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6
师居龙场,学得所悟,证诸《五经》,觉先儒训释未尽,乃随所记忆,为之疏解。阅十 有九月,《五经》略遍,命曰《臆说》。既后自觉学益精,工夫益简易,故不复出以示人。
洪尝乘间以请。师笑曰:「付秦火久矣。」洪请问。师曰:「只致良知,虽千经万典,异端 曲学,如执权衡,天下轻重莫逃焉,更不必支分句析,以知解接人也。」后执师丧,偶于废 稿中得此数条。洪窃录而读之,乃叹曰:「吾师之学,于一处融彻,终日言之不离是矣。即 此以例全经,可知也。」 元年春王正月○人君即位之一年,必书元年。元者,始也,无始则无以为终。故书元年 者,正始也。大哉乾元,天之始也。至哉坤元,地之始也。成位乎其中,则有人元焉。故天 下之元在于王;一国之元在于君;君之元在于心。元也者,在天为生物之仁,而在人则为心 。心生而有者也,曷为为君而始乎?曰:「心生而有者也。未为君,而其用止于一身;既为 君,而其用关于一国。故元年者,人君为国之始也。当是时也,群臣百姓,悉意明目以观维 新之始。则人君者,尤当洗心涤虑以为维新之始。故元年者,人君正心之始也。」曰:「前 此可无正乎?」曰:「正也,有未尽焉,此又其一始也。改元年者,人君改过迁善,修身立 德之始也,端本澄源,三纲五常之始也;立政治民,休戚安危之始也。呜呼!其可以不慎乎 ?」 「元年」者,鲁隐公之元年。「春」者,天之春。「王」,周王也。王次春,示王者之 上承天道也。「正月」者,周王之正月。周人以建子为天统,则夏正之十一月也。夫子以天 下之诸侯不复知有周也,于是乎作《春秋》以尊王室,故书「王正月」,以大一统也。书「 王正月」以大一统,不以王年,而以鲁年者,《春秋》鲁史,而书「王正月」,斯所以为大 一统也。隐公未尝即位也,何以有元年乎?曰:「隐公即位矣。不即位,何以有元年?夫子 削之不书,欲使后人之求其实也。」曰:「隐公即位矣,而不书,何也?」曰:「隐公以桓 之幼而摄焉,其以摄告,故不即位也。然而天下知隐公让国之善,而争夺觊觎者知所愧矣。 」曰:「以摄告,则宜以摄书,而不书何也?」曰:「隐公,兄也,桓公,弟也,庶均以长 ,隐公君也,奚摄焉?然而天下知嫡庶长幼之分,而乱常失序者知所定也。」曰:「隐公君 也,非摄也,则宜即位矣,而不即位焉,何也?」曰:「诸侯之立国也,承之先君,而命之 天子,隐无所承命也。然而天下知父子君臣之伦,而无父无君者知所惧矣。一不书即位,而 隐公让国之善见焉,嫡庶长幼之分明焉,父子君臣之伦正焉,善恶兼着,而是非不相掩。呜 呼!此所以为化工之妙也欤!」 郑伯克段于鄢○书「郑伯」,原杀段者惟郑伯也。段以弟篡兄,以臣伐君,王法之所必 诛,国人之所共讨也。而专罪郑伯!盖授之大邑,而不为之所,纵使失道,以至于败者,伯 之心也。段之恶既已暴著于天下,《春秋》无所庸诛矣。书「克」,原伯之心素视段为寇敌 ,至是而始克之也。段居于京,而书于鄢,见郑伯之既伐诸京,而复伐诸鄢,必杀之而后已 也。郑伯之于叔段,始焉授之大邑,而听其收鄙,若爱弟之过而过于厚也。既其畔也,王法 所不赦,郑伯虽欲已焉,若不容已矣。天下之人皆以为段之恶在所必诛,而郑伯讨之宜也。
是其迹之近似,亦何以异于周公之诛管、蔡。故《春秋》特诛其意而书曰:「郑伯克段于鄢 !」,辩似是之非,以正人心,而险谲无所容其奸矣。
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实理流行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至诚发见也。皆所谓「贞」 也。观天地交感之理,圣人感人心之道,不过于一贞,而万物生,天下和平焉,则天地万物 之情可见矣。 《恒》,所以亨而无咎,而必利于贞者,非《恒》之外复有所谓贞也,久于其道而已。
贞即常久之道也。天地之道,亦惟常久而不已耳,天地之道,无不贞也。「利有攸往」者, 常之道,非滞而不通,止而不动之谓也。是乃始而终,终而复始,循环无端,周流而不已者 也。使其滞而不通,止而不动,是乃泥常之名,而不知常之实者也,岂能常久而不已乎?故 「利有攸往」者,示人以常道之用也。以常道而行,何所往而不利!无所往而不利,乃所以 为常久不已之道也。天地之道,一常久不已而已。日月之所以能昼而夜,夜而复昼,而照临 不穷者,一天道之常久而不已也。四时之所以能春而冬,冬而复春,而生运不穷者,一天道 之常久不已也。圣人之所以能成而化,化而复成,而妙用不穷者,一天道之常久不已也。夫 天地、日月、四时,圣人之所以能常久而不已者,亦贞而已耳。观夫天地、日月、四时,圣 人之所以能常久而不已者,不外乎一贞,则天地万物之情,其亦不外乎一贞也,亦可见矣。 《恒》之为卦,上震为雷,下巽为风,雷动风行,簸扬奋厉,翕张而交作,若天下之至变也 。而所以为风为雷者,则有一定而不可易之理,是乃天下之至《恒》也。君子体夫雷风为《 恒》之象,则虽酬酢万变,妙用无方,而其所立,必有卓然而不可易之体,是乃体常尽变。
非天地之至恒,其孰能与于此? 《遁》,阴渐长而阳退遁也。《彖》言得此卦者,能遁而退避则亨。当此之时,苟有所 为,但利小贞而不可大贞也。夫子释之以为《遁》之所以为亨者,以其时阴渐长,阳渐消, 故能自全其道而退遁,则身虽退而道亨,是道以遁而亨也。虽当阳消之时,然四阳尚盛,而 九五居尊得位;虽当阴长之时,然二阴尚微,而六二处下应五。盖君子犹在于位,而其朋尚 盛,小人新进,势犹不敌,尚知顺应于君子,而未敢肆其恶,故几微。君子虽已知其可遁之 时,然势尚可为,则又未忍决然舍去,而必于遁,且欲与时消息,尽力匡扶,以行其道。则 虽当遁之时,而亦有可亨之道也。虽有可亨之道,然终从阴长之时,小人之朋日渐以盛。苟 一裁之以正,则小人将无所容,而大肆其恶,是将以救敝而反速之乱矣。故君子又当委曲周 旋,修败补罅,积小防微,以阴扶正道,使不至于速乱。程子所谓「致力于未极之间,强此 之衰,艰彼之进,图其暂安」者,是乃小利贞之谓矣。夫当遁之时,道在于遁,则遁其身以亨 其道。道犹可亨,则亨其遁以行于时。非时中之圣与时消息者,不能与于此也。故曰:「《 遁》之时义大矣哉!」 「明出地上,《晋》,君子以自昭明德。」日之体本无不明也,故谓之大明。有时而不 明者,入于地,则不明矣。心之德本无不明也,故谓之明德。有时而不明者,蔽于私也。去 其私,无不明矣。日之出地,日自出也,天无与焉。君子之明明德,自明之也,人无所与焉 。自昭也者,自去其私欲之蔽而已。初阴居下,当进之始,上与四应,有晋如之象。然四意 方自求进,不暇与初为援,故又有见摧之象。当此之时,苟能以正自守,则可以获吉。盖当 进身之始,德业未着,忠诚未显,上之人岂能遽相孚信。使其以上之未信,而遂汲汲于求知 ,则将有失身枉道之耻,怀愤用智之非,而悔咎之来必矣。故当宽裕雍容,安处于正,则德 久而自孚,诚积而自感,又何咎之有乎?盖初虽晋如,而终不失其吉者,以能独行其正也。
