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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4

Chapter 2418,950 wordsPublic domain

隆兴之南有岩曰月潭,壁立千仞,檐垂数百尺。其上澒洞玲珑,浮者若云霞,亘者若虹 霓;豁若楼殿门阙,悬若鼓钟编磬;幨幢缨络,若抟风之鹏,□集翔鹄,螭虺之纠蟠,猱猊 之骇攫;谲奇变幻,不可具状。而其下澄潭邃谷,不测之洞,环秘回伏;乔林秀木,垂荫蔽 亏;鸣瀑清溪,停洄引映。天下之山,萃于云、贵;连亘万里,际天无极。行旅之往来,日 攀缘下上于穷崖绝壑之间,虽雅有泉石之癖者,一入云、贵之途,莫不困踣烦厌,非复夙好 。而惟至于兹岩之下,则又皆洒然开豁,心洗目醒;虽庸俦俗侣,素不知有山水之游者,亦 皆徘徊顾盼,相与延恋而不忍去。则兹岩之胜,盖不言可知矣。

岩界兴隆、偏桥之间各数十里,行者至是,皆惫顿饥悴,宜有休息之所。而岩麓故有寺 ,附岩之戍卒官吏与凡苗夷犵□之种连属而居者,岁时今节皆于是焉厘祝。寺渐芜废,行礼 无所。宪副滇南朱君文端按部至是,乐兹岩之胜,悯行旅之艰,而从士民之请也,乃捐资庀 材,新其寺于岩之右,以为厘祝之所。曰:「吾闻为民者,顺其心而趋之善。今苗夷之人, 知有尊君亲上之礼,而憾于弗伸也,吾从而利道之,不亦可乎!」则又因寺之故材与址,架 楼三楹,以为部使者休食之馆。曰:「吾闻为政者,因势之所便而成之,故事适而民逸。今 旅无所舍,而使者之出,师行百里,饥不得食,劳不得息。吾图其可久而两利之,不亦可乎 !」使游僧正观任其劳,指挥逖远,度其工;千户某某相其役。远近之施舍勤助者欣然而集 ,不两月而工告毕。自是饥者有所炊,劳者有所休,游观者有所舍,厘祝者有所瞻依,以为 竭虔效诚之地;而兹岩之奇,若增而益胜也。

正观将记其事于石,适予过而请焉。予惟君子之政,不必专于法,要在宜于人;君子之 教,不必泥于古,要在入于善。是举也,盖得之矣。况当法纲严密之时,众方喘息忧危,动 虞牵触,而乃能从容于山水泉石之好,行其心之所不愧者,而无求免于俗焉。斯其非见外之 轻而中有定者,能若是乎?是诚不可以不志也矣!

寺始于戍卒周斋公,成于游僧德彬;增治于指挥刘瑄、常智、李胜及其属王威、韩俭之 徒;至是凡三缉。而公馆之建,则自今日始。

玩易窝记 戊辰

阳明子之居夷也,穴山麓之窝而读《易》其间。始其未得也,仰而思焉,俯而疑焉,函 六合,入无微,茫乎其无所指,孑乎其若株。其或得之也,沛兮其若决,联兮其若彻,菹淤 出焉,精华入焉,若有相者而莫知其所以然。其得而玩之也,优然其休焉,充然其喜焉,油 然其春生焉;精粗一,外内翕,视险若夷,而不知其夷之为厄也。于是阳明子抚几而叹曰: 「嗟乎!此古之君子所以甘囚奴,忘拘幽,而不知其老之将至也夫!吾知所以终吾身矣。」 名其窝曰「玩易」,而为之说曰: 夫《易》,三才之道备焉。古之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观 象玩辞,三才之体立矣;观变玩占,三才之用行矣。体立,故存而神;用行,故动而化。神 ,故知周万物而无方;化,故范围天地而无迹。无方,则象辞基焉;无迹,则变占生焉。是 故君子洗心而退藏于密,斋戒以神明其德也。盖昔者夫子尝韦编三绝焉。呜呼!假我数十年 以学《易》,其亦可以无大过已夫!

东林书院记 癸酉

东林书院者,宋龟山杨先生讲学之所也。龟山没,其地化为僧区,而其学亦遂沦入于佛 老训诂词章者且四百年。成化间,今少司徒泉斋邵先生始以举子复聚徒讲诵于其间。先生既 仕而址复荒,属於邑之华氏。华氏,先生之门人也,以先生之故,仍让其地为书院,以昭先 生之迹,而复龟山之旧。先生既已纪其废兴,则以记属之某。当是时,辽阳高君文豸方来令 兹邑,闻其事,谓表明贤人君子之迹,以风励士习,此吾有司之责,而顾以勤诸生则何事?

爰毕其所未备,而亦遣人来请。

呜呼!物之废兴,亦决有成数矣,而亦存乎其人。夫龟山没,使有若先生者相继讲明其 间,龟山之学,邑之人将必有传,岂遂沦入于老佛词章而莫之知!求当时从龟山游不无人矣 ,使有如华氏者相继修葺之,纵其学未即明,其间必有因迹以求道者,则亦何至沦没于四百 年之久!又使其时有司有若高君者,以风励士习为己任,书院将无因而圮,又何至化为浮屠 之居而荡为草莽之野!是三者皆宜书之以训后。若夫龟山之学,得之程氏,以上接孔、孟, 下启罗、李、晦庵,其统绪相承,断无可疑。而世犹议其晚流于佛,此其趋向,毫厘之不容 于无辨,先生必尝讲之精矣。先生乐《易》谦虚,德器溶然,不见其喜怒。人之悦而从之, 若百川之趋海。论者以为有龟山之风,非有得于其学,宜弗能之。然而世之宗先生者,或以 其文轮之工,或以其学术之邃,或以其政事之良;先生之心,其殆未以是足也。从先生游者 ,其以予言而深求先生之心,以先生之心而上求龟山之学,庶乎书院之复不为虚矣!

书院在锡百渎之上,东望梅村二十里而遥,周太伯之所从逃也。方华氏之让地为院,乡 之人与其同门之士争相趋事,若耻于后,太伯之遗风,尚有存焉,特世无若先生者以倡之耳 !是亦不可以无书。

应天府重修儒学记 甲戌

应天,京兆也。其学为东南教本,国初以为太学。洪武辛酉,始改创焉;再修于正德之 己酉。自是而后,浸以敝圮。正德壬申,府尹张公宗厚始议新之,未成而迁中丞以去。白公 辅之相继为尹,乃克易朽兴颓,大完其所未备,而又自以俸余增置石栏若干楹于棂星门之外 。于是府丞赵公时宪亦协心赞画,故数十年之废一旦修举,焕然改观。师模士气亦皆鼓动兴 起。庙学一新。

教授张云龙等与合学之士二百有若干人撰序二公之绩,征予文为记。予既不 获辞,则谓之曰: 多师多士,若知二公修学之为功矣,亦知自修其学以成二公之功者乎?夫立之师儒,区 其斋庙,昭其仪物,具其廪庖,是有国者之立学也,而非士之立学也;缉其弊壤,新其圬墁 ,给其匮乏,警其怠弛,是有司者之修学也,而非士之修学也。士之学也,以学为圣贤。圣 贤之学,心学也。道德以为之地,忠信以为之基,仁以为宅,义以为路,礼以为门,廉耻以 为垣墙,《六经》以为户牖,《四子》以为阶梯。求之于心而无假于雕饰也,其功不亦简乎 ?措之于行而无所不该也,其用不亦大乎?三代之学皆此矣。我国家虽以科目取士,而立学 之意,亦岂能与三代异!学之弗立,有国者之缺也;弗修焉,有司者之责也;立矣修矣,而 居其地者弗立弗修,是师之咎,士之耻也。二公之修学,既尽有司之责矣,多师多士无亦相 与自修其学,以远于咎耻者乎!无亦扩乃地,厚乃基,安乃宅,辟乃门户,固乃垣墙;学成 而用,大之则以庇天下,次之则以庇一省一郡,小之则以庇其乡闾家族,庶亦无负于国家立 学之意、有司修学之心哉!若乃旷安宅,舍正路,圮基壤垣,倚圣贤之门户以为奸,是学校 之为萃渊薮也,则是朝廷立之而为士者倾之,有司修之而为士者毁之,亦独何心哉!应天为 首善之地,豪杰俊伟,先后相望;其文采之炳蔚,科甲之盛多,乃其所素余,有不屑于言者 。故吾因新学之举,嘉多师多士忻然有维新之志,而将进之圣贤之学也。于是乎言。

