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0
钱德洪 去年季冬十九日,宽、畿西渡钱塘,将北趋殿封。二十二日,有人自广来,传夫子以病 告,将还庾岭。闻之且喜且疑,即日舟迎至兰溪。传言夫子已逝,相顾骇怖,不知所出。且 相慰曰:「天为吾道,必无此事。」兼程夜抵龙游驿,吏曰:「信矣,于十一月二十九日午 时终于江西之南安。」闻之昏殒愦绝,不知所答。及旦,反风,且雨,舟弗能前,望南而哭 。天乎!何至此极邪!吾生如偃草棘薪,何益于世,胡不使我百身以赎,而顾萎吾夫子邪!
日夜痛哭,病不能兴。除夕至常山,又相与自解曰:「命也已矣,天实为之,奈之何哉!」 斯道晦冥几千百年,而昭明灵觉之体终古不磨,至吾夫子始尽发其秘。同志相承日孚以 博,乃有今日,亦云兆矣。天子圣明,注眷日殷,在朝诸老又更相引汲,使其得遂同心,则 其未尽之志当更展矣。今若此,天意若将何哉!或者三代以降气数薄蚀,天道之秘既以其人 而发泄之,又旋而扑灭之乎?朔观孔、孟,已莫不然。夫孔、孟之不得身行其学者,上无君 也。今有君矣,而夫子又若此,果何谓邪?
前年秋,夫子将有广行,宽、畿各以所见未一,惧远离之无正也,因夜侍天泉桥而请质 焉。夫子两是之,且进之以相益之义。冬初,追送于严滩请益,夫子又为究极之说。由是退 与四方同志更相切磨,一年之别,颇得所省,冀是见复得遂请益也,何遽有是邪!呜呼!别 次严滩,逾年而闻讣复于是焉,云何一日判手,遂为终身永诀已乎!
夫子勤劳王家,殉身以道,古固有勤事而野死者,则亦何憾,特吾二三子不能以为生耳 。向使吾人懵然无闻,如梦如醉以生于世,则亦已矣;闻道及此而遽使我止此焉,吾何以生 为哉?人生不闻道,犹不生也;闻道而未见其止,犹不闻也。夫子教我发我,引我翼我,循 循拳拳而不倦者几十年,而吾所闻止此,是夫子之没,亦吾没也,吾何以生为哉?呜呼!命 也已矣,天实为之,奈之何哉!
所幸四方同志信道日众,夫子遗书之存,《五经》有删正,《四书》有傍注,传习有录 ,文有文录,诗有诗录,政事有政事录,亦足恃矣。是夫子虽没,其心在宇宙,其言在遗书 ,百世以俟圣人,断断乎知其不可易也。明发逾玉山,水陆兼程,以寻吾夫子游魂,收其遗 书。归襄大事于稽山之麓,与其弟侄子姓及我书院同志筑室于场,相勉不懈,以冀成吾夫子 之志。尚望我四方同志爰念根本之地,勿为遐遗,乃大慰也。
昔者孔子之道不能身见于行,没乃光于万世者,亦以其门人子弟相守不变耳。三年之外 ,门人治任将归,人揖子贡,相向失声,是非儿女之情也。三年之聚,亦以精其学也。子贡 反,筑室独居三年,则益粹于进矣。凡我同志,远者、仕者,虽不必居三年,其亦肯间相一 聚,以庶几相期于成乎?
逾月之外,丧事少舒,将遣人遍采夫子遗言及朋友私录以续成书,凡我同志,幸于夫子 片纸只语备录以示。嗣是而后,每三年则复遣人,一以裒吾夫子之教言,不至漫逸,一以验 朋友之进足,为吾不肖者私淑也。
荒悖恍惚,不知所云。水陆茫茫,预以陈告,惟吾同志,怜念怜念!
遇丧于贵溪书哀感
钱德洪 嘉靖戊子八月,夫子既定思、田、宾、浔之乱,疾作。二十六日,旋师广州。十一月己 亥,疾亟,乃疏请骸骨。二十一日逾大庾岭,方伯王君大用密遣人备棺后载。二十九日疾将 革,问侍者曰:「至南康几何?」对曰:「距三邮」曰:「恐不及矣。」侍者曰:「王方伯 以寿木随,弗敢告。」夫子时尚衣冠倚童子危坐,乃张目曰:「渠能是念邪!」须臾气息, 次南安之青田,实十一月二十九日丁卯午时也。是日,赣州兵备张君思聪,太守王君世芳, 节推陆君府奔自赣;节推周君积奔自南安,皆弗及诀,哭之恸。明日,张敦匠事,饰附设披 积,请沐浴于南野驿,亲进含玉;陆同殓襚。又明日,南赣巡抚汪公鈜来莅丧纪,士民拥途 哀号,汪为之挥涕慰劳。十二月二十日,丧至南昌,有司分道而迎,巡按御史储君良材,提 学副使赵君渊哭,士民皆哭,声载于道。乃挽丧留于南浦,请改岁而行,以尽士民之哀。赵 日至三踊哭。有问之,曰:「吾岂为乃公哭邪?」己丑改岁六日,将发舟,北风厉甚。储焚 香虔祝于柩曰:「公弗行,岂为士民留邪?公党有子嗣,门人亦望公久矣。」即时反风,不 四日,直抵信州。
呜呼!夫子没而诸大夫之周旋者至矣。是固夫子盛德所感,亦诸大夫好德之诚也。二三 子弗身承其劳,闻其事能弗以为思乎?详述之,用以告吾同门者。
书稽山感别卷
钱德洪 人有异常之恩于我者,君子感乎?异常之恩,不可恩也;不可恩,不可感也。是故稽颡 再拜,颂言烦悉,报之微也;适馆受飧,左右以赆,惠之微也。其遭也无自,其合也不媒, 其聚弗亲,其离弗违,无致而至,莫知其以,此恩之至也,感之极也。今夫龙兴而云从,云 非恩乎龙而从也,嘘吸为变,莫之致也。计功量者,孰为恩,孰为感,悉悉而数之,则薄矣 。吾于赣城杨君竹溪之于夫子何以异。吾固不能忘情于恩感,固亦无以为恩感也。
昔者夫子奉命南征,以不杀之仁,绥思、田之顽民。维时荷戈持戟之士,其孙谋吴略, 勇力拔众者,为不少矣。及成功之日,乃皆一时归散,环视诸庭,依依不忍去。若左广之武 和斋,吉水之龙北山,赣之刘易斋及君者,乃皆退然若弗胜衣之士,是四君者岂有意而相遭 邪?必其所存有以近吾夫子不杀之仁,故不谋而自合。至夫子待命北巡,忽为南安之变也, 君皇皇然亲含襚,扶舆榇,行则与蒸徒共揖,止则与二三同门麻衣布绖并就哭位。是固何自 而然哉?夫仁,人心也,通幽明,忘物我,不以生而亲,不以死而忘,无致而致,虽四君亦 莫之知也。四君且莫之知,吾又得而恩感乎哉?故我欲稽颡再拜,颂言烦悉,以报其情,而 其情终不可报;吾欲适馆受飧,左右以赆,以惠其去,而其去终不可惠。故相率归于无言。
噫!无言之感,洞彻千古,吾亦无如之何也已。虽然,君去而能益笃吾夫子不杀之仁,则吾 之无言者尚有无穷之言也。因其去,吾复能已于言乎?是为书。
谢江广诸当道书
钱德洪 冬暮,宽、畿渡钱塘,将趋北上。适广中有人至,报父师阳明先生以病告,沿途待命, 将逾庾岭矣。即具舟南迎,至兰溪,忽闻南安之变。慌怖三问三疑,奔至龙游,传果实矣。
死乎!何至此极邪!吾师以王事驰驱,尽心亶力,今果勤事而野死矣乎?在吾师以身许国, 死复何憾,独不肖二三子哀恨之私,有不能一日解诸怀耳。夫自讲学四十余年,从之游者遍 海内,没乃无一人亲含襚,殓手足,以供二三子之职,哀悯何甚!