虽不见信于上,然以宽裕自处,则可以无咎者,以其始进在下,而未尝受命当职任也。使其 已当职任,不信于上,而优裕废弛,将不免于旷官之责,其能以无咎乎? 《时迈》十五句,武王初克商,巡守诸侯,朝会祭告之乐歌。言我不敢自逸,而以时巡 行诸侯之邦。我勤民如此,天其以我为子乎?今以我巡行之事占之,是天之实有以右序夫我 有周矣。何者?我之巡行诸侯,所以兴废举坠,削有罪,黜不职者,亦聊以警动震发其委靡 颓惰者耳。而四方诸侯莫不警惧修者,敦薄立懦,而兴起夫维新之政,至于怀柔百神,而河 之深广,岳之崇高,莫不感格焉。则信乎天之以我为王,而于以君临夫天下矣。于是我其宣 明昭布我有周之典章,于以式序在位之诸侯;我其戢敛夫干戈弓矢,以偃夫武功;我其旁求 懿德之士,陈布于中国,以敷夫文德。则亦信乎可以为王,而能保有上天右序我有周之命矣 。 《执竞》十四句,言武王持其自强不息之心,其功烈之盛,天下既莫得而强之矣。成、 康继之,其德亦若是其显,而复为上帝之所皇焉。夫继武王之后,盖难乎其为德也,然自成 、康之相继为君,而其德愈益彰明,则于武王无竞之烈为有光,而成、康诚可谓善继矣。今 我以三王之功德,作之于乐,以祈感格,而果能降福之多且大若此,我其可不反身修德,而 思有以成之乎?我能反身修德,而威仪之反,则可享神之福,既醉既饱,而三王之所福我者 ,益将反复而无穷矣。此盖祭武王、成王、康王之诗也。 《思文》八句,言思文后稷,其德真可以配上天矣。盖凡使我蒸民之得以粒食者,莫非 尔后稷之德之所建也。斯固后稷之德矣,然来牟之种,非天不生,则是来牟之贻我者,实由 上帝以此命之后稷,而使之遍养夫天下,是以天下之民皆有所养,而得以复其常道,则后稷 之德,固亦莫非上天之德也。此盖郊祀后稷以配天之诗,故颂后稷之德而卒归之于天云。 《臣工》十五句,戒农官之诗。言嗟尔司农之臣工,当各敬尔在公之事。今王以治农之 成法赐汝,汝宜来咨来度,而敬承毋怠也。因并呼农官之属而总诏之曰:「嗟尔保介,当兹 暮春之月,牟麦在田,而百谷未播,盖农工之暇也,汝亦何所为乎?」因问:「汝所治之新 田,其牟麦亦如何哉?」夫牟麦之茂盛,皆上帝之明赐也。牟麦渐熟,则行将受上帝之明赐 矣。上帝有是明赐,尔苟惰农自安,是不克灵承而泯上帝之赐矣。尔尚永力尔田,以昭明上 帝之赐,务底于丰年有成可也。然则尔亦乌可谓兹农工之尚远,而遂一无所事乎?汝当命尔 众农,乘兹闲暇,预修播种之事,以具乃田器。奄忽之间,又将艾麦而与东作矣。「暮春」 ,周正建寅之月,夏之正月也。 《有瞽》十三句,言「有瞽有瞽,在周之廷」,而乐工就列矣。「设业设虔,崇牙树羽 ,应田县鼓,絩磬祝圉」,而乐器具陈矣。乐器既以备陈,于是众乐乃奏,而箫管之属亦皆 备举矣。由是乐声之喤喤,其整密丽肃者,莫非至敬之所寓,而雍容畅达者,莫非至和之所 宣,其肃雍和鸣如此,是以幽有以感乎神,而先祖是听,明有以感乎人,而我客来观厥成者 。盖武王功成作乐,使非继述之孝,真无愧于文考,固无以致先祖之格,而非其盛德之至, 伐纣救民之举,真有以顺乎天,应乎人,而于汤有光焉!其亦何以能使亡国者之子孙永观厥 成,而略无忌嫉之心乎?此盖始作乐而合于祖庙之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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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闻之,主圣则臣直,上易知而下易治。今圣主在上,泽壅而未宣,怨积而不闻。臣等 曾无一言,是甘为容悦,而上无以张主之圣,下无以解于百姓之惑也。伏惟陛下神明英武, 自居春宫,万姓仰德。及登大宝,四夷向风。不幸贼臣刘瑾,窃弄威柄,流毒生灵,潜谋僭 逆,几危郊社。赖祖宗上天之灵,俾张永等早发其奸,陛下奋雷霆之断,诛灭党与,划涤凶 秽;复祖宗之旧章,吊黎元之疾苦;任贤修政,与民更始。天下莫不欢欣鼓舞,谓陛下固爱 民之主,而前此皆贼瑾之荼毒;知陛下固有为之君,而前此皆贼瑾之蒙蔽。日早跂足延颈, 以望太平。奈何积暴所加,民痍未复,余烈所煽,妖孽连兴,几及二年,愈肆愈横。兵屯不 解,民困日深。贼势相连殆遍,财匮粮竭,旦夕汹汹。臣等备位大臣,不能展一筹以纾患害 ,宽一缚以苏倒悬。抚心反己,自知之罪,莫可究言。至其暴扬于天下,訾詈于道途,而尤 难掩饰者,大罪有三,请自陈其略,以伏厥辜。
夫朝以出政,政以成事。陛下每月视朝,朔望之外,不过一二。岂不以臣等分职于下, 事苟无废,不朝奚损乎?然群臣百司,愿时一睹圣颜而不获,则忧思徬徨,渐以懈驰。远近 之民,遂疑陛下不复念其困苦,而日兴怨怼;四方盗贼,亦谓陛下未尝有意剪除,而益猖獗 。夫昧爽临朝,不过顷刻间,不何惮而不为?
陛下日于后苑训练兵事,鼓噪之声,震骇城域。岂不以寇盗未平,思欲奋威讲武乎?然 此本亦将卒之事,兼非宫禁所宜。况今前星未耀,震位犹虚,而乃劳力于掣肘,耗气于驰逐 ,群臣惶惑,两宫忧危,宗社大本,无急于是。而臣等不能力劝陛下蓄精养神,以衍皇储之 庆,思患预防。以为燕翼之谋,是其大罪二也。
夫日近儒臣,讲论道德,涵泳义理,以培养本原,开发志意。则耳目日以聪明,血气日 以和畅,穷天地之化,尽万物之情,忧游泮涣,以与古先神圣为伍,此亦天下之至乐矣。陛 下苟知此,则将乐之终身而不能以须臾舍,奚暇游戏之娱乎?今陛下自即位以来,经筵之御 ,未能四五,而悦心于骑射疲劳之事,皆由臣等不能备陈至乐,以易陛下之所好,是其大罪 三也。
陛下有尧舜之资,臣等不能导陛下于三代,而使天下之民疾首蹙额相告,归咎怀愤,若 汉、唐之季,臣等死有余罪矣。伏愿陛下继自今昧爽以视朝,励精而图治。端拱玄默以养天 和,正《关雎》之风,毓《麟趾》之祥。日御经筵,讲求治道,务理义之悦心,去游宴之败 度。正臣等不职之罪,罢归田里,举耆德宿望之贤,与共天职。使天下晓然皆知陛下忧悯元 元之本心,由臣等不能极言切谏,以至于斯。自兹以往,务在休养生息,无复有所骚扰。躬 修圣政,以弭天下之艰;屯广圣嗣,以定天下之危;疑勤圣学,以立天下之大本。其余习染 ,以次洗刷。则民生自遂,若阳气至而万物春;寇盗自消,若白日出而魍魉灭。上以承祖宗 之鸿休,下以垂子孙之统绪;近以慰臣庶之忧惶,远以答四方之观向。臣等虽死之日,犹生 之年。不胜激切颠陨待罪之至,具疏上闻。
乞恩表扬先德蔬
窃照臣父致仕南京吏部尚书王华,以今年二月十二日病故。臣时初丧荼苦,气息奄奄, 不省人事。有司以臣父忝在大臣之列,特为奏闻,兼乞葬祭赠谥。事下,该部以臣父为礼部 侍郎时,尝为言官所论,谓臣父于暮夜受金而自首,清议难明;承朝廷遣告而乞归,诚意安 在。又为南京吏部尚书时,因礼部尚书李杰乞恩认罪回话事,奉钦依李杰、王华彼时共同商 议,如何独言张升,显是饰词。本当重治,姑从轻,都着致仕。伏遇圣慈,覆载宽容,不轻 绝物。然犹赐之葬祭,感激浩荡之恩,阖门粉骨,无以为报。窃念臣父始得暗投之金,若使 其时秘而不宣,人谁知者。而必以自首,其于心迹,可谓清矣。乞便道省母,于既行祭告之 后,其于遣祀之诚,自无妨矣。当时论者不察其详,而辄以为言。臣父盖尝具本六乞退休, 请究其事。当时朝廷特为暴白,屡赐温旨,慰论勉留,其事固已明白久矣。乃不意身没之后 ,而尚以此为罪也,臣切痛之。
正德初年,逆瑾肇乱,威行中外。其时臣为兵部主事,因瑾绑拿科道官员,臣不胜义愤 ,斥瑾罪恶。瑾怒臣,因而怒及臣父。既而使人讽臣父,令出其门。臣父不往,瑾益怒。然 臣父乃无可加之罪,后遂推寻礼部旧事,与臣父无干者,因传旨并令臣父致仕,以泄其怒。
此则臣父以守正不阿,触许权奸,而为所摈抑,人皆知之,人皆冤之。乃不知身没之后,而 反以此为咎也,臣尤痛之。
臣父以一甲进士,授官翰林院修撰,历升春坊论德,翰林院学士,詹事府少詹事,礼部 侍郎,南京吏部尚书。其间充经筵官,经筵讲官,日讲官,又选充东宫辅导官,东宫讲读官 ,与修《宪庙实录》及《大明会典》、《通监纂要》等书。积劳久而被遇深矣。故事侍从日 讲辅导等官,身没之后,类得优以殊恩,荣以美谥。而臣父独以无实之谤,不附权奸之义, 生被诬抑,而没有余耻,此臣之所以割心痛骨,不得不从陛下而求一表暴者也。
夫人子之孝,莫大于显亲;其不孝亦莫大于辱亲。臣以犬马微劳,躐致卿位。故事在卿 佐之列者,亲没之后,皆得为之乞请恩典。臣今未敢有所陈乞以求显其亲,而反以无实之诟 辱其亲于身没之后,不孝之罪,复何以自立于天地间乎!此臣之所尤割心痛骨,不得不从陛 下而求一表暴者也。
臣自去岁乞恩便道归省,陛下垂悯乌鸟,且念臣父系侍从旧臣,特推非常之恩,赐之存 问。臣父先于正德九年尝蒙朝廷推恩进阶,臣伏睹制词有云:「直道见沮于权奸,晚节遂安 于静退。」则当时先帝固已洞知臣父之枉矣。臣又伏睹陛下即位诏书,内开:「自弘治十八 年五月十八日以后,大小官员有因忠直谏诤,及守正被害去任等项,各该衙门备查奏请,大 臣量进阶级,并与应得恩荫。」臣父以守正触怒逆瑾,无故被害去任,此固恩诏之所悯录, 正在量进阶级之列。臣父既耻于自陈,而有司又未为奏请,乃今身没之后,而反犹以为诟, 臣窃自伤痛其无以自明也。臣父中遭屈抑,晚遇圣明,庶几沐浴恩泽,以一雪其拂郁。而忽 复逝矣,岂不痛哉!今又反以为辱,岂不冤哉!
