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后传

第十五回 大征战耶律淳奔溃 小割裂左企弓献诗

Chapter 154,760 wordsPublic domain

话说安道全与戴宗闲谈,忽闻泰安州太守来拜。安道全退入后房,戴宗出 迎,上前参谒。太守拖住道:「尊驾曾为朝廷建功,虽不愿受职,亦应除都统 制之衔,文武并职,岂有行这个礼!目今童枢密镇守北京,会金兵破辽,知尊 驾有一日能行八百里之具,奏过圣上,原授都统制之官,屈到军前效用,本州 亲赍敕命在此。」戴宗谦让道:「治下原系两院节级,为宋江之事牵上梁山, 幸受招安,立有微劳,征方腊回来,纳了官诰出家。年非少壮,岂能任此?望 台相申复童枢密,缴了敕命,实感大德!」太守道:「圣旨既下,谁敢缴纳?

况童枢密渴望已久,本州为此亲来劝驾。钦限甚紧,速行勿误。」叫左右放下 敕命,上马而去。戴宗呆了半晌,走进对安道全道:「这冤孽帐又来了!如今 怎处?」安道全道:「果然皇天再不许人安闲。太守亲自来请,若不去,必然 见罪。没奈何,只得再混一混。小弟即此告别了。」戴宗道:「上命难违。我 也明日到州里辞过太守,只得启行,再图后会。」又共饮几杯素酒,怏怏而别 。

不说安道全到登云山,单话戴宗次早见过太守,结束行囊。若论都统制职 官,该有跟随的,因他有神行之术,哪个赶得上?原是旧日打扮,从山东取路 到河北。不消几日,到了大名府,寻寓所安顿。明日辰牌,辕门上递了禀揭。

童贯升帐,唤旗牌官传进。戴宗参谒已毕,童贯好言抚慰道:「本枢久仰神术 ,奏闻奉旨加授职衔。目下用兵之际,凡各省文移往来,恐有稽迟,特取尔传 递。功成之日,叙题升赏,你可尽心供职。」戴宗道:「卑职已出家为道士, 蒙恩相见擢,本州官自来催促就道,倘立微劳,望恩相原放还山。」童贯道: 「你既厌尘俗,破辽之后,就题授本宫提点便了。」戴宗拜谢而出。

原来这几日,童贯正遣赵良嗣持书至金。其略云: 大宋皇帝致书于大金皇帝:区承信介,宣布函书,致罚契丹,逖闻为慰。

雅示同心之好,共图问罪之师。诚意不渝,当如来约。己遣枢密使童贯勒兵相 应。彼此兵不过关,岁币之数同于辽。

金主看了道:「金兵自平地松林趋古北口,宋兵自白沟夹攻。」赵良嗣拜 诺而回,奏闻。道君皇帝大喜道:「卿可谓国之良栋。可速去与童贯出师,不 可失了大金之约。兵马钱粮任从调用。」赵良嗣谢恩而出。道君皇帝即到上清 宝箓宫,听林灵素讲道经,铺设大斋,谓之「千道会」。林灵素道:「天有九 霄,惟有神霄最高。玉清上帝之长子王南方,号长生大帝君,陛下是也。蔡京 即左元仙伯,王黼即文华吏,童贯即褚慧下降,共佐帝君之治。」时刘贵妃方 有宠,林灵素又说他是九华玉真仙妃。帝心独喜其事,甚加宠信,赏赍无。

其徒美衣玉食者,几二万余人。那时,郭京亦同王朝恩回京,复投在门下,十 分用事。

不说道君皇帝尊崇道教。再说金主与宋朝盟约之后,即起倾国之兵,命粘 没喝为大将。至混同江上,夜眼就枕,像有人摇醒他,一连三次,金主惊醒道 :「这是神明警我!」下令三军,鸣鼓举燧而行。到江边无船可渡,金主骑赭 白龙马,迳到江中,传令道:「看我鞭梢向哪里,就依着走。」大军果然跟了 ,水才浸到马腹。上了江岸,遣人回到渡处一探,深不见底。军士踊跃大呼道 :「这是真命天子了!」到了界口,那辽国大将萧嗣先统兵十万扎营拒守。见 金主领兵到来,列成阵势,三通鼓罢,萧嗣先立马横刀,说道:「汝向为大辽 属国,何故与宋朝结连,倒来侵犯?」金主笑道:「你家气运已绝,特来捉你 昏君!你若识得天命,快下马投降,免你一死。」萧嗣先大怒,一刀砍来,粘 没喝挺枪接住,战了五十余合,未分胜败。忽然西北上大风倏起,飞沙走石, 尘埃蔽天,辽兵不能开目,各自奔走,萧嗣先被粘没喝一枪刺于马下。金主挥 鞭赶杀,辽兵大败。金主乘胜赶去,追到黄龙府,有辽国都统军萧敌里守住。

