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全集

Part 29

Chapter 2919,261 wordsPublic domain

阳明先生王公讳守仁,字伯安,其先瑯琊人,晋光禄大夫览之后。

览曾孙羲之少随父旷渡江家建康,不乐,徙会稽。其后复徙剡之华塘,自华塘徙石堰, 又徙达溪。有曰寿者,仕至迪功郎,乃徙居余姚。

六世祖讳纲,字性常,博学善识鉴,有文武长才,与永嘉高则诚宗人高元章、括苍刘伯 温友善。仕国朝,为广东参议,死苗难。五世祖讳彦达,号秘湖渔隐,有孝行。高祖讳与准 ,号遁石翁,精究《礼》、《易》,着《易微》数千言。曾祖讳杰,号槐里子,以明经贡为 太学生,赠礼部右侍郎。曾祖妣孟氏,赠淑人。祖讳天叙,号竹轩,封翰林院编修,赠礼部 右侍郎。祖妣岑氏,封太淑人。父讳华,成化辛丑状元及第,仁至南京吏部尚书,封新建伯 。妣郑氏,封孺人,赠夫人。继母赵氏,封夫人。郑氏孕十四月而生公。

诞夕,岑太淑人梦天神抱一赤子乘云而来,导以鼓乐,与岑。岑寤而公生,名曰云。六 岁不言。一日,有僧过之,摩其顶曰:「有此宁馨儿,却叫坏了。」龙山公悟,改今名,遂 言,颖异顿发。

年十一,竹轩翁携之上京,过金山,作诗曰:「金山一点大如拳,打破维扬水底天。醉 倚妙高台上月,玉箫吹彻洞龙眠。」有相者谓塾师曰:「此子他日官至极品,当立异等功名 。」 年十三,侍龙山公为考官,入场评卷,高下皆当。性豪迈不羁,喜任侠。畿内石英、王 勇,湖广石和尚之乱,为书将献于朝,请往征之。龙山公力止之。

年十七,至江西,成婚于外舅养和诸公官舍。

明年,还广信,谒一斋娄先生。异其质,语以所当学,而又期以圣人,为可学而至,遂 深契之。

领弘治壬子年乡荐。己未登进士,观政工部。与太原乔宇,广信汪俊,河南李梦阳、何 景明,姑苏顾璘、徐祯卿,山东边贡诸公以才名争驰骋,学古诗文。钦差督造威宁伯王公坟 于河间,驭役夫以十五之法,暇即演八阵图,识者已知其有远志。少日尝梦威宁伯授以宝剑 ,既竣事,威宁家以金币为谢,辞不受,乃出威宁军中佩剑赠之,适符其梦,受焉。时有彗 星及靼虏猖獗,上疏论边务,因言朝政之失,辞极剀切。

明年,授刑部主事,差往淮甸审囚,多所平反,复命。日事案牍,夜归必燃灯读《五经 》及先秦、两汉书,为文字益工。龙山公恐过劳成疾,禁家人不许置钉书室。俟龙山公寝, 复燃,必至夜分,因得呕血疾。

养病归越,辟阳明书院,究极仙经秘旨,静坐,为长生久视之道,久能预知。其友王思 裕等四人欲访公,方出五云门,即命仆要于路,历语其故。四人惊以为神。

甲子,聘为山东乡试考官,至今海内所称重者,皆所取士也。改兵部武库司主事。明年 ,白沙陈先生高第甘泉湛公若水,一会而定交,共明圣学。

明年丙寅,正德改元,宦官刘瑾窃国柄,作威福,差官校至南京,拿给事中戴铣等下狱 。公上疏乞宥之。瑾怒,矫诏廷杖五十,毙而复苏,谪贵州龙场驿丞。瑾怒未释。公行至钱 塘,度或不免,乃托为投江,潜入武夷山中,决意远遁。夜至一山庵投宿,不纳。行半里许 ,见一古庙,遂据香案卧。黎明,道士特往视之,方熟睡。乃推醒曰:「此虎狼穴也,何得 无恙?」因诘公出处,公乃吐实。道士曰:「如公所志,将来必有赤族之祸。」公问:「何 以至此?」道士曰:「公既有名朝野,若果由此匿迹,将来之徒假名以鼓舞人心,朝廷寻究 汝家,岂不致赤族之祸?」公然其言。尝有诗云:「海上曾为沧水使,山中又拜武夷君。」 遂由武夷至广信,溯彭蠡,历沅、湘,至龙场。

始至,无屋可居。茇于丛棘间,迁于东峰,就石穴而居。夷俗于中土人至,必盅杀之。

及卜公于盅神,不协,于是日来亲附。以所居阴湿,乃相与伐木为何陋轩、君子亭、宾阳堂 、玩易窝以居之。三仆历险冒瘴,皆病,公日夕躬为汤糜调护之。

瑾欲害公之意未已。公于一切得失荣辱皆能超脱,惟生死一念,尚不能遣于心,乃为石 廓,自誓曰:「吾今惟俟死而已,他复何计?」日夜端居默坐,澄心精虑,以求诸静一之中 。一夕,忽大悟,踊跃若狂者。以所记忆《五经》之言证之,一一相契,独与晦庵注疏若相 抵牾,恒往来于心,因着《五经臆说》。时元山席公官贵阳,闻其言论,谓为圣学复睹。公 因取《朱子大全》阅之,见其晚年论议,自知其所学之非,至有诳己诳人之说,曰:「晦翁 亦已自悔矣。」日与学者讲究体察,愈益精明,而从游者众。

时思州守遣人至龙场,稍侮慢公,诸役夫咸愤惋,辄相与殴辱之。守大怒,曰宪副毛公 科,令公请谢,且喻以祸福。公致书于守,遂释然,愈敬重公。安宣慰闻公名,使人馈米肉 ,给使令,辞不受。既又重以金帛鞍马,复固辞不受。及议减驿事,则力折之,且申说朝廷 威信令甲,其议遂寝。已而,僮酋有阿买、阿札者,摽掠为地方患,公复以书诋讽之。安悚 然,操切所部,民赖以宁。

庚午,升庐陵知县。比至,稽国初旧制,慎选里正三老,委以词讼,公坐视其成,囹圄 清虚。是岁冬,以朝观入京,调南京刑部主事,馆于大兴隆寺。予时为后军都事,少尝有志 圣学,求之紫阳、濂、洛、象山之书,日事静坐;虽与公有通家之旧,实未尝深知其学。执 友柴墟储公巏与予书曰:「近日士夫如王君伯安,趋向正,造诣深,不专文字之学,足下肯 出与之游,丽泽之益,未必不多。」予因而慕公,即夕趋见。适湛公共坐室中,公出与语, 喜曰:「此学久绝,子何所闻而遽至此也?」予曰:「虽粗有志,实未用功。」公曰:「人 惟患无志,不患无功。」即问:「曾识湛原明否?来日请会,以订我三人终身共学之盟。」 明日,公令人邀予至公馆中,会湛公,共拜而盟。又数日,湛公与予语,欲谋白岩乔公转告 冢宰邃庵杨公,留公北曹。杨公乃擢公为吏部验封主事。予三人者自职事之外,稍暇,必会 讲;饮食起居,日必共之;各相砥励。

未几,升文选员外郎,升考功郎中,而学益不懈。士大夫之有志者,皆相率从游。如此 二年,而湛公使安南,予与公又居一年。壬申冬,予以疾告归,公为文及诗送予,且托予结 庐天台、雁荡之间而共老焉。湛公又欲买地萧山、湘湖之间,结庐,与予三人共之。明年癸 酉,升南京太仆寺少卿,从游者日益众。甲戌,升南京鸿胪寺卿,始专以良知之旨训学者。

乙亥,朝廷举考察之典,为疏自劾,力乞休致,以践前言。不允。八月,又上疏力以疾甚, 乞养病。又不允。

明年,丙子十月,升都察院左歛都御史,抚镇南、赣、汀、漳等处。先是南、赣抚镇, 屡用非人,山谷凶民初为攘窃,渐至劫掠州县,肆无忌惮,远近视效。凡在虔、楚、闽、广 接壤山谷,无非贼巢。小大有司束手无策,皆谓终不可除。兵部尚书王公琼独知公,特荐而 用之。又恳疏以辞,亦不允,督旨益严。公遂受命。

既至南、赣,先严战御之法。时龙南贼二千余突至信丰,又纠合广东龙川、浰头诸贼酋 分队以进,势甚猖獗。公于未战之先,令兵备官调兵断贼归路,又委官统领,前后夹击。又 曰:「此贼既离巢穴,利在速战。」又令乘险设伏,厚集以待,及各乡村往来路径,多张疑 兵,使进无所获,退无所据,不过旬日,可以坐擒。一违节制,以军法从事。先时,在官吏 书门皂及在门军民阴阳占卜,皆与贼通,日在官府左右诇觇,不惟言出于口,贼必先知,凡 意向颜色之间,贼亦知之。公知其然,在此则示以彼,在彼则示以此;每令阴阳择日,日者 占卜,或已吉而不用,或欲用而中止;每励兵蓐食,令俟期而发,兵竟不出。贼各依险自固 ,四路设伏,公潜令三省兵备官各率兵从径道与贼交锋,前后大战数合,擒斩首俘获无算。