宽、畿北面有年矣,教我抚我,诱我翼我,实有罔极之恩,而今若此,无涯之戚,谁则 任之!兼程至贵溪,始得凭哭其棺。间乃询之厮吏,始知临终之地,长途空寂,前后弗及。
幸我大人先生有预事之谋,载棺相随,使永诀之晨得以时殓襚。是虽子嗣门人亲临其事,当 无逾此,诚死生而肉骨者也,恩孰大焉!夫吾师有罔极之恩,而没则贻我以无涯之戚,今赖 大人得少慰焉,是大人之恩于二三子,实有无涯之感矣。夫野死而无悔者,夫子之忠也;无 归而殡者,大人之仁也。斯二者固皆天下之公义,而区区之恩感不与焉。特吾二三子儿女之 情,至此皆不能已于无言耳。剖心刻骨,有言莫尽。《诗》云:「中心藏之,何日忘之。」 荒悖布情不悉,惟怜而终教之。
再谢汪诚斋书
钱德洪 父师之丧颇德庇,于二月四日奠于堂矣。感公之私,与日俱积。乃弟乃子颇能承袭遗规 ,弗至逾礼。四方同门亦日来奔,颇具执事。是皆先生倡厚德于前,故子弟门人知激劝于后 ,不敢以薄自处,重获罪于大君子之门也。所谕父师军中羡余银两,责其官□送嗣子,是执 事哀死之情,推及遗孤,此恩此德,非特其子弟知感,在门人小子,佩刻亦殊深矣。但父师 嗣子方及四龄,未有知识;亲弟守俭、守文、守章,继子正宪欲代之言,顾其中有愿言而不 敢尽者。生辈恃在旧爱,敢代为之言,惟执事其终听焉。
父师两广事宜,间尝询之幕士矣,颇有能悉其概者。谓奏凯之日,礼有太平筵宴及庆贺 赆送之仪,水夫门子供具中有情不得却与例不必却者,收贮赏功所,谓之羡余,以作公赏之 费。成功之后,将归,乃总其赏功正数,所给公帑不过一万余两,皆发梧州矣。正数之外, 有此羡余,仍命并发梧州。从者又以沿途待命,恐迟留日久,尚有不时之需,姑携附以行, 俟随地遣发。不意未至南安,罹此凶变!病革之晨,亲命仆隶检遗书,治行箧,命赏功官劳 其勤劳而归羡余于公。此实父师之治命也。当事者既匿其情不以告夫先生,而先生又切哀死 之情,笃遗孤之爱,案官吏之请,从合得之议,谓大臣驱驰王事,身殒边陲,痛有余哀,礼 当厚报。况物出羡余,受之不为伤义,故直以事断而不疑其为私。其恩可谓厚矣。特弟子登 受之余,尚不免于惶惑。盖以父师既有成命,前日之归是,则今日之受非矣。苟不度义而私 受之,恐拂死者之情,终无以白于地下也。且子弟之事亲,平时一言,罔敢逾越,况军旅之 事,易箦之言,顾忍违忘而私受乎?夫可以与者大人之赐,可以无取者父师之心,取之惟恐 违死者之命而重生者之罪,则又其子弟衷由之情,用是不避呵叱,谨勒手状,代为先生布。
并原银五百三十二两,托参随州判龙光原义男添贵送复台下,伏望验发公帑,使存殁之心可 以质诸天地鬼神。是则先生无穷之赐,幽明共戴之恩也。不胜冒犯殒悼之至!
再谢储谷泉书
钱德洪 宽、畿不率,弗祐于天,遽夺吾师之速;黄发乳口,失所保哺,皇皇然无所归。时闻凶 讣,又恨未及相随以趋曳杖之歌;天丧斯文,后死者终弗与闻矣乎!既而奔丧贵溪,冯哭之 余,水浆不入于口,奄奄气息,若无复可生于人世矣。间乃询其后事,乃知诸君子殚心瘁力 ,送死无憾,而先生左右维持之力居多。愚以为相知之情至此,亦云足矣。及凡所经历, 舟未入境,而执事之戒命已先哭奠虔悫,虽有司好德之同,而激动之机不无所自,哀感何言 。仆且私告曰:公虑吾主君家事也,云云;曰公虑吾主君勋业未着,云云。已而,朋友又私 相语曰:公恸吾夫子者,悼其教未明于天下也,云云。生辈矍然而起曰:「有是哉!何公信 爱之至有如此也。」 噫!天下之爱吾夫子者有矣,叹之而已矣;信我夫子者有矣,感之而已矣;孰有如吾执 事精神心思,周旋曲折,实以见之行事者乎!必其平日相孚默契,有甚不得已者藏于其中, 是未可声音笑貌为也。吾侪小人自失所恃,遽恐吾道终底于躄塞。不知天下大君子有如先生 者出于其间,斯道虽重,主盟得人,吾何以惧乎哉?孟子曰:「然而无有乎尔,则亦无有乎 尔。」今兹有乎尔矣!今兹有乎尔矣!于是自衢以下,顺流而归,慷慨激亢,无复为儿女之 情。是先生不言之教,起我跛躄于颠跻之中,吾当何以为报哉!
二月四日,已妥灵于堂。乃弟乃子,颇知自植,四方同门,又日来至,丧事聊此议处, 不复敢远婴先生之怀矣。萧尚贤事略具汪公别纸,并奉请教。小厮辈以小嫌构辞,致烦案牍 。在先生宽仁之下,当必有处。然是人亦无足过责者,夫子用之,所谓略其全体之陋,以用 其一肢之能,故其报死之情亦如是而已矣。今欲望之大过,是又若以其一肢之得,而复责其 全体之失也,难矣。恃在推爱,妄敢喋喋,荒悖不恭,万罪万罪!
丧纪
程𪸩 我师绪山先生编次《阳明夫子家乘》成,𪸩受而读之,作而叹曰:「嗟呼!天道报施善 人,抑何其不可测邪!方夫子之生也,苦心妙悟,以续如线之道脉矣,乃伪学之谤不能弭;
倡义兴师,以歼谋畔之独夫矣,乃君侧之恶不能去;开诚布心,不烦一旅,以格数百年负固 之党矣,乃当轴之忌不能回,使其身一日立乎朝廷之上。何其与世之落落也?及其没也,哭 者尽哀,祭者尽诚,至今有吊其墓,谒其祠,拜其家庙,为之太息流涕而不置者。又何其得 众之鼎鼎也?窃惑焉。」先生进而教之曰:「是不可以观天人负胜之机矣乎?夫子之所不能 者,时之艰也,人之胜也;其所能者,德之孚也,天之定也。而又何惑哉?吾方哀祭文之不 能尽录者属子以终事焉。盖文固有略者矣;将人之祭于地与就其家而祭焉者,皆其实德所感 ,而人情之所不能已者,顾可略而不书乎?子其揭日月为序,凡显而公卿,微而庶人,有举 必书,庶定者可考而见,且使我后之人知夫子有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灭者,良在此而不在 彼也。」𪸩避席曰:「敬闻命矣。」作《丧纪》。
夫子以戊子仲冬之丁卯卒于南安府青龙舖,舆止南野驿。越四日,为季冬庚午,门人广 东布政王大用,推官周积,举人刘邦采,实敦后事。副使张思聪率属吏知府王世芳,同知何 瑶,大庾知县叶章,府学训导杨登玉、王圭、陈守道,庠生张绂、李节、王辂、王辅等哭奠 ,乃殓。殓已,署上犹县事经历许同朝,崇义知县祝澍,南康教谕管辅,训导刘森,庠生刘 爵等,千户刘环、俞春、周祥,门人知府王銮、阳克慎,乡约王秉言,各就位哭奠。
壬申,梓抵赣州府水西驿。提督都御史汪𬭎,同知何瑶,推官陆府,检校唐本,乡宦宋 元,指挥钱堂,知事郭铖,千百户何涌江、马昂、吴伦、谭景受、卜福、严述、王宁、王宪 、潘钰、余洪、毕祥、杨守、武昌,千户所指挥陈伟,门人郎中刘寅,都指挥同知余恩,庠 生易绍宣、李乔崇、李挺、李宪、何进隆、何进德、曾廷珂、曾廷琏、黄谱、黎教、王槐密 、王振朝、刘凤月、刘天锡、刘瞬、彭遇贵、谢天表、谢天眷、桂士元、桂薰、袁泰、张镗 、汪梅、周兰、宋金、雷锐、雷兑、应辰、钟振、俞鹗、汤伟、杜相、黄鏊各就位哭奠。张 思聪、周积又各特举焉。
丁丑,榇抵吉安府螺川驿。佥事陈璧,知府张汉,同知张烈,通判蒋英,林春泽,建官 周在,庐陵知县常序,署泰和县事知事汪仲,县丞刘纶,主簿庄伯瑶,典史李江,教谕林文 焯,训导金玥、张旦,吉水县丞杨伯谦,主簿辛仲实,万安主簿杨廷兰,信丰指挥同知林节 ,乡宦尚书罗钦顺,副使罗钦德,副都御史罗钦忠,门人御史王时柯,庠生萧宠、萧荣、王 舜鹏、袁登应、罗冏、谢廷昭、周文甫、王惠迪、刘德、蓝瑜、龙潢、龙渐、幕吏龙光,各 就位哭奠。
戊子,榇抵临江府蒲滩驿。同知宇宾,通判林元,推官俞振强,靖江知县陈府,新淦县 丞唐和,主簿王纶,教谕向钦,训导从介各就位哭奠。