臣又查得先年吏部尚书马文升、屠滽等,皆尝屡被论劾,其后朝廷推原其事,卒赐之以 赠谥。臣父才猷虽或不逮于二臣,而无故被诬,实有深于二臣者。惟陛下矜而察之。臣以功 微赏重,深忧覆败,方尔冒死辞免封爵,前后恩典,已惧不克胜荷。故于臣父之没,断已不 敢更有乞请。乃不意蒙此诬辱,臣又安能含羞饮泣,不为臣父一致其辩乎?
夫人臣之于国也,主辱则臣死;子之于父也,亦然。今臣父辱矣,臣何以生为哉!
夫朝廷恩典,所以报有功而彰有德,岂下臣所敢幸乞。顾臣父被无实之耻于身后,陛下 不为一明其事,自此播之天下,传之后代,孝子慈孙,将有所不能改,而臣父之目不瞑于地 下矣,岂不冤哉!
夫饰非以欺其上者,不忠;矫辞以诬于世者,无耻;不忠无耻,亦所以为不孝。若使臣 父果有纤毫可愧于心,而臣乃为之文饰矫诬以欺陛下,以罔天下后世,纵幸逃于国宪,天地 鬼神实临殛之。臣虽庸劣之甚,不忠无耻之事,义不忍为也。惟陛下哀而察之。臣不胜含哀 抱痛,战栗惶惧,激切控吁之至,谨具本令舍人王宗海代□奏闻,伏候敕旨。
辨诛遗奸正大法以清朝列蔬
丁忧南京兵部尚书臣王某谨奏,为诛遗奸,正大法,以清朝列事。
嘉靖元年十月初十等日,准南京兵部咨,准都察院咨,该巡按广西监察御史张钺奏,为 前事,题奉圣旨是:「这所劾张子麟事情,还着王守仁、伍希儒、伍文定看了,上紧开具明 白,奏来定夺,钦此。」又准该部咨,准都察院咨,该丁忧刑部尚书张子麟奏,为辨污枉, 清名节,以雪大冤事,题奉圣旨是:「张子麟所奏事情,着王守仁等一并看了来说,钦此。 」俱钦遵外,方在衰绖之中,忧病哀苦,神思荒愦,一切世务,悉已昏迷恍惚,奉命震悚。
旋复追惟,臣先正德十四年六月初六日,奉敕前往福建查处聚众谋反等事。本月十五日, 行至丰城地方,适遇宁藩之变,仓卒脱身,誓死讨贼。十八日回至吉安,督同知府伍文定等 起兵。七月二十日,引兵收复南昌。二十三日,宸濠还救。二十六日,宸濠就擒。其时余党 尚有未尽,百务业集,臣因先令各官分兵守视王府各门。至月初五六间,始克率同御史伍希 儒、知府伍文定等入府,按视宫殿库藏诸处。其间未经烧毁者,重加封识,以俟朝命。已被 残坏者,分令各官逐一整检。有刑部尚书张子麟启本一封,众共开视,云是胡世宁招词。臣 当与各官商说,此等公文书启之类,皆在宸濠未反数年前事。虽私与交往,不为无罪,而反 逆之举,未必曾与通谋。况此交通之人,今或多居禁近,分布联络,若存此等形迹,恐彼心 怀疑惧,将生意外不测之变。且虑况人因而点缀掇拾,异时根究牵引,奸党未必能惩,而忠 良或反被害。
昔人有焚吏民交关文书数千章以安反侧之心者,今亦宜从其处,以息祸端。遂 议与各官公同烧毁。后奉刑部题奉钦依:「原搜簿籍,既未送官封记收掌,又事发日久,别 生事端,委的真伪难辨,无凭查考。着原搜获之人尽行烧毁,钦此。」钦遵外,臣等莫不仰 叹圣主包含复帱之量,范围曲成之仁,可谓思深而虑远也已。以是臣等不复为言,且谓朝廷 于此等事既已一概宥略,与天下洗涤更始矣。
今御史张钺风闻其事,复有论列,是亦防闲为臣之大义,效忠于陛下之心也。尚书张子 麟力辩其事,而都察院覆奏,以为世宁之狱,悉由该院,与张子麟无干,则诚亦暧昧难明之 迹。今臣等亦不过据事直言其实耳,岂能别有所查访。然以臣愚度之,尝闻昔年宸濠奸党, 为之经营布置于外,往往亦有诈为他人书启,归以欺濠而罔利者。则此子麟之启,无乃亦是 类欤?不然,子麟身为执法大臣,非一日矣,纵使与濠交通,岂略不知有畏忌,而数年之前 ,辄以肆然称臣于濠耶?
夫人臣而怀二心,此岂可以轻贷?然亦加人以不忠之罪,则亦非细故矣。此在朝廷必有 明断。臣偶有所见,亦不敢不一言之。缘奉钦依:「这所劾张子麟事情,还着王守仁、伍希 儒、伍文定看了,上紧开具明白奏来定夺」;及「张子麟所奏事情,着王守仁等一并看了来 说」事理,为此具本差舍人李升亲□奏闻,伏候敕旨。
书同门科举题名录后
尝读《文中子》,见唐初诸名臣若房、杜、王、魏之流,大抵皆出其门,而论者犹以文 中子之书乃其徒伪为之而托焉者,未必其实然也。今以邃庵先生之徒观之,则文中子之门又 奚足异乎?予尝论文中子盖后世之大儒也,自孔、孟既没,而周、程未兴,董、韩诸子未或 有先焉者。
先生自为童子,即以神奇荐入翰林,未弱冠而已为人师。其颖悟之蚤,文学之懿,比之 文中,实无所愧。而政事之敏卓,才识之超伟,文中未有见焉。文中之在当时,尝以策干隋 文,不及一试,而又蚤死。先生少发科第,入中书,督学政,典礼太常,经略边陲,弭奸战 乱,陟司徒,登冢宰,晋位师相,威名振于夷狄,声光被于海宇,功成身退,优游未老之年 ,以身系天下安危,圣天子且将复起之,以恢中兴之烈,而海内之士日翘首跂足焉。则天之 厚于先生者,殆文中子所不能有也。
文中之徒,虽显于唐,然皆异代隔世。若先生之门,具体而微者,亦且几人,其余或得 其文学,或得其政事,或得其器识,亦各彬彬成章,足为名士,布列中外,不下数十,又皆 同朝共事,光耀于时,其间乔、靳诸公,遂与先生同升相位,相继为冢宰。若此者,文中子 之门,益有所不敢望矣。且文中子之门,其亲经指受,若董常、程元之流,多不及显而章明 于世,往往或请益于片言,邂逅于一接,非若今之题名所载,皆出于先生之陶冶,其出于陶 冶而不显于世,若常、元之徒,殆未暇悉数也。
先生之在吏部,守仁常为之属,受知受教,盖不止于片言一接者。然以未尝亲出陶冶, 不敢憾于兹录之不与。若其出于陶冶而有若常、元者焉,或亦未可以其不显于世而遂使之不 与也。续兹录者,且以为何如?嘉靖甲申季冬望。
书宋孝子朱寿昌孙教读源卷
教读朱源,见其先世所遗翰墨,知其为宋孝子寿昌之裔也,既弊烂矣,使工为装缉之。
因论之曰:「孝,人之性也。置之而塞乎天地,溥之而横乎四海,施之后世而无朝夕。保尔 先世之翰墨,则有时而弊;保尔先世之孝,无时而或弊也。人孰无是孝?岂保尔先世之孝, 保尔之孝耳。保先世之翰墨,亦保其孝之一事,充是心而已矣。」源归,其以吾言遍谕乡邻 ,苟有慕寿昌之孝者,各充其心焉,皆寿昌也已。正德己卯春三月晦,书虔台之静观轩。
书汪进之卷
程先生云:「有求为圣人之志,然后可与共学。」夫苟有必为圣人之志,然后能加为己 谨独之功。能加为己谨独之功,然后于天理人欲之辨日精日密,而于古人论学之得失,孰为 支离,孰为空寂,孰为似是而非,孰为似诚而伪,不待辩说而自明。何者?其心必欲实有诸 己也。必欲实有诸己,则殊途而同归,其非且伪者,自不得而强入。不然,终亦忘己逐物, 徒弊精力于文句之间,而曰吾以明道,非惟有捕风捉影之弊,抑且有执指为月之病,辩析愈 多,而去道愈远矣。故某于朋友论学之际,惟举立志以相切砺。其于议论同异之间,姑且置 诸未辩。非不欲辩也,本之未立,虽欲辩之,无从辩也。夫志,犹木之根也;讲学者,犹栽 培灌溉之也。根之未植,而徒以载培灌溉,其所滋者,皆萧艾也。进之勉之!
