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鉴

第十一回 闺谑 斋别

Chapter 113,063 wordsPublic domain

话说喜事诸物俱以齐备,到了吉期,那亲迎拜堂,一番热热闹闹

,是不须多赘。

却说富春过了三朝,就着跟来的雁奴去唤了娉婷来。这时恰好嫣

娘不在房里,娉婷来了,富春问说:“我一来的时候,便看见你了,

后来又看见你来这,嫣娘几次〔在〕,我总不得空问你。”娉婷听富

春说到这里,就眼圈一红说:“我在老太太跟前,老太太实在疼我。

总是我自己无福,肯惹老太太生气,所以老太太打发了我,我也未得

去给小姐磕头,与雁奴妹子辞行。”说着就掉下几点泪来。富春说:

“你怎幺凑巧就到这里来了,我与你虽非他乡,却也算遇故知了。但

是我有一件不明白的事,你来的久自然是知道的,你不要瞒我。我问

你自家大爷往我家去亲迎拜三,如何家里老太太、老爷并下边的家人

俱说像那年来投向的王贵一样?”娉婷听了,却不好答应、又不敢不

答应,只说:“你像王贵或者是王贵也未可知,但大爷明明姓常名敏

,又明明是解元,如何肯当做小厮的王贵?说这或者是人之面貌相同

。”富春说:“你怎幺又刚刚卖到这像王贵的常敏家呢?”娉婷却答

应不上来,只说:“这却连我也不知道。”富春说:“这却连我也未

必不知道。”娉婷就连忙跪下说:“娉婷若有不遵小姐素日所训‘贞

节’二字,愿世世不得人身。”富春笑了一笑,叫雁奴拉起来,说:

“可以我为醋海中人乎?我若如此,子当闻酸风而堂余光焉!你从实

对我说罢。”娉婷含羞带笑,把前事一一告于富春。富春听完了,又

笑了一笑说:“我以先正想我跟你与雁奴不能一生常聚,此正如吾之

愿。”雁奴说:“姐姐,你们花园里的事,我怎幺不知道?”富春笑

着,“嗳哟”了一声说:“你要早知道了,我的那个水晶瓶也要碎了

。”娉婷听着,把脸红了又红。忽听院里脚步响,雁奴跑出来一看,

说:“大爷回来了。”

嫣娘进了屋,看着富春在那里笑,娉婷在旁站着红着脸。娉婷见

嫣娘来了,瞅了他一眼就出去了。嫣娘就里间坐下,问富春说:“小

姐笑甚幺?”富春说:“笑你真真是个有才的。”嫣娘说:“我这庸

夫俗子知道甚幺?像小姐,是超织锦之奇,画过描凤之巧,又这样貌

比王嫱而王嫱犹输一着,色比西子而西子亦让三分,可谓佳人而才子

者也。”富春说:“大爷之言我固不敢当,然即如是,亦不及大爷这

种才情,这样人品,又这样芳名,嫣娘可谓才子而佳人者也!不特可

谓这样才子而佳人,又可谓那样才子而家人者也!”富春说着,却笑

个没了。嫣娘说:“这有甚幺可笑的?”富春说:“我要不笑,我可

就要待小人不恶而严了,说王贵你好大胆,我们小姐在这里坐着,你

也敢坐着,来跪下!”嫣娘说:“跪下我情愿。”说着就跪下说:“

解元常敏禀见。”富春笑的气喘不过来,说:“王小厮,你怎幺敢私

入花园,实实供来!”嫣娘说:“小的不敢!”富春又笑着说:“王

小厮,你怎幺敢拐骗人口?”嫣娘说:“小的实在不敢,请解元夫人

、王小厮仆妇发落!”富春笑着说:“你怎幺把我也遭塌起来了!”