余党奔聚象湖山拒守。谕令佯言犒军退师,俟秋再举,密探虚实,乘贼懈弛,以护送广东布 政使邵贲为名,选精兵一千五百当先,重兵四千二百继后,夜半,自率数十骑至,密招前军 来,令分三路,各衔枚直趋象湖山,捣其巢穴。我兵夺据隘口,贼犹不知。贼虽失险,其间 骁悍犹能凌绝谷超距如飞,复据上层峻险,四面飞打滚木垒石,以死拒敌。我兵奋勇鏖战, 自辰至午,三省所发奇兵复从间道鼓噪突登,始惊溃大败。我兵乘胜追杀,擒斩俘获无算, 堕崖壑而死者不可胜计。余党复入流恩、山冈等巢,与诸贼合势。明日复战,贼又不利,遁 入广东界上。黄蜡、樟溪、大山贼酋詹师富等恃居可塘洞山寨,聚粮守险,势甚强固。公命 分兵五路攻击,与贼连战。令知府钟湘破长富村等巢三十余处,擒斩俘获益多。其胁从余党 悉愿携家以听抚安。公委官招抚,复业者四千余人。又令佥事顾应祥等委官统领军兵,会同 福建克期进剿,扬言班师,出其不意,从牛皮、石岭脚等处分为三哨,鼓噪并进。贼瞻顾不 暇,望风瓦解。攻破古村、柘林、白土村、赤石岩等巢,直捣箭灌。及攻破水竹、大重玩、 苦宅溪、清泉溪、曰罗、南山等巢,直捣洋竹洞、三角湖等处。前后大战十余,俘获四千人 有奇,牛马货物无算。

尝上疏申明赏罚,以励人心,因请教便宜行事,及请令旗、令牌,不报。及是大庚、南 康、上犹三县畬贼虏掠居民,广东浰头等处强池大鬓等三千余徒突围南康县,杀损官兵,与 湖广桂阳、广东乐昌等巢相联,盘据流劫三省。时兵备等官请调三省狼达等兵,与官兵夹剿 。又上疏论狼兵所过,不减于盗,转输之苦,重困于民。仍请便宜行事,期于成功,不限以 时,则兵众既练,号令既明,人知激劝,事无掣肘,可以伸缩自由,相机而动,日剪月削, 可使澌尽。复请添设清平县治,通盐法,以足兵食。会湖广巡抚都御史秦公金奏请夹剿疏下 ,复上疏议处兵粮事宜。六月,召知府季学,县丞舒富等密授方略,领兵分剿,生擒贼酋陈 曰能等,捣其巢,俘获贼党无算。又上疏论三省交剿方略。先是屡请敕便宜行事,众皆笑公 为迂,惟尚书王公慨然曰:「朝廷此等权柄,不与此等人用,又与谁用?我必与之。」故因 公疏覆议,奉旨改公提督南、赣、汀、漳等处军务,赐敕书及前所请旗牌,便宜行事。廷议 以公前攻破长富村、象湖山,可塘洞诸处,擒斩首从贼级数多,降敕奖励,升俸一级,赏银 二十两,纻丝二表里。

时汀、漳、左溪贼酋蓝天凤与赣、南、上新、稳下等硐贼酋雷鸣聪、高文辉等相结,盘 据千里,荼毒三省。公与诸从事议曰:「诸巢为患虽同,事势各异。以湖广言之,则桶冈诸 巢为贼之咽喉,而横水、左溪诸巢为之腹心。以江西言之,则横水、左溪诸巢为贼之腹心, 而桶冈诸巢为之羽翼。今不先去横水、左溪腹心之患,而欲与湖广夹攻桶冈,进兵两寇之间 ,腹背受敌,势必不利。今我出其不意;进兵速击,可以得志。已破横水、左溪,移兵而临 桶冈,势如破竹矣。」议既决,命指挥邓文帅兵千余,自大庚县义安入;知府唐淳帅兵千余 ,自大庚县聂都入;知府季学帅兵千余,自大庚县稳下入;县丞舒富帅兵千余,自上犹县金 坑入;亲帅兵千余,自南康进屯至坪,期直捣横水,与诸军会;命副使杨樟,参议黄宏,监 督各营官兵往来给饷,以促其后。是月初七日,各哨齐发。初十日,进兵至坪。会间谍诇知 ,各险隘皆设滚木垒石。公度此时贼已据险,势未可近,乃自率兵乘夜遂进。未至贼巢三十 里止舍,使人伐木立栅,开堑设堠,示以久屯之形。复遣官分帅乡兵及樵竖善登山者四百人 ,各与一旗,□锐炮钩镰,使由间道攀崖壁而上,分列远近极高山顶以觇贼,张立旗帜,热 茅为数千灶,度我兵至险,则举炮燃火相应。十二日黎明,公进兵至十八面隘。贼方据险迎 敌,骤闻远近山顶炮声如雷,烟焰四起,我兵复呼哨分逼,铳箭齐放,贼皆惊溃失措,以为 官兵尽破其巢,遂弃险退走。公预遣千户陈伟、高睿分帅壮士数十缘崖上,夺贼险,尽发其 滚木垒石。我兵乘胜骤进,指挥谢昹、马廷瑞兵由间道先入,悉焚贼巢。贼退无所据,乃大 败奔溃。横水既破,遂乘胜进攻左溪,擒斩首级无算,俘获男妇牛马什物不可胜算。会雾雨 连日,公令休兵犒劳。

是月二十七日,官兵乘胜进攻桶冈。公复议:桶冈天险,四山壁立万仞,中盘百余里, 连峰参天,深林绝谷,不睹日月。因询访乡导,贼所由入惟锁匙龙、葫萝洞、茶坑、十八磊 、新地五处,皆假栈梯壑,夤悬绝壁而上;惟上章一路稍平,然深入湖广,迂回取道,半月 始至。令移屯近地,休兵养锐,振扬威声,使人谕以祸福,彼必惧而请服。其或不从,乘其 犹豫,袭而击之,乃可以逞。纵所获桶冈贼钟景缒入贼营,期以翼日早,使人于锁匙龙受降 。贼方恐,集众会议。又遣县丞舒富帅数百人屯锁匙龙,促使出降。遣知府邢珣入茶坑,伍 文定入西山界,唐淳入十八磊,知县张戬入葫萝洞,皆于是月晦日乘夜各至分地。遇大雨, 不得进。明早,冒雨疾登。贼酋蓝天凤方就锁匙龙聚议,闻各兵已入险,皆惊愕散乱。犹驱 其男妇千余人据内隘,绝险隔水为阵以拒。我兵渡水前击,复分部左右夹攻,贼不能支,且 战且却。及午,雨霁,各兵鼓奋而前,贼乃败走。桶冈诸巢悉平。

亲行相视形势,据险之隘,议以其地请建县治,控制三省诸瑶,断其往来之路。又进兵 攻稳下、朱坑等巢,悉平。又以湖、广二省之兵方合,虽近境之贼悉以扫荡,而四远奔突之 虞难保必无,乃留兵二千余,分屯茶、寮诸隘,余兵令回近县休息,候二省夹攻尽绝,然后 班师。驱卒不过万余,用费不满三万,两月之间,俘斩六千有奇,破巢八十有四,渠魁授首 ,焦类无遗。又疏请三县适中之处立崇义县,移置小溪驿于大庾县城内,使督兵防遏。

浰头贼酋池大鬓等闻横水诸巢皆破,始惧加兵,乃遣其弟池仲安等率老弱二百余,徒赴 军门投降,随众立效,意在缓兵,因窥虚实,乘间内应。公逆知其谋,乃阳许之。及进攻桶 冈,使领其众截路于上新地以远其归途。十一月,池大鬓等闻复破桶冈,益惧,为战守备。

公使人赐各酋长牛酒,以察其变。贼度不可隐,诈称龙川新民卢珂等将掩袭之,是密为之防 ,非虞官兵也。亦阳信其言,因复阳怒卢珂等擅兵仇杀,移檄龙川,使廉其实;且趣伐木开 道,将回兵浰头,取道往征之。贼闻之,且喜且惧。卢珂、郑志高、陈英者,皆龙川旧招新 民,有众三千余,为池大鬓所胁,而三人者独深忌之,乃来告变。云池大鬓僭号设官,及以 伪授庐珂等金龙霸王官爵印信来首。公先已谍知其事,乃复阳怒,不信,遂械系卢珂,而使 人密谕其意。珂遂遣人归集其众,待时而发。又使人往谕池大鬓,且密购其所亲信头目二十 人,阴说之同部下百八十人使自来投诉。还赣,乃张乐大享将士,下令城中散兵,使各归农 ,示不复用。贼众皆喜,遂弛其备。池大鬓等乃谓其众曰:「若要伸,先用屈。赣州伎俩, 亦须亲往勘破。」率其麾下四十人自诣赣。公使人探知池大鬓已就道,密遣人先行属县,勒 兵分哨,候报而发。又使人督集卢珂等兵,俱至,令所属官寮以次设羊酒,日犒池大鬓等, 以缓其归。会正旦之明日,复设犒于庭,先伏甲士,引池大鬓入,并其党悉擒之。出卢珂等 所告状,讯鞫皆伏,置于狱斩之。夜使人趋发属县兵,期以初七日入巢。诸哨兵皆从各径道 以入;自率帐下官兵,从龙南县令水直揭下浰大巢,与各哨兵会于三浰。先是贼徒得池大鬓 报,谓赣州兵已罢归,皆已弛备,散处各巢。至是骤闻官兵四路并进,皆惊惧,分投出御;