书赵孟立卷
赵仲立之判辰也,问政于阳明子。阳明子曰:「郡县之职,以亲民也。亲民之学不明, 而天下无善治矣。」「敢问亲民。」曰:「明其明德以亲民也。」「敢问明明德。」曰:「 亲民以明其明德也。」曰:「明德亲民一乎?君子之言治也,如斯而已乎?」曰:「亲吾之 父,以及人之父,而孝之德明矣;亲吾之子,以明其明德以亲民也,故能以一身为天下;亲 民以明其明德也,故能以天下为一身。夫以天下为一身也,则八荒四表,皆吾支体,而况一 郡之治,心腹之间乎?」 书李白骑鲸
李太白,狂士也。其谪夜郎,放情诗酒,不戚戚于困穷。盖其性本自豪放,非若有道之 士,真能无入而不自得也。然其才华意气,足盖一时,故既没而人怜之。骑鲸之说,亦后世 好事者为之,极怪诞,明者所不待辨。因阅此,间及之尔。
书三酸
人言鼻吸五斗醋,方可作宰相。东坡平生自谓放达,然一滴入口,便尔闭目攒眉,宜其 不见容于时也。偶披此图,书此发一笑。
书韩昌黎与太颠坐叙
退之与孟尚书书云:「潮州有一老僧,号太颠,颇聪明,识道理。与之语,虽不尽解, 要自胸中无滞碍。因与来往,及祭神于海上,遂造其庐。来袁州,留衣服为别,乃人情之常 ,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退之之交太颠,其大意不过如此。而后世佛氏之徒张大其事 ,往往见之图书,真若弟子之事严师者,则其诬退之甚矣。然退之亦自有以取此者。故君子 之与人不可以不慎也。
春郊赋别引
钱君世恩之将归养也,厚于世恩者皆不忍其去,先行三日,会于天官郎杭世卿之第,以 聚别。明日,再会于地官秦国声。与者六人:守仁与秋官徐成之、天官杨名父及世卿之弟进 士东卿也。
世恩以其归也,以疾告也,皆不至。于是惜别之怀,无所于发,而托之诗,前后共得诗 十首。六人者,以世恩之犹在也,而且再会而不一见,其既去也,又可以几乎。乃相与约为 郊饯,必期与世恩一面以别。至日,成之以候旨,东卿以待选,世卿名父以各有部事,皆势 不容出。及饯者,守仁与国声两人而已。世恩既去之明日,复会于守仁,各言所以,相与感 叹咨嗟,复成二诗。
世卿曰:「世恩之行也,终不及一饯。虽发之于诗,而不以致之世恩,吾心有缺也。盍 亦章次而将之,何如?」皆曰:「诺。」国声得小卷,使世卿首会之作,国声与名父、东卿 分书再会,成之书末会,谓守仁弱也,宜为诸公执笔砚之役以叙。
嗟乎!一别之间,而事之参错者凡几。虽吾与世恩复期于来岁之秋,以为必得重聚于此 ,然又何可以逆定乎!惟是相勉以道义,而相期于德业,没之污涂之中,而质之天日之表, 则虽断金石,旷百世,而可以自信其常合。然则未忘于言语之间者,其亦相厚之私欤。考功 正郎乔希大闻之,来题其卷端曰:「春郊赋别」。给事陈惇贤复为之图。皆曰:「吾亦厚于 世恩也,聊以致吾私。」 告谕庐陵父老子弟
庐陵文献之地,而以健讼称,甚为吾民羞之。县令不明,不能听断,且气弱多疾。今与 吾民约,自今非有迫于躯命,大不得已事,不得辄兴词。兴词但诉一事,不得牵连,不得过 两行,每行不得过三十字。过是者不听。故违者有罚。县中父老谨厚知礼法者,其以吾言归 告子弟,务在息争兴让。呜呼!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破败其家,遗祸于其子孙。孰 与和巽自处,以良善称于乡族,为人之所敬爱者乎?吾民其思之。
今灾疫大行,无知之民,惑于渐染之说,至有骨肉不相顾疗者。汤药𫗴粥不继,多饥饿 以死。乃归咎于疫。夫乡邻之道,宜出入相友,守望相助,疾病相扶持。乃今至于骨肉不相 顾。县中父老岂无一二敦行孝义,为子弟倡率者乎?夫民陷于罪,犹且三宥致刑。今吾无辜 之民,至于阖门相枕借以死。为民父母,何忍坐视?言之痛心。中夜忧惶,思所以救疗之道 ,惟在诸父老劝告子弟,兴行孝弟。各念尔骨肉,毋忍背弃。洒扫尔室宇,具尔汤药,时尔 𫗴粥。贫弗能者,官给之药。虽已遣医生,老人分行乡井,恐亦虚文无实。父老凡可以佐令 之不逮者,悉已见告。有能兴行孝义者,县令当亲拜其庐。凡此灾疫,实由令之不职,乘爱 养之道,上千天和,以至于此。县令亦方有疾,未能躬问疾者,父老其为我慰劳存恤,谕之 以此意。
谕告父老,为吾训戒子弟,吾所以不放告者,非独为吾病不任事。以今农月,尔民方宜 力田,苟春时一失,则终岁无望,放告尔民将牵连而出,荒尔田亩,弃尔室家,老幼失养, 贫病莫全,称贷营求,奔驰供送,愈长刁风,为害滋甚。昨见尔民号呼道路,若真有大苦而 莫伸者。姑一放告,尔民之来讼者以数千。披阅其词,类虚妄。取其近似者,穷治之,亦多 凭空架捏,曾无实事。甚哉,尔民之难喻也,自今吾不复放告。尔民果有大冤抑,人人所共 愤者,终必彰闻,吾自能访而知之。有不尽知者,乡老据实呈县。不实,则反坐乡老以其罪 。自余宿憾小忿,自宜互相容忍。夫容忍美德,众所悦爱,非独全身保家而已。嗟乎!吾非 无严刑峻罚以惩尔民之诞,顾吾为政之日浅,尔民未吾信,未有德泽及尔,而先概治以法, 是虽为政之常,然吾心尚有所未忍也。姑申教尔。申教尔而不复吾听,则吾亦不能复贷尔矣 。尔民其熟思之,毋遗悔。
一应公差人员经过河下,验有关文,即行照关应付,毋得留难取罪。其无关文,及虽有 关文而分外需求生事者,先将装载船户摘拿,送县取供。即与搜盘行李上驿封贮,仍将本人 绑拿送县,以凭参究惩治。其公差人安分守法,以礼自处,而在官人役辄行辱慢者,体访得 出,倍加惩究,不恕。
借办银两,本非正法。然亦上人行一时之急计,出于无聊也。今上人有急难,在尔百姓 ,亦宜与之周旋。宁忍坐视不顾,又从而怨詈讪讦之,则已过矣。夫忘身为民,此在上人之 自处。至于全躯保妻子,则亦人情之常耳。尔民毋责望太过。吾岂不愿尔民安居乐业,无此 等骚扰事乎?时势之所值,亦不得已也。今急难已过,本府决无复行追求之理。此必奸伪之 徒,假府为名,私行需索。自后但有下乡征取者,尔等第与俱来,吾有以处之。毋遽汹汹!