辛卯,榇抵南昌府南浦驿。建安府镇国将军宸洪,太监黎鉴,御史储良材,参政叶溥、 李绯,参议钟云瑞,副使赵渊,佥事陈璧、王𬀩、吴瀚、陈端甫,都指挥佥事刘玺、王宁、 崔昂,府学教授廖廷臣,训导范昌期、张琚、谭倬、廖金,新建县学教谕刘环,训导梁子钟 、何乐,南昌县学训导邢宽,庠生崔嵩、陶潮、刘伯盛、舒泰、武进、邹𫐐,乡宦副都史熊 浃,布政胡训,副使刘伯秀,知府张元春,御史涂相,郎中张钦,主事张鏊,进士熊汲,检 校张默,通判万奎、闵鲁,知县余琪、聂仪、杨璋、甘柏、胡大化,举人丁夔,门人裘衍、 张良才、张召、魏良器、魏价、万世芳、邹宾、齐升、周麟、黄钟、钟文奎、艾铎,安仁县 桂宸、桂宫、桂容、桂𫐄、孙𬬮、孙钧,吉安府曾伟器,报效生员陈文荣,承差刘昂,乡民 萧华、李延祥、程玉石、陈本道、高显彰、刘玨、杨文、严洪、徐杞、杜秉文、王钦,各就 位哭奠。叶溥、赵渊、王𬀩、张元春、齐升又各特举焉。
岁己丑正月庚子,榇发南昌府。自储大夫以下,凡百有位,越百姓里居,市儿巷妇,哭 而送者载道。风迅不可帆,又不可缆而前也,储大夫抚之曰:「先生岂有怀邪?越中子弟门 人泣而迎者,延首跂足而徯至者,盖有日矣。」须臾反风,若或使之,遂行。丙午,余干县 主簿陈瑢,教谕林秀,训导赵珊、傅咨,万年县主簿龙光、相安,仁和县主簿邹𫐌,训导周 铎、黄选,庠生桂与,蒲田县廖大璧,贵溪知县方克,主簿钱珊,典史冯璁,教谕谢炯,庠 生邱民节、宋廷豸、叶可久、叶可大、许文明,铅山主簿戚镗,乡宦大学士费宏,尚书汪俊 ,各就位哭奠。先是绪山、龙溪二先生将赴廷对,闻先生将还,逆之严滩。忽得讣音,相向 恸哭。疑于服制,作《师服问》,厥既成服,兼程趋广信,讣告同门。会先生嗣子正宪至自 越,至是同遇先生之榇于贵溪,哭之几绝;书《遇丧哀感》以寄怀云。
癸丑,榇抵广信府葛阳驿。知府赵烨,同知卢元恺,通判曾大有、龙纲,举人刘伟,玉 山知县吕应阳,教谕霍重,庠生郑世迁、李材、程松、叶廷秀、徐森,常山县丞殷学夔,各 就位哭奠。储良材又檄吕应阳而特举焉。夫子弟守俭、守文,门人栾惠、黄洪、李洪、范引 年、柴凤会榇于玉山。
辛酉,榇抵衢州府上杭驿。同知杨文奎,通判简阅,推官李翔,西安知县林钟,门人栾 惠、黄昫、何伦、王修、林文琼、徐霈、蒋兰,金华府通判高凤,兰溪县主簿高禹,教谕朱 骥,训导胡弈、囗辉,门人应典,严州府推官程淳,桐庐县主簿屠继祖,各就位哭奠。
丁卯,榇抵杭州府浙江驿。布政潘旦、刘节,参政胡缵宗、叶宽,参议万廷彩、庞浩, 按察使叶溥,副使傅钥、万潮、党以平、何鳌、汪金,佥事孙元、巴思明、梁世骠、江良材 、林茂竹,都指挥使刘宗伟,都指挥佥事李节、刘翱、孙仁、王佐,杭州府推官刘望之。府 学教授陶贺,仁和县主簿曹官,富阳县主簿李珍,教谕黄宁,训导程大有、王裕,莆人知县 黄铭介,子黄中,百户施经,各就位哭奠。
庚午,榇抵越城,奠于明堂。御史陈世辅、王化,分守庞浩,绍兴知府洪珠,同知孔庭 训,通判陆远、洪皙,推官喻希礼,府学训导舒哲、陈箴、林文斌、曾升,会稽知县王文儒 ,教谕张概,训导詹诏,山阴知县杨仁中,教谕林斌,训导王升,广西布政李寅,参政沈良 佐,参议汪必东,按察使钱宏,副使李中、翁素、张挺、伍箕,佥事张邦信、王世爵,都指 挥佥事高松,金华府同知刘业,友人侍郎湛若水,副都御史刘节,门人侍郎黄绾,给事中毛 宪,员外郎王臣,主事石简、陆澄,按察使顾应祥,副使郭持平、萧璆、应良,知州王直、 刘魁,训导周桐、周衢、教授周冲、陈烟、陈焞、陈炼、李敬、应佐,监丞周仲、周浩、周 甸,辨印生钱君泽,私淑门人知县戚贤,武林驿丞何图,赣州卫指挥同知刘镗,指挥佥事杨 基,广州府右卫指挥佥事武銮,南昌卫指挥佥事赵升,广州府前卫舍人孙绍英,各就位哭奠 。洪珠、栾惠又各特举焉。刘镗、杨基、武栾、龙光咸以营护至越时将告归。绪山先生书《 稽山感别卷》赠之,因寓书江、广诸当道,盖德其虔于襄大事也。
仲冬癸卯,奉夫子榇窆于越城南三十里之高村,会葬者数千人。副都御史王尧封,御史 端廷赦、陈世辅、梁尚德、万潮、黄卿、万廷彩、庞浩、傅钥、党以平、汪金、区越、梁世 骠、江良材、林茂竹、王臣、刘宗仁、李节、刘翱、孙仁、洪珠、孔庭训、洪皙,杭州知府 娄世德,同知杨文升,通判周忠、刘坎濬,推官刘望之,运同钱澜,副使李信,判官林同、 方禾,钱塘知县王桥,会稽知县王文儒,山阴县丞应佐,余姚主簿彭英,典史刘文聪,教谕 徐锐,训导谢贤、陈元,广东御史何豳。布政邵锐,姻人大学士谢迁,尚书韩邦问,编修周 文烛,御史毛凤,都御史胡东皋,参政汪惇,副使吴便、司马公轾,佥事汪克章、沈钦、司 马相、韩明,知府陆宁、金椿,运同徐冕,知县宋溥、金谧、陶天祐、刘瀚、田惟立、徐玺 、徐俊民、吴昊、叶信、汪[人目]谷、周大经、周文[火又]、胡瀛、陈廷华,知县王轼,乡 生钱继先、王廷辅、王文轩、夏文琳、何炫、徐应、周大赉、高隆,友生尚书伍文定,侍郎 杨大章、陈筐、严毅、杨霓、杨誉,知府吴叙。廉使韩廉、邵贲、徐彬、邹鹄,员外郎张璇 、施信、史伯敏、王代、于震、朱梁,晚生佥事汪应轸,知府朱衮、李节,郎中胡廷禄、陈 良谟,主事叶良佩、田汝成、王度、王渐逵、王一和、王之训、王文辀、王文輹、王文辂、 良直、费思义,门人大学士方献夫,侍郎黄绾,编修欧阳德,给事中魏良弼、李逢,行人薛 侃、应大桂,郎中邹守益,员外郎蓝渠,主事潘颖、黄宗明、翁万达、石简、胡经,参政万 潮,副使萧鸣凤,参议王洙,博士马明衡,监丞赵显荣,助教王昆、薛侨,知县薛宗铠、周 桐、孙瑛、刘本、刘樽、诸训、诸阳、诸守忠,举人诸大纲、杨汝荣、金佩、金克厚,佥事 韩柱,主事顾敦复、胡冲、徐沂、徐楷、徐潞、叶锴、徐霈、张津、钱翀、钱翱、钱祚诏、 凌世华、朱篪、龚溥、龚渐,员外郎龚芝、杜应豸,县丞朱绂、周应损、秦𫐐、章干、杨柱 ,从弟王守第,各就位哭奠。
呜呼!丧纪作则有孚惠我德者,固美而必章,而有孚惠我心者,亦盛而必传。读是编者 ,毋但曰雷阳寇公之竹而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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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切见巡按江西监察御史程启充,户科给事中毛玉,各论劾丁忧新建伯王守仁,似若心 迹未明,功罪未当者。此论一倡,一二嫉贤妒功之徒固有和者;而在朝在市,冤愤不平。臣 系守仁门生,知之最详,冤愤特甚,敢昧死一言。
谨按守仁学本诚明,才兼文武,抗言时事,致忤逆瑾,杖之几死。谪居龙场,居夷处困 ,动心忍性,独悟道真。荷先帝收用,屡迁至于巡抚。其在南赣,四征而福建、湖广、广东 、江西数十年之巨寇为之荡平。因奉敕勘事福建,道由江西至于丰城。适遇贼变,拜天转风 ,舟返吉安,倡义督兵,不旬月而贼灭。人但见其处变之从容,而不知其忠诚之激切;人但 见其成功之迅速,而不知其谋略之渊微;人但见其遭非常之构陷,而祸莫能中,而不知其守 身无毫发之可疵。当时张锐、钱宁辈以不遂卖国之计而恨之,张忠、江彬辈以不遂冒功之私 而恨之。宸濠、刘吉辈以不遂篡逆之谋而恨之,凡可以杀其身而赤其族者,诛求搜剔,何所 不至。使守仁而初有交好之情,中有犹豫之意,后有贪冒之为,诸人其肯隐忍而不发乎?迨 皇上龙飞,而褒慰殊恩,形于诏旨。天下方快朝廷之清明,不意功罪既白,赏罚既定,乃复 有此怪僻颠倒之论,欲以暧昧不明之事,而掩其显著不世之功,天理人心安在哉!