悉其精锐千余据险设伏,并势迎敌于龙子岭。我兵聚为三冲,犄角而前,大战良久,贼败。

复奋击数十合,遂克上、中、下三浰。各哨官兵遥闻三浰大巢已破,皆奋勇齐进,各贼溃败 。

遂进攻九连山。于是选精锐七百余人,皆衣所得贼衣,佯若奔溃者,乘暮直冲贼所,据 崖下涧道而过。贼以为各巢败散之党,皆从崖下招呼。我兵亦佯应之。贼疑,不敢击。已度 险,遂断其后路。次日,贼始知为我兵,并势冲敌。我兵已据险,从上下击,贼不能支。公 度其必溃,预令各哨官兵四路设伏以待。贼果潜遁,邀击而悉俘之,前后擒斩首级无算,俘 获男妇牛马器仗什物不可胜计。余党张仲全等二百余人,及远近村寨,一时为贼所驱,从恶 未久者,势穷计迫,聚于九连谷口呼号痛哭,诚心投降。遣邢珣验实,量加责治,籍其名数 ,悉安插于白沙。相视险易,经理立县设隘可以久安长治之策,留兵防守而归。赣人皆戴香 遮道而迎,为立生祠,又家肖其像,而岁时祭祷。

上疏乞休致,不允。又以龙川诸处系山林险阻之所,盗贼屯聚之乡,当四县交界之隙, 乃三省闰余之地,政教不及,人迹罕到。其间接连闽、广,反复贼巢,动以百数。据而守之 ,真足控诸贼之往来,杜奸宄之潜匿。遂疏请于和平地方建设和平县治,以扼其要害。又以 大贼酋龚福全、高仲仁、李斌、吴[王凡]等邀路劫杀军民,攻掠郡县,命三省将官剿平。上 三省夹剿捷音疏。朝廷论功行赏,升右副都御史,荫子一人锦衣卫,世袭百户,写敕奖励。

恳疏辞免,乞原职致仕。温旨慰留。因奏平定广东韶州府乐昌县等贼捷音,查例加升子本卫 ,世袭副千户。

在赣虽军旅扰扰,四方从游日众,而讲学不废。褒崇象山陆子之后以扶正学。赣人初与 贼通,俗多鄙野。为立保甲十家牌法,于是作业出入皆有纪。又行乡约,教劝礼让。又亲书 教试四章,使之家喻户晓。而赣俗丕变,赣人多为良善,而问学君子亦多矣。

十四年正月,再疏乞放归田里。当路忌公,欲从其请。王公琼逆知宸濠必将为变,一日 ,召其属主事应典曰:「我置王某于江西,与之便宜行事者,不但为溪洞诸贼而已,或有他 变,若无便宜行事敕书旗牌,将何施用?」时福建有军人进贡等之变,王公曰:「此小事, 不足烦王某。但假此以牵便宜敕书在彼手中,以待他变。尔可为我做一题稿来看。」稿成, 具题。降敕与公曰:「福州三卫军人进贡等协众谋反,特命尔暂去彼处地方会同查议处置, 参奏定夺。」 时濠阴谋不轨,亦已有年。一日,命安福举人刘养正往说公云:「宁王尊师重道,有汤 、武之资。欲从公讲明正学。」公笑曰:「殿下能舍去王爵否?」既而令门人冀元亨先往, 与濠讲学,以探其诚否。元亨与语矛盾;濠怒,遣还,密使人杀于途,不果。公以六月初九 日自赣往福建勘事。十五日至丰城县界,典史邓人报濠反状。继而知县顾佖具言之。公度单 旅仓猝,兵力未集,难即勤王,亟欲溯流趋吉安。南风方盛,舟人闻宸濠发千余人来劫公, 畏不敢发,乃以逆流无风为辞。公密祷于舟中,誓死报国。无何,北风大作。舟人犹不肯 行;拔剑馘其耳,遂发舟。薄暮,度势不可前,潜觅渔舟,以微服行;留麾下一人服己冠服 在舟中。濠兵果犯舟,而公不在。欲杀其代者,一人曰:「何益?」遂舍之。故追不及。是 夜至临江。知府戴德孺喜甚,留公入城调度。曰:「临江居大江之滨,与省城相近,且当道 路之冲,莫若吉安为宜。」又以三策筹之曰:「濠若出上策,直趋京师,出其不意,则宗社 危矣。若出中策,则趋南都,大江南北亦被其害。若出下策,但据江西省城,则勤王之事尚 易为也。」 行至中途,恐其速出,乃为间谍,假奉朝廷密旨先知宁府将反,行令两广、湖、襄都御 史杨旦、秦金及两京兵部各命将出师,暗伏要害地方,以俟宁府兵至袭杀。复取优人数辈, 各与数百金以全其家,令至伏兵处所飞报窃发日期,将公文各缝置袷衣絮中。将发间,又捕 捉伪太师李士实家属至舟尾,令其觇知。公即佯怒,牵之上岸处斩,已而故纵之,令其奔报 。宸濠逻获优人,果于袷衣絮中搜得公文,遂疑不发。

十八日至吉安。知府伍文定甚喜,军民皆遮道呼号。公入城抚慰,两上疏告变,请命将 征讨,以解东南倒悬。奏至,王公琼扬言于朝曰:「王某在南赣,必能擒之。不久当有捷报 至。但朝廷不命将出师,则无以壮其军威。」 时濠畜养死士二万,招诱四方盗贼渠魁亦万数,举事之日,复驱其护卫党与并胁从之人 又六七万,虐焰张炽。公以百数从卒,退保吉安,遥为牵制之图。远近军民劫于濠积威,道 路以目,莫敢出声。公率知府伍文定、戴德孺、邢珣、徐琏等调集军民兵快,石募四方报效 义勇,会计应解留钱粮,支给粮赏,造作军器战船,奏留公差回任御史谢源、伍希儒分职任 事,约会乡官致仕右副都御史王懋忠,养病编修邹守益,郎中曾直,评事罗侨,丁忧御史张 鳌山,赴部调用佥事刘蓝,依亲进士郭持平,致仕副使刘逊,参政黄绣,闲住知府刘昭等, 相与激劝忠义,晓谕祸福。调度已定,移檄远近,宣布朝廷仁德,暴濠罪恶。濠始觉为公所 欺,亟欲引兵而出。公谓:急冲其锋,攻其有备,皆非计之得也;始示以自守不出之形,必 俟其出,然后尾而图之。先复省城以捣其巢穴,彼闻必回兵来援。我则出兵邀而击之。此全 胜之策也。濠果使人探公未出,先发兵出次南康、九江,自居省城以御公。

七月初二日,濠又使人探公兵果不出,乃留兵万余,属其腹心宗室及仪宾内官并伪部都 督都指挥等官使守省城,自引兵向安庆。公知其出,遂急促各府兵,期以本月十五日会于临 江樟树镇;身督伍文定等兵径下。于是知府戴德孺引兵自临江来,知府徐琏引兵自袁州来, 知府邢珣引兵自赣州来,通判胡尧元、童琦引兵自瑞州来,通判谈储,推官王𬀩、徐文英, 新淦知县李美,太和知县李楫,宁都知县王天与,万安知县王冕,亦各以兵来赴。十八日遂 至丰城,分布哨道。使伍文定攻广润门,邢珣攻顺化门,徐琏攻惠民门,戴德孺攻永和门, 胡尧元、童琦攻章江门,李美攻德胜门,都指挥余恩攻进贤门。谈储、王𬀩、李楫、王天与 、王冕等各以其兵乘七门之衅,从旁夹击,以佐其势。又探得濠伏兵千余于新旧坟厂,以备 省城之援。乃遣奉新知县刘守绪,典史徐诚,领兵四百,从间道夜袭破之,以摇城中。

十九日,登市汊誓师,且申布朝廷之威,再暴濠恶。约诸将一鼓而附城,再鼓而登城, 三鼓不克诛其伍,四鼓不克斩其将。誓已,莫不切齿痛心,踊跃激奋。薄暮徐发。

二十日黎明,各至信地。城中为备甚严,滚木、灰瓶、火炮、石弩、机毒之械,无不毕 具。及我兵已破新旧坟厂,败溃之卒皆奔告城中。城中闻我师四面骤集,莫不震骇。我师呼 噪并进,梯□而登。城中倒戈而奔。

遂破擒其居守宜春王栱条及伪太监万锐等千余人。宫眷 纵火自焚,延烧居民房屋。公令各官分道救火,抚定居民,释其胁从,封其府库。搜出原收 大小衙门印信九十六颗。其胁从布政使胡廉、参政刘斐、参议许效廉、副使唐锦、佥事赖凤 、都指挥王□,皆自上江西捷音疏,仍分兵四路追蹑。

是时濠攻安庆未下,亲自督兵运土填堑,期在必克。及闻我兵至丰城,大恐,即欲回 舟。李士实阻劝,以为必须径往南京,既登大宝,则江西自服。濠不应。次日,遂解安庆之 围,移兵泊阮子江,会议归援。

