。若论我李俊,年力正壮,志气未衰 ,哪里不再做些事业?只是古今都有尽头,不如与兄弟们吃些酒,图些快活罢 。闻得宋公明、卢员外俱被鸩死,往日忠心付之流水。我若不见机,也在数内 了。」说罢,又吃。

忽听得西北上一个霹雳,见一块大火从空中飞坠山下,大家吃惊,说道: 「大雪里怎得发雷?那块火又奇,我们走下去看。」叫小渔户收拾家伙,同下 山来。周围一看,只见烧场了丈余雪地,有一块石板,长一尺,阔五寸,如白 玉一般。童威拾起,众人看时,却有字迹。都是不识字的,唯有李俊略略认得 几个,所以前日揭阳岭上宋江被催命判官李立药翻,正等伙家开剥,李俊赶来 ,见有批回,识得宋江字样,才得救醒。今将这石板着实摹拟了好一会,说道 :「原来是一首诗。」众人道:「大哥,你读与我们听。」李俊又顿住一番, 念道: 替天行道,久存忠义。金鼇背上,别有天地。

众人听罢,都解不出。李俊道:「这分明是上天显异。头一句说『替天行 道』,原是忠义堂前杏黄旗上四个大字,合著我们旧日的事。且拿回去供在家 里,日后定有应验。」遂捧了石板到船里,起篷回家,真个把石板供在神座内 ,自此无话。

却说常州管下一座马迹山,也在北太湖之滨。山边村坊里有个乡宦,姓丁 名自燮,是丁渭丞相之裔。寅甲出身,累任升至福建廉访使,拜在蔡京门下。

为人极是奸狡,又最贪赃,绰号「巴山蛇」。在任三年,连地皮都刮了来,丁 忧在家。那常州新任太守姓吕名志球,福建人,也是甲科,参知政事吕惠卿之 孙。与这丁廉访同年,又是两治下,况且祖父一般的奸佞,臭味相投,两个最 称莫逆。说事过龙,彼此纳贿。丁自燮思量守制在家,终不比做官银子来得容 易。清淡不过,想在渔船上寻些肥水。去与吕太守讲了,颁下几道告示,说马 迹山一带是丁府放生湖,不许捉捕,如违送官究治。有了告示,将大雷山为界 ,牵占了一大半的太湖。若是过了界,就唤狠仆拿住,扯破了网,掇去了篷, 还要送官,受他扎诈。那小渔船识窍,不到北太湖打鱼也就罢了。那罛船全靠 是风,乘风驶去,哪里收得住?偏是北太湖水深空阔容得大鱼。众渔户没奈何 ,与他打话。那丁自燮得计,说要领他字号水牌方许过界,若打得鱼,他要分 一半。众渔户扭他不过,只得依从了。连那小渔船不过界的,也要平分。竟把 一个三万六千顷的笠泽湖,与丁家做鱼池了。

李俊、费保闻知,心中不忍道:「喏大一个太湖,怎的做了你放生池?我 们便不打鱼也罢,怎生夺了众百姓的饭碗!气他不过,偏要去过界与他消遣, 看他怎么样!」七个弟兄都在一个罛船上,小渔户扯起风篷,望北驶去。过了 大雷山,到马迹山边,有十来个小船,每船有三五个人,在哪里守港。见没有 字号水牌,便拿了去。有字号水牌的,便要分鱼,日以为常的。他见李俊罛船 驶到,没有字号水牌,喝道:「大胆的瞎贼!这里是丁府放生湖,你敢过界么 ?」费\\道:「狗奴才!朝廷血脉,如何占得!放你娘的屁!少不得把你那巴 山蛇皮都剥了,与百姓除害!」那小船的人齐起,把挠钩乱来扯网。费保、倪 云、童威、童猛一齐动手,把木篙撑的撑、打的打,大船风高势勇,小船抵当 不住,翻了三个小船,十来个人落水。李俊叫回舵而去。

却说小船上救起了落水的人,去报丁自燮道:「方才有个罛船过界,没有 字号水牌,小的们查他,大骂要剥老爷的皮,与百姓除害。撑翻三个船,十多 个人下水,救得性命。有人认得是李俊、费保等,住在消夏湾。」丁自燮呵呵 冷笑道:「这是梁山泊余寇,反来惹我!是生意到了。」即刻修书,家人抱呈 ,差到常州府投下。吕太守拆开看了,叫该房行牌勾拿费保、李俊的一干人犯 。书吏禀道:「这消夏湾地方,是苏州管辖,须要行关。」吕太守道:「既如 此,速备关文提来。」书吏备了关文,差人到苏州府行提。那苏州太守是清正 官府,闻得吕太守贪污,与丁廉访表里为奸。那南太湖渔户也有去告理,碍着 同僚不行。又见关文来提李俊等,心中不悦,不准行拘,发批回转去。吕太守 大怒,差人请丁廉访到来商议。

