补红楼梦

第二十一回 秋芳补画大观园图 贾环承袭荣国世职

Chapter 214,464 wordsPublic domain

话说傅秋芳自那日在栊翠庵把「大观园图」带回之后,暇日便以此消遣。秋水时刻 在旁边伺候,也把蜂腰桥、沁芳桥两处景况画了出来与秋芳看。秋芳道:「画却也还画 得出去,只是章法间架还不好。」因一一的指点了他,教他改换过来。

一日,「大观园图」已经补画成功,便教秋水拿着,先来怡红院中给宝钗看。宝钗 看了道:「你怎么还没落款么?」秋芳笑道:「这是四姑娘画的,我不过代为完工,还 请四姑娘落款去才是。」宝钗道:「也罢了,我就和你到他那里去。」 说着,二人出了怡红院,又到栊翠庵来。敲门进去,惜春起身让坐,秋芳便把「大 观园图」呈上,请惜春书款。惜春道: 「便落你的款罢了。」秋芳道:「我所补完的不过十分之三,怎敢僭越,自然还请 姑娘落款。落了款就送到太太屋里,请太太张挂了玩罢。」于是,惜春便拿起笔来,写 了款,用了图章,说道:「这原是老太太教画的,这会子老太太已经不在了,就送给太 太那里挂也罢了。」说着,便教紫鹃取过棋枰来,道: 「今儿还早呢,我们且来下一盘再去。」宝钗笑道:「四妹妹一无所好,惟有此道 尚有些结习未除。」惜春也笑道:「圣人还说『不有博奕者乎,为之犹贤乎已』呢。」 于是,惜春与秋芳又下了一盘棋,方才告辞出去。

宝钗与秋芳出了栊翠庵,顺道来至稻香村。宝钗道:「且把这图儿给大嫂子看看, 我教他同了我们到太太那里去。」秋芳笑着点头儿。二人走进里面,红梅打起帘子道: 「宝二奶奶来了。」李纨见了,起身让坐。宝钗道:「四姑娘画的大观园的图儿,画了 四五年都没见成功,今儿你媳妇来了,一画就画完了。你看看,怎么样?」李纨笑道: 「四五年的功夫,那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的了,成功有什么难处呢?」宝钗笑道 :「你看也没看,就这么瞎说么。」李纨便打开看了一看道: 「我也不知道他画了四五年,都画的是些什么?他这补画的,也不知道他是从那里 补起的?」宝钗道:「四姑娘原本画的不过六分,他这补的倒有四分。这会子四姑娘也 不要这画了,他也不好要的。我们如今送给太太去,你也同着走一趟,到底是你媳妇的 才能,也是你的光辉呢。」李纨笑道:「你原来是教我陪着你去的,既这么样,说不得 了便和你走一趟去罢了。」 于是,三人一同出了大观园,转到王夫人上房来,只见平儿在那里和王夫人说话呢 。宝钗便把画送上,给王夫人看。王夫人道:「这画四姑姑画了有四五年了,可怜还是 老太太教画的呢。这会子,老太太都已不在了两年多了。怎么今儿又想起来画成了功的 呢?」李纨道:「四姑娘久已不画画儿了。昨儿因说起我们媳妇会画来,四姑娘便找寻 出来给他补成了功的,还教四姑娘落了款,送来给太太这里挂的。」王夫人笑道:「四 姑娘画了四五年都没成功,他一接手就画起来了,想来他的画比四姑娘强多了。」宝钗 道:「小兰大奶奶他的丫头,这个秋水都会画的。」王夫人听见,便叫他到面前,细细 的看了一看道:「好孩子,你识字么?」秋水回道:「也认得些字。」 王夫人道:「有这么个聪明能干的丫头,那姑娘自然也就不用说了。」平儿笑道: 「我的拙笨是不必说了,就是大嫂子和二婶子这两个知书达理的聪明人儿,也都没有这 个手段呢。」说着,人回摆饭。王夫人道:「你们不必又回园子里去了,就在这里一起 吃了罢。」于是,李纨、平儿、宝钗、秋芳都在王夫人这里吃了饭,方才各自回去。

