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痕

第十六回 定香榭两美侍华筵 梦游仙七言联雅句

Chapter 163,445 wordsPublic domain

话说痴珠养病并州,转瞬判年,免不得出来酬应。这日来了三个同乡:一个余观察名诩,字黻如;一个候补刺史留积荫,字子善;一个候补郡丞晏传薪,字子秀。四人正在会叙,荷生随来,坐了一会,三人先去。荷生便道起失约的缘故,就订痴珠,十四愉园小饮,且嘱携秋痕同去,就也走了。

此时一院秋阴,非复骄阳亭午,痴珠便吩咐套车,来访秋痕,将荷生相邀并请的人,备细说给秋痕知道,就找谡如去了。

到了次早,痴珠坐车来邀秋痕,秋痕正在梳头。痴珠就在妆台边坐下,瞧了一会。见有一张宣纸、一付蜡笺搁在架上,便说道:「你这屋里,却没有横额,我和你写吧。」说毕,就将宣纸、蜡笺一齐取下。秋痕要将墨来磨,痴珠说道:「你祇管妆掠,我自己磨吧。」 于是仍坐在妆台边,一边磨墨,一边看秋痕掠鬓擦粉,笑道:「水晶帘下看梳头,想元微之当日,也不过如此。」秋痕笑道:「我却不准你学他。」痴珠微微一笑,将宣纸裁下一幅,蘸笔横写。秋痕瞧着是「仙韶别馆」四字。痴珠又将蜡笺展开一看,是四尺的,要写八字,便匀了字数,教丫鬟按着纸,提笔写道: 灼若芙蕖,赠之芍药;

化为蝴蝶,窃比鸳鸯。一边款书「博秋痕女史一粲」,一边书「东越痴珠」。

恰好秋痕换完衣服出来,痴珠笑道:「我这恶劣书法,不像你袅袅婷婷,留着做个记念吧。」秋痕笑道:「我也不晓得好不好,祇人各有体,这是你的字,总是读书人的笔意。」痴珠一笑,便叫人前往愉园,探听荷生到未。回说:「韩师爷来了。」痴珠将车让秋痕坐,自己跨辕,赴愉园来。

保儿传报进去。到了第二层月亮门,见荷生含笑迎出来,就携着秋痕手,让痴珠进去。痴珠笑道:「我如今,总要人双请。」秋痕也笑着说道:「我见面不请安了。」 于是小丫鬟领着路,痴珠缓缓的跟着走,说道:「这园子布置,倒也讲究。」进了第二层月亮门,转过东廊,见船室正面,挂着一张新横额,是「不系舟」三字;板联集句一付,是: 由来碧落银河畔;祇在芦花浅水边。便说道:「这船室,我听说是采秋藏书之所。」因走进来,荷生、秋痕也陪着瞧过,前后三层,缥缃万轴。荷生便把西北蕉叶门推开,引二人出来。小丫鬟听见响,就从桥亭转到西廊伺候。

痴珠、秋痕望那水榭。东西南三面环池,水磨楠木雕栏,檐下俱张碧油大绸的卷篷,垂著白绫飞沿,两边各挂一个小金铃。池内荷花正是盛开之际,却也有红衣半卸、露出莲房来的。空阔处绿叶清波,湛然无滓。靠着栏杆,摆着都是斑竹桌椅。正面接着上屋前檐,左右挂着七尺宽两领铜丝穿成的帘子。荷生即让痴珠坐下,自己和秋痕对面相陪。痴珠早闻环佩之声来从帘外,晓得采秋出来了。便从帘内望将出去。山花宝髻,都非倚市之妆;石竹罗衣,大有惊鸿之态。不觉惘然。看见秋痕站起身来,就也站起来。

采秋到了帘边,向秋痕一笑,就请痴珠归坐。转身坐在秋痕启下,说道:「我们初次相见,荷生说过『不请安,不称老爷』。」痴珠道:「我也直呼『采秋』,不说套话了。本来名士即是美人前身,美人即名士小影,谢希孟《鸳鸯楼记》……」正往下说,外头报说:「梅、欧两位老爷来了!」彼此方通款愫,洪紫沧也来了。痴珠都系初见,又不免周旋一番。以后谈笑起来,大家性情俱是亢爽一派的,就也十分浃洽。

停一会,荷生道:「清兴如此,何不小饮?」遂叫人摆席。痴珠首坐,次紫沧,次小岑,次剑秋,荷生一人打横上坐,秋痕、采秋两人打横下坐。今日酒肴、器皿,件件是并州不经见的。七人慢慢的浅斟缓酌,雄辩高谈,觥筹交错,履舄往来,极尽雅集之乐。已而玉山半颓,海棠欲睡。也有闲步的,也有散坐的,也有向船室中倚炕高卧的。