先是兵至丰城,众议安庆被围,宜引兵直趋安庆。公以九江、南康皆以为贼所据,而南 昌城中数万之众,精悍亦且万余,食货充积。我兵若抵安庆,贼必回军死斗。安庆之兵仅仅 自守,必不能援我于湖中。南昌之兵绝我粮道,而九江、南康之贼合势挠蹑,而四方之援又 不可望,事难图矣。今我师骤集,先声所加,城中必已震慑,因而并力急攻,其势必下。已 破南昌,贼先破胆夺气,失其本根,势必归救。则安庆之围可解,濠亦可以坐擒。果如公料 。及议所以御之之策,众谓宜敛兵入城,坚壁自守,以待四方援兵。公独谓宜先出锐卒,乘 其惰归,要迎掩击,一挫其锋,众将不战自溃,所谓「先人有夺人之气,攻瑕则坚者瑕」矣 。是日抚州知府陈槐引兵亦至。公遣伍文定、邢𬀩、徐琏、戴德孺共领精兵五百分道并进, 击其不意。

濠亦先使精悍千余人从间道欲出公不意攻收省城,偶遇于某处,遂交战。我兵失 利。报至。公怒甚,欲以军法斩取伍文定、邢珣、戴德孺、徐琏等首。乃自帅兵亲战。或以 敌锋方交,若即斩其首,兵无统领而乱,俟各奋励以图后效。明日各帅兵奋死以战,大败之 。又遣余恩以兵四百往来湖上,诱致贼兵。陈槐、胡尧元、童琦、谈储、王𬀩、徐文英、李 美、李楫、王冕、王轼、刘守绪、刘源清等各领百余,四面张疑设伏,候伍文定等兵交,然 后四起合击。

分布既定,大赈城中军民。虑宗室郡王将军或为内应生变,亲慰谕之,以安其心。出给 告示,凡胁从皆不问,虽尝受贼官爵,能逃归者皆免死,能斩贼徒归降者皆给赏。使内外居 民及乡导人等四路传布,以解散其党。

二十三日,濠先锋已至樵舍,风帆蔽江,前后数十里。公乃分督各兵乘夜趋进:使伍文 定以正兵当其前,余恩继其后,邢珣引兵绕出贼背,徐琏、戴德孺张两翼以分其势。

二十四日早,贼兵鼓噪乘风而前,逼黄家渡,其气骄甚。伍文定、余恩之兵佯北以致之 。贼争进趋利,前后不相及。邢珣之兵从后横击,直贯其中,贼败走。伍文定、余恩督兵乘 之。徐琏、戴德孺合势夹攻,呼噪并起。贼不知所为,遂大溃,奔走十余里。擒斩二千余级 ,落水死者以万数。贼势大沮,引兵退保八字脑,众稍遁散。濠震惧,身自激励将士,赏其 当先者以千金,被伤者银百两。尽发九江、南康守城之兵以益师。是日,建昌知府曾玙引兵 至。

公以九江不破则湖兵终不敢越九江以援我;南康不复则我兵亦不能逾南康以蹑贼。及遣 知府陈槐领兵四百,合饶州知府林城之兵乘间以攻九江;知府曾玙领兵四百,合广信知府周 朝佐之兵乘间以取南康。

二十五日,贼复并力盛气挑战。时风势不便,我兵少却,死者数十人。公急令人斩取先 却者。知府伍文定等立于铳炮之间。火燎其须,不敢退,奋督各兵,殊死并进。炮及宁王 舟。宁王退走,遂大败。擒斩二千余级,溺水死者不计其数。贼复退兵保樵舍,连舟为方阵 ,尽出其金银以赏士。公乃夜督伍文定等为火攻之具。邢珣击其左,徐琏、戴德孺出其右, 余恩等各官兵分兵四伏,期火发而合。

二十六日,宁王方朝,群臣拘集所执三司各官,责其间以不致死力,坐观成败者,将引 出斩之。争论未决,而我兵已奋击四面而集,火及宁王副舟,众遂奔散。宁王与妃嫔泣别, 妃嫔宫人皆赴水死。我兵遂执宁王,并其世子、郡王、将军、仪宾及伪太师、国师李士实、 刘养正、元帅、参赞、尚书、都督、指挥、千百户等官数百余人,被执胁从官太监王宏,御 史王金,主事金山,按察使杨璋,佥事王畴、潘鹏,参政程果,布政使梁辰,都指挥邓文、 马骥、白昂等,擒斩贼党三千余级,落水死者约三万余。弃其衣甲器仗财物,与浮尸积聚, 横亘若洲。余贼数百艘,四散逃溃。公复遣官分路追剿,毋令逸入他境为患。二十七日,及 之于樵舍,大破之;于吴城又破之,擒斩复千余级,落水死者殆尽。濠既擒,众执见公,呼 曰:「王先生,我欲尽削护卫所有,请降为庶民,可乎?」对曰:「有国法在。」遂令送至 囚所。

公既擒濠,欲令人献俘,虑有余党沿途窃发,欲亲解赴阙,因在吉安上疏乞命将出师。

朝廷差安边伯许泰为总督军务,充总兵官,平虏伯江彬为指督等官,左都督刘翚为总兵官, 太监张忠为提督军务,张永为提督,赞画机密军务,并体勘濠反逆事情,及查理库藏宫眷等 事,太监魏彬为提督等官,兵部侍郎王宪为督理粮饷,往江西征讨。至中途,闻捷报,计欲 夺功,乃密请上亲征。

上遂自称为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后军都督府太师镇国公,往江 西亲征。廷臣力谏不听,有被杖而死者。

江彬、许泰、刘翚、张忠、张永、魏彬等先领兵由大江至,入居城中,人马填溢衢巷, 至不可行。乃倡言诬公始同濠谋反,因见天兵俯临征讨,始擒濠以脱罪,欲并擒公为己功。

公于官军慰劳有加,病者为之医药,死者为之棺敛,间自行抚,众心皆悦。初见彬辈,皆设 席于傍,令公坐。公乃佯为不知,遂坐上席;转傍席于下,以坐彬辈。彬辈衔之,出语诮公 。公以常行交际事体谕之,左右皆为公解,遂无言。公非争一坐也,恐一受节制,则事机皆 将听彼而不可为矣。

又欲置濠湖中,待驾至列阵擒之,然后奏凯论功。公竟发南昌,数遣人追至广信,不听 。戴星趋玉山,度草萍,上疏力止。以为: 濠睥睨神器,阴谋久蓄,招纳叛亡,探辇毂之动静,日无停迹。广置奸细,臣下之奏白 ,百不一通。发谋之始,逆料大驾必将亲征,先于沿途伏有奸党,为博浪、荆轲之谋。今逆 不旋踵,遂以成擒,法宜解赴阙下,式昭天讨。欲付部下各官押解,恐旧所潜布乘隙窃发, 或致意外之虞,臣死有余憾。况平贼献俘,固国家常典,亦臣子职分。臣谨于九月十一日亲 自量带官军,将濠并宫眷逆贼情重人犯督解赴阙。

行至广信,闻报,疏上不听。既抵杭,谓张永曰:「西民久遭濠毒,经大乱,继旱灾, 困苦既极,必逃聚山谷为乱。奸党群应,土崩之势成矣。然后兴兵平之,不已难乎?」永深 然之,徐曰:「吾此出为君侧群小,欲调护而默辅之,非掩功也。但将顺天意,犹可挽回。

万一苟逆之徒激群小之怒,何救于大事?」公始深信,以濠付之。复上捷音,以为宸濠不轨 之谋已逾一纪,今旬月之间遂克坚城,俘擒元恶,是皆钦差总督威德指示方略所致。以此归 功总督军门,以止上江西之行。称病净慈寺。

张永在上前备言公尽心为国之忠之功,及彬等欲加害之意。既而彬等果诬公无君欲叛, 上不信。又言此既不信,试召之,必不来,则可知其无君矣。上乃召公。公即奔南京龙江关 ,将进见。忠等皆失意,又从中阻之,使不见。公乃以纶巾野服入九华山。永闻知,又力言 于上曰:「王守仁实忠臣,今闻众欲争功,欲并弃其官,入山修道。」由是上益信公之忠。

公复还江西视事。西人皆家肖公像,岁时报祀,犹夫赣焉。

十五年闰八月,四乞省葬,节奉旨:「王守仁奉命巡视福建,行至丰城,一闻宸濠反叛 ,忠愤激烈,即便倡率所在官司,起集义兵,合谋剿杀,气节可嘉。已有旨着督兵讨贼,兼 巡抚江西地方。所奏省亲事情,待贼平之日来说。」故复领巡抚事。江西兵残之余,宗室人 民凋敝之甚,官府衙门居民房屋烧毁殆尽。公为之赈恤,绥劳抚定,奏免租税。又将城中没 官房屋,及濠违制宫室,与革毁一应衙门,皆修改为公廨。濠占夺民间田地山塘房屋,遵奉 诏书给还原主管业。其余照依时估变卖,价银入官,先尽拨补南、新二县兑军,淮安京库折 银粮米,及王府禄米;余羡收贮布政司,用备缓急。

是年囗月,上晏驾。今上皇帝登极。特降玺书曰:「尔昔能剿平乱贼,安靖地方。朝廷 新政之初,特兹召用。敕至,尔可驰驿来京,毋或稽迟。」于二十日,公驰驿起程。为辅臣 所忌,潜讽科道建言,以为朝廷新政,武宗国丧,资费浩繁,不宜行晏赏之事。行至中途而 返。道经钱塘,上疏恳乞便道归省。制曰:可。