金主四面围困,率兵攻打,萧敌里抵当不住,弃城而走。

金主领兵占了黄龙府,与粘没喝、兀术四太子、勃堇商议道:「我自起兵 以来,所向无敌。如今兵精粮足,拓地万里,我意欲建号称尊,你道何如?」 粘没喝道:「辽主暗弱,势如破竹,幽燕之地垂手可得。宋朝主骄臣佞,虽有 盟约,他日乘便进取,中原疆土不日是我们的。况且前日在混同江神明警示, 马渡深渊,明明是天助我们,亟宜行事。」金主大喜,遂称皇帝,改号收国元 年。金主道:「辽以:『宾铁』为号,取他坚固意思。宾铁虽坚,到底变坏, 只有金子不变不坏的。金是色白,我姓完颜,尚白,国号『大金』,改讳为『 旻』。」即位于虎水之上。群臣毕贺,郊天祭地,大赏三军,连夜催兵进发不 题。

宋朝闻得金主大破辽兵,即加童贯为河北、河东路宣抚使,以开府仪同三 司蔡攸为副,赵良嗣为监军侍御史,点羽林军二万夹攻。童贯升帐,与蔡攸、 赵良嗣计议道:「金兵已破黄龙府,建号称帝,辽国看看难支。我这里兴兵, 直过白沟河,事不宜迟。」赵良嗣道:「辽涿州留守郭药师与卑职结盟好友, 待卑职差人送一封书去,他必解甲来降。若得了涿州,辽国已失左臂,破之何 难?」童贯道:「既然如此,你作速差人去。」赵良嗣即修了书,星夜送到涿 州。

那郭药师看了,即便回札,约大兵到涿州,开门相待。童贯见回书,郭药 师已肯投顺,即统十五万大兵,同蔡攸、赵良嗣直到涿州。郭药师郊迎进府, 童贯握手安慰道:「公知天命,一日来归,真是英雄识量!本枢即刻奏闻,除 授显职。」郭药师道:「枢相威震远近,末将久已要来归附,又有好友赵良嗣 先在幕中,敢不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但辽国大将萧干统精兵在良乡,必来相争 。枢相宜先发制人,萧干自然束手就缚。」童贯即遣刘光世、赵良嗣领兵五万 ,郭药师为向导,直抵良乡。萧干领兵出战,两边排成阵势。刘光世出马,那 刘光世是刘延庆之子,勇力过人,广有谋略,后来为中兴良将,所谓张、韩、 刘、岳也。萧干更不打话,冲杀过来,刘光世接住,战三十多合。郭药师、赵 良嗣分两翼兵冲进,辽兵大溃,萧干虚晃一枪,落荒逃走。乘势夺了良乡县, 把兵屯住不题。

且说萧干败回,见辽主道:「郭药师据涿州降宋,童贯率师夺占良乡,臣 抵当不住,乞主上御驾亲征,庶可保全疆土。」辽主道:「金兵已破辽左,直 抵城下,势甚浩大。虽是亲征,两头来攻,首尾难救,如之奈何?」丞相左企 弓奏道:「宋朝向与本国约为兄弟,不若遣人到童贯处,原修旧好。缓了宋师 ,方好拒敌金兵。」辽主依议,就差官到童贯帅府,把书投下。童贯看道: 金之叛本朝,亦南朝之所甚恶也。今射一时之利,弃百年之好,亲强暴之 邻,启他日之祸,谓为得计可乎?救灾恤邻,古今通义,唯大国图之。

童贯看罢,与诸将计议。赵良嗣道:「垂成之功,岂可毁于一旦!况与金 国定约,又与辽国通好,没有这个道理。」童贯不许,把使臣推出辕门。辽主 见童贯不肯,心中惶迫,萧干道:「事急了!须背城一战,不可束手待毙。」 辽主不得已,尽点国中的兵,尚有三万,扎一行营,等候交战。金主通知童贯 ,遣粘没喝、兀术、勃堇、斡离不分为四队,自领铁骑做中军。童贯也差刘光 世、辛兴宗、郭药师、赵良嗣分作四队,自部中军。四面八方布定,漫山遍野 ,尽是两国之兵,鸣金伐鼓,呐喊摇旗。辽主见了忧惶无措,只得乘马出阵。

左有萧干,右有左企弓。未及接战,金主领铁骑直捣中营,八营兵马一齐冲突 ,辽兵胆颤心凉,无心恋战。萧干护了辽主并萧太后,突围出奔天德;丞相左 企弓率领文武表降金主。