重修六合县儒学记 乙亥

六合之学,敝久矣。师生因仍以苟岁月,有司者若无睹也,故废日甚。正德甲戌,县尹 安福万廷珵氏既和辑其民,始议拓而新之。维时教谕长兴徐丙氏来就圮舍,日夜砥新厥士, 尹因谓曰:「子为我造士而讲肆无所,斯吾责,何敢不力!顾兵荒之余,民不可重困,吾姑 日积月累而徐图焉,其可乎?」民闻,相谓曰:「学谕方急训吾子弟,无宁居;尹不忍困吾 民,而躬苦节省,吾侪独坐视,非人也。」于是耆民李景荣首出百金以倡,从而应者相继, 不终日聚金五百,以告尹。尹喜曰:「吾民尚羲若此,吾事不难办矣!然吾职务繁剧,孰可 使以鸠吾事者乎?」学谕曰:「尹为吾师生甚劳苦,父老奋义捐金,既费其财,又尽其力。

而与一二僚,请无妨教事以敦。」民闻,相谓曰:「尹不忍困吾民,学谕方急训吾子弟,又 不忍吾劳,而身董之,吾侪独坐视,非人也。」于是耆民王彰、陈模首请任其役,从而应者 十夫,以告尹。尹喜曰:「吾民尚义若此,吾事不难办矣!」提学御史张君适至,闻其事而 嘉之,众益趋以劝。十月辛卯,尹乃兴事,学谕经度规制以襄,训导某、典史某察其勤惰, 稽其出纳。修大成殿,修两庑神厨;库前为戟门,又前为棂星门,又前为泮宫;坊皆以石;

殿后为明伦堂,为东西斋,又后为尊经阁;明伦堂之左为三廨,以宅三师;前区三圃,圃前 为名宦祠,又前为乡贤祠,又前为崇文仓;明伦堂之右为致斋所,又右为馔房,又右为射圃 ,而亭其圃之北,曰「观德」;致斋之外为宰牲所,又前为六号;凡为屋百九十有七楹。十 二月丁巳,工告毕役,未逾时也。闾□之民尚或未知其兴作,闻而来聚观者,皆相顾唶愕, 以为是何神速尔!是何井井尔,焕焕尔!庠生某撰考其事,来请予记。予曰: 甚哉!诚之易以感民也,甚哉!民之易以诚感也。有司者赋民奉国,鞭苔累絷,不能得 ,则反仇视。今县尹学谕一言而民应之若响,使天下之为有司学职者咸若是,天下其有不治 乎?此可以为天下之为有司学职者倡矣!民之爱其财与力,至争刀锥,靳举手投足,宁殆其 身而不悔。今六合之民感其上之一言,捐数十百金,效力争先恐后。使天下之为民者咸若是 ,天下其有不治乎?此可以为天下之民倡矣!民之蔽于欲而厚于利,苟有以感之,然且不惮 费己之财、劳己之力以赴上之所欲为;士秀于民而志于道,修其明德亲民之学,以应邦家之 求,固不费财劳力而可能也。苟有以感之,有不翕然而兴者乎?吾闻徐谕之教六合,不数月 而士习已为之一变。使由此日迁于高明广大,以洗俗学之陋,则夫兴起圣贤之学以为天下士 之倡者,将又不在于六合之士邪!将又不在于六合之士邪!

时雨堂记 丁丑

正德丁丑,奉命平漳寇,驻军上杭。旱甚,祷于行台;雨日夜,民以为未足。乃四月戊 午班师,雨;明日又雨;又明日大雨。乃出田登城南之楼以观,民大悦。有司请名行台之堂 为「时雨」,且曰:「民苦于盗久,又重以旱,将谓靡遗。今始去兵革之役,而大雨适降, 所谓『王师若时雨』,今皆有焉。请以志其实。」呜呼!民惟稼穑,德惟雨,惟天阴□,惟 皇克宪,惟将士用命,去其螣蜮,惟乃有司实耨获之,庶克有秋。乃予何德之有,而敢叨其 功!然而乐民之乐,亦不容于无纪也,巡抚都御史王守仁书。是日,参政陈策、佥事胡琏至 ,自班师。

重修浙江贡院记 乙酉

古之选士者,其才德行谊,皆论定于平日,而以时升之。故其时有司之待士,一惟忠信 礼义,而无有乎防嫌逆诈之心也;士之应有司,一惟廉耻退让,而无有乎奔竞侥幸之图也。

迨世下衰,科举之法兴而忠信廉耻之风薄。上之人不能无疑于其下,而防范日密;下之人不 能无疑于其上,而鄙诈日生。于是乎至有搜检巡绰之事,而待之不能以礼矣;有糊名易书之 制,而信之不能以诚矣。有志之士,未尝不叹惜于古道,而千数百年卒无以改,殆亦风气习 染之所成,学术教化之所积,势有不可得而误焉者也。虽然,古人之法不可得而复矣,所以 斟酌古人之意而默行之者,不犹有可尽乎?后世之法不可得而改矣,所以匡持后世之弊而善 用之者,不犹有可为乎?有司之奉行,其识下者昧古之道,而益浚之以刻薄猥琐之意;其见 高者鄙时之弊,而遂行之以忽慢苟且之心。是以陋者益陋而疏者愈疏,则亦未可专委咎于法 也。若浙之诸君子之重修贡院,斯其有足以起予者矣。

浙之贡院旧在城西,尝以隘迁于藩治之东北,而苟简尚仍其旧。乃嘉靖乙酉,复当大比 ,监察御史潘君仿实来监临,乃与诸司之长佐慎虑其事,而预图之。慨规制之弗备弗饰,相 顾而言曰:「凡政之施,孰有大于举贤才者,而可忽易之若是!夫兴居靡所而责以殚心厥事 ,人情有所不能矣。无亦休其启处,忧其饩养,使人乐事劝忠,以各供其职,庶亦尽心求士 之诚乎!慢令弛禁,使陷罔于非僻,而后摧辱之,其为狎侮士类,亦甚矣!无亦张其纪度, 明其视听,使人不戒而肃,以全其廉耻,庶亦待士以礼之意乎!」于是新选秀堂而轩于其前 ,为三楹;新至公堂而轩于其前,为五楹;庖湢器用,无不备具。又拓明远楼,新为三楹, 而上崇三檐,下疏三道。创石台于四隅,而各亭其上,以为眺望之所,其诸防闲之道靡不恪 修。夫然后入而观焉,则森严洞达,供事者莫敢有轻忽慢易之心,而就试者自消其回邪非僻 之念。盖不费财力而事修于旬月之间,不大声色而政令行肃,观向一新。若诸君者,诚可谓 能求古人之意而默行之者矣,能匡后世之弊而善用之者矣。诸君之尽心,其可见者如此;至 其妙运于心术之微,而务竭于得为之地,不可以尽见者,固将无所不用其极,可知也。是举 也,其必有才德行谊之士如三代之英者,出以应诸君之求已乎!

工讫,使来请记,辞不克而遂为书之。呜呼!天下之事,所以弊于今而不可复于古者, 宁独科举为然乎!诚使求古人之意而默行善用之,皆如诸君今日之举焉,其于成天下之治也 ,何有哉!

浚河记 乙酉

越人以舟楫为舆马,滨河而廛者,皆巨室也。日规月筑,水道淤隘;畜泄既亡,旱潦频 仍。商旅日争于途,至有斗而死者矣。南子乃决沮障,复旧防,去豪商之壅,削势家之侵。

失利之徒,胥怨交谤,从而谣之曰:「南守瞿瞿,实破我庐;瞿瞿南守,使我奔走。」人曰 :「吾守其厉民欤!何其谤者之多也?」阳明子曰:「迟之!吾未闻以佚道使民,而或有怨 之者也。」既而舟楫通利,行旅欢呼络绎。是秋大旱,江河龟坼,越之人收获输载如常。明 年大水,民居免于垫溺。远近称忭,又从而歌之曰:「相彼舟人矣,昔揭以曳矣,今歌以楫 矣。旱之熇也,微南侯兮,吾其燋矣。霪其弥月矣,微南侯兮,吾其鱼鳖矣。我输我积矣, 我游我息矣,长渠之活矣,维南侯之流泽矣。」人曰:「信哉!阳明子之言:『未闻以佚道 使民,而或有怨之者也。』」纪其事于石,以诏来者。