次日到了后堂,相见已毕,吕太守道:「可耐苏州府不准关文,有负老年 兄所托,甚是惶愧。」丁廉访道:「他不遵老公祖的法度,事还倒小。那李俊 是梁山泊余党,恐怕他乘机作乱,这件事大,必须设法剿除得他。将来老公祖 威令远行,治弟的地方亦得安枕。还有一节,若拿住了他,是积年盗首,必多 金银珠宝,强如去零星收拾。」吕太守笑道:「当与年兄共享。」丁廉访道: 「他们知道苏州不准关提,必然放胆。老公祖这里亦不必提起,把原牌销了。

少不得元宵放灯,老公祖出晓谕,城中各户仅要张挂,庆贺丰年。他们是硬汉 ,托大胆,必来看灯。那时,只消几个缉捕使臣就勾了,发在监里,紧打慢敲 ,怕他不来上钩!」吕太守大喜道:「年兄神算。怪道敝省的土地都跟了来。 」丁廉访笑道:「老公祖任满,敝府的土地,少不得也要送去。」两个拱手笑 别不题。

却说李俊等回到消夏湾,倪云道:「今日打虽打得畅快,那厮必然要来寻 事。」童威道:「怕他怎的!我们既船偏要使去,再翻他几个下水。」李俊道 :「不是这样讲。今日略挫他威风,使他知我们的手段。又不专靠打鱼为活, 何必定要到那边去。他取怒于人,必有天报,省些是非便了。」费保道:「大 哥之见有理。」把罛船收了港,安然在家。

不觉腊尽春回,元宵节近。有人传说常州广放花灯,与民同乐。十二夜起 至十八夜止,十分繁盛。附近州县,男男女女都去看灯。李俊道:「我们弟兄 同去看一看何如?」卜青道:「不可。丁自燮与吕太守挽手诈人,谁不知道?

前日这番厮闹,他决不能忘情。若在消夏湾,忌惮我们,不敢轻易来惹。若到 常州,是他的世界了,万一疏虞,如何是好?」狄成道:「兄弟,你长他人志 气,灭自己威风。我等四人,在太湖中横冲直撞,怕了哪个?又有李大哥三人 来,如虎添翼,有何顾忌!元宵灯节,人山人海,哪里知道我们在里面?便去 何妨!」李俊道:「宋公明到东京看灯,李逵闹了元宵,也得平安无事。梁中 书在北京放灯,众好汉偏去救出卢员外。两番俱是惊天动地,何况这个小去处 !只是也要准备,就是不去看灯也使得。前日与丁自燮有这番口角,若怕了他 ,恐惹人笑话。」于是商议定了。

到十五早上,驾两个船,七个弟兄分在两边。渔丁驾了,一帆风到常州西 门,寻隐僻去处停泊。尚是下午时分,船中整顿酒饭,都吃饱了。童威道:「 我兄弟两个只在船内俟候,黄昏左右,到城门守着,倘有响动,好接应出来。 」李俊道:「也说得是!」身边藏了暗器,五个人一同进城。见附近乡村的老 幼男女,都来城门边要进去看灯,李俊等一闯而入。但见六街三市,盖搭灯棚 ,漫天锦帐,悬结彩球,笙歌聒耳,十分闹热。有诗为证: 十里香尘点落梅,溶溶夜色映楼台。

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

其时一轮明月涌出东方,照得天街如水。遍处悬挂花灯,看灯的人一片笑 声,和那十番萧鼓融成一块。那红楼画阁,卷上珠帘。玉人婵娟,倚栏而望。

衣香鬟影,掩映霏微。真是「天上月圆,人间月半」、早春节序,江南风景最 是销魂。李俊等五人赏玩了一回,闻得樵楼上有三座鼇山,一发奇巧,同看灯 的人拥至府前。果然火树银花,照耀如同白日。吕太守与同僚官在楼上饮酒, 下面笙萧迭奏,花炮横飞,把人挤得脚不踮地,像在空里走的。