事已大定,那童贯就遣郭药师进京奏捷。道君皇帝大喜,设大牢告了宗庙 ,受君臣朝贺,宣郭药师进后苑延春殿,玉音加劳道:「卿知顺逆,首建大功 ,百年逋寇,一旦销灭,朕之本愿足矣。特授卿为宣抚使,知燕山府知事。」 郭药师俯拜庭下,泣谢道:「臣在辽国,闻大宋皇帝如在天上,不图今日得观 龙颜,实为万幸。」顿首谢恩。道君皇帝道:「燕山府与大金为界,卿可尽心 防守。」郭药师道:「敢不竭力效死!但前日在海上与大金定约,燕云十六州 之地,复归于宋。今疆界未明,乞差赵良嗣同臣到大金,分画已定,再来复命 。」道君皇帝道:「卿能着此,真是社稷之臣!」解所御珠袍及二金盆赐之, 又张水嬉在金明池,使他纵观,并赐甲第、姬妾,传谕贵戚大臣更互设宴,宠 遇甚隆。

郭药师谢恩而出。回到燕山,同赵良嗣领了敕旨,来到金国朝见金主,致 道君分界之旨,并求营、平、栾三州。金主道:「初与宋约,营、平、栾非石 晋所赂故地,乃刘仁恭所献的。特与燕云六州,共是蓟、景、檀、顺、涿、易 。」赵良嗣道:「臣由海道与陛下矢约,原许山前后十六州,今若如此,信义 何在?」金主道:「汝出兵失期,燕云是本朝兵力攻下,租税当输本朝。」赵 良嗣因道:「租税随地,岂有一边管地一边收粮的!」金主道:「燕租六百万 ,若要全得,输我代税银一百万,不然,还我涿、易旧疆。我提兵按边,平、 栾就要做边境也不可得了。」只因这时辽相左企弓以诗献金主,其末句云:「 君王莫听捐燕议,一寸山河一寸金。」金主细思,忿然作色,遣赵良嗣、郭药 师回朝,定议画定疆界,置榷场交易,每岁旧输四十万之外,又加代税银一百 万,造使贺正旦生辰。金主下令班师,凡燕云金帛子女、职官富民,尽数掠去 ,唯剩空城而已。

朝廷以复燕云之功,加王黼太傅,封楚国公;蔡攸少师,封英国公;童贯 太尉,封豫国公;赵良嗣为延康殿学士。自此两家和好,息境安民,不在话下 。昔贤有诗叹曰: 泽国江山入画图,生民无计乐樵苏。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话说童贯封了豫国公还朝,十分威赫。那戴宗奔走传檄,受尽劳苦,幸得 大功已成,息兵罢战,见童贯禀道:「卑职蒙枢相委用,日夜辛勤,今得平静 。枢相已建百世之功,乞准卑职还山。」童贯道:「我知你积有功劳,业已类 题进呈,不日旨下,就是泰安州本宫提点。再候几日,领了敕诰回去。只是还 有一角紧急文书,投到江南建康府。领了批回来,圣旨也就下了。」戴宗推辞 不得,只得领了文书,回到寓所。

次早结束了,换上多耳麻鞋,取四个甲马缚在腿上,如腾云掣雾一般走去 。见天色已晚,投着客店,取下甲马,把纸钱烧比了,讨些素酒饭吃过,上床 安寝。辛苦的人,便鼾鼾睡去。忽有一黑凛凛大汉推醒道:「我奉宋哥将令, 和你到一处去。」戴宗看时,却是黑旋风李逵,忘了他已死,说道:「哥哥有 甚将命?」李逵道:「你且起来,与我也缚上甲马。前番请公孙胜时,被你作 耍怕了,我再不吃牛肉哩。」两个出了门,挽手而行。忽行到一处,大水漫漫 ,一望无际。戴宗道:「恁般大水,怎么去得?须寻个船渡过。」李逵道:「 不消船,你跟我来。」踏水如登平地,到一国土,宫室壮丽,金阶玉陛,文武 班齐,有一王者坐在殿上。李逵道:「同你进去。」戴宗道:「这是甚么所在 ?好轻易进去!」李逵道:「少不得你也到这殿上坐,我却不能勾了。」戴宗 偷看时,却有些认得,又一时叫不出。李逵要拖进去,戴宗不肯。李逵圆睁怪 眼,喝道:「你这厮好不忠义!哥哥的将令倒不遵,却与童贯这奸贼递文书么 !」腰间拔出双斧,劈面砍来,戴宗一闪,醒来却是做梦。寻思道:「好不诧 异!为甚么梦见这李铁牛?他怪我与童贯递文书,他是个直性汉子,死去还恨 那奸党。我也是没奈何!又说『这殿有你坐』,解说不出。梦是幻境,却自由 他。」听得鸡鸣,起身梳洗,算还了房钱,出门又走。