下一篇 悟真录之五 外集六 说杂着 白说字贞夫说 乙亥

白生说,常太保康敏公之孙,都宪敬斋公之长子也。敬斋宾予而冠之,阼既醮而请曰: 「是儿也,尝辱子之门,又辱临其冠,敢请字而教诸。」曰:「字而教诸,说也。吾何以字 而教诸?吾闻之,天下之道,说而已;天下之说,贞而已。乾道变化,於穆流行,无非说也 ,天何心焉?坤德阖阙,顺成化生,无非说也,坤何心焉?仁理恻怛,感应和平,无非说也 ,人亦何心焉?故说也者,贞也;贞也者,理也。全乎理而无所容其心焉之谓贞;本于心而 无所拂于理焉之谓说。故天得贞而说道以亨;地得贞而说道以成;人得贞而说道以生。贞乎 贞乎,三极之体,是谓无已;说乎说乎,三极之用,是谓无动。无动故顺而化;无已故诚而 神。诚神,刚之极也;顺化,柔之则也。故曰,刚中而柔外,说以利贞,是以顺乎天而应乎 人。说之时义大矣哉!非天下之至贞,其孰能与于斯乎!请字说曰贞夫。」敬斋曰:「广矣 ,子之言!固非吾儿所及也。请问其次。」曰「道一而已,孰精粗焉,而以次为?君子之德 不出乎性情,而其至塞乎天地。故说也者,情也;贞也者,性也。说以正情之性也;贞以说 性之命也。性情之谓和;性命之谓中。致其性情之德而三极之道备矣,而又何二乎?吾姑语 其略而详可推也,本其事而功可施也。目而色也,耳而声也,口而味也,四肢而安逸也,说 也,有贞焉,君子不敢以或过也,贞而已矣。仁而父子也,义而君臣也,礼而夫妇也,信而 朋友也,说也,有贞焉,君子不敢以不致也,贞而已矣。故贞者,说之干也;说者,贞之枝 也。故贞以养心则心说,贞以齐家则家说,贞以治国平天下则国天下说。说必贞,未有贞而 不说者也;贞必说,未有说而不贞者也。说而不贞,小人之道,君子不谓之说也。不伪则欲 ,不佞则邪,奚其贞也哉?夫夫,君子之称也;贞,君子之道也。字说曰贞夫,勉以君子而 已矣。」敬斋起拜曰:「子以君子之道训吾儿,敢不拜嘉!」顾谓说曰:「再拜稽首,书诸 绅,以蚤夜祇承夫子之命!」

刘氏三子字说 乙亥

刘毅斋之子三人。当毅斋之始入学也,其孟生,名之曰甫学;始举于乡也,其仲生,名 之曰甫登;始从政也,其季生,名之曰甫政。毅斋将冠其三子,而问其字于予。予曰:「君 子之学也,以成其性;学而不至于成性,不可以为学;字甫学曰子成,要其终也。学成而登 庸;登者必以渐,故登高必自卑;字甫登曰子渐,戒其骤也。登庸则渐以从政矣;政者,正 也,未有己不正而能正人者;字甫政曰子正,反其本也。」毅斋起拜曰:「干也既承教,岂 独以训吾子!」

南冈说 丙戌

浙大参朱君应周居莆之壶公山下。应周之名曰「鸣阳」,盖取《诗》所谓「凤皇鸣矣, 于彼朝阳」之义也。莆人之言曰:「应周则诚吾莆之凤矣。其居青琐,进谠言,而天下仰望 其风采,则诚若凤之鸣于朝阳者矣。夫凤之栖,必有高冈,则壶公者,固其所从而栖鸣也。 」于是号壶公曰「南冈」,盖亦取《诗》所谓「凤皇鸣矣,于彼高冈」之义也。应周闻之, 曰:「嘻!因予名而拟之以凤焉,其名也,人固非凤也;因壶公而号之以『南冈』焉,其实 也,固亦冈也。吾方愧其名之虚,而思以求其号之实也。」因以南冈而自号。大夫乡士为之 诗歌序记以咏叹揄扬其美者,既已连篇累牍,而应周犹若未足,勤勤焉以蕲于予,必欲更为 之一言,是其心殆不以赞誉称颂之为喜,而以乐闻规切砥砺之为益也。吾何以答应周之意乎 ?姑请就「南冈」而与之论学。

夫天地之道,诚焉而已耳;圣人之学,诚焉而已耳。诚故不息,故久,故征,故悠远, 故博厚。是故天惟诚也,故常清;地惟诚也,故常宁;日月惟诚也,故常明。今夫南冈,亦 拳石之积耳,而其广大悠久至与天地而无疆焉,非诚而能若是乎?故观夫南冈之崖石,则诚 崖石尔矣;观夫南冈之溪谷,则诚溪谷尔矣;观夫南冈之峰峦岩壑,则诚峰峦岩壑尔矣。是 皆实理之诚然,而非有所虚假文饰,以伪为于其间。是故草木生焉,禽兽居焉,宝藏兴焉;

四时之推[兑],寒暑晦明,烟岚霜雪之变态,而南冈若无所与焉。凤皇鸣矣,而南冈不自 以为瑞也;虎豹藏焉,而南冈不自以为威也;养生送死者资焉,而南冈不自以为德;云雾兴 焉,而见光怪,而南冈不自以为灵。是何也?诚之无所与也,诚之不容已也,诚之不可掩也 。君子之学亦何以异于是!是故以事其亲,则诚孝尔矣;以事其兄,则诚弟尔矣;以事其君 ,则诚忠尔矣;以交其友,则诚信尔矣。是故蕴之为德行矣,措之为事业矣,发之为文章矣 。是故言而民莫不信矣,行而民莫不悦矣,动而民莫不化矣。是何也?一诚之所发,而非可 以声音笑貌幸而致之也。故曰:「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应周之有取于南 冈而将以求其实者,殆亦无出于斯道也矣!果若是,则知应周岂非思诚之功欤!夫思诚之功 ,精矣微矣,应周盖尝从事于斯乎?异时来过稽山麓,尚能为我一言其详。

悔斋说 癸酉

悔者,善之端也,诚之复也。君子悔以迁于善;小人悔以不敢肆其恶;惟圣人而后能无 悔,无不善也,无不诚也。然君子之过,悔而弗改焉,又从而文焉,过将日入于恶,小人之 恶,悔而益深巧焉,益愤谲焉,则恶极而不可解矣。故悔者,善恶之分也,诚伪之关也,吉 凶之机也。君子不可以频悔,小人则幸其悔而或不甚焉耳。

吾友崔伯乐氏以「悔」名其斋,非曰吾将悔而已矣,将以求无悔者也。故吾为之说如是 。

题汤大行殿试策问下 壬戌

士之登名礼部而进于天子之廷者,天子临轩而问之,则锡之以制;皆得受而归,藏之于 庙,以辉荣其遭际之盛;盖今世士人皆尔也。丹阳汤君某登弘治进士,方为行人,以其尝所 受之制属某跋数语于其下。

嗟夫!明试以言,自虞廷而然。乃言底可绩,由三代之下,吾见亦罕矣。君之始进也, 天子之所以咨之者何如耶?而君之所以对之者何如耶?夫矫言以求进,君之所不为也;已进 而遂忘其言焉,又君之所不忍也。君于是乎朝夕焉顾提圣天子之明命,其将曰,是天子之所 以咨询我者也。始吾既如是其对扬之矣,而今之所以持其身以事吾君者,其亦果如是耶?抑 其亦未践耶?夫伊尹之所以告成汤者数言,而终身践之;太公之所以告武王者数言,而终身 践之。推其心也,君其志于伊、吕之事乎?夫辉荣其一时之遭际以夸世,君所不屑矣。不然 ,则是制也者,君之所以鉴也。昔人有恶形而恶鉴者,遇之则将掩袂却走。君将掩袂却走之 不暇,而又乌揭之焉日以示人?其志于伊、吕之事奚疑哉?君其勉矣!「上帝临汝,毋贰尔 心。」某亦常缪承明问,虽其所以对扬与其所以为志者,不可以望君,然亦何敢忘自勖!

示徐曰仁应试 丁卯

君子穷达,一听于天,但既业举子,便须入场,亦人事宜尔。若期在必得,以自窘辱, 则大惑矣。入场之日,切勿以得失横在胸中,令人气馁志分,非徒无益,而又害之。场中作 文,先须大开心目,见得题意大概了了,即放胆下笔;纵昧出处,词气亦条畅。今人入场, 有志气局促不舒展者,是得失之念为之病也。夫心无二用,一念在得,一念在失,一念在文 字,是三用矣,所事宁有成耶?只此便是执事不敬,便是人事有未尽处,虽或幸成,君子有 所不贵也。将进场十日前,便须练习调养。盖寻常不曾起早得惯,忽然当之,其日必精神恍 惚,作文岂有佳思?须每日鸡初鸣即起,盥栉整衣端坐,抖数精神,勿使昏惰。日日习之, 临期不自觉辛苦矣。今之调养者,多是厚食浓味,剧酣谑浪,或竟日偃卧。如此,是挠气昏 神,长傲而召疾也,岂摄养精神之谓哉!务须绝饮食,薄滋味,则气自清;寡思虑,屏嗜欲 ,则精自明;定心气,少眠睡,则神自澄。君子未有不如此而能致力于学问者,兹特以科场 一事而言之耳。每日或倦甚思休,少偃即起,勿使昏睡;既晚即睡,勿使久坐。进场前两日 ,即不得翻阅书史,杂乱心目;每日止可看文字一篇以自娱。若心劳气耗,莫如勿看,务在 怡神适趣。忽充然滚滚,若有所得,勿便气轻意满,益加含蓄酝酿,若江河之浸,泓衍泛滥 ,骤然决之,一泻千里矣。每日闲坐时,众方嚣然,我独渊默;中心融融,自有真乐,盖出 乎尘垢之外而与造物者游。非吾子概尝闻之,宜未足以与此也。