李俊又看了一回,转到大街东首一座酒楼上坐定。酒保摆下按酒,各色肴 馔,传杯送盏吃了一会。那时约莫有二更天气,倪云、卜青道:「我们好出城 去了。」狄成道:「这般良辰美景,金吾不禁;城门自然彻夜不闭,再坐坐何 妨!」李俊此时也没了主意,不肯动身。倪云、卜青立起来道:「你们再饮几 杯。我两个先到城门边等候。」下楼去了。少时,只见两个穿青衣的人走来, 把各人一看道:「认做东洞庭山郭大官人在此饮酒,原来不是。」摄转身便走 。李俊、费保只顾饮酒,不放在心上。又有个老儿领一个美貌女子,拿着厮瑯 鼓儿,走到桌边,深深道个万福,顿开香喉,敲着相思板和鼓儿,唱两支小曲 。虽非绕梁之音,却也浪浪的可听。费保伸手去钞袋中摸一块银子赏他,约有 二钱多重。正要递过去,忽听得楼下发声喊,三五十个做公的都拿短棍,蜂拥 上楼。李俊、费保、狄成见不是头,推倒女郎,踢翻酒席,要寻去路。那做公 的已到身边,鹰拿燕抢的来。李俊三个措手不及,都被拿住,把麻绳背剪绑了 ,推下楼去。酒保听得楼上厮闹,飞也赶上,只见碗碟都打碎,酒肴泼满。那 唱小曲的女子,还在楼板上叫疼,爬不起,休题。

却说李俊、费保、狄成被做公的拿了,一步一棍,打进府门。那吕太守早 排公位坐在上面,银烛辉煌,两边立着如狼如虎的兵壮。李俊三人带到堂前, 都直挺挺的立着。吕太守喝道:「你们是梁山泊余党,重谋不轨,今到法堂之 上,怎么不跪?」李俊道:「蒙圣恩三降诏书招安,北征大辽,南剿方腊,多 曾替朝廷出力。不愿为官,隐居安分,不曾犯法,为甚要跪?」吕太守道:「 盘踞太湖。不遵宪示,翻丁乡宦家人坠水,明是造逆,还要强辨!」李俊道: 「那太湖是三州百姓的衣食饭碗,你为一郡之主,受朝廷大俸大禄,不爱惜百 姓,反作权门鹰犬,禁作放生湖,平分鱼税。我等不过为百姓发公愤,今拿我 来,待要怎的?」吕太守道:「现奉枢密府明文,登州反了阮小七、孙立,饮 马川起了李应、公孙胜。凡是梁山泊余党,都要收官甘结,故此拿的!」李俊 道:「就是枢密院,也只取收管甘结,不会说无故擒拿!」吕太守没得说,冷 笑道:「你若知事的,我不难为你,若再倔强,申做结连李应、阮小七等造反 ,解到东京。且发去监下!」李俊还要折辩,被众兵壮推拥入监,不在话下。

且说倪云、卜青先下酒楼,走到城边,见一起做公的,执着火签吩咐守门 人役道:「奉太爷的钧旨,城里有奸细埋伏,快把城门封锁!」二人听见了, 慌忙出得城,那门早紧闭了。吊桥边撞见童威、童猛,说道:「李大哥呢?」 倪云道:「还在哪里吃酒。我二人先到门边伺候,刚走到门口,见说有奸细埋 藏,快把城门封闭,抢得出来。」童成道:「大半蹊跷了,如今怎么处?且到 船中去。」四个到得船里,一夜不睡。巴到天明,同到西门。门已开了,早有 人传说昨晚灯市里拿得梁山泊盗首三名,监下了。四人听得,吃了一惊。童威 道:「不知虚实。但今早不见来,必然有缘故。人多不便,你们住在船中,我 去打探个实信回来。」就分了路。

童威走到府门口,纷纷扬扬都是这般说。童威竟到狱门首。那牢子们凡有 人监下,巴不得亲人通信,要那常例钱。问了备细,放童威进监。李俊、费保 道:「兄弟,果应你的言语。那太守的口气,像是要启发我们的东西,哪里有 得给他!」童威道:「事已至此,且含糊应承。待我去竭力寻来,挣出身子再 作理会。我身边带的盘缠取出来,先俵散与众牢子,教他看觑。」有十多两, 递与李俊道:「我且出去安慰弟兄们,三日后再来。」说罢走出。回到船中, 与众人说知,面面相觑。童威道:「且到家中收拾起来,约三日要到这里的。

真个是有兴而来,没兴而返。

到了消夏湾,各人倾箱倒笼,共有二千之数。童威道:「这二千两银子, 也勾打发贼坯了。且迟些拿去,看那边数目何如。」只带一百两,驾个小船自 去。到了监中,李俊道:「那厮教人打话,要一万两才肯释放。都是那丁自燮 杀才定的计策,两人剖分。我思量那有许多银子,再三推敲,讲定三千两了, 限十日兑足,不得迟延。」童威道:「我已料着,今共凑合将来,只有二千两 。缺下的,待我去设处来便了。先带得一百两在此,送些与掌案孔目,教他宽 限。我十日内必来。」别了回家,与众人说知:「但是还少一千两,我有个计 较在此。」正是贪泉不饮无廉吏,变虎何多封使君。不识童威有甚计较,且听 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