今县境多盗,良由有司不能抚缉,民间又无防御之法,是以盗起益横。近与父老豪杰谋 ,居城郭者,十家为甲;在乡村者,村自为保。平时相与讲信修睦,寇至务相救援。庶几出 入相友,守望相助之义。今城中略已编定。父老其各写乡村为图,付老人呈来。子弟平日染 于薄恶者,固有司失于抚缉,亦父老素缺教诲之道也。今亦不追咎,其各改行为善。老人去 ,宜谕此意,毋有所扰。
谕示乡头粮长人等,上司奏定水次兑运,正恐尔辈在县拖延,不即起运。苟钱粮无亏, 先期完事,岂有必以水次责尔之理?纵罪不免,比之后期不纳者,获罪必轻。昨呼兑运军期 面语,亦皆乐从,不敢有异。尔辈第于水次速兑,苟有益于民,吾当身任其咎,不以累上官 。但后期误事,则吾必尔罚。定限二十九日未时完报。
今天时亢旱,火灾流行,水泉枯竭,民无屋庐,岁且不稔。实由令之不职,获怒神人, 以致于此。不然,尔民何罪?今方斋戒省咎,请罪于山川社稷,停催征。纵轻罪。尔民亦宜 解讼罢争,息心火,无助烈焰。禁民间毋宰杀酗饮。前已遣老人遍行街巷,其益修火备,察 奸民之因火为盗者。县令政有不平,身有缺失,其各赴县直言,吾不惮改。
昨行被火之家,不下千余,实切痛心。何延烧至是,皆由衢道太狭,居室太密,架屋太 高,无砖瓦之间,无火巷之隔。是以一遇火起,即不可救扑。昨有人言,民居夹道者,各退 地五尺,以辟衢道,相连接者,各退地一尺,以拓火巷。此诚至计。但小民惑近利,迷远图 ,孰肯为久长之虑,徒往往临难追悔无及。今与吾民约,凡南北夹道居者,各退地三尺为街 ;东西相连接者,每间让地二寸为巷。又间出银一钱,助边巷者为墙,以断风火。沿街之屋 ,高不过一丈五六,厢楼不过二丈一二。违者各有罚。地方父老及子弟之谙达事体者,其即 赴县议处,毋忽。
昨吴魁昊、石洪等军民互争火巷,魁昊等赴县腾告,以为军强民弱已久。在县之人,皆 请抑军扶民。何尔民视吾之小也?夫民吾之民,军亦吾之民也。其田业吾赋税,其室宇吾井 落,其兄弟宗族吾役使,其祖宗坟墓吾土地,何彼此乎?今吉安之军,比之边塞虽有间,然 其差役亦甚繁难,月粮不得食者半年矣。吾方悯其穷,又可抑乎?今法度严厉,一陷于罪, 即投诸边裔,出乐土,离亲戚,坟墓不保其守领,国典具在,吾得而绳之,何强之能为?彼 为之官长者,平心一视,未尝少有同异。而尔民先倡为是说,使我负愧于彼多矣。今姑未责 尔,教尔以敦睦,其各息争安分,毋相侵陵。火巷吾将亲视,一不得,吾其罪尔矣。诉状诸 军,明早先行赴县面审。
谕告父老子弟,县令到任且七月,以多病之故,未能为尔民兴利去弊。中间局于时势, 且复未免催科之扰。德泽无及于民,负尔父老子弟多矣。今兹又当北觐,私计往返,与父老 且有半年之别。兼亦行藏靡定,父老其各训诫子弟,息忿罢争,讲信修睦,各安尔室家,保 尔产业,务为善良,使人爱乐,勿作凶顽,下取怨恶于乡里,上招刑戮于有司。呜呼!言有 尽而意无穷,县令且行矣,吾民其听之。
庐陵县公移
庐陵县为乞蠲免以苏民困事,准本县知县王关查得正德四年十一月二十六日,本县抄蒙 本府纸牌,抄奉钦差镇守江西等处太监王钧牌,差吏龚彰□原发银一百两到县,备仰掌印官 督同主簿宋海拘集通县粮里,收买葛纱。比因知县员缺,主簿宋海官征钱粮,典史林嵩郭粮 ,止有县丞杨融署印。又蒙上司络绎行委,催提勘合人犯印信,更替不一。
正德五年三月十八日,本职方才到任,随蒙府差该吏郭孔茂到县守,并当拘粮里陈江等 ,着令领价收买。据各称本县地方,自来不产葛布,原派岁额,亦不曾开有葛布名色,惟于 正德二年,蒙钦差镇守太监姚案行本布政司,备查出产葛布县分,行令依时采办,无产县分 ,量地方大小,出银解送收买。本县奉派折银一百五两。当时百姓呶呶,众口腾沸。江等迫 于征催,一时无由控诉,只得各自出办赔铍。正德四年,仍前一百五两,又复忍苦赔解。今 来复蒙催督买办,又在前项加派一百五两之外。百姓愈加惊惶,恐自此永为定额,遗累无穷 。兼之岁办料杉、楠木、炭、牲口等项,旧额三千四百九十八两,今年增至一万余两,比之 原派,几于三倍。其余公差往来,骚扰刻剥,日甚一日。江等自去年以来,前后赔铍七十余 两,皆有实数可查。民产已穷,征求未息。况有旱灾相仍,疾疫大作,比巷连村,多至阖门 而死,骨肉奔散,不相顾疗。幸而生者,又为征求所迫,弱者逃窜流离,强者群聚为盗,攻 劫乡村,日无虚夕。今来若不呈乞宽免,切恐众情忿怨,一旦激成大变。为此连名具呈,乞 为转申祈免等情。
据此欲为备由申请间,蓦有乡民千数拥入县门,号呼动地,一时不辨所言。大意欲求宽 贷。仓卒诚恐变生,只得权辞慰解,谕以知县自当为尔等申诸上司,悉行蠲免。众始退听, 徐徐散归。
本月初七日,复蒙镇守府纸牌催督前事,并提当该官吏,看得前项事件,既已与民相约 ,岂容复肆科敛?非惟心所不忍,兼亦势有难行。参照本职自到任以来,即以多病不出,未 免有妨职务。坐视民困而不能救,心切时弊而不敢言,至于物情忿激,拥众呼号,始以权辞 慰谕,又复擅行蠲免,论情虽亦纾一时之急,据理则亦非万全之谋。既不能善事上官,又何 以安处下位?苟欲全信于民,其能免祸于己。除将原发银两解府转解外,合关本县当道垂怜 小民之穷苦,俯念时势之难为,特赐宽容,悉与蠲免。其有迟违等罪,止坐本职一人,即 行罢归田里,以为不职之戒。中心所甘,死且不朽等因。备关到县,准此,理合就行。
教场石碑
正德丁丑,瑶寇大起,江、广、湖、郴之间,骚然且四三年矣。于是三省奉命会征。乃 十月辛亥,予督江西之兵,自南康入。甲寅,破横水、左溪诸巢,贼败奔。庚辛,复连战, 贼奔桶冈。十一月癸酉,攻桶冈,大战西山界。甲戌,又战,贼大溃。丁亥,尽殪之。凡破 巢八十有四,擒斩三千余,俘三千六百有奇,释其胁从千有余众。归流亡,使复业。度地居 民,凿山开道,以夷险阻。辛丑,师旋。於乎!兵惟凶器,不得已而后用。刻茶寮之石,匪 以美成,重举事也。
戊寅正月癸卯,计擒其魁,遂进兵击其懈。丁未,破三浰,乘胜追北,大小三十余战, 灭巢三十有八,俘斩三千余。三月丁未,回军,壶浆迎道,耕夫遍野,父老咸欢。农器不陈 ,于今五年,复我常业,还我室家,伊谁之力?四省之寇,惟浰尤黠,拟官僭号,潜图孔蒸 。正德丁丑冬,峰贼既殄,盖机险阱毒,以虞王师,我乃休士归农。赫赫皇威,匪威曷凭。
爰伐山石,用纪厥成。
铭一首
来尔同志,古训尔陈。惟古为学,在求放心。心苟或放,学乃徒勤。勿忧文辞之不富, 惟虑此心之未纯;勿忧名誉之不显,惟虑此心之或湮。斯须不敬鄙慢人,造次不谨放僻成。
反观而内照,虚己以受人。言勿伤于烦易,志勿惰于因循。勿以亡而为有,勿以虚而为盈。
勿遂非而文过,勿务外而徇名。温温恭人,允惟基德。堂堂张也,难与为仁。卓尔在如愚之 回,一贯乃质鲁之参。终身可行惟一恕,三年之功去一矜。不贵其辩贵其讷,不患其钝患其 轻。惟龟焉而时敏,乃暗然而日新。凡我同志,宜鉴兹铭。