龙场生问答 戊辰

龙场生问于阳明子曰:「夫子之言于朝侣也,爱不忘乎君也。今者谴于是,而汲汲于求 去,殆有所渝乎?」阳明子曰:「吾今则有间矣。今吾又病,是以欲去也。」龙场生曰:「 夫子之以病也,则吾既闻命矣。敢问其所以有间,何谓也?昔为其贵而今为其贱,昔处于内 而今处于外欤?夫乘田委吏,孔子尝为之矣。」阳明子曰:「非是之谓也。君子之仕也以 行道。不以道而仕者,窃也。今吾不得为行道矣。虽古之有禄仕,未尝奸其职也。曰牛羊茁 壮,会计当也,今吾不无愧焉。夫禄仕,为贫也,而吾有先世之田,力耕足以供朝夕,子且 以吾为道乎?以吾为贫乎?」龙场生曰:「夫子之来也,谴也,非仕也。子于父母,惟命之 从;臣之于君,同也。不曰事之如一,而可以拂之,无乃为不恭乎?」阳明子曰:「吾之来 也,谴也,非仕也;吾之谴也,乃仕也,非役也。役者以力,仕者以道;力可屈也,道不可 屈也。吾万里而至,以承谴也,然犹有职守焉。不得其职而去,非以谴也。君犹父母,事之 如一,固也。不曰就养有方乎?惟命之从而不以道,是妾妇之顺,非所以为恭也。」龙场生 曰:「圣人不敢忘天下,贤者而皆去,君谁与为国矣!」曰:「贤者则忘天下乎?夫出溺于 波涛者,没人之能也;陆者冒焉,而胥溺矣。吾惧于胥溺也。」龙场生曰:「吾闻贤者之有 益于人也,惟所用,无择于小大焉。若是亦有所不利欤?」曰:「贤者之用于世也,行其义 而已。义无不宜,无不利也。不得其宜,虽有广业,君子不谓之利也。且吾闻之,人各有能 有不能,惟圣人而后无不能也。吾犹未得为贤也,而子责我以圣人之事,固非其拟矣。」曰 :「夫子不屑于用也。夫子而苟屑于用,兰蕙荣于堂阶,而芬馨被于几席。萑苇之刈,可以 覆垣;草木之微,则亦有然者,而况贤者乎?」阳明子曰:「兰蕙荣于堂阶也,而后于芬馨 被于几席;萑苇也,而后刈可以覆垣。今子将刈兰蕙而责之以覆垣之用,子为爱之耶?抑为 害之耶?」

论元年春王正月 戊辰

圣人之言明白简实,而学者每求之于艰深隐奥,是以为论愈详而其意益晦。《春秋》书 「元年春王正月」,盖仲尼作经始笔也。以予观之,亦何有于可疑?而世儒之为说者,或以 为周虽建子而不改月,或以为周改月而不改时;其最为有据而为世所宗者,则以夫子尝欲 行夏之时,此以夏时冠周月,盖见诸行事之实也。纷纷之论,至不可胜举,遂使圣人明易简 实之训,反为千古不决之疑。嗟夫!圣人亦人耳,岂独其言之有远于人情乎哉?而儒者以为 是圣人之言,而必求之于不可窥测之地,则已过矣。夫圣人之示人无隐,若日月之垂象于天 ,非有变怪恍惚,有目者之所睹;而及其至也,巧历有所不能计,精于理者有弗能尽知也, 如是而已矣。若世儒之论,是后世任情用智,拂理乱常者之为,而谓圣人为之耶?夫子尝曰 :「吾从周」,又曰:「非天子不议礼,不制度,生乎今之世,反古之道,灾及其身者也。 」仲尼有圣德无其位,而改周之正朔,是议礼制度自己出矣,其得为「从周」乎?圣人一言 ,世为天下法,而身自违之,其何以训天下?夫子患天下之夷狄横,诸侯强背,不复知有天 王也,于是乎作《春秋》以诛僭乱,尊周室,正一王之大法而已。乃首改周之正朔,其何以 服乱臣贼子之心?《春秋》之法,变旧章者必诛,若宣公之税亩;紊王制者必诛,若郑庄之 归祊,无王命者必诛,若莒人之入向;是三者之有罪,固犹未至于变易天王正朔之甚也。使 鲁宣、郑庄之徒举是以诘夫子,则将何辞以对?是攘邻之鸡而恶有其为盗,责人之不弟而自 殴其兄也。岂《春秋》忠恕,先自治而后治人之意乎?今必泥于行夏之时之一言,而曲为之 说,以为是固见诸行事之验;又引《孟子》「《春秋》天子之事」、「罪我者其惟《春秋》 」之言而证之。夫谓「《春秋》为天子之事」者,谓其时天王之法不行于天下,而夫子作是 以明之耳。其赏人之功,罚人之罪,诛人之恶,与人之善,盖亦据事直书,而褒贬自见;若 士师之断狱,辞具而狱成。然夫子犹自嫌于侵史之职,明天子之权,而谓天下后世且将以是 而罪我,固未尝取无罪之人而论断之曰「吾以明法于天下」,取时王之制而更易之,曰「吾 以垂训于后人」,法未及明,训未及垂,而已自陷于杀人,比于乱逆之党矣。此在中世之士 ,稍知忌惮者所不为,而谓圣人而为此,亦见其阴党于乱逆,诬圣言而助之攻也已!

或曰:「子言之则然耳。为是说者,以《伊训》之书『元祀十有二月』,而证周之不改 月;以《史记》之称『元年冬十月』,而证周之不改时;是亦未为无据也。子之谓周之改月 与时也,独何据乎?」曰:「吾据《春秋》之文也。夫商而改月,则《伊训》必不书曰『元 祀十有二月』;秦而改时,则《史记》必不书曰『元年冬十月』;周不改月与时也,则《春 秋》亦必不书曰『春王正月』。《春秋》而书曰『春王正月』,则其改月与时,已何疑焉!

况《礼记》称『正月七月日至』,而前汉《律历》至武王伐纣之岁,周正月辛卯朔,合辰在 斗前一度;戊午,师度孟津;明日己未冬至;考之《太誓》『十有三年春』、《武成》『一 月壬辰』之说,皆足以相为发明,证周之改月与时。而予意直据夫子《春秋》之笔,有不必 更援是以为之证者。今舍夫子明白无疑之直笔,而必欲傍引曲据,证之于穿凿可疑之地而后 已,是惑之甚也。」曰「如子之言,则冬可以为春乎?」曰:「何为而不可?阳生于子而极 于已午,阴生于午而极于亥子。阳生而春,始尽于寅,而犹夏之春也;阴生而秋,始尽于申 ,而犹夏之秋也。自一阳之复,以极于六阳之干,而为春夏;自一阴之姤,以极于六阴之坤 ,而为秋冬。此文王之所演,而周公之所系,武王、周公,其论之审矣。若夫仲尼夏时之论 ,则以其关于人事者,比之建子为尤切,而非谓其为不可也。启之征有扈,曰『怠弃三正』 ,则三正之用,在夏而已然,非始于周而后有矣。」曰:「夏时冠周月,此安定之论,而程 子亦尝云尔。曾谓程子之贤而不及是也,何哉?」曰:「非谓其知之不及也。程子盖泥于《 论语》『行夏之时』之言,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盖推求圣言之过耳。夫《论语》者 ,夫子议道之书;而《春秋》者,鲁国纪事之史。议道自夫子,则不可以不尽;纪事在鲁国 ,则不可以不实;『道并行而不相悖』者也。且周虽建子,而不改时与月,则固夏时矣,而 夫子又何以行夏之时云乎?程子之云,盖亦推求圣言之过耳,庸何伤?夫子尝曰:『君子不 以人废言』,使程子而犹在也,其殆不废予言矣!」

书东斋风雨卷后 癸酉

悲喜忧快之形于前,初亦何尝之有哉?向之以为愁苦凄郁之乡,而今以为乐事者,有矣 ;向之歌舞欢愉之地,今过之而叹息咨嗟,泫然而泣下者,有矣。二者之相寻于无穷,亦何 以异于不能崇朝之风雨?而顾执而留之于胸中,无乃非达者之心欤!吾观东斋《风雨》之作 ,固亦写其一时之所感遇。风止雨息,而感遇之怀亦不知其所如矣,而犹讽咏嗟叹于十年之 后,得非类于梦为仆役,觉而涕泣者欤?夫其隐几于蓬窗之下,听芹波之春响,而咏夜檐之 寒声,自今言之,但觉其有幽闲自得之趣,殊不见其有所苦也。借使东斋主人得时居显要, 一旦失势,退处寂寞,其感念畴昔之怀,当与今日何如哉?然则录而追味之,无亦将有洒然 而乐、廓然而忘言者矣!而和者以为真有所苦,而类为垂楚不任之辞,是又不可以与言梦者 ;而与东斋主人之意,失之远矣。