说着笑弯了腰说:“你呕死我了,罢了,罢了,姑宽可也。”嫣娘说

:“谢解元夫人释放,小厮仆妇大赦。”说着也笑的气喘不过来。富

春说:“你起来,我与你说正经话。”嫣娘起来作个揖说:“小姐有

何下谕?”富春说:“坐下罢,真闹了。”又叫雁奴说:“你笑还未

笑够?去给我倒茶。”雁奴笑着去了。

嫣娘说:“甚幺正经话?”富春说:“你可知道奚家姐妹要搬回

去了!”嫣娘把脸色一变说:“可是真话?”富春说:“是奚伯母前

日来说奚老伯来家了,把他姊妹接回去住几天,说老伯还要出门。”

嫣娘说:“奚老伯再出门,自然是引姐姐、拾妹妹还要进来的。”富

春说:“只怕未必。”嫣娘把眉一皱说:“这是惹个,莫是我得罪他

们了?”富春说:“依我看来,也不是你得罪,就是老伯来家来接他

们的话也是个饰词。”嫣娘说:“怎幺样听?”富春说:“这不难懂

,因为你如今成了亲,是成人了。你们虽是姐妹,毕竟是个异姓,住

在一块不方便的意思。”嫣娘说:“天下人要个个如此多心,像这日

子我也过不成了。”富春说:“你是个解元,自然是文理通的了,难

道人情说不通吗?且无论奚家姐妹之事,你一时高兴跑在我们园里,

把娉婷千方百计买了来。虽然是你怜香惜玉之情,然非我知娉婷之真

,又知你之切,亦不免有些疑心了。况男女避嫌,礼之宜然,奚家姐

妹如何不当去的呢?”嫣娘就作了一揖说:“你真真是一口凉水,叫

我吞下,顿使肺腑生风。但是我们姐妹一场,我想去给他话别一番,

不知小姐可许否?”富春把眉一瞅,脸一变,正色说:“你把我当作

何人?床头夜叉非我富春也!且人孰无情,用之于正,惟恐其薄。奚

家姐妹我跟他也是甚亲熟的,我也想去看看才好。何况你们虽不是从

小姐妹,也是在一块过了几年的,一旦舍去,岂不大家都难分手的。

你就先去,我到晚再去。”嫣娘就去了。

到了聊寄斋,引香、拾香并宜人、阿粲接着。进屋坐下。嫣娘说

:“姐姐、妹妹就在这里住着,虽不十分如意,也可将就,为何又要

回去?”引香不答应,拾香说:“‘将就’二字,岂是长策?我们在

你家住着,毕竟算个甚幺?”嫣娘说:“妹妹之言,我也不敢分辩,

只是聚首将近三年,姐姐、妹妹一旦舍我而去,如我浊物,姐姐、妹

妹自然觉一日不见此浊物便清亮许多了。只是我与姐妹相处之久,姐

姐、妹妹不替我想想,我如何过得?”引香说:“各人顾各人,我不

能替你,你也不能替我。”说到这里,他三个就无言对泣,宜人、阿

粲想劝也没话可说,只是陪着下泪。过了一时,引香说:“我们这是

何必?岂不是把好光阴虚度了?”一句未说完,只看宜人、阿粲抱头

大哭,倒是引香、拾香来劝住了他两个。嫣娘说:“你两个这大哭又

从哪路而来?”宜人说:“人心不同,相感则一。今日之宜人、阿粲

,固无殊于引小姐、拾小姐也!”嫣娘说:“嗳!是我薄命,不能同

引姐姐、拾妹妹常在一处看花灯、猜哑谜、踏青送春,倒连累了引姐

姐、拾妹妹今日这一回头恼并宜姐粲姐这一回伤心。”正在说着,丫

头来说:“奶奶请两位小姐。”嫣娘问说:“做甚幺?”丫头说:“

是请小姐们到上房用饭,今晚上奶奶因二位小姐回去特特备的,已经

着人去请少奶奶去了。”说着引香、拾香起来向嫣娘说:“我也不到

贵处去辞行了。”又与宜人、阿粲辞了一辞。嫣娘同宜人、阿粲送到

处处的洞门才回来。

嫣娘又到聊寄斋坐下,问宜人说:“你们两个在这里住着,岂不