光阴迅速,又早秋尽冬初。十月中旬,马氏又生了一子,取名松哥。十月底老太太 服满,贾政起复,吏部带领引见,圣眷颇隆,因念系元妃之父,加恩补授太仆寺少卿, 因询问贾环系归班进士,并加恩将荣国世职着贾环承袭。贾政谢恩回家,大家欢喜。各 公侯伯、六部、太仆寺、翰林院各官员,及众亲友等俱来庆贺。荣国府叫了一班戏,摆 了两天酒筵。头一天请的是庆国公、锦乡侯、寿山伯、临安伯、临昌伯及刑部、工部、 太仆寺、翰林院各官员,又有兵部尚书周琼、兵部侍郎甄应嘉、世袭三品威远将军马尚 。第二日是甄宝玉、陈也俊之子、四姐姑爷卫若兰之子、冯紫英、梅姑爷、周姑爷、薛 蟠、薛蝌、李婶娘之子及族中贾(王扁)、贾琼、贾蔷、贾芸、贾芹、贾菌、贾蓝、贾 芷等人。这日唱的是《满床笏》,因无甚外客,贾环、贾琮、贾蓉、贾兰俱在座中。

贾赦在席上向贾政道:「二老爷,可记得那年中秋,环老三做的诗你说他的不好。

我那会子就说,他的诗不失咱们侯门的气概,以后就这么做去,这世袭的前程,就跑不 了你袭的了。

今儿可不是他承袭了吗?」贾政笑道:「他的学问到底总驳杂不纯,故此虽然中了 进士归了班,也就难以中用了。今儿得了世袭,也是想不到的事。倒是那年中秋大老爷 的话,做了他的佳谶了,终久还是托赖大老爷的洪福。环儿,听见了没有,这不快给大 爷磕头叩谢去吗。」贾环下了席,便到贾赦面前来,才跪下去,贾赦一把拉住道:「好 孩子,不用这么着,我说我的赏鉴可是不错呢。」说罢,哈哈大笑。

这日,里边也没有什么外客,来的是傅秋芳之母、薛姨妈、邢岫烟、李婶娘、喜鸾 、四姐、薛宝琴、史湘云、李纹、李绮、刘姥姥、、巧姐、贾琼之母、贾(王扁)之母 、贾蓝之母娄氏、贾芸之母五奶奶、青儿、小红、椿龄、鹤仙等人。另有一班小戏儿, 先唱了四出《衣珠记》。平儿便悄向宝钗问道:「这戏是谁点的?」宝钗笑着,悄悄儿 的道:「傅太太点的,他原也不知道这底下还有对景的呢。你不用说话,只听就是了。 」说着,场上早换了《玉簪记》的《琴挑》、《偷词》,又是《占花魁》一折。平儿笑 向宝钗道:「这点戏的,是有意呢,无意呢?怎么这么促狭的法儿。」宝钗笑道:「我 先就说了,他原也不知道,竟不防有这么巧呢。可见戏不是乱点得的。」说着,场上早 又换了《八义记》的《观灯》。只见李绮走过这边来,和宝钗说道:「我瞧这出《观灯 》里的周坚,偶然想起一件事来。你们袭人出去不是有两年了么?」宝钗笑道:「他今 年正月里还在我这里来的,告诉我去年冬里甄府宝二爷在他那里借宿的话。我就说的那 面貌虽然说是相同,到底细看总有讹别的地方儿的。这戏上的事,原也是信不得的。」 李绮笑道:「这里宝二哥,我头里在这里的时候,可是天天见的。及自后来到了那里, 你们妹夫竟没有什么讹别的地方儿呢,只有左耳旁边脸上有一点儿黑痣,就在这上头不 同。」宝钗笑道:「可不是,细看总有不同呢。你没听见说,『人心不同,如其面焉』 。这都是造物的巧妙,从古及今万世不可及的奇才。若要是有了印板文字,那还成个造 物了么?」李绮笑着点头儿道:「到底是宝姐姐的见解高远,我们都不能及的。」说着 戏完,少顷点上灯烛,摆了六席酒筵。唱的是《扫花》、《三醉》、《云阳》、《仙圆 》,戏完散席。门外车马纷拿,里外的客俱回去了。