竹江刘氏族谱跋 甲戌

刘氏之盛,散于天下。其在安成者,出长沙定王发。今昔所传,有自来矣。竹江之谱, 断自竹溪翁而下,不及于定王。见素子曰:「大夫不敢祖诸侯,礼也。」夫大夫之不祖诸侯 也,盖言祭也。若其支系之所自,则鲁三桓之属是实,不可得而剪。孔子曰:「吾犹及史之 阙文也。」盖孔子之时,史之阙疑者既鲜矣。竹江之不及定王,阙疑也,可以为谱法也已。

王道不明,人伪滋而风俗坏,上下相罔以诈;人无实行,家无信谱,天下无信史。三代以降 ,吾观其史,若江河之波涛焉,聊以知其起伏之概而已尔。士夫不务诚身立德,而徒夸诩其 先世以为重,冒昧攀缘,适以绝其类、乱其宗。不知桀、纣、幽、厉之出于禹、汤、文、武 ,而颜、闵、曾、孟之先,未始有显者也。若竹江之谱,其可以为世法也哉!孔子曰:「斯 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充是心,虽以复三代之淳可也。且竹溪翁之后,其闻于世者 历历尔;

至其十一祖敬斋公而遂以清节大显于当代,录名臣者以首廉吏。敬斋之孙南峰公又 以清节文学显,德业声光,方为天下所属望。竹江之后,祖敬斋而宗南峰焉。亦不一足矣;

况其世贤之多也,而又奚必长沙之为重也夫!

书察院行台壁 丁丑

正德丁丑三月,奉命征漳寇,驻车上杭。旱甚,祷于行台。雨日夜,民以为未足。四月 戊午,寇平,旋师。是日大雨,明日又雨,又明日复雨。登城南之楼以观农事,遂谒晦翁祠 于水南,览七星之胜概。夕归,志其事于察院行台。

谕俗四条 丁丑

为善之人,非独其宗族亲戚爱之,朋友乡党敬之,虽鬼神亦阴相之。为恶之人,非独其 宗族亲戚恶之,朋友乡党怨之,虽鬼神亦阴殛之。故「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 必有余殃。」 见人之为善,我必爱之;我能为善,人岂有不爱我者乎?见人之为不善,我必恶之;我 苟为不善,人岂有不恶我者乎?故凶人之为不善,至于陨身亡家而不悟者,由其不能自反也 。

今人不忍一言之忿,或争铢两之利,遂相构讼。夫我欲求胜于彼,则彼亦欲求胜于我;

仇仇相报,遂至破家荡产,祸贻子孙。岂若含忍退让,使乡里称为善人长者,子孙亦蒙其庇 乎?

今人为子孙计,或至谋人之业,夺人之产;日夜营营,无所不至。昔人谓为子孙作马牛 ,然身没未寒,而业已属之他人;仇家群起而报复,子孙反受其殃。是殆为子孙作蛇蝎也。

吁,可戒哉!

题遥祝图 戊寅

薛母太孺人曾方就其长子俊养于玉山,仲子侃既举进士,告归来省。孺人曰:「吾安而 兄养,子出而仕。」侃曰:「吾斯之未能信。」曰:「然则盍往学?」于是携其弟侨、侄宗 铠来就予于虔。其室在揭阳,别且数年,未遑归视。逾年五月望日为孺人初诞之晨,以命不 敢往,遥拜而祝。其友正之、廷仁、崇一辈相与语曰:「薛母之教其子,可谓贤矣;薛子之 养其亲,可谓孝矣。吾侪与薛子同学,因各励其所以事亲之孝,可谓益矣,而不获登其堂, 申其敬。」乃命工绘遥祝之图,寓诸玉山,以致称觞之意。请于予,予为题其事。

书诸阳伯卷 戊寅

诸阳伯偁从予而问学,将别请言。予曰:「相与数月而未尝有所论,别而后言也,不既 晚乎?」曰:「数月而未敢有所问,知夫子之无隐于我,而冀或有所得也。别而后请言,已 自知其无所得,而虑夫子之或隐于我也。」予曰:「吾何所隐哉?道若日星然,子惟不用目 力焉耳,无弗睹者也。子又何求乎?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天下之通患也。子 归而立子之志,竭子之目力,若是而有所弗睹,则吾为隐于子矣!」

书陈世杰卷 庚辰

尧允恭克让;舜温恭允塞;禹不自满假;文王徽柔懿恭,小心翼翼,望道而未之见;孔 子温良恭俭让;盖自古圣贤未有不笃于谦恭者。向见世杰以足恭为可耻,故遂入于简抗自是 。简抗自是则傲矣;傲,凶德也,不可长。足恭也者,有所为而为之者也。无所为而为之者 谓之谦;谦,德之柄;温温恭人,惟德之基。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仲尼赞《易》之 《谦》曰:「谦,尊而光,卑而不可逾,君子之终也。」故地不谦不足以载万物,天不谦不 足以覆万物,人不谦不足以受天下之益。昔者颜子以能问于不能,有而若无,盖得夫谦道也 。慎独、致知之说,既尝反复于世杰,则凡百私意之萌,自当退听矣。复嗷嗷于是,盖就世 杰气质之所急者言之。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见贤思齐,见不贤而内自省,则德修。

毋谓己为已知而辄以诲人,毋谓人为不知而辄以忽人。终日但见己过,默而识之,学而不厌 ,则于道也其庶矣乎!

谕泰和杨茂

其人聋哑,自候门求见。先生以字问,茂以字答。

你口不能言是非,你耳不能听是非,你心还能知是非否?(答曰:「知是非。」)如此 ,你口虽不如人,你耳虽不如人,你心还与人一般。(茂时首肯拱谢。)大凡人只是此心。

此心若能存天理,是个圣贤的心;口虽不能言,耳虽不能听,也是个不能言不能听的圣贤。

心若不存天理,是个禽兽的心;口虽能言,耳虽能听,也只是个能言能听的禽兽。(茂时扣 胸指天。)你如今于父母,但尽你心的孝;于兄长,但尽你心的敬;于乡党邻里、宗族亲戚 ,但尽你心的谦和恭顺。见人怠慢,不要嗔怪;见人财利,不要贪图,但在里面行你那是的 心,莫行你那非的心。纵使外面人说你是,也不须听;说你不是,也不须听。(茂时首肯拜 谢。)你口不能言是非,省了多少闲是非;你耳不能听是非,省了多少闲是非。凡说是非, 便生是非,生烦恼;听是非,便添是非,添烦恼。你口不能说,你耳不能听,省了多少闲是 非,省了多少闲烦恼,你比别人到快活自在了许多。(茂时扣胸指天躄地。)我如今教你但 终日行你的心,不消口里说;但终日听你的心,不消耳里听。(茂时顿首再拜而已。) 书乐惠卷 庚辰

栾子仁访予于虔,舟遇于新淦。嗟乎!子仁久别之怀,兹亦不足为慰乎?顾兹簿领纷沓 之地,虽固道无不在,然非所以从容下上其议时也,子仁归矣。乞骸之疏已数上,行且得报 。子仁其候我于梧江之浒,将与子盘桓于云门、若耶间有日也。闻子仁居乡,尝以乡约善其 族党,固亦仁者及物之心,然非子仁所汲汲。孔子云:「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之邦行矣 。然惟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而后行。」子仁其务立参前倚衡之诚乎?至 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不诚未有能动者也,聊以是为子仁别去之赠。

书佛郎机遗事 庚辰

见素林公闻宁濠之变,即夜使人范锡为佛郎机铳,并抄火药方,手书勉予竭忠讨贼。时 六月毒暑,人多道暍死。公遣两仆裹粮,从间道冒暑昼夜行三千余里以遗予,至则濠已就擒 七日。予发书,为之感激涕下。盖濠之擒以七月二十六,距其始事六月十四仅月有十九日耳 。世之君子当其任,能不畏难巧避者鲜矣,况已致其事,而能急国患逾其家如公者乎?盖公 之忠诚根于天性,故老而弥笃,身退而忧愈深,节愈励。呜呼!是岂可以声音笑貌为哉!尝 欲列其事于朝,顾非公之心也。为作佛郎机私咏,君子之同声者,将不能已于言耳矣!

佛郎机,谁所为?截取比干肠,裹以鸱夷皮;苌弘之血衅不足,睢阳之怒恨有遗。老臣 忠愤寄所泄,震惊百里贼胆披。徒请尚方剑,空闻鲁阳挥。段公笏板不在兹,佛郎机,谁所 为?