此时,丫鬟们撤去残肴,备上香茗鲜果,大家重聚水榭。采秋与剑秋对弈,小岑观局。痴珠、荷生、秋痕三人,同倚在西廊栏杆闲话,看紫沧钓鱼。秋痕却俯首池中,领略荷香,并瞧那鱼儿或远或近,或浮或沉,出了一回神。

荷生便携着痴珠的手,径人采秋卧室看诗。只见那上首,是一座紫檀木的凉榻,挂着一个水纹的纱帐子,两边的锦带绣着八个字是:「吹笙引凤,有酒学仙」,东边板壁上挂着一幅泥金小横披,草书七绝句两首是: 玉漏催宵酒半醒,月钩初上照春屏。

碧纱帘幕轻如水,窥见云鬟一枕青。

小窗风过试新凉,鬓上微闻夜合香。

细语喁喁眠不得,祇愁孤负好年光。

痴珠笑道:「这就是定情诗么?有此艳福,也该有此丽句。」又见纱罩上粘有两纸色笺,其一云: 独夜孤灯有所思,梦回谁解意迟迟。

愧无双桨迎桃叶,尽把多情付柳枝。

秋扇未捐忧有泪,春蚕半老易成丝。

樽前握手浑如昨,不许长□好护持。

痴珠道:「悱侧缠绵,怨而不怒。这定是月初作的。」荷生道:「你晓得就是了。」又看下一笺云: 决绝词成不忍看,连宵好月自团□。

黄衫剑挟双龙起,青鸟书传一字难。

春人愁城天浩荡,风停情海浪平安。

蚕丝再茧非无谓,飘泊怜他翠袖寒。

痴珠道:「我们眼孔不知空了几许人物,我们胸襟不知勘破了几许功名富贵!祇这分儿上,眼孔里不敢轻视一个,胸襟里万不能打扫得干净。我比你马齿加长,更阅历多了酒阵歌场,而今两鬓星星,把曩时意兴,瓦解冰销,不想这会却又给秋痕结出一团热脑。可见人生未死,凭你有甚么慧剑,这情丝是斩不断的!」 荷生道:「你这议论,斯为本色。大抵是个真英雄,真豪杰,此关是打不破呢。你不记赵清献诗言『春窗恼春思,一枝杜鹃谛』,司马温公词言『相见争如不见,有情还似无情』,欧阳文忠词言『笑问鸳鸯怎生书』,范文正词言『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又『残灯明灭,诸尽孤眠滋味』,韩魏公词言『愁无际,武陵凝睇,人远波空翠』,文潞公诗言『哀筝两行雁,约指一勾银』么?」 痴珠笑道:「难为你寻得出前人许多真赃实证,来做我们歪诗的护法。」荷生道:「以林和靖妻梅子鹤那等清高,却有『萝袜同心结未成』之句;以吕文清正色立朝,守鄱恋一乐妓,后召还京,奇以棉胭脂,题诗云:江南有美人,别后长相忆。何以慰相思?寄汝好颜色。」你道这种缠绵情致,那孔光小谨、胡广中庸解此么?」 正说得高兴,采秋领大家都跑进来,说道:「你两个高谈阔论,到底是说个甚么?怎的不分给我们听听,长些见识?」痴珠笑道:「我们道其所道,不过是道点歪诗。」因向秋痕道:你钓得鱼吗?」秋痕道:「鱼没钓得,却赢了采姐姐一盘棋,这才肯棋谱琴谱都借给我。」剑秋道:「秋痕的棋是好呢,琴却输采秋的手法娴熟。」小岑道:「这都容易,祇学诗像难点儿。」采秋道:「他如今有个诗王诗圣诗祖宗做他秋心院总提,以后怕不学会么?」说得大家都笑了。

荷生因说道:「今日乐极,大家何不吟一道即事诗,以纪雅集?」痴珠道:「我们联句吧。」紫沧道:「古体呢,进体?」采秋道:「进体没趣,还是古体吧。」剑秋道:「即事也觉无味,不如联一道《梦游仙曲》。」荷生道:「好!也不要叙次,有的便写出来。我就起句,借重秋痕作个书手。」便唤小丫鬟预备笔砚笺纸。