论者之意,大略有六:一谓宸濠私书,有「王守仁亦好」一语;二谓守仁曾遣冀元亨往 见宸濠;三谓守仁亦因贺宸濠生辰而来;四谓守仁起兵,由于致仕都御史王懋中、知府伍文 定攀激;五谓守仁破城之时,纵兵焚掠,而杀人太多;六谓宸濠本无能为,一知县之力可擒 ,守仁之功不足多,而其捷本所陈,妆点过实。然究其本心,不过忌其功名而已。
宸濠私书「王守仁亦好」之说,乃启充得于湖口知县章玄梅者。切惟刑部节奉钦依:「 原搜簿籍,既未送官封记收掌,又事发日久,别生事端,委的真伪难辨,无凭查究,着原搜 获之人尽行烧毁。钦此。」今玄梅之书从何而来?使有之,何足凭据?且出于宸濠之口,尤 其不足取信者。夫豪杰用意,类非寻常可测。守仁虽有防宸濠而图之之意,使几事不密,则 亦不过如孙燧、许逵之一死以报国而已,其何以成功以贻皇上今日之安哉?设使守仁略有交 通宸濠之迹,而卒以灭之,其心事亦可以自白;况可以不足凭信之迹,遂疑其心而舍其讨贼 之大功哉?
其遣冀元亨往见者,是守仁知宸濠素蓄逆谋,而元亨素怀忠孝,欲使启其良心,而因以 探其密计尔。元亨一见,不合而归。使言合志投,当留信宿,何反逆之日,反在千里之外乎 ?今元亨之冤魂既伸,而守仁之心事不白,天理人心何在乎?
毛玉疑守仁因贺宸濠生辰,而偶尔遇变。殊不知守仁奉敕将往福建,而瑞金、会昌等县 瘴气生发,不敢经行,故道出丰城。且宸濠生日在十三,而守仁十五方抵丰城,若贺生辰, 何独后期而至乎?
其谓守仁由王懋中等攀激起兵,尤为乖谬。守仁近丰城五里而闻变,即刻伪写两广都御 史杨且大兵将临火牌,于知县顾佖接见之时,令人诈为驿夫入递,守仁佯喜,以为大兵即至 ,贼必易图,当令顾佖传牌入城,以疑宸濠。又令顾佖守城,许与拨兵助守。时有报称宸濠 遣贼六百追虏王都者,守仁回船而南风大逆,乃恸哭告天而顷刻反风。守仁又恐贼兵追至, 急乘渔舟脱身。此时王懋中安在?次日奔至蛇河,遇临江知府戴德孺,即议起兵。因不足恃 ,又奔入新淦城,欲与知县李美集兵。度不可居,复奔至吉安。见仓库充实,遂乃驻扎,传 檄各处,起调军民。一面榜募忠义之士,方令伍文定以书请各乡官王懋中等盟誓勤王。而懋 中又迟疑二日,乃始同盟。夫各府及万之兵,若非提督军门以便宜起调,其肯听致仕乡官而 集乎?今乃颠倒其说,至谓守仁掩懋中之功,天理人心安在乎!
至于破城之时,焚者,宫中自焚,故内室毁而外宇存,官兵但救而无焚也。掠者,伍文 定之兵乘胜夺贼衣资,众兵不然也。杀人者,知县刘守绪所领奉新之兵,以守仁号令「闭门 者生,迎敌者死」,故杀迎敌者百余人。及守仁至,斩官兵杀掠者四十六人,遂无犯者矣。
且省城之人,各受宸濠银二两,米一石,与之拒守,是贼也,杀之何罪?又宫为贼巢,财皆 贼脏,焚之掠之,亦何罪哉?今舍其大功,而摘其小过,几何而不为逆贼报仇乎?
且宸濠势焰薰天,触者万死,人皆望风奔靡而已。及守仁调兵四集,捣其巢穴,散其党 与,数败之余,羽翼俱尽,妻妾赴水,乃穷寇尔。夫然后知县王冕得以近之。今乃以为一知 县可擒,甚无据也。果若所言,则孙燧、许逵何为被杀?而三司众官何为被缚耶?杨锐、张 文锦何为守之一月不敢出战,必待省城破而贼自解围耶?伍文定何以一败而被杀者八百人, 其余诸将,又何以战之三日而后擒灭耶?
至若捷本所陈,若作伪牌以疑贼心,行反间以解贼党之类,所不载者尤多,而谓以无为 有可乎?
夫宸濠积谋有年,一旦大发,震撼两京,而守仁以一书生,谈笑平之于数日之内,功亦 奇矣!使不即灭,而贻先帝亲征之劳,臣不知卖国之徒计安出也?使不即灭,先帝崩,臣又 不知圣驾之来,能高枕无忧否也?今建不世之功,而遭不明之谤,天理人心安在哉!臣知守 仁之心,决非荣辱死生所能动者。但恐公论不昭,而忠臣义士解体尔;此万世忠义之冤,而 国是之大不定者,宜乎天变之叠见也。
臣与守仁分系师生,义均生死。前之所辨,天下公言。伏愿圣明详察,乞降纶音,慰安 守仁。仍然戒饬言官,勿为异论。庶几国是以定,而亦消天变之一端也。臣于冒天威,不胜 战栗待罪之至。
明军功以励忠勤疏 门人黄绾光禄寺少卿时作
臣闻赏罚者,人主御天下之操柄也。得其操柄,死命可致,天下可运之掌;不得其操柄 ,百事具废,欲治得乎?故明主慎之,至亲不可移,至仇不可夺,有功必赏,有罪必诛;然 必称天以命之,示非私也,臣下视之,不饰虚誉,不结援党,不思贿托,惟勉忠勤,死不敢 易,欲不治得乎?今或不然,凡饰誉,援党、贿托,讥谗不及,必获显擢,无不如意。凡尽 忠勤职,即讥谗猬集,黜辱随至,无不失意。以此操柄失御,人皆以奸结巧避为贤,孰肯身 仕国家事哉?臣不能枚举,姑以先朝末年陛下初政一事论之。
如宸濠构逆,虐焰吞天,藩郡震动,宗亲慑忧。陛下尝身见之矣,腹心应援布满中外, 鼎卿近幸,贿赂交驰,卖国奸臣,待时发动。两京乏备,四路无人,方镇远近,莫之如何, 握兵观望,滔滔皆是。
惟镇守南赣都御史王守仁领敕福建勘事,道经南昌,中途闻变,指心吁天,誓不与贼俱 生。赤身孤走,设奇运谋,乃遣优人□谍,假与天兵约征,方镇会战,俾其邀获,以示有备 。牵疑贼谋,以俟四路设备。中执叛臣家属,缪托腹心,又示无为,以安其心。然后激众以 义,纠集乌合。待兵成虑审,发书骂贼,使觉悔。既出摄兵收复南昌,按甲待之。贼至安庆 ,攻城方锐,警闻使还,算其归途,水陆邀击,大溃贼众,遂擒宸濠于樵舍。兵法有先胜而 后求战者,非此谓也。
成功之后,江右疮痍未复,武宗皇帝南巡,奸权攘功,嫉谮百端,危疑莫测。守仁恭勤 曲致,方靖地方,仅获身免。守仁为忠,可谓艰贞竭尽者矣。使时无守仁倡义统众,谋获机 宜,战取有方,安庆卒破,金陵不保,长驱北上,应援蜂起,腹心阴助,京师存亡未可知也 。虽毕竟天命有在,终必歼夷,旷日持久,士夫戮辱,苍生荼毒,可胜言也。
守仁南、赣镇守地方之责初无所与。今受责地方者遇事不敢担当,不过告变待命而已。
守仁家于浙之山阴,浙乃江右通衢,兵力素弱,长驱或下,父兄宗族有焦类乎?此时守仁夫 岂不思,但忘私奉公,以为社稷不幸或败,夷灭何悔。守仁之志,可谓精贯白日者矣。幸而 成功,宇内太平,所谓徙薪曲突,人不为功,亦不致思其忠。
又守仁于武宗初年,刘瑾为奸,人莫敢言,守仁斥之触恨,选杖毒决,碎尻折脾,死而 复苏。流窜瘴裔,久方赦还,始获录用。乃者南赣乏镇,溪谷凶民聚党为盗,视效虐劫,肆 无忌惮。凡在虔、楚、闽、广接壤山泽,无非贼巢。大小有司,束手无策,皆谓终不可理。
守仁镇守三年,兵威武略奇变如神,以故茶寮、桶冈诸寨,大冒、浰头诸寨,次第擒灭,增 县置逻,立明约,遂为治境。视古名将,何以过此。江右之民,为立生祠,岁时祝祭,民心 不忘亦可见矣。
曩者陛下登极,命取来京宴赏,封之新建伯,而升南京兵部尚书。言者又谓不当来京宴 赏,以致奢费。夫陛下大官之厨,日用无纪,较诸一飧之宴,所费几何,犹烦论之;北京岂 无一职,必欲置之南京,此乃邪比蔽贤嫉功之所为也。守仁后丁父忧。服满遂不起用,反时 造言排论。然虽蒙拜爵升官,铁券未给,禄米未颁,朝事无与,迹比樵渔。纵使有过,何庸 论之,况有功无过哉!其意尤可知矣。