升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又具疏辞免,慰旨益勤。本年十二月内,该部题为捷音事 ,议封公伯爵,给与诰券,子孙世世承袭,赐敕遣官奖劳慰谕,锡以银币,犒以羊酒。乃封 公新建伯,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兼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 岁支禄米一千石,三代并妻一体追封。累疏辞免,欲朝廷普恩赏于报效诸臣。又极言举人冀 元亨因说宸濠,反为奸党构陷狱中,以忠受祸,为贼报仇,抱冤□恨,愿尽削己官,移报元亨 ,以赎此痛。先是元亨在狱,又为移咨六部申理其冤。及元亨死,又为移文湖广两司,优恤 其家属。

元年,丁父海日翁忧,四方来游其门益众。科道官迎当路意,以伪学举劾。服阕,辅臣 忌公才高望重,六载不召。御史石金等交章论荐。

礼部尚书席公书为疏特荐公及石淙杨公曰 :「生在臣前见一人,曰杨一清;生在臣后见一人,曰王守仁。」皆不报。

丁亥,田州土知府岑猛之乱,提督都御史姚镆不克成功。张公孚敬拉桂公萼同荐,桂公 不得已,勉从荐公。得俞旨,兵部奉钦依,差官持檄,授公总制军务,督同都御史姚镆勘处 彼中事情。上疏辞免,举尚书胡世宁、李承勋自代,不允。上与杨公一清曰:「若姚镆不去 ,王守仁决不肯来。」遂令镆致仕。又降旨督趋赴任。旨云:「卿识敏才高,忠诚体国。今 两广多事,方藉卿威望,抚定地方,用舒朕南顾之怀。姚镆已致仕了,卿宜星夜前去,节制 诸司,调度军马,抚剿贼寇,安戢兵民,勿再迟疑推诿,以负朕望。还差官舖马裹□文前去 敦取赴任行事,该部知道。」 予时为光禄寺少卿,具疏论江西军功,及荐公才德,堪任辅弼。上喜,亲书御扎,并疏 付内阁议。杨公一清忌公入阁,与之同列,乃与张公孚敬具揭帖对曰:「王守仁才固可用, 但好服古衣冠,喜谈新学,人颇以此异之。不宜入阁,但可用为兵部尚书。」桂公知,遂大 怒詈予,潜进揭帖毁公,上意遂止。公遂扶病莅任,沿途涉历访诸士夫,询诸行旅,皆云岑 猛父子固有可诛之罪;然所以为乱者,皆当事诸人不能推诚抚安以致之。上疏谢恩,极言致 乱之由,平复之策, 十二月,杨公一清与桂公萼谋,恐事完回京,复命见上,予与张公又荐之,上必留用。

又题命公兼理巡抚。奉圣旨「王守仁暂令兼理巡抚两广等处地方,写敕与他。」咨到,又力 疏辞免,举致仕都御史伍文定、刑部左侍郎梁才自代,不允。建议大约以为进兵行剿之患十 ,罢兵行抚之善十,与夫二幸四毁之弊。时布政使林富,纪功御史石金,皆以为然。

至南宁府,乃下令尽撤调集防守之兵,数日之内,解散而归者,数万有余。湖兵数千, 道阻且远,不易即归,仍使分留南宁、宾州,解甲休养,待间而发。

初,思、田二府目民卢苏、王受等闻公来,知无必杀之心,皆有投生之念,日夜悬望, 惟恐公至之不速。既至,又见防守之兵尽撤,投生之念益坚,乃遣其头目黄富等十余人先赴 军门诉苦。公谕以朝廷威信,及开示更生之路。明日,苏、受等毕囚首自缚,各与其头目数 百人投见,号哀控诉。公复谕以朝廷恩德,下苏、受于军门,各杖一百。众皆合辞别扣首, 为之请命。乃解其缚曰:「今日宥尔一死者,是朝廷好生之仁;杖尔一百者,乃吾等人臣执 法之义。」于是众皆扣首悦服。公随至其营,抚定余众,莫不感泣,欢呼感恩。誓以死报, 杀贼立功,以赎前罪。公复谕以朝廷惟愿生全尔等,今尔方来投生,岂忍又驱之兵刃之下。

尔等逃窜日久,家业破荡,且宜速归,完尔室家,及时耕种,修复生理。至于各处盗贼,军 门自有区处,不须尔等剿除。待尔等家事稍定,徐当调发。于是又皆感泣欢呼。遂委布政林 富,总兵官张祐,分投安插,督令各归复业。

既而上疏,处置平复地方以图久安,宜仍立土官以顺其情,分土目以散其党,设流官以 制其势。犹以土夷之心未必尽得,而穷山僻壤或有隐情,则又备历田州、思恩村落而经理其 城堡。因以所以处之之道询诸其长目。率皆以为善。又询诸父老子弟,又皆以为善。然后信 其可以久行,而反复其辞,更互其说。

请田州仍立岑氏后为土官知州以顺土夷之情;特设流 官知府以制土官之势;分设土官巡检以散各夷之党。又以田州既设流官,宜更其府名为田宁 ,盖取「田石倾,田州兵;田石平,田州宁」之谣。至于思恩,则岑浚之后已绝,不必复有 土官之设矣。

又按视断籐峡诸处瑶贼,上连八寨,下通仙台、花相诸峒,连络数十余巢,盘亘三百余 里,彼此犄角,结聚凭险,流劫郡县,檄参将张经会同守巡各官集议。于是命浔州卫指挥马 文瑞,永顺统兵宣慰彭明辅男彭宗舜,保靖统兵宣慰彭九霄,辰州等卫指挥彭飞等,分兵布 哨。以永顺土兵进剿牛肠等贼巢,保靖土兵进剿六寺等贼巢。先是贼酋诇知公住扎南宁,寂 无征剿消息,又不见调兵集粮,遂皆怠弛,不以为意。至是突遇官兵,四面攻围,怆惶失错 。擒斩贼酋及党与颇多。余贼退败,复据仙女大山。我兵追围,拔大缘崖,仰攻,复大破之 。乘胜攻破油搾,石壁、大陂等巢。余贼奔至断籐峡、横石江边,我兵追急,争度溺死者无 算,斩获首从,俘获男妇牛畜器械等项不可胜计。

还兵浔州府住扎,复进剿仙台诸贼巢。诸军吏各率永顺、保靖壮兵争先陷阵。贼又大败 ,奔入永安边界立山将险结寨。

乃摘调指挥王良辅并目兵彭恺等分路并进,四面仰攻。贼败 散。命林富、张祐分投密调各目兵卢苏、王受等分道进剿,前后生擒斩获并俘获男妇头畜器 械殆尽。

以八寨之地据其要害,欲移设卫所,控制诸蛮。复于三里设县,迭相引带。亲临视思恩 府基景定卫县规则。盖南舟卫僻在广西极边之地,非中土之人所可居者,于是移筑于周安堡 。当八寨之中,以阻扼其道路之冲,则柳庆诸贼不必征剿,皆将效顺服化。思恩旧在寨城山 内,尚历高山数十余里,令移于荒田地方,四野宽衍之处,开图立里,用汉法以治武缘之众 ,夷夏交和,公私两便。移凤化县治于虞乡,为立廨宇,属之思恩。于宣化、思龙地方添设 流官县治。是皆保治安民之要。增筑守镇城堡于五屯,以壮威设险。仍选取协守诸兵及附近 土寨目兵,智略忠勇官一员,重任而专责之,使之训练抚摩,令参将兵备等宫时至其地经理 而振作之,则贼势自摧。将思、田分设九土巡检司,各立土目众所信服者管之,节疏奏请定 夺。奉旨:「王守仁受命提督军务,莅任未久,乃能开诚宣恩,处置得宜,致令叛夷畏服, 率众归降,罢兵息民,奇功可加。写敕差行人□去奖励,还赏银五十两,纻丝四表里,布政 司买办羊酒送用。」九月八日,行人冯恩□至广城。是时公已卧病月余,扶病疏谢。

而病势日笃,犹力惫视事。年十五岁时,梦中尝得句云:「卷甲归来马伏波,早年兵法 鬓毛皤」,莫知其谓。至是舟至乌蛮滩,舟人指曰:「此伏波庙前滩也。」公呀然登拜,如 梦中所见,因诵梦中诗,叹人生行止之不偶云。

十月初十日,复上疏乞骸骨,就医养病。因荐林富自代。又一月,乃班师。至大庾岭, 谓布政使王公大用曰:「尔知孔明之所以付托姜维乎?」大用遂领兵拥护,为敦匠事。廿九 日至南康县,将属纩,家童问何所嘱。公曰:「他无所念,平生学问方才见得数分,未能与 吾党共成之,为可恨耳!」遂逝。舁至南安府公馆而敛。柩经南、赣,虽深山穷谷,男女老 弱皆缟素,匍匐哀迎,若丧考妣。凡所过江西地方,行道之人无不流涕者。