只有刘姥姥、巧姐没去,巧姐便又留下了青儿,都在平儿屋里住了。刘姥姥向平儿 道:「姑奶奶,如今老爷升了官,巧姑娘的姑爷也中了进士做了官,府上的气运大转了 。姑奶奶的哥儿,不过再迟十来年,也发了科甲,就好了。这都是姑奶奶的福气大。姑 奶奶,你别怪我说,可怜头里凤姑奶奶要了一辈子的强,总不及这会子姑奶奶你的福分 呢。这都是姑奶奶你素日为人的好处罢了。」平儿道:「都是托姥姥的福罢了。我们巧 姑娘,虽说各人的福命,到底是姥姥的媒,还是总托赖姥姥的福气呢。」刘姥姥道:「 我们青儿,也亏姑奶奶的擡爱,要不然只好配个屯里的小子罢了。这会子,在城里见了 多少世面,姑爷年纪还轻,将来是总要发达的,都还是沾姑奶奶的福气呢。

青儿呢,你可知道要孝顺姑奶奶的。」青儿正在和巧姐说笑,听见了便走过来,笑 道:「我又不是个傻子,我怎么不知道呢?我这会子是叫二婶娘,不叫姑妈了。」巧姐 道:「干妈,你放心罢。我们如今是姑嫂了,他常时到我姨娘这里来呢。」刘姥姥道: 「我今儿看见他妯娌里头,不知可是小芸大奶奶不是?倒好像这里小红姑娘的模样儿似 的么。」平儿笑道:「姥姥的眼力还很好呢,可不是小红是谁呢?」因又告诉了他的原 故。

刘姥姥道:「我这眼睛、耳朵,托姑奶奶的福,都还可以,就是牙齿不中用了。」 平儿道:「姥姥,你今年是七十几了?」 刘姥姥道:「我今年七十九了,再过两个月就是八十岁了。」 平儿笑道:「明年来给姥姥拜寿。」刘姥姥笑道:「那里还敢惊动姑奶奶呢。我那 里又没什么钱,又不成个地方儿,要是事体宽裕,有几间好房子,我早就要来请姑奶奶 的。」平儿笑道: 「我那年到你那里去过的,这有何妨呢?明儿我们姑娘,少不得也是要给你磕头去 的。我们一起儿都是要来的,你也不必费什么事,就是家常弄个一两样菜,我们大家来 吃个寿面就是了。 「刘姥姥笑道:「这个容易,只是怕亵渎了姑奶奶呢。」说着,贾琏进来,刘姥姥 、青儿便和巧姐往那边屋里去了。于是,大家归寝,暂且按下不题。

却说鲍二自从他老婆自缢之后,便娶了多混虫的老婆多姑娘为妻。后来因与周瑞的 干儿子何三打架,被贾珍、贾琏打了,撵出在外,怀恨在心,便与何三勾通一起伙盗, 偷去贾母上房金银不下三五千两。何三被包勇打死,鲍二复与伙盗用闷香、软梯盗去妙 玉,闯出城去,惧人踩缉,便下海去了。妙玉不从,为众盗所杀。这一起群盗,复又遇 着官兵,被杀死了十余个,只剩下鲍二三四个人,在沿海的地方潜住。鲍二惧人踩缉, 便不敢回家。他老婆多姑娘一人在家,也知道这事。他却亏了生的人物儿俊俏,轻浪风 流,常时有人在他屋里走动,便巴不得鲍二永不回来才好。那傻大舅与王仁素常在荣府 见过,都知道的,便常到他屋里来喝酒,多姑娘又会唱几个曲儿。傻大舅与王仁仗着是 荣府内亲,--外人那里知道他近年都不能进门去了--只说他的势派大,不敢怎么样 他,以致二人便在那里公然轮流住宿。