太寂寞了,我叫婳姐来与你们作伴。”阿粲说:“人若不寂寞,就是

一个人住着也不寂寞;若是寂寞,就是一百个人住着也是寂寞。这寂

寞却不在人之多少。”宜人说:“你回去叫婳姐来也好,只是我这边

添一个,他那边不又少一个,不觉着他们一处住惯的,忽然分离了吗

?”嫣娘说:“总是在一处,相离也不远。”宜人说:“依我看着,

却是‘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嫣娘听着,叹了一口

气,带泪而去。

到了明月清风庐,见雁奴及娉婷在那里坐着。见了嫣娘来都站起

来,雁奴说:“姑奶奶说了,叫娉姐搬到这里住罢,同我都在那边橱

子里。”嫣娘点点头,也不坐下,又出去了。

一直到了所所那边。正在走着,忽听一个人说:“我们到底怎幺

了?”嫣娘听着就停住了脚,又听一个人说:“这只好随他了。”说

着又叹了口气。嫣娘听着,在那一块太湖石前边,这石头后边,都是

小紫竹子。嫣娘就分开竹子慢慢进去,走到跟前方才蹲下,等了一时

却不听动静,又起来转过前面,却不见一人,心里想着:“方才明明

一个像娟姐,一个像关姐,说话如何不见了?真真是《西厢》上说的

‘难道是昨夜梦中来’。只是夜里好作梦。这无将黄昏尚未到夜里,

我如何就作起梦来了?”想着就往那正房走,走未几步,忽听一个人

背后叫他,说:“天黑了,你怎幺一个人来这大地方来?”嫣娘转过

脸来一看,却是婳姐。嫣娘说:“我是来作价的。”婳姐说:“请谁

?”嫣娘说:“恭请足下。”婳姐说:“这时候又不牵亲,又不上头

,请我作甚幺?”嫣娘说:“前日有劳,今日踵门拜谢,还请与宜、

粲二位作伴。”婳姐说:“这个事正该用着我,我们好惺惺惜惺惺了

。”嫣娘说:“姐姐莫忙。”婳姐正色问说:“怎幺莫忙?我又有甚

幺忙的?”嫣娘笑了一笑说:“有罪,有罪,失言求恕!”又问他三

个哪里去了,婳姐说:“方才都在这里,我看娟姐、关姐在那太湖石

下坐了一会不知哪里去了,窈姐是在屋里绣手帕子,娉姐今日不来了

。”嫣娘说:“我知道,天黑了,我也不到屋〔里〕了,你见了他三

个替我说我来看他们罢,你也就去罢。”说着嫣娘回来,到了明月清

风庐,坐下问雁奴说:“我去了,你姑奶奶可有话说我甚幺?”雁奴

笑了一笑说:“大爷的话说错了,‘为人不作亏心事,何怕半夜鬼敲

门’,我姑奶奶有甚幺子说你的,你想想你有甚幺可说的,姑奶奶就

说你甚幺。”嫣娘笑着说:“你可算一位副将军,真是‘杀人如草不

闻声’。”雁奴说:“我却没杀人,倒拐了一个人。”娉婷听着,就

起来将雁奴捺在椅子上膈肢他,雁奴笑的只落喘气,说:“好姐姐,

我说话不与你相干。”娉婷说:“正为不与我相干,我才膈肢你,这

才是‘公道自在人心’。”娉婷说着,又去膈肢,雁奴说:“好姐姐

,我再不敢了。”嫣娘说:“罢了,饶了他罢。”娉婷松了手,雁奴

起来,嫣娘说:“你看你的金钗也退了,头发也散了。”说着就起来

拿个小梳子替他拢一拢,说:“看你姑奶奶来看着,又要嚷你们淘气

了。”将才收拾完,只见两个丫头提着灯笼,引着富春来了。进了里

间,叫两个丫头回去。坐了一时,嫣娘又问他引香、拾香去的话。说

了一会,富春说:“恭喜”。嫣娘说:“甚幺喜?”富春说:“到明

日你自然知道。”嫣娘问他,他总不说。不知是甚幺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