讣至,桂公萼欲因公乞养病疏参驳害公,令该司匿不举,乃参其擅离职役,及处置广 西思、田、八寨恩威倒置,又诋其擒濠军功冒滥,乞命多官会议。先此张公孚敬见公所处岑 猛诸子及卢苏、王受得宜,征剿八寨有方,奏至甚喜,极口称叹,谓予知人之明。又述在南 京时与言惓惓欲公之意,曰:「我今日方知王公之不可及!」即荐于朝,取来作辅,共成天 下之治。桂公、杨公闻之皆不乐,及嗾锦衣卫都指挥聂能迁诬奏公用金银百万,托余送与张 公,故荐公于两广。余疏辨其诬。奉旨:「黄绾学行才识,众所共知,王守仁功高望隆,与 论推重。聂能迁这厮捏词妄奏,伤害正类,都察院便照前旨严加审问。务要追究与他代做奏 词并帮助奸恶人犯来说。黄绾安心供职,不必引嫌辞避。」下能迁于狱,杖之死。时予为詹 事,桂公、杨公计欲害公,恐予在朝,适南礼侍缺,即推予补之。明年春,上将出郊,桂公 密具揭帖奏云云。上遂允命多官会议,削公世袭公爵,并朝廷常行恤典赠谥,至今人以为恨 。

公生而天资绝伦,读书过目成诵。少喜任侠,长好词章、仙、释,既而以斯道为己任, 以圣人为必可学而至。实心改过,以去己之疵;奋不顾身,以当天下之难。上欲以其学辅吾 君,下以其学淑吾民,惓惓欲人同归于善,欲以仁覆天下苍生。人有宿怨深仇,皆置不较。

虽处富贵,常有烟霞物表之思。视弃千金,犹如土芥,藜羹珍鼎,锦衣缊袍,大厦穷庐,视 之如一。真所谓天生豪杰,挺然特立于世,求之近古,诚所未有者也。

配诸氏,参议养和公讳某女,不育。抚养族子曰正宪。诸氏卒,继张氏,举一子正亿。

适予女仅二周而公卒,遂鞠于余。以恩荫授国子生。孙男曰承勋、承学囗囗;孙女五。

所着有《阳明集》、《居夷集》、《抚夷节略》、《五经臆说》、《大学古本旁注》及 门人所记《传习录》,所纂则言诵而习者可知其造诣矣。

濠之变盖非一日,其蒸淫奸暴,腥秽彰闻,贼杀善类,剥害细民,招亡纳叛,诱致剧贼 ,召募四方骁勇,力能拔树排关者,万有余徒。又使其党王春等分□金银数百万,造奇巧器 玩,贿结内外大小臣僚。至有奏保其仁孝者,有复其护卫者,有备其官僚者,有为潜布腹心 于各镇及几内各要地,复阴置奸徒于沧州、淮扬、山东、河南之间。起事之日,号称一十八 万,从之东下者实八九万。非公忠义智勇,誓不与贼俱生,奚旬月之间,遂得克复坚城,俘 擒元恶,以成宗社无疆之休哉?不特此也,南、赣等处贼巢蟠居三省,积数十年,如池大鬓 之俦,皆勇力机智绝人者,非先计除之,则宸濠一呼,风从乌合,其为天下祸当何如也?且 八寨为害积几百年,思、田扰攘亦既数年,一旦除而安之,文武并用,处置经画,皆久远之 图。惜当路忌之既深,而南北臣又皆承望风旨,反肆弹劾。虽平日雅好公者,方公成功时, 亦心害其能,考察之岁,承辅臣意。有功如邢珣、徐琏、陈槐、谢源等皆黜之。则国典之所 以议功议能者安在哉!

予以女许公之子,盖悯其孤而抚之。汪公𬭎因予诤张公大同之征,当别其善恶,不当玉 石俱焚,张公怒,汪迎其意,劾予回护属官邹守益,难居大臣,调予边方参政。赖圣明复职 。汪又为疏论公伪学,及指予皆为党邪不忠。予又为疏明诤大同之心,又明公学术之忠国, 及予所以悯子许婚携抚,皆非得已。疏上,亦赖圣明拔之陷阱,因察公与守益之无辜。於乎 !公既困屈,没齿尚尤不免,则公与予平生所期何如,而皆仅止此者,岂非天与命也,悲夫 !

子正宪、正亿将以是年仲冬十一日奉公柩葬于洪溪之高村,为次其世行功爵,及所以致 谤者,乞铭于宗工。幸怜而属笔焉,以备他日太史氏之择。谨状。

祭 文 亲友祭文 九篇

石潭汪俊礼部尚书 惟公豪杰之才,经纶之业,习坎心亨,穷标峻揭。勋名既懋,德誉亦隆,阳明之称,走 卒儿童。维吾兄弟,投分最早,坐或达旦,何幽不讨。忽谪万里,执手赠言,誓将结茅,待 子云烟。公兹东来,曰:「予无乐,乐见故人,来践旧约。」旗旐央央,流水弥弥,公私皇 皇,或卧或起。乃重订约,「其待予归;归将从容,山遨水嬉。」公既奏凯,吾治吾馆。忽 闻讣音,乃以丧返。呜呼!公有大劳,国史辉煌;公有心学,传者四方。公何以没,吾何以 伤?交情未竟,公进此觞。呜呼哀哉!

北原熊浃吏部尚书南昌人 於乎!公有安危,朝廷重轻;公有进退,世道升降;公有存亡,圣学晦明。公之生也, 士如寐觉;民如醉醒;吏振循良之化;将知仁义之兵;寇贼奸宄,逆节不敢以复萌。譬如祥 麟威凤,一见于海岳,群鸟百兽,率快睹以飞鸣。公之死也,士迷向往;民坏长城;吏肆贪 残之虐;将无纪律之冯;不逞余孽,四方啸聚而横行。譬如山崩梁折,物害民殃,徒奔走而 无宁。在昔江藩不轨,荷义举兵,谈笑而清。今几何年,元恶大憝,已湮没而无形。旷恩厚 德,尚尔如生。方公之归也,幸其鳝堂载启,木铎扬声,斯文未丧,庶几有兴。其再出也, 意其入秉钧衡,辅成圣德,岂期仗钺,不得一日立乎朝廷!悠然长逝,岂厌世浊之不可撄;

抑天不遗,俾我民之失典刑。虽然,可尽者公五十七年之身,其不可尽者,与天地相为终始 之令名。豫章为公过化之地,浃等遥瞻灵榇匍匐往迎。岂无昭假,以慰微诚。此又不得以天 下哀而夺吾党私公之情。呜呼哀哉!

诚斋汪𬭎兵部尚书 惟公擅华国之文,奋匡君之节,怀希圣之心,彰伐叛之烈。一代之英,万夫之杰,追韩 、范以驱驰,兼朱、程而教设。夫何梁木忽倾,台星俄折?章水咽而不流,楚云愁而四结。

岂物理之乘除有数,抑造化之无常者不可以臆决。𬭎叨继公后,亦惟遵公之辙。辱公深知, 大惧累公之哲。不敢以公所不屑者而自屑也。旅榇摇摇,泻椒浆以荐洁。陈词未竟,自始无 穷之咽。

胡东皋四川廉使 呜呼哀哉!公其可死乎!母太夫人,孰为之养?茕茕遗孤,孰为之抚而成之乎?其大者 ,圣明尧、舜,方倚公为皋、夔;四方未甚迪乱,正倚公神武之功以镇之,而公其忍死乎?

又其大者,圣学不明,几千百年于兹,赖公良知之学以昭揭之;虽有妙契独得,亦天之有意 于斯世斯人,故属公以先知先觉之责,公之门人满天下,固不无如颜、如闵、如参、如赐者 出于其间,足以继往开来,永公之传于不朽,然公不及亲见其道之大明大行于天下,公其忍 死矣乎?呜呼哀哉!虽然,功在社稷,道在人心,文章在遗书,母老子幼而有二仲之贤为可 恃。且死王事,公复何憾,予又安得戚戚于生死之间乎?独相去万里,不得执手永诀,亲视 含襚,为可恨耳。兹以兵事就道,临风一奠,以寄吾哀;而万一之私,曷其有涯也邪!

徐 玺 呜呼!先生有汲长孺之直而辞不至于憨;有张晋公之忠而谋不至于疏;有朱晦庵、陆象 山之读书穷理颖悟直截,而存心致知不至于偏废。方其夷江左之大难也,浩然归志,自谓得 所欲矣。及闻百粤之乱也,应召而起,履险若夷,功以时建,大彰德威。中道而殒,与榇以 归。呜呼!先生而止于斯耶!吾子曰爱,受教门下,先生爱重匪特亲故;先十年而卒,先生 哭之恸。孰谓吾今之哭先生,犹先生之哭吾子也!呜呼痛哉!寿夭天也,生顺死安,吾岂为 先生憾。然朝廷失重臣,斯文失宗主,幼子失所怙,呜呼痛哉!敬陈薄奠,聊寄痛哀。魂兮 耿耿,鉴兹永怀。

储良材巡按御史 呜呼!先生勋业文章,声光荣遇,夫人能知之,亦能道之,夫复何言!客岁云暮,柩临 南浦,良材等载奠载奔,小大莫处。想其道玉山,历草萍,东望会稽,先生故里也。摇摇旅 魂,庶其宁止。呜呼!异土之殒,数也;首丘之敦,仁也。数以任其适然;仁以归于至当。

君子也,尚何言哉!

储良材巡按御史 呜呼!濂、洛云逝,斯道攸卬。公启绝学,允协于中。钥蔽发蒙,我知孔良。允文允武 ,绥我四方。四方既同,公归江东。童冠二三,春风融融。岑寇匪茹,跳梁三纪。维公来止 ,载橐弓矢。南夷底绩,公既弥留。人百其哀,况我同俦。小人靡悱,君子曷宗?羞我黄流 ,为天下恸。呜呼哀哉!