不消四五日,已到建康,寻个寓所安歇。次日换了大帽箭衣,军官打扮, 到建康府投递文书。见批文上是都统制,太守不敢怠慢,延至后堂,分宾主作 揖,送坐留茶,说道:「台驾亲临本府,速行备办,五日后定然有回文。」少 停,有薄仪专役奉上,戴宗致谢,知府送出仪门。戴宗又换便服,各处游玩。

到第三日,本府有两个孔目前日解钱粮到童贯军前,与戴宗厮熟,又周旋款待 了他。闻得戴宗来递文书,要还个礼,到寓所探望,就邀到府前大街上酒馆内 ,有新到姑苏的梨园,演得好院本,搭一桌儿酒相款。

三个人刚转出大街,见四五个大汉扭住一个人,骂道:「这有名的强盗, 到这里欺负人!同你去见太爷!」那个人挣扎不脱,戴宗劈面一看,叫道:「 蒋兄弟,你为什与人厮闹?」那人擡头见是戴宗,喊道:「院长救我一救!这 班白日鬼赖了我货物,反毒打我,要扯我到官。」戴宗道:「放手!」那为头 的大汉道:「谁要你管这鸟事!」只是扯着走。两个孔目喝道:「你这厮的煞 无礼!这位是童枢密差官,怎敢无理!还不放开!」那大汉认得本府孔目,只 得放了,道:「且慢慢和他讲。」扬扬走去。

那人正要分诉,孔目道:「既是统制贵友,同到馆中坐定,慢慢的讲。」 一把邀进酒馆,正面设一席盛酒。孔目送戴宗与那人上坐,两个孔目东西列坐 。馆中摆满酒席,因孔目吩咐,留这正席,候到了梨园子弟,方呈院本。酒过 三巡,戴宗道:「兄弟,你几时到这里?和这干人费嘴!」你道那人是谁?便 是神算子蒋敬,漳州人氏。蒋敬道:「小弟不愿为官,回到家里。闲坐不过, 拿些本钱到四川,贩些药材到建康发卖。这大汉叫做中山狼甘茂,是本地破落 户,专一掯赖客货,行凶健讼。牙行忌他威势,赊把他黄连、川附,共领一百 两,约定十日之后完银。岂料三个多月,不见一厘。要讨起账到湖广买米,心 焦得紧。早上和他讨取,他平白地生出一片话来,道在梁山泊时劫了他千金赀 本,叫这干无赖乱打,扭到建康府,要太守解到东京。你道有这道理么?」戴 宗对孔目说道:「我这兄弟姓蒋名敬,也受了招安。征方腊有功,也该授统制 之职。他纳了官诰,守本分做些生意,这里光棍赖了他货物,生造这无影的话 来。少不得后日领批回要辞谢太守,就求大爷与他追本正法,还要仗两位作主 。」孔目道:「这甘茂几番闯祸,府尹也曾处他,再不改过。统制先说了,少 不得要我们录案。孔目决断,自然追还银子,问他一个大大的罪名。如今且吃 酒。」戴宗、蒋敬致谢不已,直饮至更余方散。戴宗对蒋敬说道:「你同我宿 了,明日去禀太守。」又谢了孔目,同到寓所。

蒋敬道:「兄长你在岳庙出家,因甚至此?」戴宗攒着眉说道:「我已脱 离世网,谁知童贯奏过圣上,仍加都统制之职,取我军前效用,本州知州亲自 来请。到了北京,替他传文递檄,奔走了半年。力辞还山,又要我递这角紧急 文书。这一回去缴了批回,原旧出家了。朝廷新与大金通好,灭了辽国,少不 得还有一番大变乱哩!你可知李应、裴宣们占了饮马川,阮小七、孙立结寨登 云山么?兄弟,我明日与你追了银两,回到家里置些田产,将就过活,再不要 揽事了。」蒋敬道:「这个自然。小弟识破世情了。」两人同榻,又讲了半夜 话。

次日进府,把甘茂赖了蒋敬货物诬陷打他的事说过,太守即刻押拿甘茂到 堂上,请戴宗坐在后堂听着,打了三十大板,立追原价给与蒋敬。这是两个孔 目送情。戴宗谢过太守,领了批回出府,又同蒋敬去谢了孔目,就与蒋敬分别 。正是:患难相扶逢故友,金兰交契夙同心。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