正德戊寅之冬,福建按察佥事周期雍以公事抵赣。时逆濠奸谋日稔,远近汹汹。予思预 为之备,而濠党伺觇左右,摇手动足,朝闻暮达;以期雍官异省,当非濠所计及,因屏左右 ,语之故,遂与定议。期雍归,即阴募骁勇,具械束装,部勒以俟。予檄晨到,而期雍夕发 。故当濠之变,外援之兵惟期雍先至,适当见素公书至之日,距濠始事亦仅月有十九日耳。

初,予尝使门人冀元亨者因讲学说濠以君臣大义,或格其奸。濠不怿,已而滋怒,遣人阴购 害之。冀辞予曰:「濠必反,先生宜早计。」遂遁归。至是闻变,知予必起兵,即日潜行赴 难,亦适以是日至。见素公在莆阳、周官、上杭,冀在常德,去南昌各三千余里,乃皆同日 而至,事若有不偶然者。辄附录于此,聊以识予之耿耿云。

题寿外母蟠桃图 庚辰

某之妻之母诸太夫人张,今年寿八十。十二月二十有二日,其设帨辰也。某縻于官守, 不能归捧一觞于堂下。幕下之士有郭诩者,因为作《王母蟠桃之图》以献。夫王母蟠桃之说 ,虽出于仙经异典,未必其事之有无,然今世之人多以之祝愿其所亲爱,固亦古人冈陵松柏 之意也。吾从众可乎!遂用之以寄遥祝之私,而诗以歌之云: 维彼蟠桃,千岁一华;夫人之寿,兹维始葩。维彼蟠桃,千岁一实,夫人之寿,益坚孔 硕。维华维实,厥根弥植;维夫人孙子,亦昌衍靡极。

书徐汝佩卷 癸未

壬午之冬,汝佩别予北上,赴南宫试。已而门下士有自京来者,告予以汝佩因南宫策问 若阴诋夫子之学者,不对而出,遂浩然东归,行且至矣。予闻之,黯然不乐者久之。士曰: 「汝佩斯举,有志之士莫不钦仰歆服,以为自尹彦明之后,至今而始再见者也。夫人离去其 骨肉之爱,□粮束装,走数千里,以赴三日之试,将竭精弊力,惟有司之好是投,以蕲一日 之得,希终身之荣,斯人之同情也。而汝佩于此独能不为其所不为,不欲其所不欲,斯非其 有见得思义、见危授命之勇,其孰能声音笑貌而为此乎?是心也,固『富贵不能淫,贫贱不 能移,威武不能屈』者矣。将夫子闻之,跃然而喜,显然而嘉与之也;而顾黯然而不乐也, 何居乎?」予曰:「非是之谓也。」士曰:「然则汝佩之为是举也,尚亦有未至欤?岂以佩 骨肉之养且旦暮所不给,无亦随时顺应以少苏其贫困也乎?若是,则汝佩之志荒矣。」予曰 :「非是之谓也。」士曰:「然则何居乎?」予默然不应,士不得问而退。

他日,汝佩既归,士往问于汝佩曰:「向吾以子之事问于夫子矣,夫子黯然而不乐,予 云云而夫子云云也。子以为奚居?」汝佩曰:「始吾见发策者之阴诋吾夫子之学也,盖怫然 而怒,愤然而不平。以为吾夫子之学,则若是其简易广大也;吾夫子之言,则若是其真切着 明也;吾夫子之心,则若是其仁恕公普也。夫子悯人心之陷溺,若己之堕于渊壑也,冒天下 之非笑诋詈而日惇惇焉,亦岂何求于世乎!而世之人曾不觉其为心,而相嫉娼诋毁之若是, 若是而吾尚可与之并立乎?已矣!吾将从夫子而长往于深山穷谷,耳不与之相闻,而目不与 之相见,斯已矣。故遂浩然而归。归途无所事事,始复专心致志,沈潜于吾夫子致知之训, 心平气和,而良知自发。然后黯然而不乐曰:「嘻吁乎!吾过矣。」士曰:「然则子之为是 也,果尚有所不可欤?」汝佩曰:「非是之谓也。吾之为是也,亦未下可;而所以为是者, 则有所不可也。吾语子。始吾未见夫子也,则闻夫子之学而亦尝非笑之矣,诋毁之矣。及见 夫子,亲闻良知之诲,恍然而大悟醒,油然而生意融,始自痛悔切责。吾不及夫子之门,则 几死矣。今虽知之甚深,而未能实诸己也;信之甚笃,而未能孚诸人也。则犹未免于身谤者 也,而遽尔责人若是之峻。且彼盖未尝亲承吾夫子之训也,使得亲承焉,又焉知今之非笑诋 毁者,异日不如我之痛悔切责乎?不如我之深知而笃信乎?何忘己之困而责人之速也!夫子 冒天下之非笑诋毁,而日谆谆然惟恐人之不入于善,而我则反之,其间不能以寸矣。夫子之 黯然而不乐也,盖所以爱珊之至而忧珊之深也。虽然,夫子之心,则又广矣大矣,微矣几矣 。不睹不闻之中,吾岂能尽以语子也?」 汝佩见,备以其所以告于士者为问,予颔之而弗答,默然者久之。汝佩悚然若有省也。

明日,以此卷入请曰:「昨承夫子不言之教,珊倾耳而听,若震惊百里;粗心浮气,一时俱 丧矣。请遂书之。」

题梦槎奇游诗卷 乙酉

君子之学,求尽吾心焉尔。故其事亲也,求尽吾心之孝,而非以为孝也;事君也,求尽 吾心之忠,而非以为忠也。是故夙兴夜寐,非以为勤也;剸繁理剧,非以为能也;嫉邪祛蠹 ,非以为刚也;规切谏诤,非以为直也;临难死义,非以为节也。吾心有不尽焉,是谓自欺 其心;心尽而后,吾之心始自以为快也。惟夫求以自快吾心,故凡富贵贫贱、忧戚患难之来 ,莫非吾所以致知求快之地。苟富贵贫贱、忧戚患难而莫非吾致知求快之地,则亦宁有所谓 富贵贫贱、忧戚患难者足以动其中哉?世之人徒知君子之于富贵贫贱、忧戚患难无人而不自 得也,而皆以为独能人之所不可及,不知君子之求以自快其心而已矣。

林君汝桓之名,吾闻之盖久,然皆以为聪明特达者也,文章气节者也。今年夏,闻君以 直言被谪,果信其为文章气节者矣。又逾月,君取道钱塘,则以书来道其相爱念之厚,病不 能一往为恨,且惓惓以闻道为急,问学为事。呜呼!君盖知学者也,志于道德者也,宁可专 以文章气节称之!已而郡守南君元善示予以《梦槎奇游》卷,盖京师士友赠之南行者。予读 之终篇,叹曰: 君知学者也,志于道德者也,则将以求自快其心者也。则其奔走于郡县之末也,犹其从 容于部署之间也;则将地官郎之议国事,未尝以为抗;而徐闻丞之亲民务,未尝以为琐也;

则梦槎未尝以为异,而南游未尝以为奇也。君子乐道人之善,则张大而从谀之,是固赠行者 之心乎?予亦以病不及与君一面,感君好学之笃,因论君子之所以为学者以为君赠。

为善最乐文 丁亥

君子乐得其道,小人乐得其欲。然小人之得其欲也,吾亦但见其苦而已耳。「五色令人 目盲,五声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营营戚戚,忧患终身,心劳 而日拙,欲纵恶积,以亡其生,鸟在其为乐也乎?若夫君子之为善,则仰不愧,俯不怍;明 无人非,幽无鬼责;优优荡荡,心逸日休;宗族称其孝,乡党称其弟;言而人莫不信,行而 人莫不悦。所谓无入而不自得也,亦何乐如之!

妻弟诸用明积德励善,有可用之才而不求仕。人曰:「子独不乐仕乎?」用明曰:「为 善最乐也。」因以四字扁其退居之轩,率二子阶、阳日与乡之俊彦读书讲学于其中。已而二 子学日有成,登贤荐秀。乡人啧啧,皆曰:「此亦为善最乐之效矣!」用明笑曰;「为善之 乐,大行不加,穷居不损,岂顾于得失荣辱之间而论之?」闻者心服。仆夫治圃,得一镜, 以献于用明。刮土而视之,背亦适有「为善最乐」四字。坐客叹异,皆曰:「此用明为善之 符,诚若亦不偶然者也。」相与咏其事,而来请于予以书之,用以训其子孙,遂以勖夫乡之 后进。

客坐私祝 丁亥

但愿温恭直谅之友来此讲学论道,示以孝友谦和之行;德业相劝,过失相规,以教训我 子弟,使毋陷于非僻。不愿狂懆惰慢之徒来此博弈饮酒,长傲饰非,导以骄奢淫荡之事,诱 以贪财黩货之谋;冥顽无耻,扇惑鼓动,以益我子弟之不肖。呜呼!由前之说,是谓良士;

由后之说,是谓凶人。我子弟苟远良士而近凶人,是谓逆子,戒之戒之!嘉靖丁亥八月,将 有两广之行,书此以戒我子弟,并以告夫士友之辱临于斯者,请一览教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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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直先生卒,乡之人相与哀思不已,从而纂述其行以诔之曰: 呜呼!先生之道,谅易平直。内笃于孝友,外孚于忠实;不戚戚于穷,不欣欣于得。剪 彻崖幅,于物无牴;于于施施,率意任真,而亦不干于礼。艺学积行,将施于邦;六举于乡 ,竟弗一获以死,呜呼伤哉!自先生之没,乡之子弟无所式,为善者无所倚,谈经究道者莫 与考论,含章秘迹,林栖而泽遁者,莫与遨游以处。天胡夺吾先生之速耶!先生姓王,名哀 ,字德章。古者贤士死则有以易其号,今先生没且三年,而独袭其常称,其谓乡人何!盍相 与私谥之曰易直。