不独守仁,凡共勤王大小臣工,亦废黜殆尽,臣不能枚举,姑以一二论之。
彼时领兵知府,惟伍文定得升副都御史,得荫一子千户。邢珣、徐琏但升布政,即令闲 住,彼亦何过,纵使有过,八议恶在?戴德孺虽升布政,即死于水,皆无荫子。副使陈槐因 劝宰臣进贤,致怒仇人,希意诬之,独黜为民。御史伍希儒、谢源辄以考察去官。且陈槐、 邢珣等皆抱用世之才,秉捐躯之义,因功废黜,深可太息。
然在今日,陛下操柄之失,莫此为甚。他日无事则可,万一有事,将谁效用哉?况守仁 学原性命,德由忠恕,才优经济,使之事君处物,必能曲尽其诚,尤足以当薰陶,备顾问。
以陛下不世出明贤之资,与之浃洽讲明,天下之治,生民之福,岂易言哉!前者言官屡荐, 故尚书席书、吴廷举,今侍郎张璁、桂萼皆荐之,曾蒙简命,用为两广总制。臣谓总制寄止 一方,何若用之庙堂,可以赞襄谋议,转移人心,所济天下矣。
伏惟陛下念明良遭遇之难,蚤召守会,令与大学士杨一清等共图至治。另推才能,为两 广总制。仍敕该部给与守仁应得铁券禄米。将陈槐、邢珣、徐琏等起用,伍希儒、谢源等查 酌军功事例议录,戴德孺量与荫袭。此实陛下奉天所操之大柄,不可毫发移夺者,宜早收之 ,以为使人宣忠效力之劝。臣不胜恳悃之至。
地方疏 霍韬
窃见新建伯南京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守仁奉命巡抚两广,已将田州、思恩抚处 停当,随复剿平八寨及断籐峡等贼。臣等皆广东人,与贼邻壤,备知各贼为患实迹。尝窃切 齿蹙额而叹曰:「两广良民何其不幸!生邻恶境,妻子何日宁也?」又尝窃计曰:「两广何 日得一好官员,剿平各贼,俾良民各安其生,而顽民染患未深者亦得格心向化也?」 乃今恭遇圣明特起王守仁抚剿田州、思恩地方,臣等窃谋曰:「两广自是有底宁之期也 !圣天子知人之泽也!」是役也,臣等为王守仁计曰:「前巡抚动调三省兵若干万,梧州三 府积年储畜军饷费用不知若干万,复从广东布政司支去库银若干万,米不知支去若干万,杀 死疫死狼兵乡兵民壮打手不知若干万,仅得田州安靖五十日耳。自是而思恩叛矣,吊岩贼出 围肇庆府矣,杀数千家矣,此贼并时同出,盖与田州、思恩东西相应和者也。若王守仁者乘 此大败极敝之后,仰承圣明特擢之恩,虽合四省兵力,再支库银百余万,支米数百万,剿平 田州,报功级数万人,亦且曰天下之大功也。」然而守仁不役一卒,不费斗粮,只宣扬陛下 圣德,遂致思恩、田州两府顽民稽首来服,其奉扬圣化以来远人,虽舜格不苗,何以过此!
臣等是以叹服王守仁不惟能肃将天威,实能诞敷天德也。
若八寨之贼,断籐峡之贼,又非田州、思恩可比也。天下十二省,俱多平壤,惟广西独 在万山之丛,其土险,其水迅,其山之高有猿猴不度、飞鸟不越者。故谚语曰:「广西民三 而贼七。」由山高土恶,习气凶悍,虽良民至者亦化为贼也。八寨贼洪武年间所不能平。断 籐峡成化八年都御史韩雍仅得讨平,及今五十余年,遗孽复炽。故广西贼巢,柳州、庆远、 郁林、府江诸贼,虽时出劫掠,官兵京屡请征之。若八寨贼则自国初至今未有轻议征剿者, 盖谓山水凶恶,进兵无路,消息少动,贼已先知,一夫控险,万兵莫敌,故百六十年未有敢 征八寨贼者也。贼亦恃险肆恶,时出攻围城堡,杀掠良民,何啻万计。四方顽民犯罪脱逃, 投入八寨,则有司不敢追摄矣。邻近流贼避兵追剿,投入八寨,则官兵不敢谁何矣。是八寨 者,实四方寇贼渊薮也,断籐峡又八寨之羽翼也。广西有八寨诸贼,犹人有心腹疾也。八寨 不平,则两广无安枕期也。今王守仁沉机不露,掩贼不备,一举而平之,百数十年豺虎窟穴 ,扫而清之如拂尘然,非仰藉圣人神武不杀之威,何以致此!
臣等是以叹服王守仁能体陛下之仁,以怀绥田州、思恩向化之民;又能体陛下之义,以 讨服八寨、断籐峡梗化之贼也。仁义之用,两得之也。
谨按王守仁之成功有八善焉:乘湖兵归路之便,则兵不调而自集,一也。因田州、思恩 效命之助,则劳而不怨,二也。机出意外,贼不及遁,所诛者真,积年渠恶,非往年滥杀报 功者比,三也。因归师讨逆贼,无粮运之费,四也。不役民兵,不募民马,一举成功,民不 知扰,五也。平八寨,平断籐峡,则极恶者先诛,其细小巢穴可渐施德化,使去贼从良,得 抚剿之宜,六也。八寨不平,则西而柳、庆,东而罗旁、绿水、新宁、恩平之贼合数千里, 共为窟穴,虽调兵数十万,费粮数百万,未易平伏。今八寨平定,则诸贼可以渐次抚剿,两 广良民可渐安生业,纾圣明南顾之忧,七也。韩雍虽平断籐峡贼矣,旋复有贼者,实当尔时 未及区画其地,为经久图,俾余贼复据为巢穴故也。今五十年生聚,则贼复炽盛也亦宜。若 八寨乃百六十年所不能诛之剧贼,山川天险尤难为功,今守仁既平其巢窟,即徙建城邑以镇 定之,则恶贼失险,后日固不能为变,逋贼来归,不日且化为良民矣。诛恶绥良,得民父母 之体,八也。
或者议王守仁则曰:「所奉命抚剿田州、思恩也。乃不剿田州则亦已矣,遂剿八寨可乎 ?」臣则曰:昔吴、楚反攻梁,景帝诏周亚夫救梁,亚夫不奉诏,而绝吴、楚粮道,遂破吴 、楚而平七国,安汉社稷。夫不奉诏,大罪也,景帝不以罪亚夫,何也?传曰:「𫔶以内寡 人制之;𫔶以外将军制之。」又曰:「大夫出疆,有可以安国家,利社稷,专之可也,古之 道也。」是故周亚夫知制吴,楚在绝其食道,而不在于救梁也,是故虽有诏命,犹不受也。
惟明君则以为功;若腐儒则以为罪。今王守仁知田州、思恩可以德怀也,遂约其降而安定之 ;知八寨诸贼百六十年未易服也,遂因时仗义而讨平之。仁义之用。
达天德者也;虽无诏命,先发后闻可也;况有便宜从事之旨乎?
或者又曰:「建置城邑,大事也;区处钱粮,户部职也;不先奏闻而辄兴功,可乎?」 臣则曰:古者帝王千里之内自治,千里之外附之侯伯而已。是岂尧、舜、汤、武圣智反后世 不如哉?盖虑与图既广,则智力不及,与其役一己耳目之力而无益于事,孰若以天下贤才理 天下事为逸而有功也。是故帝王之职在于知人而已,既知其人之贤而委任之矣,则事之举错 ,一以付之而责其成功。若功效不孚,乃制其罪可也。今既任之又从而牵制之,则豪杰何所 措手足乎?是故王守仁之平八寨也,所杀者贼之渠魁耳,若逋逃者固未及杀也。乘此时机建 置城邑,遂招逋逃之贼复业焉,则积年之贼皆可化为良民也。失此机会,撤兵而归;俟奏得 旨,乃兴版筑,则贼渐来归,又渐生聚,据险结寨,以抗我师,虽欲筑城,亦不能矣。昔者 范仲淹之守西边也,欲筑大顺城,虑敌人争之,乃先具版筑,然后巡边,急速兴工,一月成 城。西夏觉而争之,已不及矣,尔时范仲淹若俟奏报,岂不败乃事哉?王守仁于建置城邑之 役,盖计之熟矣,钱粮伕役,固不仰足户部而后有处也。其以一肩而分圣明南顾之忧,可谓 贤矣。不以为功反以为过可乎?