王尧封右副都御史 呜呼!先生以纯粹之资,刚毅之气,通达之才,雄浑之文,心得之学,今焉已哉!方其 抗逆坚也,而奸党息;歼叛宗也,而天下安;化瑶、僮也,而边夷格。帝念厥勋,爵位载锡 ,声光洋洋,簪缨奕奕,今焉已哉!方今圣明在上,励精唐、虞之治,天奚夺之速,而顾不 遗,以共弼厥成耶?呜呼!天宅茫茫,至难谌也。寒螀唧唧于月砌,鸾凤沦没于岑丘,蕙兰 靡靡于蔓草,薋施蕃盛于道周,慨物运之不齐,于天道乎奚尤?於乎先生,其己焉哉!尧封 等竟陈词兮酌醴,灵仿佛兮淹留。

王𬀩 呜呼!先生排奸触忌,忠则烈矣;蒙难考贞,节则甘矣;战乱靖戎,功则懋矣;修辞立 教,文则崇矣;㧑谦下士,德则允矣;明诚合一,道则章矣。忠足以名世,而孤忠谀簸弄之 党;节足以名世,而夺循资固宠之习;功足以名世,而基社稷无疆之休;文足以名世,而洗 杜撰凿空之陋;德足以名世,而动凌高厉空之志;道足以名世,而破支离偏曲之学。然则先 生之生也,虽谓其随之以存。先生之死也,孰谓其随之以灭?如有作者,其不可及已夫,呜 呼先生!

有司祭文 三篇

吉安府知府张汉等 於乎先生!弘毅刚大,履险涉崎,忠孝文武,为学者师。任崇正黜邪之责而功同孟氏, 合知行动静之一而道传子思。问罪兴思,堂堂豫章之阵;而怀来安辑,正正百粤之旗。方南 仲奏春风之凯,而武候星殒;乃龙蛇遘康成之梦,而学者兴悲。《六经》之迷途谁指?明堂 之梁栋谁支?谁作万里之长城?谁窥一贯之藩篱?岂非天夺朝廷之杨绾与吾党之濂溪!汉等 晚生末学,敬仰光休。矧庐陵望邑,为先生过化旧邦,而流风余韵,为先生之山斗门墙。朔 姚江而源流滚滚,瞻五岭而云树苍苍。讣闻螺浦,悲伤旁皇。徒使吾党德铏道范之望,付之 于无何有之乡!有奠椒浆,有泪淋浪,临风载拜,先生其来尝。

南昌府儒学教授廖廷臣等 惟公以心会道,倡学东南;以义兴师,讨平逆藩。天子曰都,爰锡公爵。四方景之,泰 山乔岳。公方东归,江汉龙飞。冀公凭翼,道与时熙。固天下之延颈,实我公之优为。讵意 百粤群丑,弄兵潢池。歛曰「平之,匪公弗宜。」拜命南征,蛮方丕叙。经略弥年,委身劳 瘁。连章乞归,公疾乃革。天不遗,斯文之厄。呜呼!公之功业,似若未竟;公之道德,曷 系存亡。盖功虽以存而建,道不以死而弗彰。公无憾矣。

玉山知县吕应阳 呜呼哀哉!铜柱标伏波之勋,岘碑堕羊公之泪。呜呼哀哉!明堂遗栋石之思,稽山还英 灵之气。呜呼哀哉!边陲罢锁钥之防,章缝夺蓍龟之恃。歼我哲人,岂其躬瘁。应阳等窃尝 淑公绪论,恨未登其庭也。来吏兹上,闻诸异时,逆藩拂经,丕曰是膺,伊豪杰之奋义,实 夫子之先声。不然,虽竭西江之水,未足以洗数年之兵。是则公之泽在天下,而西人再造于 公,世世德也。灵輀何来,载疑载惊!今也号叨,昔也欢迎。我奠我奔,愿百其身。公乘白 云,厥鉴孔神,而阳耿耿于平日者,犹未能尽鸣也。

门人祭文 十五篇

顾应祥应良 呜呼夫子!天其悯俗学之卑陋,而生此真儒耶?何栽培之独厚也?其眷圣上之中兴,而 生此贤佐邪?又何遽夺而使之不寿也?呜呼夫子!今不可作矣!斯道斯民,真不幸矣,夫复 何言!夫复何言!尤所私痛者,妙道精义不可复闻,霁月光风不可复见矣。将使末学伥伥, 可受而不可传邪?呜呼哀哉!敬陈远奠,封寄潺湲。盛德大业,言莫能名;至痛深悲,辞莫 能宣。

黄宗明 自道术为天下裂,而人不知其有己,忘内逐外,夸多斗靡,搜罗训诂,立世赤帜。孔、孟 既远,濂、洛亦逝;岂无豪杰,如草庐氏,觉彼暮年,精力随弊;金溪之学,为世大忌。惟 我夫子,丰神凛异,少也雄杰,出入亦几。鬼神通思,精识径诣,泛扫支离,收功一致。哀 我人斯,开关启闭,良知之说,直截简易,无俟推求,无不该具。顺我良知,行罔或悖。逆 瑾扇惑,言官尽系,公触危机,从容就理。谪官蛮貊,艰难罔踬。汀、赣贼起,公握兵符, 犷狡既殄,老稚歌呼。藩王称乱,海内忧虞。夫子倡义,一鼓献俘。岑氏构祸,东南驿骚, 五六年间,财耗兵逃。公抚循之,鞭笞其豪。事适机宜,畏威怀德,出其死力,裹粮灭贼。

八寨奇功,神武难名。十年命将,手提重兵。人曰劳止,驰驱靡宁;先生再至,寂无军声。

讲学其间,朝夕靡停;运筹决策,贼以计平。出入两广,瘴疠伤生,积成疾疚,中道殒倾。

於乎痛哉!夫子之教,如揭日月,人方瞻仰,斯文遽绝。夫子之忠,功在社稷,身死未几, 谗谤交集。世路险崎,人言易讹,命也如何,忧患实多。某自服膺,十有余年,奔走畏途, 旧学就捐,孤负教育,谁执其愆。今兹矢心,昕日勉旃,启夕跽奠,号呼旻天。明发赴官, 敢附告焉,呜呼哀哉!

魏良器 呜呼,先生遽止于斯邪!振千年之绝学,发吾人之良知,靡用志以安排,曷思索而议拟 ,自知柔而知刚,自知显而知微。挽人心于根本,洗末学之支离。真韩子所谓功不在禹下, 障百川而东之。使天假先生以年,大明此道,斯世殆将皞皞而熙熙。於乎!曾谓先生而遽止 于斯邪!壬癸甲乙之岁,坐春风于会稽,先生携某于阳明之麓,放舟于若耶之溪,徘徊晨夕 ,以砭其愚而指其迷。已而已而,今不可得而复矣!呜呼!天果有意于斯道耶?何啬我先生 之期颐?天果无意于斯道耶?则二三子在焉,苟不忘先生之教,其传犹或可期。洋洋如在之 灵,尚其阴隙而默相之。於乎!章江之水,其流汤汤,既羞我淆,爰荐我觞,睹灵輀之既驾 ,怆予衷之皇皇。

应 典 维公学承千圣之传,道阐诸儒之秘。立言垂训,体本良知,功归格致。修齐治平,一言 以蔽。将刊末学之支离,司二教之同异,总摄万殊,归之一致。进以觉夫当时,退以淑诸来 裔。彼忠谏之动朝廷,勋业之铭鼎彝,文章之被金石,世之君子或以为难,在公则为余事耳 。方奉命以南征,为朝野之毗倚。胡天命之不延,乃一朝而云痿!典等受教有年,卒业无恃 ,恸候江千,泪无从止。呜呼!公虽已矣,神其在天,文未坠地,庶几有传。握椒兰以荐心 ,指江流而誓焉。惟逊志以无负,庶歆格乎斯筵。

栾惠等 呜呼!乾坤孕秀,哲人降生。睿智间出,忠孝天成。多才多艺,天纵其能。精一之学, 尧、舜是承。良知垂教,如梦得醒。四方风动,豪杰奋兴。云集鱼贯,日萃讲庭。岂其徒学 ,为国柱石。忠耿立朝,不避权逆。窜逐夷方,优游自适。世态浮华,无能损益。玉蕴山辉 ,珠沉光溢。宸濠倡乱,人心惶惶,祸自萧墙,谁敢为敌?惟师威武,一鼓褫魄。功业既着 ,谗口交棘。师乃休休,退而自食,荣辱毁誉,弗留于臆。惟道不明,心焉则戚;与二三子 ,讲学是力。风月为朋,山水成癖,点瑟回琴,歌咏其侧。天王圣明,旗常纪绩。西丑陆梁 ,日费千仓,凯功未奏,主忧宁忘。奉诏徂征,应时翱翔。既负重委,文德丕扬。先声按抚 ,弓矢斯张。丑类来归,缉缉洋洋。曰「今已后,弗复敢攘。」师乃谕曰:「兵加不轨,不 杀投降。尔归王化,我岂尔戕。归完尔室,干乃农桑。」亦有八寨,盗贼业积。一罹其毒, 朝不保夕。开国以来,屡征弗获。选将用兵,曾何休息?贻祸非小,实伤国脉。窥望窃发, 其机已迫。师轸民忧,不计失得,询谋佥同,便宜行策,神机应变,旬日剿贼。巢穴既空, 疮痍荡涤,招抚流移,复其田宅。长虑永图,扶病区画,相彼夷方,随俗因革:爰立土官, 分地授职,犬牙相制,世守疆域;保甲既严,部伍既饬,统于流官,庶无间隙。爰修文教, 俾肄儒籍,变化夷族,实为美则。似兹哲人,邦其有光,苍生父母,后学梯航,宜应福祉, 享寿无疆。胡天不悯,俾没瘴乡!王事忠矣,遗孤谁将!斯道之责,孰能担当?呜呼已矣!