箴一首
古之教者,莫难严师。师严道尊,教乃可施。严师维何?庄敬自持,外内若一,匪徒威 仪。施教之道,在胜己私,孰义孰利,辨析毫厘。源之弗洁,厥流孔而。毋忽其细,慎独谨 微,毋事于言,以身先之。教不由诚,日惟自欺。施不以序,孰云匪愚。庶予知新,患在好 焉。凡我师士,宜鉴于兹。
阳朔知县杨君墓志铭
阳明子谪居贵阳,有齐衰而杖者,因乡进士郑銮氏而来请曰:「阳朔令杨尚文卒,其孤 侄卿来谓銮曰:『先伯父死无嗣子,所知我。后人又不竞,非得当世名贤勖一言于墓,将先 德其泯废无日。子辱于伯父久,亦宜所甚悯,其若之何?』敢遂以卿奉其先人之遗币,再拜 阶下以请。」 阳明子曰:「嘻!予摈人,惧戮辱之弗遑,奚取以铭人之墓为其改图诸?」 卿伏阶下,泣弗兴。郑为之请益固。则登其状与币于席,而揖使归曰:「吾徐思之。」 明日,卿来伏阶下泣。又明日复来,曰:「不得命,无以即丧次。」馆下之士多为之请 ,且言尚文之为人曰:「尚文敦信狷直,其居乡不苟与,所交必名士臣人,视侪辈之弗臧者 若浼焉。尝召其友饮,狂士有因其友愿纳欢者,与偕往。尚文拒弗受曰:『吾焉某,不为若 。』其峻绝如是。」 阳明子曰:「其然,斯亦难得矣。今之人,惟同污逐垢,弗自振立,故风俗靡靡至此。
若斯人,又易得耶?」 因取其状视之,多若馆下士之言焉,乃许为之志: 维杨氏之先,居扬之泰州,祖廉,为监察御史,擢参议贵阳,卒遂家焉。考祥,终昭化 县尹。生三子:伯学;仲敞,即尚文;季敬,宰荆门之建阳驿。
尚文始从同郡都宪徐公授《易》。寻举乡荐,中进士乙榜,三为司训庐江、溧阳、平乐 ,总试事于蜀。末用大臣荐,擢尹桂林阳朔县。
瑶顽,弗即工者累年,尚文谕以威德,皆相率来受约束,供赋税。流移闻之,归复业者 以千数。部使者以闻,将加擢用,而尚文死矣。得年仅五十有五。又无嗣。天于善人何哉!
然尚文所历,三庠之士思其教,阳朔之民怀其惠,乡之后进高其行,其与身没而名踣。
又为人所秽鄙者,虽有子若孙何如哉?
娶同郡阮氏瑞,新昌主簿君女。尚文虽无子,有卿存焉,犹子也。
铭曰:狮山之麓,有封若斧。左冈右砠,栩栩其树。爰有周行,于封之下。乡人过者, 来视其处,曰:「呜乎!斯杨尹之墓耶?」 刘子青墓表
此浙江按察佥事刘子青之墓。呜呼!子青洁其行不洁其名,有其实不宏其声。宁藩之讨 ,子青在师,相知甚悉。吾每称其才敏,而世或訾之以无能。吾每称其廉慎,而世或诟之以 不清。岂非命耶?安常委命,其往而休。人谓子青为愤抑不平以卒,殆其不然。既以奠于子 青,复以识其墓石。
祭刘仁征主事
维正德三年岁次戊辰十一月十八日,友生王某谨以清酌庶羞,致莫于亡友刘君。
呜呼!仁者必寿,吾敢谓斯言之予欺乎?作善而降殃,吾窃于君而有疑乎?跖、跷之得 志,在往昔而既有,夷、平之馁以称也,亦宁独无于今之时乎?人谓君之死,瘴疠为之。
噫嘻!彼封豕长蛇,膏人之髓,肉人之肌者,何啻千百,曾不彼厄,而惟君是罹!斯言 也,吾初不以为是。人又谓瘴疠盖不正之气,其与人相遭于幽昧邅难之区也,在险邪为同类 ,而君子为非宜。则斯言也,吾又安得而尽非之乎?
於乎!死也者,人之所不免。名也者,人之所不可期。虽修短枯荣,变态万状,而终必 归于一尽。君子亦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视若夜旦。其生也,奚以喜?其死也,奚以 悲乎?其视不义之物,若将浼己,又肯从而奔趋之乎?而彼认为己有,变而弗能舍,因以沉 酗于其间者,近不出三四年,或八九年,远及一二十年,固已化为尘埃,荡为沙泥矣。而君 子之独存者,乃弥久而益辉。
呜呼!彼龟鹤之长年,蜉蝣亦何自而知之乎?属有足疾,弗能走哭,寄奠一觞,有泪盈 掬。复何言哉!复何言哉!呜呼尚飨。
祭陈判官文
维嘉靖七年月日,钦差总制四省军务新建伯兵部尚书兼都察院左都御史王,差南宁府推 官冯衡,南宁卫指挥王佐,致祭于已故德庆州陈判官之墓。
往年罗滂、渌水诸贼为地方患害,判官尝与已故指挥李松议设墟场以制御贼党,安靖地 方,殚心竭力,尽忠国事,人皆知之。然其时百姓虽稍赖以宁,而各贼之不得肆其凶虐者, 嫉恨日深。
其后不幸判官与李松竟为贼首赵木子等所害。以忠受祸,心事未由暴白。连年官 府亦欲为之讨贼雪愤,然以地方多事之故,又恐锋刃所加,玉石无分,滥及良善,是以因循 未即进兵。今贼首赵木子等已为该道官兵用计擒获,明正典刑。松与判官之忠勤益以彰着。
已特遣官以赵木子等各贼首级祭告于李松之墓矣。今复遣南宁府卫官祭告于判官之墓。死而 有知,亦可以少泄连年忠愤不平之气也夫!
祭张广溪司徒
呜呼!留都之别,条焉二载,讵谓迄今,遂成永诀,呜呼伤哉!悼朋侪之零落,悲岁月 之遄逝,感时事之艰难,叹老成之凋谢。伤心触目,有泪如泻。灵柩南还,维江之湄。聊奠 一觞,以寄我悲。呜呼伤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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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卷师作于弘治初年,筮仕之始也。自题其稿曰《上国游》。洪葺师录,自辛巳以后文 字厘为《正录》;已前文字则间采《外集》,而不全录者。盖师学静入于阳明洞,得悟于龙 场,大彻于征宁藩。多难殷忧,动忍增益,学益彻则立教益简易,故一切应酬诸作,多不汇 入。是卷已废阁逸稿中久矣,兹刻《续录》,复检读之。见师天禀夙悟,如玉出璞,虽未就 追琢,而暗暗内光。因叹师禀夙智,若无学问之全功,则逆其所造,当只止此。使学者智不 及师,肯加学问之全功,则其造诣日精,当亦莫御。若智过于师,而功不及师,则终无所造 ,自负其质者多矣。乃复取而刻之。俾读师全录者,闻道贵得真修,徒恃其质,无益也。嘉 靖辛酉,德洪百拜识。
鸿泥集序
《鸿泥集》十有三卷、《燕居集》八卷,半闲龙先生之作也。其子歛宪君致仁将刻诸梓 ,而属其序于守仁曰:「斯将来之事也,然吾家君老矣,及见其言之传焉,庶以悦其心。吾 子以为是传乎?」 守仁曰:「是非所论也,孝子之事亲也,求悦其心志耳目,惟无可致力,无弗尽焉。况 其言语文辞,精神之所存,非独意玩手泽之余,其得而忽也。既思永其年,又思永其名,笃 爱无已也。将务悦其亲,宁是之与论乎?」 君曰:「虽然,吾子言之。」 守仁曰:「是乃所以自尽者。夫必其弗传也,斯几于不仁;必其传之也,斯几于不知。