先是正德十四年,宸濠谋反江西,两司俯首从贼,惟王守仁同御史伍希儒、谢源誓心效 忠。不幸奸臣张忠、许泰等欲掩王守仁之功以为己有,乃扬诸人曰:「王守仁初同贼谋。」 及公论难掩,乃又曰:「宸濠金帛俱王守仁、伍希儒、谢源满载以去。」当时大学士杨廷和 ,尚书乔宇,亦忌王守仁之功,遂不与辨白而黜伍希儒、谢源,俾落仕籍。王守仁不辨之谤 ,至今未雪,可谓黯哑之冤矣。
夫国家论功,有二道焉:有开国效功之臣焉,有定乱拯危之臣焉。开国之臣,成则侯也 ,败则虏也,虽勿计焉可也;惟祸变倏起,社稷安危凛乎一发,效忠定乱之臣则不忘也,何 也?所以卫社稷也。昔者王守仁之执宸濠也,可谓定乱拯危之功矣。奸人犹或忌之而谤其短 ,夫如是,则后有事变,谁肯效忠乎?甚矣!小人忌功足以误国也。
臣等是以叹曰:「王守仁等江西之功不白,无以劝励忠之臣。若广西之功不白,又无以 劝策勋之臣。是皆天下地方大虑也。」王守仁大臣也,岂以功赏有无为重轻哉?第恐当时有 功之人及土官立功之人视此解体,则在外抚臣遂无所激劝,以为建功之地耳。臣等广人也, 目击八寨之贼为地方大患百数十年,一旦仰赖圣明任用守仁以底平定;不胜庆忭。今兵部功 赏未见施行,户部覆题又复再勘,臣恐机会一失,大功遂沮,城堡不得修筑,逋贼复据巢穴 ,地方不胜可虑也。是故冒昧建言,惟圣明察焉。乞早裁断,俾官僚早得激劝,城寨早得修 筑,逋贼早得招安,良民早得复业。岭海之外,歌泳太平,祝颂圣德,实臣等所以报陛下知 遇一节也,亦臣等自为地方大虑也,不得已也。为此具奏。
征宸濠反间遗事 钱德洪
龙光云:是年六月十五日,公于丰城闻宸濠之变。时参谋雷济、萧禹在侍,相与拜天誓 死,起兵讨贼。欲趋还吉安,南风正急,舟不能动。又痛哭告天,顷之,得北风。宸濠追兵 将及,潜入小渔船,与济等同载,得脱免。舟中计议,恐宸濠径袭南京,遂犯北京,两京仓 猝无备。图欲沮挠,使迟留半月,远近闻知,自然有备无患。乃假写两广都御史火牌云:「 提督两广军务都御史杨为机密军务事:准兵部咨及都察院右副都御史颜咨俱为前事,本院带 领狼达官兵四十八万,齐往江西公干。的于五月初三日在广州府起马前进,仰沿途军卫有司 等衙门,即便照数预备粮草,伺候官兵到日支应。若临期缺乏误事,定行照依军法斩首」等 因。意示朝廷先差颜等勘事,已密于两广各处起调兵马,潜来袭取宸濠,使之恐惧迟疑,观 望不敢轻进。使济等密遣乖觉人役,持火牌设法打入省城。宸濠见火牌,果生疑惧。
十八日,回至吉安。又令济等假写南雄、南安、赣州等府报帖,日逐飞报府城,打入省 下,一以动摇省城人心,一以鼓励吉安效义之士。
又与济等谋假写迎接京军文书云:「提督军务都御史王为机密军务事:准兵部咨该本部 题奉圣旨:『许泰、郤永分领边军四万,从凤阳等处陆路径扑南昌;刘晖、桂勇分领京边官 军四万,从徐州、淮安等处水陆并进,分袭南昌;王守仁领兵二万,杨旦等领兵八万,秦金 等领兵六万,各从信地分道并进,刻期夹攻南昌。务要遵照方略,并心协谋,依期速进;毋 得彼先此后,致误事机。钦此。』等因咨到,职除钦遵外,照得本职先因奉敕前往福建公干 ,行至丰城地方,卒遇宁王之变,见已退住吉安府起兵。今准前因,遵奉敕旨,候两广兵齐 ,依期前进外;看得兵部咨到缘由,系奉朝廷机密敕旨,皆是掩其不备,先发制人之谋。其 时必以宁王之兵尚未举动。今宁王之兵已出,约亦有二三十万,若北来官兵不知的实消息, 未免有误事机。以本职计之,若宁王坚守南昌,拥兵不出,京边官军远来,天时、地利,两 皆不便,一时恐亦难图。须是按兵徐行,或分兵先守南都,候宁王已离江西,然后或遮其前 ,或击其后,使之首尾不救,破之必矣。今宁王主谋李士实、刘养正等各有书密寄本职,其 贼凌十一、闵廿四亦各密差心腹前来本职递状,皆要反戈立功报效。可见宁王已是众叛亲离 之人,其败必不久矣。今闻两广共起兵四十八万,其先锋八万,系遵敕旨之数,今已到赣州 地方。湖广起兵二十万,其先锋六万,系遵敕旨之数,今闻已到黄州府地方。本职起兵十万 ,遵照敕旨,先领兵二万,屯吉安府地方。各府知府等官各起兵快,约亦不下一万之数,共 计亦有十一二万人马,尽已够用。但得宁王早离江西,其中必有内变,因而乘机夹攻,为力 甚易。为此今用手本备开缘由前去,烦请查照裁处。并将一应进止机宜,计议停当,选差乖 觉晓事人员,与同差去人役,星夜回报施行,须至手本者。」 既已写成手本,令济等选差惯能走递家人,重与盘费,以前事机阳作实情,备细密切说 与,令渠潜踪隐迹,星夜前去南京及淮、扬等处迎接官兵。又令济等寻访素与宸濠交通之人 ,厚加结纳,令渠密去报知宁府。宸濠闻知,大加赏赐,差人四路跟捉。既见手本,愈加疑 惧,将差人备细拷问详悉,当时杀死。因此宸濠又疑李士宾、刘养正,不信其谋。
又与龙光计议假写回报李士实书,内云:「承手教密示,足见老先生精忠报国之本心, 始知近日之事迫于势不得已而然,身虽陷于罗网,乃心罔不在王室也。所喻密谋,非老先生 断不能及此。今又得子吉同心协力,当万万无一失矣。然几事不密则害成,务须乘时待机而 发乃可。不然恐无益于国,而徒为老先生与子吉之累,又区区心所不忍也。况今兵势四路已 合,只待此公一出,便可下手,但恐未肯轻出耳。昨凌、闵诸将遣人密传消息,亦皆出于老 先生与子吉开导激发而然。但恐此三四人者皆是粗汉,易有漏泄,须戒令慎密,又曲为之防 可也。目毕即付丙丁,知名不具。」与刘养正亦同。两书既就,遣雷济设法差递李士实,龙 光设法差递刘养正。各差递人皆被宸濠杀死。宸濠由是愈疑刘、李,刘、李亦各自相疑惧, 不肯出身任事。以故上下人心互生疑惧,兵势日衰。
又遣素与刘养正交厚指挥高睿致书刘养正,及遣雷济、萧禹引诱内官万锐等私写书信与 内官陈贤、刘吉、喻木等,俱皆反间之谋。又多写告示及招降旗号,开谕逆顺祸福,及写木 牌等项,动以千计,分遣雷济、萧禹、龙光、王佐等分役经行贼垒,潜地将告示黏贴,及旗 号木牌四路标插。又先张疑兵于丰城,示以欲攻之劳。又遣雷济、龙光将刘养正家属在吉安 厚加看养,阴遣其家人密至刘养正处传递消息,亦皆反间之谋。
初时,宸濠谋定六月十七日出兵,自己于二十二日在江西起马,迳趋南京,谒陵即位, 遂直犯北京。因闻前项反间疑沮之谋,遂不敢轻出。故十七等日,先遣兵攻南康、九江,而 自留省城、贼兵等候宸濠不出,亦各疑惧退沮,久驻江湖之上,师老气衰;又见四路所贴告 示及插旗号木牌,人人解体,日渐散离,以故无心攻斗。其后宸濠探知四路无兵,前项事机 已失,兵势已阻,人马已散,多有潜来投降者。我师一候宸濠出城,即统伍知府等官兵疾趋 攻破省城。度宸濠顾念根本之地,势必归救,遂预发兵迎击于鄱阳湖。大战三日,罪人斯得 。
右反间始末尝闻诸吉水致仕县丞龙光。光谓德洪曰:「昔夫子写杨公火牌将发时,雷济 问曰:『宁王见此恐未必信。』曰:『不信,可疑否?』对曰:『疑则不免。』夫子笑曰: 『得渠一疑,彼之大事去矣。』既而叹曰:『宸濠素行无道,残害百姓,今虽一时从逆者众 ,必非本心,徒以威劫利诱,苟一时之合耳。纵使奋兵前去,我以问罪之师徐蹑其后,顺逆 之势既判,胜负预可知也。但贼兵早越一方,遂破残一方民命。虎兕出柙,收之遂难。为今 之计,只是迟留宸濠一日不出,则天下实受一日之福。』」 光又言:「夫子捷疏虑繁文太多,一切反间之计俱不言及;亦以设谋用诡,非君子得已 之事,不欲明言示人。当时若使不行间计,迟留宁王,宁王必即时拥兵前进,正所谓迅雷不 及掩耳,两京各路何恃为备?所以破败宁王,使之坐失事机,全是迟留宁王一着。所以迟留 宁王,全是谋行反间一事。今人读奏册所报,皆是可书之功,而不知书不能尽者十倍于奏册 。」 又言:「宁藩事平之后,京边官军南来,失其奸计,由是痛恨夫子,百计搜寻罗织,无 所泄毒,挤怒门人冀元亨与济、禹、光等,俱欲置之死地。冀元亨被执,光等四窜逃匿,家 破人亡,妻子离散。直伺官军离却省城,方敢出身回家。当时光等粘贴告示,标插旗号木牌 ,皆是半夜昏黑,冲风冒雨,涉险破浪,出入贼垒,万死中得一生,所差行间人役,被宸濠 要杀者,俱是亲信家人。今当事平之后,议者不究始原,并将在册功次亦尽削去。此光等走 役微劳,虽皆臣子本分,不足深惜,但赏罚若此,继后天下倘或再有事变,人皆以光等为鉴 戒矣。谁肯复效死力哉?