于是先生之侄守仁闻而泣曰:「叔父有善,吾子侄弗能纪述,而以辱吾之乡老,亦奚为 于子侄?请得志诸墓。」 呜呼!吾宗江左以来,世不乏贤。自吾祖竹轩府君以上,凡积德累仁者数世,而始发于 吾父龙山先生。叔父生而勤修砥砺,能协成吾父之志。人谓相继而兴以昌王氏者,必在叔父 ;而又竟止于此,天意果安在哉!叔母叶孺人,先叔父十有三年卒,生二子,守礼、守信。

继孺人方氏,生一子守恭。叔父之生,以正统己巳十月戊午,得寿四十有九;而以弘治戊午 之八月廿三卒。卒之岁,太夫人岑氏方就养于京,泣曰:「须吾归,视其柩。」于是壬戌正 月,太夫人自京归,始克以十月甲子葬叔父於邑东穴湖山之阳,南去竹轩府君之墓十武而近 ,去叶孺人之墓十武而遥。未合葬,盖有所俟也。

陈处士墓志铭 癸亥

处士讳泰,字思易。父刚,祖仲彰,曾祖胜一。世居山阴之钱清。刚戍辽左,娶马氏, 生处士。正统甲子,处士生十二年矣,始从其父自辽来归。当是时,陈虽巨族,然已三世外 戍,基业凋废殆尽。处士归,与其弟耕于清江之上,数年遂复其故。处士狷介纯笃,处其乡 族亲党,无内外少长戚疏,朴直无委曲;又好面折人过,不以毛发假借,不为斩险刻削。故 其生也,人争信惮;其死也,莫不哀思之。处士于书史仅涉猎,不专于文;敦典崇礼,务在 躬行。郡中名流以百数,皆雕绘藻饰,□熠以贾声誉;然称隐逸之良,必于处士,皆以为有 先太丘之风焉。弘治癸亥正月庚寅以疾卒,年七十二。九月己丑,其子琢卜葬于郡西之回龙 山。

初,处士与同郡罗周、管士弘、朱张弟涎友,以善交称。成化间,涎以岁贡至京。某时 为童子,闻涎道处士,心窃慕之。至是归,求其庐,则既死矣。涎侄孙节与予游,以世交之 谊为处士请铭。且曰:「先生于处士心与之久矣,即为之铭,亦延陵挂剑之意耶。」予曰: 「诺。」明日,与琢以状来请。

惟陈氏世有显闻。刚之代父戍辽也,甫年十四。主帅壮其为人,召与语,大说,遂留参 幙下。累立战功,出奇计。当封赏,辄为当事者沮抑,竟死牖下。处士亦状貌魁岸,幼习边 机,论议根核,的然可施于用。性孝友,属其家多难,收养其弟侄之孤,掇拾扶持,不忍舍 去,遂终其身。琢亦能诗有行。次子玠、三孙徕、卫、及皆向于学。夫屡抑其进,其后将必 有昌者,铭曰: 嗟惟处士,敦朴厚坚;犹玉在璞,其辉熠然。秉义揭仁,乡之司直。邈矣太丘,其孙孔 式。胡溘而逝!其人则亡,德音孔迩。乡人相告,毋或而弛;无宁处士,愧其孙子。回龙之 冈,其郁有苍;毋尔刍伐,处士所藏。

平乐同知尹公墓志铭 癸亥

尹自春秋为着姓,降及汉、唐,代不乏贤;至宋而太常博士源、中书舍人洙及其孙徕, 皆以道学为世名儒。其后有为点检者,自洛徒越之山阴;迨公七世矣。公父达,祖性中,曾 祖齐贤,皆有闻于乡。公生十八年,选为郡庠弟子,以诗学知名。远近从之游者数十,往往 取高第,跻显级;而公乃七试有司不偶。天顺年,诏求遗才可经济大用者,于是有司以公应 诏;而公亦适当贡,遂卒业大学。成化某甲子,授广西南宁通判。时郡中久苦瑶患,方议发 兵,人情汹汹。公至,请守得缓旬日,稍图之。乃单骑入瑶峒,呼酋长与语。诸酋仓卒不暇 集谋,相与就公问所由来。公曰:「斯行为尔曹乞生,无他疑也。」因为具陈祸福,言辩爽 慨。诸酋感动,顾谓其党曰:「何如?」皆曰:「愿从使君言。」遂相率罗拜,定约而出。

寻督诸军讨木头等峒,皆捷。大臣交章荐公可大用。庚子,擢同知平乐府事。平乐地皆崭山 互壑,瑶凭险出没深翳,非时剽掠,居民如处阱中,动虑机触,不敢轻往来,农末俱废。闻 公至,喜曰:「南宁尹使君来,吾无恐耳已。」居月余,公从土着间行岩谷,尽得其形势。

纵火悉焚林薄,瑶失藉,溃散。公因尽筑城堡,要害据守。瑶来无所匿,从高巅远觇,叹息 踟蹰而去。盖自是平乐遂为安土。居三年,屡以老请,辄为民所留。弘治改元,以庆贺赴京 师,力求致仕以归。家居十四年,乃卒,得寿若干。

公性孝友淳笃,自其贫贱时,即委产三弟,拾取其遗。少壮衰老,虽盛暑急遽,未尝见 其不以祗服。与物熙然无牴。至其莅官当事,奋毅敢直,析法绳理,势悍无所挠避。庶几古 长者,而今亡矣!

先后娶陈氏、朱氏、殷氏,子骐,孙公贵、公荣。卒之又明年癸亥,将葬,骐以币状来 姚请铭。某幼去其乡,闻公之为人,恨未尝从之游,铭固不辞也。公讳浦,字文渊,葬在郡 东保山,合殷氏之兆。铭曰: 赫赫尹氏,望于宗周;源洙比颖,焞畅厥休。自洛徂越,公启其暗;君子之泽,十世未 斩。笃敬忠信,蛮貊以行;一言之烈,雄于九军。岂惟威仪,式其党里;岂惟友睦,笃其昆 弟。彼保之阳,维石岩岩;尹公之墓,今人所瞻。

徐昌国墓志 辛未

正德辛未三月丙寅,太学博士徐昌国卒,年三十三。士夫闻而哭之者皆曰:「呜呼,是 何促也!」或曰:「孔门七十子,颜子最好学,而其年独不永,亦三十二而亡。」说者谓颜 子好学,精力瘁焉。夫颜虽既竭吾才,然终日如愚,不改其乐也;此与世之谋声利,苦心焦 劳,患得患失,逐逐终其身,耗劳其神气,奚啻百倍!而皆老死黄馘,此何以辨哉?天于美 质,何生之甚寡而坏之特速也!夫鼪鼯以夜出,凉风至而玄鸟逝,岂非凡物之盛衰以时乎?

夫嘉苗难植而易槁,芝荣不逾旬,蔓草剃而益繁,鸱枭虺蝮遍天下,而麟凤之出,间世一睹 焉。商、周以降,清淑日浇而浊秽熏积,天地之气则有然矣,于昌国何疑焉!

始昌国与李梦阳、何景明数子友,相与砥砺于辞章,既殚力精思,杰然有立矣。一旦讽 道书,若有所得,叹曰:「弊精于无益,而忘其躯之毙也,可谓知乎?巧辞以希俗,而捐其 亲之遗也,可谓仁乎?」于是习养生。有道士自西南来,昌国与语,悦之,遂究心玄虚,益 与世洎,自谓长生可必至。正德庚午冬,阳明王守仁至京师。守仁故善数子,而亦尝没溺于 仙释,昌国喜,驰往省,与论摄形化气之术。当是时,增城湛元明在坐,与昌国言不协,意 沮去。异日复来,论如初。守仁笑而不应,因留宿,曰:「吾授异人五金八石之秘,服之冲 举可得也,子且谓何?」守仁复笑而不应。乃曰:「吾隳黜吾昔而游心高玄,塞兑敛华而灵 株是固,斯亦去之竞竞于世远矣。而子犹余拒然,何也?」守仁复笑而不应。于是默然者久 之,曰:「子以予为非耶?抑又有所秘耶?夫居有者,不足以超无;践器者,非所以融道。