其传也属之己,其传之弗传之也属之人。姑务其属之己也已。」 君曰:「虽然,吾子必言之。」 守仁曰:「绘事之诗,不入于《风》、《雅》;孺子之歌,见称于孔、孟。然则古之人 其可传而弗传者多矣,不冀传而传之者有矣。抑传与不传之间乎!昔马谈之史,其传也迁成 之;班彪之文,其传也固述之。卫武公老矣,而有抑之戒,盖有道矣。夫子删《诗》,列之 《大雅》,以训于世。吾闻先生年八十,而博学匪懈,不忘乎警惕,又尝数述《六经》、宋 儒之绪论。其于道也,有闻矣;其于言也,足训矣。致仁又尊显而张大之,将益兴起乎道德 ,而发挥乎事业,若泉之达,其放诸海,不可限而量。是集也,其殆有传乎?」 致仁起拜曰:「是足以为家君寿矣。霓也,敢忘吾子之规?」遂书之为叙。
澹然子序 有诗
澹然子四易其号:其始曰凝秀,次曰完斋,又次曰友葵,最后为澹然子。阳明子南迁, 遇于潇湘之上,而语之故,且属诗篇,诗而叙之。
其言曰:「人,天地之心而五行之秀也。凝则形而生,散则游而变。道之不凝,虽生犹 变。反身而诚,而道凝矣。故首之以『凝秀』。道凝于己,是为率性。率性而人道全,斯之 谓『完』,故次之以『完斋』。完斋者,尽己之性也。尽己之性,而后能尽人之性,尽万物 之性,至于草木,至矣。葵,草木之微者也,故次之以『友葵』。友葵,同于物也。内尽于 己,而外同乎物,则一矣。一则吻然而天游,混然而神化,同归而殊途,一致而百虑,天下 何思何虑矣。故次之以『澹然子』终焉。」 或曰:「阳明子之言伦矣,而非澹然子之意也。澹然之意玄矣,而非阳明子之言也。」 阳明子闻之曰:「其然,岂其然乎?」书之以质于澹然子。澹然子,世所谓滇南赵先生 者也。
诗曰:两端妙阖癖,五连无留停。藐然覆载内,真精谅斯凝。鸡犬一驰放,散失随飘零 。惺惺日收敛,致曲乃明诚。
明诚为无忝,无忝斯全归。深渊春冰薄,千钧一比微。肤发尚如此,天命焉可违?参乎 吾与尔,免矣幸无亏。
人物各有禀,理同气乃殊。曰殊非有二,一本分澄淤。志气塞天地,万物皆吾躯。炯炯 倾阳性,葵也吾友于。
孰葵孰为予,友之尚为二。大化岂容心,繄我亦何意。悠哉澹然子,乘化自来去。澹然 匪冥然,勿记还勿助。
寿杨母张太孺人序
考功主事杨名父之母张太孺人,以敏慧贞肃为乡邑女氏师,凡乡人称闺阃之良,必曰张 太孺人。而名父亦以孝行闻。苟拟人物,有才识行谊,无问知不知,必首曰名父。名父盖今 乡评士论之公则尔也。
今年六月,太孺人寿六十有七,大夫卿士美杨氏母子之贤,以为难得,举酒毕贺。于是 太孺人之是女若婿,从事于京师,且归,太孺人一旦欣然治装,欲与俱南。名父帅妻子从亲 戚百计以留。太孺人曰:「噫,小子无庸尔焉!自尔举进士,为令三邑,今为考功,前后且 十有八年,吾能一日去尔哉?尔为令,吾见尔出入以劳民务,昕夕不遑,而尔无怠容,吾知 尔之能勤。然其时监司督于上,或尔有所畏也。见尔之食贫自守,一介不以苟,而以色予养 ,吾知尔之能廉。然其时方有以贿败者,或尔有所惩也。见尔毁淫祠,崇正道,礼先贤之后 ,旌行举孝,拳拳以风俗为心,吾知尔能志于正。然其时远近方以是烨,尔或以是发闻也。
自尔入为部属且五年,庶几得以自由,而尔食忘味,寝忘寐,鸡鸣而作,候予寝而出,朝于 上,疾风甚雨,雷电晦暝,而未尝肯以一日休,予然后信尔之诚于勤。身与妻子为清苦,而 澹然以为乐;交天下之士,而莫有以苞苴馈遗至,予然后信尔之诚于廉。凡交尔而来者,予 耳其言,非文学道义之相资,则朝廷之政,边微之务是谋,磨砻砥砺,惟不及古之人是忧焉 ,予然后信尔之诚志于正,而非有所色取于其外,吾于是而可以无忧尔也已。且尔弟亦善养 。吾老矣,姻族乡党之是怀,南归,予乐也。」名父跽请不已。太孺人曰:「止。而独不闻 之,夫煦煦焉饮食供奉以为孝,而中衡拂之,孰与乐亲之心而志之养乎?」名父惧,乃不敢 请。缙绅士夫闻太孺人之言者,莫不咨嗟叹息,以为虽古文伯、子与之母何以加是。于是相 与倡为歌诗,以颂太孺人之贤,而嘉名父之能养。某于名父厚也,比而序之。
对菊联句序
职方南署之前,有菊数本,阅岁既槁。李君贻教为正郎。于时天子居亮暗,西北方多事 ,自夏徂秋,荒顿窘戚,菊发其故业,高及于垣。署花盛开且衰,而贻教尚未之知也。一日 ,守仁与黄明甫过贻教语,开轩而望,始见焉。计其时,重阳之节既去之旬有五日。相与感 时物之变衰,叹人事之超忽,发为歌诗,遂成联句。郁然而忧深,悄然而情隐,虽故托辞于 觞咏,而沉痛惋悒,终有异乎昔之举酒花前,剧饮酣歌,陶然而乐者矣。古之人谓菊为花之 隐逸,则菊固惟涧谷岩洞村圃篱落之是宜。而以植之簿书案牍之间,殆亦昔之所谓「吏而隐 者」欤?守仁性僻而野,尝思鹿豕木石之群。贻教与明甫,虽各惟利器处剧任,而飘然每有 烟霞林壑之想。以是人对是菊,又当是地,呜呼!固宜其重有感也已!
东曹倡和诗序
正德改元之三月,两广缺总制大臣。朝议以东南方多事,其选于他日,宜益慎重。于是 湖南熊公由兵部左侍郎且满九载秩矣,擢左都御史以行。众皆以两广为东南巨镇,海外诸蛮 夷之所向背,如得人而委之,天子四方之忧可免二焉。虽于资为屈,而以清德厚望选重可知 矣。然而司马执兵之枢,居中斡旋,以运制四外,不滋为重欤?方其初议时,亦有以是言者 。虑非不及,而当事者卒以公之节操才望为辞,谓非公不可,其意实欲因是而出公于外也。
于是士论哄然,以为非宜。然已命下无及矣。为重镇得贤大臣而抚之,朝议以重举,而公以 德升,物议顾怏然而不满也。衡物之情,以行其私,而使人怀不满焉,非夫忘世避俗之士, 不能无忧焉。自命下暨分之行,曹属之为诗以写其眷留之情者,凡若干人。以前驱之骤发也 ,叙而次之,仅十之一。遮公御而投之,庸以寄其私焉。
豫轩都先生八十受封序
弘治癸亥冬,守仁自会稽上天目,东观于震泽。遇南濠子、都玄敬于吴门。遂偕之入玄 墓,登天平。还,值大雪,次虎丘。凡相从旬有五日。予与南濠子为同年,盖至是而始知其 学之无所不窥也。
归造其庐,获拜其父豫轩先生。与予坐而语,盖屯然其若避而汇趋也,秩然其若敛而阳 煦也。予坎然而心撼焉,倏而色惭焉,倏而目骇焉,亡予之故。
先生退,守仁谓南濠子曰:「先生殆有道者欤!胡为乎色之不存予,而德之予薰也?」 南濠子笑而颔之曰:「然,子其知人哉!吾家君于艺鲜不通,而人未尝见其学也。于道鲜不 究,而人未尝知其有也。夫善之弗彰也,则于子乎避。虽然,吾家君则甚恶之。吾子既知之 也,穆其敢隐乎?凡穆之所见知于吾子,皆吾家君之所弗屑也。故乡之人无闻焉。非吾子之 粹于道,其宁孰识之?」 夫南濠子之学以该洽闻,四方之学者,莫不诵南濠子之名,而莫有知其学之出自先生者 。先生之学,南濠子之所未能尽,而其乡人曾莫知之。古所谓潜世之士哉!彼且落其荣而核 之存,彼且固灵株而塞其兑,彼且被褐而怀玉,离形迹,遁声华,而以为知己者累,孰比比 焉?迹形骸而求之,其远哉!