朝野悲伤。知夫子者,和气春阳;昧夫子者,如刺如芒。呜呼!道大难容,古今之常,爰有 公论,孰为泯藏?惠等闻讣惊悼,涕泣沾裳,匪天丧师,二三子殃。百拜荐奠,聊泄悲肠。

灵其不昧,庶几鉴尝。

王良知 呜呼已矣!自夫子没而乾坤无粹气矣,山岳无英灵矣,国家无柱石矣,弟子无依归矣, 呜呼已矣!讵谓广南之役遂为永诀矣乎!夫子以道殉身,以身殉国,超然于寿夭之间,则亦 何憾?而二三子之悲伤,则固无以自赎于今日也,呜呼哀哉!薄奠一觞,摛词伸忱。神其不 昧,庶几来歆。

薛侃翁万达 呜呼!世有一长一善,皆足以自章明。而吾夫子学继往圣,功在生民,顾不能安于有位 ,以大其与人为善之心,岂非浅近易知而精微难悟,劣己者容而胜己者难为让耶?且自精一 之传岐而为二,学者沦无滞有,见小遗大,茫无所入。吾夫子发明良知之说,真切简易,广 大悉备。漫汗者疑其约,而不知随遇功成,无施不可,非枯寂也。拘曲者疑其泛,而不知方 员无滞,动出规矩,非率略也。袭古者疑其背经,考之孔、孟,质诸周、程,盖无一字一意 之弗合。尚同者疑其立异,然即乎人情,通乎物理,未尝有一事一言之或迂。是大有功于世 教圣门之宗旨也。盖其求之也备尝艰难,故其得之也,资之深若渊泉之莫测,应之妙若鬼神 之不可知,教之有序,若时雨之施,弗先弗后,而言易入,若春风煦物,一沾一长。其平居 收敛,若山林之叟,了无闻识,其发大论,临大难,断大事,则沛然若河海之倾,确然若蓍 龟之信而莫知其以也。世之议夫子者,非晏婴之知,则彭更之疑;非互乡之惑,则子路之不 悦;非沮溺荷蒉之讥,则武叔、淳于髡之诋;用是纷纭,非夫子之不幸,世之不幸也。侃也 不肖,久立门墙而无闻。顷年以来,知切淬励。夫子逝矣,慨依归之无从,虑身世之弗立, 郁郁如痴,奄奄在告,盖一年于兹矣。方将矢证同志,期奉遗训,尚赖在天之灵昭鉴启牖, 使斯道大明于天下,传之来世,以永芘于无穷。是固夫子未尽之志也。灵輀将驾,薄奠一觞 ,衷怀耿耿,天高地长,於乎哀哉!

应大桂 呜呼!人知有先生之道,而或未尽得先生之教;人阴荷先生之功,而或未尽白先生之忠 。己卯之变,吾不知其何如也,而谤固以随;交广之难,吾不知其何如也,而死竟以俱。呜 呼!外吾教者斯优,晦吾忠者斯□,岂瘴疠之足尤,实气运之不扶。虎豹委于空山,豺狼号 于当路,风雨嗟其何及,家园惨而谁顾!吾念先生之悟道也,以良知为扃钥;其收功也,以 格致为实际。体常秘于玄默,用实粲于经济。桂等犹及见先生之面,复密迩先生之明,虽未 稔于耳提口授之下,或少得于神交契悟之余。方有待于卒业,而先生竟以若斯。痛先觉之早 逝,怅末学其何依?幸门墙之无恙,或斯文之在兹。

刘 魁 呜呼!夫子已矣,后学失所宗矣,生民失所望矣,吾道一脉之传,将复付之谁矣?虽然 ,人心有觉,德音未亡;俨门墙之在望,顾堂室之非遥;去意见之私而必于向往,扫安排之 障而果于先登,是在二三子,后死者不得辞其责矣。归葬有日,筑室无期,临风遣使,有泪 涟洏,嗟何及矣!矢志靡他,庶其慰矣。

万 潮 呜呼!古所谓豪杰之才,圣贤之学,社稷之臣,非先生其人耶?曩哭先生之柩于钱塘之 浒,今拜先生之墓于兰亭之阳,吾道终天之恸,其何能已耶!潮早岁受知,不徒文字,循循 善诱,孔、孟我师;剖障决藩,直指本体,良知是致,一以贯之。谨服膺以周旋,若饮渴而 食饥。悟大道之易简,信精一而无私。顾虽有觉而即在,实惟念兹而在兹。夙夜战兢,深惧 无以奉扬先生之教,惟先生在天之灵,阴启予而终成兮!

张津等 惟我夫子,德本诚明,才兼文武。以践履为实而厌俗学之支离,以广大为心而陋专门之 训诂。功夫启易简之规,指授辟良知之户。惟所立之甚高,故随在而有补。以之讲道则化洽 时雨之施,以之立朝则仪渐鸿羽之楚,以之承诏奏则右尹折招之诗,以献君谟则宣公独对之 语。至于名振华夷,勋迈今古:季札观鲁,方陈南龠之仪;山甫徂齐,复正东方之虏。元恶 之首既歼,丑类之俦咸抚,此则勇夫悍士犹以为难,而夫子独谈笑于指顾。夫何中山之功甫 就,俄盈谤箧之书;武侯之恨有余,辄动英雄之抚。一老不遗,万民何楚?天轴西驰,江声 东吐;草正芳兮鳺鸣,日未斜兮鹏舞;叫台城兮云悲,抚钟阜兮烟锁。吁嗟夫子兮固无所憾 ,而辱倚门墙者不能不为终身之苦!学未传心,言徒在耳,忍观绝笔之铭,式奠临棺之祖。

怅吾道之已穷,盖不知涕洒长空之雨。呜呼哀哉!

王时柯等 呜呼!天惟纯佑,材生文武,学本诚明,道宗邹鲁,羽翼程朱,颉颃申甫。早掇巍科, 筮仕天部。始谪龙场,直言忤主。九死不回,孤忠自许。继迁庐陵,人思召父。再擢鸿胪, 荐登枢府。专阃分符,衣绣持斧,机密虑周,战胜攻取,芟夷洞寇,四民安堵。蠢兹逆藩, 束身就虏。勤在王家,爵封南浦。瑶、僮相攻,赖公柔抚。茕独无告,赖公哺乳,民昔干戈 ,今豆且俎。民昔呻吟,今歌且舞。式遏寇攘,孰敢予侮?忧无西顾,殿有南土。丽日祥云 ,和风甘雨,山斗仰瞻,凤凰快睹,厥德斯懋,厥施斯普,人怀至今,公竟作古。意公神灵 ,翱翔天宇;在帝左右,为帝夹辅;降为河岳,庙食簋簠。柯等亲炙至教,恩沾肺腑。忆昔 请益,期以振旅。云胡背弃,使我心苦。敬奠一觞,痛深谈虎。

邹守益 圣学绵绵,嘻其微矣。贸然末俗,纷交驰矣。矧兹寡陋,莫知所之矣。谓考究遗经,可 自得矣;旁搜远勘,亦孔之疲矣;将摹仿而效,千古可期矣。外貌或似,精神非矣。不遇囗 ,孰醒我迷矣。良知匪外铄,自秉彝矣。戒慎恐惧,通昼夜而知矣。酬酢万化,囗我规规矣 。声应气求,四方其随矣。譬彼昏曀,庆囗矣。霜雾忽乘之,众安归矣。将民之无禄,罹此 菑矣。百世之恸,岂独予私矣。

叶 溥 呜呼先生!乾坤间气。呜呼先生!夷夏重名。谓孔、孟学必可成也,谓周、召功必可立 也,故以心觉天下,不罔以生也,以身翰天下,力尽而毙也。竟虚天子之注,日深吾党之思 。将造物者忌功抑忌德也,何遽止此而不究所志也?呜呼先生!系谁无福?

阳克慎 呜呼!天胡夺我先生之速耶?有濂溪之学而能自强,有武侯之忠而能自将,有子仪之功 而能自忘,有良平之智而能自藏,真所谓文武兼资,乾坤间气,领袖后学,柱石明堂者也。

天胡夺之速耶?抚灵輀兮涕泗淋浪,泰山颓兮莫知向往。絮酒为仪兮荐此衷肠,神尚不昧兮 来格洋洋。

师服问

钱德洪 夫子既没于南安,宽、畿奔丧广信,拟所服于竹峰邵子。邵子曰:「昔者孔子没,子贡 若丧父而无服制也。」宽、畿曰:「然。然则今日若有间也。夫子没于道路,执丧者弗从。

宽也父母在,麻衣布绖弗敢有加焉;畿请服斩以从,至越则释,麻衣布绖,终葬则释;宽居 越则绖,归姚则否,何如?」邵子曰:「亦宜。」于是畿也服斩以行。

讣告同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