吾将去知故而宅于埃壒之表,子其语我乎?」守仁曰:「谓吾为有秘,道固无形也;谓吾谓 子非,子未吾是也。虽然,试言之。夫去有以超无,无将奚超矣?外器以融道,道器为偶矣 。而固未尝超乎!而固未尝融乎!夫盈虚消息,皆命也;纤巨内外,皆性也;隐微寂感,皆 心也。存心尽性,顺夫命而已矣,而奚所趋舍于其间乎?」昌国首肯,良久曰:「冲举有诸 ?」守仁曰:「尽鸢之性者,可以冲于天矣;尽鱼之性者,可以泳于川矣。」曰:「然则有 之。」曰:「尽人之性者,可以知化育矣。」昌国俯而思,蹶然而起曰:「命之矣!吾且为 萌甲,吾且为流澌,子其煦然属我以阳春哉!」数日,复来谢曰:「道果在是,而奚以外求 !吾不遇子,几亡人矣。然吾疾且作,惧不足以致远,则何如?」守仁曰:「悸乎?」曰: 「生,寄也;死,归也。何悸?」津津然既有志于斯,已而不见者逾月,忽有人来讣,昌国 逝矣。王、湛二子驰往哭,尽哀,因商其家事。其长子伯虬言,昌国垂殁,整衽端坐,托徐 子容以后事。子容泣,昌国笑曰:「常事耳。」谓伯虬曰:「墓铭其请诸阳明。」气益微, 以指画伯虬掌,作「冥冥漠漠」四字,余遂不可辨,而神气不乱。

呜呼!吾未竟吾说以时昌国之及,而昌国乃止于是,吾则有憾焉!临殁之托,又何负之 ?昌国名祯卿,世姑苏人。始举进士,为大理评事。不能其职,于是以亲老求改便地为养。

当事者目为好异,抑之;已而降为五经博士。故虽为京官数年,卒不获封其亲,以为憾。所 着有《谈艺录》、古今诗文若干首,然皆非其至者。昌国之学凡三变,而卒乃有志于道。墓 在虎丘西麓。铭曰: 惜也昌国!吾见其进,未见其至。早攻声词,中乃谢弃;脱淖垢浊,修形练气;守静致 虚,恍若有际。道几朝闻,遐夕先逝。不足者命,有余者志。璞之未琢,岂方顽砺?隐埋山 泽,有虹其气。后千百年,曷考斯志!

凌孺人杨氏墓志铭 乙亥

古之葬者不封不树。葬之有铭,非古矣,然必其贤者也。然世之皆有铭也,亦非古矣, 而妇人不特铭。妇人之特铭也,则又非古矣,然必其贤者也。贤而铭,虽妇人其可哉!是故 非其人而铭之,君子不与也;铭之而非其实,君子不为也。吾于铭人之墓也,未尝敢以易;

至于妇人,而加审焉,必有其证矣。凌孺人杨氏之铭也,曷证哉?证于其夫之状,证于其子 之言,证于其乡人之所传,其贤者也。

孺人之夫为封监察御史凌公石岩讳云者也。石岩之状,谓孺人为通怀远将军之曾孙女, 茂年十八而来归。姑舅爱之,族党称之,乡闾则之;不悉数其行,则贤可知矣。子歛宪相, 与同年,贤也;地官员外郎楷,又贤也;孺人之慈训存焉。相尝为予言孺人之贤,十余年矣 ,与今石岩之状同也。吾乡之士游业于通者以十数,称通之巨族以凌氏为最;凌氏之贤以石 岩为最,则因及于孺人之内助。其所称举与今之状又同也。夫夫或溺誉焉,子或溢羡焉,吾 乡人之言不要而实契,斯又何疑矣!

孺人之生以正统丁卯十二月九日,卒于正德癸酉十一月九日,寿盖六十七。男四:长即 相;次棋,早卒;次即楷;次栻。女二。孙男八,女三。曾孙男一,女一。相将以乙亥正月 内丙寅附葬孺人于祖茔之左,而格于其次,乃以石岩之状来请铭,且问葬。「合葬非古也, 周公以来,未之有改也,先孺人附于祖茔之左,昭也,家君百岁后将合焉。葬左则疑于阳, 虚右则疑于阴,若之何则可?」予曰:「附也,则祖为之尊,左阳右阴也。阳兼阴而主变者 也,阴从阳而主常者也。阳在左则居左,而在右则居右;阴在左则从左,而在右则从右。其 虚右而从左乎?」于是孺人之葬虚右而从左。铭曰: 孺人之贤,予岂究知!知子若夫,乡议是符。如彼作室,则观其隅。彼昏懵懵谓予尽诬 。狼山之西,祖茔是依。左藏右虚,孺人之居。

文橘庵墓志 乙亥

高吾之丘兮,胡然其岿岿兮?乡人所培兮。高吾之木兮,胡然其赜赜兮?乡人所植兮。

高吾之行兮,胡然其砥砥兮?乡人所履兮。阳明子曰:「呜呼!兹橘庵文子之墓耶?」冀元亨 曰:「昔阳明子自贵移庐陵,道出辰、常间,遇文子于武陵溪上,与之语三夕而不辍,旬有 五日而未能去。门人问曰:『夫子何意之深耶?』阳明子曰:『人也朴而理,直而虚,笃学 审问,比耄而不衰。吾闻其莅官矣,执而恕,惠而节,其张叔之俦欤?吾闻其居乡矣,励 行饬己,不言而俗化,其太丘之俦欤?呜呼!于今时为难得也矣。』别以其墓铭属,阳明子 心许之而不诺。门人曰:『文子之是请也,殆犹未达欤?』阳明子曰:『达也。』曰:『达 何以不诺也?』曰:『古之葬者不封不树,铭非古也。后世则有铭,既葬而后具,豫不可也 。』曰:『然则恶在其为达矣?』曰:『死生之变大,而若人昼夜视之不以讳,非达欤?盖 晋之末有陶潜者,尝自志其墓。』」文子既殁,其子棐棠、东集、栻葬之高吾之原。阳明子 乃掇其所状而为之铭。

文子名澍,字汝霖,号橘庵。举进士,历官刑部郎中。出为重庆守。已而忤时贵,改思 州,遂谢病去。文子之先为南昌人。曾祖均玉,始避地桃源。门人有闵廷圭者,为之行状, 甚悉。

登仕郎马文重墓志铭 丙子

沛汉台里有马翁者,长身而多知。涉书史,少喜谈兵,交四方之贤,指画山川道里弛张 阖辟,自谓功业可掉臂取。尝登芒砀山,左右眺望,嘻吁慷慨;时人莫测也。中年从县司辟 为掾,已得选,忽不惬,复遂弃去,授登仕郎。归与家人力耕,致饶富,辄以散其族党乡邻 。葬死恤孤,赈水旱,修桥梁,惟恐有间。既老,乃益循饬。邑人望而尊之,以为大宾焉。

年八十六,正德丙子四月三日无疾而卒。长子思仁,时为鸿胪司仪署丞,勤而有礼,予既素 爱之。至是闻父丧,恸毁几绝;以状来请予铭,又哀而力,遂不能辞。按状,翁名珍,字文 重。父某、祖某、曾某,皆有隐德。子男若干人,女若干人。以是年某月某日葬祖茔之侧。

为之铭曰: 丰沛之间,自昔多魁。若汉之萧、曹,使不遇高祖,乘风云之会,固将老终其身于刀笔 之间。世之怀奇不偶,无以自见于时,名湮没而不著者,何可胜数?若翁者,亦其人非耶?

然考其为迹,亦异矣。呜呼!千里之足,困于伏枥;连城之珍,或混瓦砾。不琢其章,于璧 何伤?不驾以骧,奚损于良?呜呼马翁,兹焉允臧!

明封刑部主事浩齐陵君墓碑志 丙子

封君之葬也,子澄毁甚失明,病不能事事,以问于阳明子曰:「吾湖俗之葬也,咸竭资 以盛宾主,至于毁家,不则以为俭其亲也。不肖孤则何费之敢靳!大惧疾之不任,遂底于颠 殒,以重其不孝。敢请已之,如何?」阳明子曰:「不亦善乎!棺椁衣衾之得为也者,君子 不以俭其亲。徇湖俗之所尚,是以其亲遂非而导侈也。又况以殆其遗体乎?吾子已之,既葬 而以礼告,人岂有非之者!将湖俗之变,必自吾子始矣。一举而三善,吾子其已之!」既而 复以志墓之文请。阳明子辞之不得,则谓之曰:「志墓非古也。古之葬者,不封不树。孔子 之葬其亲也,自以为东西南北之人,不可以无识也,而封之,崇四尺。其于季札之葬,则为 之识曰:『有吴延陵季子之墓』。后之志者,若是焉可矣。而内以诬其亲,外以诬于人,是 故君子耻之。吾子志于贤圣之学,苟卒为贤圣之归,是使其亲为贤圣者之父也,志孰大焉!

吾子曷已之?封君之存也,尝以其田二顷给吾党之贫者以资学,是于斯文为有襄也。而又重 以吾子之好,无已,则如夫子之于札也乎?」因为之题其识墓之石,曰「皇明封刑部主事浩 斋陆君之墓」,而书其事于石之阴。君讳璩,字文华,湖之归安人。墓在樊泽。子澄,举进 士,方为刑部员外郎。澄之兄曰津。

谥襄惠两峰洪公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