又言:「夫子应变之神真不可测。时官兵方破省城,忽传令造免死木牌数十万,莫知所 用。及发兵迎击宸濠于湖上,取木牌顺流放下。时贼兵既闻省城已破,胁从之众俱欲逃窜无 路,见水浮木牌,一时争取散去,不计其数。二十五日,贼势尚锐,值风不便,我兵少挫。
夫子急令斩取先却者头。知府伍文定等立于锐炮之间,方奋督各兵,殊死抵战。贼兵忽见一 大牌书:『宁王已擒,我军毋得纵杀!』一时惊扰,遂大溃。次日贼兵既穷促,宸濠思欲潜 遁,见一渔船隐在芦苇之中。宸濠大声叫渡。渔人移棹请渡,竟送中军,诸将尚未知也。其 神运每如此。」 又言:「尝闻雷济云:夫子昔在丰城闻变,南风正急,拜受哭告曰:『天若悯恻百万民 命,幸假我一帆风!』须臾风稍定,顷之,舟人欢噪回风。济、禹取香烟试之舟上,果然。
久之,北风大作。宸濠追兵将及时,夫人、公子在舟。夫子呼一小渔船自缚,敕令济、禹持 米二斗,脔鱼五寸,与夫人为别。将发,问济曰:『行备否?』济、禹对曰:『已备。』夫 子笑曰:『还少一物。』济、禹思之不得。夫子指船头罗盖曰:『到地方无此,何以示信? 』于是又取罗盖以行。明日至吉安城下,城门方戒严,舟不得泊岸。济、禹揭罗盖以示,城 中遂欢庆曰:『王爷爷还矣。』乃开门罗拜迎入。于是济、禹心叹危迫之时,暇裕乃如此。 」 德洪昔在师门,或问:「用兵有术否?」夫子曰:「用兵何术,但学问纯笃,养得此心 不动,乃术尔。凡人智能相去不甚远,胜负之决不待卜诸临阵,只在此心动与不动之间。昔 与宁王逆战于湖上时,南风转急,面命某某为火攻之具。是时前军正挫却,某某对立矍视, 三四申告,耳如弗闻。此辈皆有大名于时者,平时智术岂有不足,临事忙失若此,智术将安 所施?」 又尝闻邹谦之曰:「昔先生与宁王交战时,与二三同志坐中军讲学。谍者走报前军失利 ,坐中皆有怖色。先生出见谍者,退而就坐,复接绪言,神色自若。顷之,谍者走报贼兵大 溃,坐中皆有喜色。先生出见谍者,退而就坐,复接绪言,神色亦自若。」 又尝闻陈惟浚曰:「惟浚尝闻之尚谦矣。尚谦言,昔见有待于先生者,自称可与行师。
先生问之。对曰:『某能不动心。』曰:『不动心可易言耶?对曰:『某得制动之方。』先 生笑曰:『此心当对敌时且要制动,又谁与发谋出虑耶?』又问:『今人有不知学问者,尽 能履险不惧,是亦可与行师否?』先生曰:『人之性气刚者亦能履险不惧,但其心必待强持 而后能。即强持便是本体之蔽,便不能宰割庶事。孟施舍之所谓守气者也。若人真肯在良知 上用功,时时精明,不蔽于欲,自能临事不动。不动真体,自能应变无言。此曾子之所谓守 约,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者也。』」 又尝闻刘邦采曰:「昔有问:『人能养得此心不动,即可与行师否?』先生曰:『也须 学过。此是对刀杀人事,岂意想可得?必须身习其事,斯节制渐明,智慧渐周,方可信行天 下;未有不履其事而能造其理者,此后世格物之学所以为谬也。孔子自谓军旅之事未之学, 此亦不是谦言。但圣人得位行志,自有消变未形之道,不须用此。后世论治,根源上全不讲 及,每事只在半中截做起,故犯手脚。若在根源上讲求,岂有必事杀人而后安得人之理。某 自征赣以来,朝廷使我日以杀人为事,心岂割忍,但事势至此。譬之既病之人,且须治其外 邪,方可扶回元气,病后施药,犹胜立视其死故耳。可惜平生精神,俱用此等没紧要事上去 了。』」 昔者德洪事先生八年,在侍同门每有问兵事者,皆默而不答,以故南、赣、宁藩始末俱 不与闻。先生殁后,搜录遗书七年,而奏疏文移始集。及查对月日,而后五征始末具见。独 于用间一事,昔尝概闻,奏疏文移俱无所见。去年德洪主试广东,道经江西,访问龙光,始 获间书、间牌诸稿,并所闻于诸同门者,归以附录云。时嘉靖乙未八月,书于姑苏之郡学。
阳明先生平浰头记 费宏
惠之龙川北抵赣,其山谷贼巢,亡虑数百,而浰头最大。浰之贼肆恶以毒吾民者,亡虑 数千,而池仲容最着。仲容之放兵四劫,亡虑数十年,而龙川、翁源、始兴、龙南、信丰、 安远、会昌以迩巢受毒无数。
正德丁丑之春,信丰复告急于巡抚都御史王公伯安,召诸县苦贼者数十人问何以攻之。
皆谓非多集狼兵弗济。又谓狼兵亦尝再用矣,竟以招而后定。公曰:「盗以招蔓,此顷年大 弊也,吾方惩之。且兵无常势,奚必狼而后济耶?若等能为吾用,独非兵乎!」乃与巡按御 史屠君安卿、毛君鸣冈合疏以剿请;又请重兵权,肃军法,以一士心。诏加公提督军务,赐 之旗牌,听以便宜区画,惟功之有成,不限以时。
时横水、桶冈盗亦起,而视浰为急。公议先攻二峒,乃会兵以图浰。凡军中筹划,多咨 之兵备副使杨君廷宜,请募诸县机兵,而以其备暮新民之任战者,取赎金储谷、盐课以饷之 ,而兵与食足焉。
二峒之攻,虑仲容乘虚以扰我也,谋伐其交,使辩士周祥等谕其党黄金巢等,得降者五 百人,借以为兵。仲容独愤不从。冬初,闻横水破,始惧,使弟仲安率老弱三百人来图缓兵 ,且我觇之。公阳许之,使据上新地以遏桶冈之贼,而实迟其归图。
阅月,仲容闻桶冈破,益惧,为备益严。公使以牛酒诇之。贼度不可隐,则曰:「卢珂 、郑志高、陈英吾仇也,恐其见袭而备之耳。」珂等皆龙川归顺之民,有众三千,仲容胁之 不可,故深仇之。公方欲以计生致仲容,乃阳檄龙川卢珂等构兵之实,若甚恐焉。趣利刊木 且假道以诛珂党。十二月望,珂等各来告仲容必反。公复怒其诬构,叱收之,阴谕意向,使 遣人先归集众。
时兵还自桶冈,公合乐大飨,散之归农,示不复用。使仲安亦领众归。又遗指挥余恩谕 仲容毋撤备以防珂党。仲容益喜,前所辩士因说之亲诣公谢,且曰:「往则我公信尔无他, 而诛珂等必矣。」仲容然,率四十人来见。公闻其就道也,密饬诸县勒兵分哨。又使千户孟 俊伪持一檄经浰巢,宣言将拘珂党,实督集其兵也。贼导俊出境不复疑。
闰十二月下弦,仲容既至赣,是夕释珂等驰归。縻仲容,令官属以次饕犒。明年正月癸 卯朏,公度诸兵已集,引仲容人,并其党擒之。出珂等所告,讯鞠具状,亟使人约诸兵人巢 。
越四日丁未,同时并进:其军于龙川者,惠州知府陈祥,率通判徐玑,从和平都入;指 挥姚玺率新民梅南春等,从乌龙镇入;孟俊率珂等从平地水入。军于龙南者,赣州知府邢珣 率同知夏克义,知县王天与等,从太平保入;推官危寿率义民叶方等,从南平人;守备指挥 郏文率义民孙洪舜等从冷水径入;余恩率百长王受等,从高砂保入。军于信丰者,南安知府季 学率训导蓝铎等,从黄田冈入;县丞舒富率义民赵志标等,从乌径入。公自率中坚督文捣下 浰大巢。副使君督余哨会于三浰。贼党自仲容至赣,备已弛矣,至是闻官兵骤入,皆惊失措 。乃分投出御,而悉其精锐千余迎敌于龙子岭。我兵列为三冲,犄角而前。恩以受兵,首与 贼战,却之。奋追里许,贼伏四起,击受后。寿乃以方兵鼓噪往援,俊复以珂等兵从旁冲击 ,呼声震山谷,贼大败而溃。遂并上、中二浰克之。各哨兵乘胜奋击,是日遂破巢十一:曰 热水,曰五花障,曰淡方,曰石门,曰上下陵,曰芳竹湖,曰白沙,曰曲潭,曰赤塘,曰古 坑,曰三坑。