大家到了水榭,秋痕研墨,提起笔来等着。祇听荷生吟道: 「九华春殿平明开,排云忽现金银台。鸾翔鹤舞翠羽集,」 秋痕便写出来,注一「荷」字。荷生瞧着秋痕写,便说道:「秋痕楷书,原来如此秀润,我却不曾瞧见。」痴珠笑道:「你这三句壮丽得很,也该写出好楷字。底下该各人两句才是呢。」也即吟道: 「苍虬呵殿群仙来。」 说道:「下句要转韵了。」大家说道:「自然是要转韵。」痴珠便又吟道: 「芙蓉城是众香国,」 秋痕一一写了,注上「痴」了。大家齐说:「接得好极!」剑秋踌蹰一会,吟道: 「初日澄鲜霞五色。纡回曲径接丹邱,」 众人皆道:「好!」小岑沉吟一会,说道:「那位有的,先接上吧。我思路塞得很呢。」紫沧倚在正面栏杆,因吟道: 「缥缈飞楼临紫极。雾鬓笼烟羽葆轻,」 荷生道:「又转韵了。小岑,你怎的还没有一句呢?剑秋道:「让他思索一会,或者有好句出来。」小岑不语,祇向帘前微步。荷生又催一遍,小岑道:有了, 「佩环隐隐天凤鸣。」 痴珠喝声:「好!」荷生道:「也亏他!」小岑就歇了。秋痕笑道:「大家两句,你怎么一句就算了?」小岑道:「你们催得紧,我忘了。」又想一想,吟道: 「翩然骑凤下相语,」大家齐声道:「这一句亦转得好。」痴珠便说道:「让我接下去吧。」又吟道: 「左右侍女皆倾城。司书天上头衔重,」荷生道:「上句好。下句提得起。」 采秋倚在左边栏杆,怕大家又接了,便说道:「我也接下吧。」吟道: 「谪居亦在瑶华洞。巫峡羞为神女云,」大家都赞道:「好!」 此时早上了灯,自船室桥亭起,以至正屋前廊回廊,通点有数十对漳纱灯。水榭月桌上也燃一枝烛。秋痕写字的几上燃一枝洋蜡。那池里荷香,一阵阵沁人心脾。荷生更高兴起来,便说道:「我接吧。」吟道: 「广寒曾入霓裳梦。西山日落海生波,」采秋道:「下句开得好。」便转身向座吟道: 「四照华灯听笑歌。天乐一奏万籁寂,」荷生道:「我替秋痕联两句吧。」便吟道: 「宝髻不动云巍峨。」 因笑向秋痕道:「此句好不好?下句你自想去。」秋痕笑着尽写。痴珠当下倚在正面栏杆,说道:「我替了吧。」吟道: 「此时我醉群花酿,交梨火枣劳频饷。汉皋游女洛川妃,」采秋道:「我接吧。」吟道: 「欲托微波转惆怅。朱颜不借丹砂红,」 剑秋时在桥亭边散步,高声道:「你三个不要抢,我有了!」进来吟道: 「银屏却倩青鸟通。罗浮有时感离别,」采秋道:「上句关键有力,下句跌宕有致。我接吧。」吟道: 「圜洲从古无秋风。」荷生道:「好句!我接吧。」便指着剑秋吟道: 「座有东方善谐谑,」采秋亦笑吟道: 「双眼流光眸灼灼。一见思偷阿母桃,」小岑笑道:「我对一句好不好?」吟道: 「三年且捣裴航药。」 剑秋微笑不语。紫沧道:「我转一韵吧: 此时满城花正芳,」采秋当下复倚在左边栏杆,领略荷花香气,说道:「我接下去。」吟道: 「一枝一叶皆奇香。」荷生当下也倚在右边栏杆,说道:「我接吧。」吟道: 「涉江终觉采凡艳,」痴珠此时正转身向座,瞧着秋痕,吟道: 「远山难与争新妆。」荷生也正转身复座,抢着吟道: 「彩云常照琉璃牖,」采秋当下复座,手拿茶钟,也抢着吟道: 「愿祝人天莫分手。好把名花下玉京,」众人齐赞道:「好!应结局了。此结倒不容易,要结得通篇才好。」荷生道:「这一结,我要秋痕慢慢想去。」采秋道:「做出老师样来了!」 秋痕低了头,想有半晌,说道:「我有一句,可用不可用,大家商量吧。」就写道: 「共倚红墙看北斗。」大家都大声说:「好!」荷生随说道:「结得有力!秋痕慢慢跟着痴珠学,尽会作诗了。」荷生和大家再读一过,笑道:「竟是一气呵成,不见联缀痕迹。今日一叙,真令人心畅!」痴珠道:「明天十五,歇一天十六,我邀诸君,秋心院一叙,不可不来!」大家皆道:「断无不来之理。」 此时明月将中,差不多三更了,大家各散。采秋送至第二层月洞门,各家灯笼俱已传进。痴珠便看着秋痕上了车,方与荷生大家分手而去。正是: 水榭风廊,茶香荷气;

不有佳咏,何为此醉?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