这一天,王仁在那里歇,因和多姑娘说道:「鲍老二是未必回来了,你一个少年女人在 家又没亲族,我们虽然常来到底不是常法,须要打量个长远道理出来才好。」多姑娘道 :「要好,须是我便嫁了你们那个去,只是你们都有妻小,也未必能娶我呢。」王仁道 :「我前儿听见锦香院云儿那里,去了两个媳妇,现在要找人呢。我想你要是到那里去 了,那些媳妇儿没那一个比的你上呢,谁有你这个人物儿风流,任是什么子弟近了你的 身,他就酥麻了,勾住了人家的魂,还怕他不花么?你去到那里,要不成了锦香院的花 魁也就算不得。而且,我们一样还得常来。你便多聚攒下几个钱儿来,过几年工夫再拣 个合式的人嫁了他去,倒是个好主意呢。」多姑娘道:「我不成自己卖给他去么?」王 仁道:「谁说卖呢,你给他做伙计去,有了生意你和他对分,譬如五两银子一夜,你得 二两五钱,他得二两五钱就是了。一年的工夫就可以分得五六百两银子呢。男人家在人 家做伙计的,任什么行业都没这个好手段能寻这些钱儿。你是这个手段儿好了去的原故 ,不要把这好手段儿埋没了,那就可惜了呢。」多姑娘笑道:「我要去,也没这个门路 呢? 「王仁笑道:「你果然要去,我明儿就和锦香院云儿说去,说妥了你得了好处,可 要谢我呢。」多姑娘笑道:「你要我怎么谢呢?」王仁道:「随你怎么谢罢了。」多姑 娘笑道:「既这么着,你这会子就去罢。等我明儿到了那里,你来了再留你住,就算谢 你了,好不好?」王仁道:「只是这会子你教我那里去呢?你一个人睡么,怪冷清的, 怎么样呢?」多姑娘笑道:「你别管,我不怕。」王仁道:「罢了,我去了。」说着, 便站起身来,开门出去。多姑娘见了,又一把把他拉回来,把门关上了,笑道:「罢了 ,今儿也迟了,可要说过的,我今儿不能谢你,要你谢我呢。」王仁笑道:「我特意的 是要瞧你这个浪样儿呢,我们早些睡罢,我跪在你面前就是了,好不好?」多姑娘笑着 脱衣,二人就寝。

次日,王仁会见傻大舅,便把这话对他说了。两个又计议了一番,便同到锦香院来 ,会了云儿,说明了是做对分的伙计。

次日便叫了辆车,把多姑娘送在锦香院来,家中所剩下的些家伙,便交与王仁、傻 大舅两个收着。房屋本是租的,也就交还原主。王仁、傻大舅便把家伙两人分着卖了, 又还要了云儿二十两银子,也是两人分用了。

多姑娘到了锦香院里,果然是车马填门,云儿甚是欢喜。

过了两个多月,王仁、傻大舅也去过几回,总逢有客不得空闲,所有几十两银子又 已用完了。两人商议着便来瞧薛蟠。薛蟠会着,说道:「我们好些时没会了,你们这一 向都到那里去来? 「二人道:「我们成日家一点事儿也没有,总是闲逛也没一定的地方儿。」薛蟠道 :「我也是天天闲逛呢,怎么就没碰见你们么?」王仁道:「你到锦香院去了没有?他 那里新来了一个绝纱的媳妇儿呢。」薛蟠道:「我只知道他那里去了两个媳妇儿,这是 几时添的?我可不知道。」王仁道:「这新来的有两个月了,叫多姑娘儿,十分很俊, 就是年纪大些,今年有二十六七岁了,现在是车马填门。」薛蟠道:「我倒不知道,明 儿可要瞧瞧去呢。」傻大舅道:「何必明儿呢,就是这会子去罢了。」薛蟠道:「也好 ,咱们就一同去。」 说着,三人出了门,到了锦香院,云儿出来迎着。薛蟠道: 「你们新来了个什么多姑娘儿,我竟不知道么。」云儿笑道: 「你不到我这儿来,怎么得知道呢?我叫他出来就是了。」说着,多姑娘早出来了 ,换了一身艳丽衣服,越发显出风流俊俏来了。云儿道:「这是薛大爷。」多姑娘便走 过来请安。薛蟠便一把拉了他的手,细看他两道弯眉,一双星眼,生成媚态十分,一见 勾人魂魄,不禁哈哈大笑道:「果然名不虚传,你今年二十几岁了?」多姑娘笑道:「 二十七岁了。」薛蟠道:「会些什么唱呢?」多姑娘笑道:「会的都是些小调儿,大曲 儿还没学会呢。」薛蟠道:「大曲儿我不爱听,单喜的是小调儿。 「云儿便取了琵琶过来弹着,多姑娘便唱了。不知他唱了个什么?且听下回,便知 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