明日探贼所奔,分道急击。己酉破巢凡六:曰铁石障,曰羊角山,曰黄田坳,曰岭冈, 曰塘含冈,曰溪尾。庚戌破巢凡二:曰大门山,曰镇里寨。辛亥破巢凡九:曰中村,曰半径 ,曰都坑,曰尺八岭,曰新田径,曰古地,曰空背,曰旗岭,曰顿冈。癸丑破巢凡四:曰狗 脚坳,曰水晶洞,曰五洞,曰蓝州。丙辰破巢凡二:曰风盘,曰茶山。
其奔者尚八百余徒,聚于九连山,山峻而袤广,与龙门山后诸巢接。公虑以兵进逼,其 势必合,合难制矣。乃选锐士七百余人衣所得贼衣,若溃而奔,取贼所据崖下涧道乘暮而入 。贼以为其党也,从崖下招呼。我兵亦佯与和应,已度险,扼其后路。明日贼始觉,并力求 敌,我兵从高临下击败之。公度其必溃也,预戒各哨设伏以待。乙丑覆之于五花障,于白沙 ,于银坑水。丁卯覆之于乌龙镇,于中村,于北山,于风门奥。
分逃余孽尚三百余徒,各哨乃会兵追之。二月辛未,复与战于和平。甲戌战于上坪、下 坪。丁丑战于黄田坳,辛巳战于铁障山。癸未战于干村,于梨树。乙酉战于芳竹。壬辰战于 百顺,于和峒。乙未战于水源,于长吉,于天堂寨。谍报各巢之稔恶者盖几尽矣,惟胁从二 百余徒聚九连谷山,呼号乞降。公遣珣往抚之,籍其处之白沙。
公率副使君乃即祥应和平,相其险易,经理立县设隘,庶几永宁,遂班师而归,盖戊寅 三月丁未也。凡所捣贼巢三十八,所擒斩贼酋二十九人,中酋三十八人,从贼三千六十八人 ,俘贼属男妇八百九十人,卤获马牛器仗称是。是役也,以力则兵仅数千,以时则旬仅六夹 ,遂能灭此凶狡稽诛之虏,以除三徼数十年之大患,其功伟矣。
捷闻,有诏褒赏,官公之子世锦衣百户副使君加俸一秩。于是邢侯、夏侯、危侯偕通判 文侯运、吴侯昌谓公兹举足以威不轨而昭文德,不可以无传也,使人自赣来请予书其事。
嗟呼!惟兵者不祥之器,王公用儒者谋谟之业,而乃躬擐甲胄,率先将士,下上山谷, 与死寇角胜争利,出于万死。
而公平日岂习杀伐之事而贪取摧陷之功以为快哉?顾盗之于民 不容并育,譬则莠骄害稼,而养之弗薅,从虎狼之狂噬,而听孽牧之衰耗,此不仁者所不忍 为,而公亦必不以不仁自处也。公之心,子知之,公之功则播之天下,传之后世,何俟予之 书之也。然而人知渠魁之坐缚,凶孽之荡平,以为成功如此之易,而不知公之筹虑如此其密 ,建请如此其忠,上之所以委任如此其专,副使君之所赞佐如此其勤,文武将吏之所以奔走 御侮如此其劳,而功之成所以如此其不易,是则不可以不书也。予故为备书之,以昭示赣人 ,庶某无忘,且有考焉。
移置阳明先生石刻记 费宏
昔阳明王先生督兵于赣也,与学士大夫切劘于圣贤之学,自缙绅至于闾阎,以及四方之 过宾,皆得受业问道。盖濂、洛之传至是复明。而先生治兵料敌,卒不以平奸宄者,皆原于 切劘之力。于是深信人心本善,无不可复,其不然者,由倡之不力,辅之不周、而为学之志 未立故也。既以责志为教,肄其子弟,复取《大学》、《中庸》古本序其大端,与濂溪《太 极图说》联书石于郁孤山之上。使登览而游息于此者,出埃墙之表,动高明旷远之志,庶几 见所书而兴起其志,不使至于懈惰,盖所以为倡而辅之之虑切也。
先生去赣二十余年,石为风雨之所摧剥者日就缺坏,而是山复为公廨所拘,观者出入不 便。嘉靖壬寅,宪副江阴薛君应登备兵之暇,访先生故迹,睹斯石,悲慨焉。既移置于先生 祠中,复求榻本之善者补刻其缺坏,而托记于予。
予尝观先生所书,恨其学之不俱传也。自孔、孟以后,明其学者濂溪耳。故图说原天所 以生人者本于无极,而求复其原,则以无欲为主,舍无欲而言中正仁义,皆不可以合德而反 终。故《大学》言致知,《中庸》言慎独,独知之地,欲所由辨,求其寡而无焉,此至易而 难者也。先生数百年之下,处困而后自得,恍然悔既往之非,真若脱混浊而御冷风。故既自 以切劘而尤不敢有隐于天下,于是择其辞书之石,冀来者之自得犹夫已也。
今先生之言遍天下,天下之人多易其言,而不知其处困之功,与责志之教。故深于解悟 者,每不屑于持守,而意见所至,即皆自是而不疑,晓晓然方且以议论相持竞,譬则石已缺 坏,而犹不蔽风雨,顾以为崇获之严,贸焉莫知其所出入,岂不失哉?
夫欲之易炽,速于风雨,而志之难立有甚于石,其积习之久,非一日可移置也。然使精 神凝聚,即独知之地以从事焉,则又不易地不由人而足以自反,譬则石之摧剥于风雨者,复 庇之以厦屋,虽失于昔,不犹何以保其终乎?今石存,则升先生之堂者宜有待矣。
薛君有志于学,其完此石、盖亦辅世之意。而余之困而不学,则有愧于切劘之助也。书 之石阴,亦以为久要云。
阳明王先生报功祠记 费宏
经世保民之道,济其变而后显其功,厚其施而后食其报。传曰:「太上有立德,其次有 立功。」时而至于立功,则去太上远矣。士君子遭时遇主,处常尽变,不得已而立功。固不 望其报之久近。人之思报,自不能已,故昌黎祀潮,子厚祀柳,张咏绘像而祀于蜀,羊祜建 碑而祀于襄阳,其致一也。
赣之牙境万山盘亘,群盗纵横,土酋跳梁于东南,逆藩窥伺于西北。正德丙子春,阳明 王公以大中丞秉钺来镇,纲纪号令,朝发夕新。凡四省、五道、九府州、六十九县、二十五 卫所之奔命者,皇皇汲汲,恐干后至之诛。又卓见大本,广集众思,张施操纵,不出庭户, 而遥制黠虏于江山数千里之外,英声义烈,肃于雷霆。今年平南靖,明年平桶冈,又明年平 浰头,又明年平逆藩。如虔,如楚,如闽,如粤、四郊力穑,清夜弦歌,而边圉之患除。如 豫州,如江州,如桐城,如淮甸、千里肃清,万夫解甲,而社稷之忧释。夫公以文儒之资, 生承平之世,蹈疏逖之踪,当盘错之会,天枢全斗极之光,地维扫豺狼之穴,玺书频奖,茅 土加封,一时遭际,可以风励群工矣。
公之去赣久矣,而人犹思之,复建祠以祀之。富者输财,贫者效力,巧思者模橡,善计 者纠工,虚堂香火,无替岁时。报施之道,不于其存而于其亡,身后之事,未定于天下而私 于一方,吾是以知赣人之重义也。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兹非三代 之遗民欤?
公继其父龙山公之学,且与孙忠烈同年同官,忠烈死逆藩之难,而公成靖难之功,浩然 之气充塞两间,增光皇国,幸与不幸易地则皆然者。然则公之立功虽有先后大小,要皆以忠 输君,以孝成亲,以信许友者欤、公讳守仁,字伯安,别号阳明。龙山公讳华,以大魁冢宰 。孙忠烈讳燧,以中丞赠宗伯。皆吾乡先达也。
呜呼!望雷阳而思新竹。按营垒而叹奇才,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谨纪其实,以备野史 之拾遗云。
田石平记 费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