今年先生寿八十,神完而气全,齿发无所变。八月甲寅,天子崇徽号于两宫,推恩臣下 。于是南濠子方为冬官主事,得被异数,封先生如其官。同年之任于京者,美先生之高寿, 乐南濠子之获荣其亲也,集而贺之。夫乐寿康宁,世之所慕,而予不敢以为先生侈。章服华 宠,世之所同贵,而予不敢以为先生荣。南濠子以予言致之先生,亦且以予为知言乎?乙丑 十月序。
送黄敬夫先生歛宪广西序
古之仕者,将以行其道;今之仕者,将以利其身。将以行其道,故能不以险夷得丧动其 心,而惟道之行否为休戚。利其身,故怀土偷安,见利而趋,见难而惧。非古今之性尔殊也 ,其所以养于平日者之不同,而观夫天下者之达与不达耳。
吾邑黄君敬夫,以刑部员外郎擢广西按察佥事。广西天下之西南徼也。地卑湿而土疏薄 ,接境于诸岛蛮夷;瘴疠郁蒸之气,朝夕弥茫,不常睹日月;山僮海僚,非时窃发;鸟妖蛇 毒之患,在在而有。固今仕者之所惧而避焉者也。
然予以为中原固天下之乐土,人之所趋而聚居者。然中原之民至今不加多,而岭广之民 至今不加少,何哉?中原之民,其始非必尽皆中原者也,固有从岭广而迁居之者矣。岭广之 民,其始非必尽皆岭广者也,固有从中原而迁居之者矣。久而安焉,习而便焉,父兄宗族之 所居,亲戚坟墓之所在,自不能一日舍此而他也。古之君子,惟知天下之情不异于一乡,一 乡之情不异于一家,而家之情不异于吾之一身。故视其家之尊卑长幼,犹家之视身也;视天 下之尊卑长幼,犹乡之视家也。是以安土乐天,而无入不自得。后之人视其兄之于己,固已 有间,则又何怪其险夷之异趋,而利害之殊节也哉?今仕于世,而能以行道为心,求古人之 意,以达观夫天下,则岭广虽远,固其乡闾;岭广之民,皆其子弟;郡邑城郭,皆其父兄宗 族之所居;山川道里,皆其亲戚坟墓之所在。而岭广之民,亦将视我为父兄,以我为亲戚, 雍雍爱戴,相眷恋而不忍去,况以为惧而避之耶?
敬夫吾邑之英也。幼居于乡,乡之人无不敬爱。长徙于南畿之六合,六合之人,敬而爱 之,犹吾乡也。及举进士,宰新郑,新郑之民曰:「吾父兄也。」人为冬官主事,出治水于 山东,改秋官主事,擢员外郎,僚采曰:「吾兄弟也。」盖自居于乡以至于今,经历且十余 地,而人之敬爱之如一日。君亦自为童子以至于为今官,经历且八九职,而其所以待人爱众 者,恒如一家。今之擢广西也,人咸以君之贤,宜需用于内,不当任远地。君曰:「吾则不 贤。使或贤也,乃所以宜于远。」 呜呼!若君者可不谓之志于行道,素养达观,而有古人之风也欤?夫志于为利,虽欲其 政之善,不可得也。志于行道,虽欲其政之不善,亦不可得也。以君之所志,虽未有所见, 吾犹信其能也。况其赫烨之声,奇伟之绩,久熟于人人之耳目,则吾于君之行也,颂其所难 而易者见矣。
性天卷诗序
锡之崇安寺,有浮屠净觉者,扁其居曰「性天」。因地官秦君国声而请序于予。予不知 净觉,顾国声端人也,而净觉托焉,且尝避所居以延国声诵读其间,此其为人必有可与言者 矣。然「性天」既非净觉之所及,而「性」与「天」又孔子之所罕言,子贡之所未闻,则吾 亦岂易言哉?吾闻浮屠氏以寂灭为宗,其教务抵于木槁灰死,影绝迹灭之境,以为空幻。则 净觉所谓「性天」云者,意如此乎?净觉既已习闻,而复予请焉,其中必有愿也,吾不可复 以此而渎告之。姑试与净觉观于天地之间,以求所谓「性」与「天」者而论之。
则凡赫然而明,蓬然而生,訇然而惊,油然而兴,凡荡前拥后,迎盼而接眒者,何适而 非此也哉?今夫水之生也润以下,木之生也植以上,性也。而莫知其然之妙,水与木不与焉 ,则天也。激之而使行于山巅之上,而反培其末,是岂水与木之性哉?其奔决而仆夭,固非 其天矣。人之生,入而父子、夫妇、兄弟,出而君臣、长幼、朋友,岂非顺其性以全其天而 已耶?圣人立之以纪纲,行之以礼乐,使天下之过弗及焉者,皆于是乎取中,曰「此天之所 以与我,我之所以为性」云耳。不如是,不足以为人,是谓丧其而失其天。而况于绝父子, 屏夫妇,逸而去之耶?吾儒之所谓性与天者,如是而已矣。若曰「性天之流行」云,则吾又 何敢躐以亵净觉乎哉?
夫知而弗以告,谓之不仁;告之而躐其等,谓之诬;知而不为焉者,谓之惑。吾不敢自 陷于诬与不仁。观净觉之所与,与其所以请,亦岂终惑者邪?既以复国声之请,遂书于其卷 。
送陈怀文尹宁都序
木之产于邓林者,无弃材;马之出于渥洼者,无凡足。非物性之有异,其种类土地使然 也。剡溪自昔称多贤,而陈氏之居剡者,尤为特盛。其先有讳过者,仕宋,为侍御史。子匡 ,由进士为少詹事。匡之四世孙圣,登进士,判处州。子颐,征著作。颐子国光,元进士, 官大理卿。光侄彦范,为越州路总管。至怀文之兄尧,由乡进士掌教濮州。弟璟,蜀府右长 史。珂,进士,刑曹主事。衣冠文物,辉映后先,岂非人之所谓邓林、渥洼者乎?宜必有环 奇之材,绝逸之足,干青云而蹑风电者,出乎其间矣。
怀文始与予同举于乡,望其色而异,耳其言而惊。求其世,则陈氏之产也。曰:「嘻!
累哉,土地则尔,他时柱廊庙而致千里者,非彼也欤!」既而匠石靡经,伯乐不遇,遂复困 寂寞而伏监车者十有五年。斯则有司之不明,于怀文固无病也。今年赴选铨曹,授尹江西之 宁都。夫以怀文合抱之具,此宜无适而不可。顾宁都百里之地,吾恐怀文之骥足有所不展也 。然而行远之迩,登高之卑,自今日始矣。则如予之好于怀文者,于其行能无言乎?赠之诗 曰: 「矫矫千金骏,郁郁披云枝。跑风拖雷电,梁栋惟其宜。寒林栖落日,暮色江天卮。元 龙湖海士,客衣风尘缁。牛刀试花县,鸣琴坐无为。清濯庐山云,心事良独奇。悠悠西江水 ,别怀谅如斯。」 送骆蕴良潮州太守序
昔韩退之为潮州刺史,其诗文间亦有述潮之土风物产者。大抵谓潮为瘴毒崎险之乡。而 海南帅孔戣又以潮州小,禄薄,特给退之钱千十百,周其阙乏。则潮盖亦边海一穷州耳。今 之岭南诸郡以饶足称,则必以潮为首举,甚至以为虽江、淮财赋之地,亦且有所不及。岂潮 之土地啬于古而今有所丰,抑退之贬谪之后,其言不无激于不平而有所过也?退之为刑部侍 郎,谏迎佛骨,天子大怒,必欲置之死。裴度、崔群辈为解,始得贬潮州。则潮在当时不得 为美地,亦略可见。今之所称,则又可以身至而目击,固非出于妄传。特其地之不同于古, 则要为有自也。
予尝谓:牧守之治郡,譬之农夫之治田。农夫上田,一岁不治则半收。再岁不治则无食 ,三岁不治则化为芜莽,而比于瓦砾。苟尽树艺之方,而勤耕耨之节,则下田之收与上等。
江、淮故称富庶,当其兵荒之际,凋残废瘠,固宜有之。乃今重熙累洽之日,而其民往往有 不堪之叹,岂非以其俗素习于奢逸,而上之人又从而重敛繁役之,刓剥环四面而集,则虽有 良守牧,亦一暴十寒,其为生也无几矣。潮地岸大海,积无饶富之名,其民贡赋之外,皆得 以各安地利,业俭朴,而又得守牧如退之、李德裕、陈尧佐之徒相望而抚掬梳摩之,所以积 有今日之盛,实始于此。迩十余年来,富盛之声既扬,则其势不能久而无动。有司者又将顾 而之焉。则吾恐今日之潮,复为他时之江淮,其甚可念也。
今年潮知府员缺,诸暨骆公蕴良以左府经历擢是任以往。公尝守安陆,至今以富足号, 遂用是建重屏其地。继后循其迹而治之者,率多有声闻。及入经历左府都督事,兵府政清, 自府帅下迨幕属军吏,礼敬畏戴,不谋而同。其于潮州也,以其治安陆者治之,而又获夫上 下之心,如今日之在兵府,将有为而无不从,有革而无不听,政绩之美,又果足为后来者之 所遵守,则潮之富足,将终保于无恙,而一郡民神为有福矣。夫为天子延一郡之福,功岂小 乎哉?推是以进,他日所成,其又可论?公僚友李载阳辈请言导公行。予素知公之心,且稔 其才,自度无足为赠者,为潮民庆之以酒,而颂之以此言。
高平县志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