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全集

Part 28

Chapter 2816,516 wordsPublic domain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则近道矣 。

明明德、亲民,犹修己安百姓。明德、亲民无他,惟在止于至善,尽其心之本体,谓之 止至善。至善者,心之本体;知至善,惟在于吾心,则求之有定向。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 ;致知在格物。

明明德天下,犹《尧典》「克明峻德,以亲九族」,至「协和万邦」。心者身之主,意 者心之发,知者意之体,物者意之用。如意用于事亲,即事亲之事格之,必尽夫天理,则吾 事亲之良知无私欲之间而得以致其极。知致,则意无所欺而可诚矣;意诚,则心无所放而可 正矣。格物如格君之格,是正其不正以归于正。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其本则在修身。知修身为本,斯谓知本,斯谓知之至。然非实能修其身者,未可谓之修 身也。修身惟在诚意,故特揭诚意,示人以修身之要。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诚意只是慎独工夫,在格物上用,犹《中庸》之「戒惧」也。君子小人之分,只是能诚 意与不能诚意。

此谓诚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此犹《中庸》之「莫见莫显」。

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 言此未足为严,以见独之严也。

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

诚意工夫实下手处惟格物,引《诗》言格物之事。此下言格致。 《诗》云:「瞻彼淇澳……终不可喧兮!」 惟以诚意为主,而用格物之工,故不须添一「敬」字。「如切如磋」者,道学也。

犹《中庸》之「道问学」、「尊德性」。 「赫兮喧兮」者,威仪也。

犹《中庸》之「齐明盛服」。 「有斐君子,终不可喧兮」者,道盛德至善,民之不能忘也。

格致以诚其意,则明德止于至善,而亲民之功亦在其中矣。

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

明德亲民只是一事。亲民之功至于如此,亦不过自用其明德而已。

康诰曰:「克明德。」……皆自明也。

又说归身上。自明不已,即所以为亲民。 《诗》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

孟子告滕文公养民之政,引此诗云:「子力行之,亦以新子之国。」君子之明德亲民岂 有他哉?一皆求止于至善而已。

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 止于至善岂外求哉?惟求之吾身而已。

为人君,止于仁……与国人交,止于信。

又说归身上。

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又即亲民中听讼一事,要其极,亦皆本于明德,则信乎以修身为本矣。又说归身上。所 谓修身在正其心者……此谓修身在正其心。

修身工夫只是诚意。就诚意中体当自己心体,常令廓然大公,便是正心。此犹《中庸》 「未发之中」。正心之功,既不可滞于有,又不可堕于无。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

人之心体惟不能廓然大公,是以随其情之所发而碎焉。此犹「中节之和」。能廓然大公 而随物顺应者,鲜矣。

所谓治国必先齐其家者……此谓治国在齐家。

又说归身上。亲民只是诚意。宜家人兄弟,与其仪,不忒只是修身。

所谓平天下在治其国者……是以君子有洁矩之道也。

又说归身上。工夫只是诚意。

有国者不可以不慎,辟则为天下佼矣。

惟系一人之身。

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是故君子先慎乎德。

身修则能得众。又说归身上,修身为本。

道善则得之,不善则失之矣。

惟在此心之善否。善人只是全其心之本体者。 《泰誓》曰:若有一个臣……此是能诚意者。

人之有技,娼疾以恶之…… 是不能诚意者。

唯仁人放流之…… 仁是全其心之本体者。

王阳明《大学古本傍释》有明隆庆刻本、清爱古香斋藏刻本。今据民国二十七年上海涵 芬楼影印隆庆刻本移录。移录时,对《大学》古本原文略有删节。删节处用省略号「……」 代替。

大学古本原序

庚辰春,王伯安以《大学》古本见惠,其序乃戊寅七月所作。序云: 《大学》之要,诚意而已矣。诚意之功,格物而已矣。诚意之极,止至善而已矣。正心 ,复其体也;修身,着其用也。以言乎己,谓之明德;以言乎人,谓之亲民;以言乎天地之 间,则备矣!是故至善也者,心之本体也;动而后有不善。意者,其动也;物者,其事也。

格物以诚意,复其不之动而已矣!不善复而体正,体正而无不善之动矣!是之谓止至善。圣 人惧人之求之于外也,而反复其辞。旧本析而圣人之意亡矣!是故不本于诚意,而徒以格物 者,谓之支;不事于格物,而徒以诚意者,谓之虚;支与虚,其于至善也远矣!合之以敬而 益缀,补之以传而益离。吾惧学之日远于至善也,去分章而复旧本,傍为之什,以引其义, 庶几复见圣人之心,而求之者有其要。噫!罪我者其亦以是矣夫! 《大学古本原序》作于正德十三年。今《阳明全书》所载《大学古本序》系嘉靖二年改 作。今据罗钦顺《困知记》三续二十章移录。标题系编者所加。

新安吴氏家谱序

正德二年,予以劾瑾被谴。同年,吴子清甫亦以劾瑾落职。心一遇同,相得欢甚,朝夕 谈道,上下古今时事,未尝不为之慨叹。一日,清甫以家谱属序,传示后人。顾予越之鄙人 也,言何足重哉?

夫一族千万人,其初兄弟也,兄弟其初一人也。一人之心,固以千万人之心为心,千万 人之心其能以一人之心为心乎?谱之作也,明千万人本于一人,则千万人之心当以一人之心 为心。子孝父,弟敬兄,少顺长,而为父兄长者亦爱其子弟。少者贫而无归也,富者收之;

愚而无能也,才者教之。贵且富者,不以加其宗族患难恤而死丧赙也。千万人惟一心,以此 尽情,而谱善矣。世之富贵者自乐其身,留遗子孙,而族人之饥寒,若越人不视秦人,略不 加之意焉,焉用谱为哉?

故善保其国者可以永命,善保其族者可以世家。清甫欲世其家,亦善保其族而已矣。予 闻清甫祖父赈穷周乏,施惠焚券,先亲族而后仁民,盖有古忠厚长者之风焉。以此传后,子 孙必有蕃且昌者。

清甫讳淳,与予同登弘治己未进士。今以江西道监察御史退居林下。其家世阀阅之详载 谱书,不及赘云。

正德二年秋月,年生古越阳明子王守仁撰。

本篇原载安徽歙县吴氏《冲山家乘》木刻本,经汪庆元整理发表于《中国哲学史研究》 一九八九年第二期。现据汪氏标点本移录。

竹桥黄氏续谱序

黄氏之先,以国为氏,族属既繁,分散四方者益众。竹桥始祖万二府君,为金兵作乱, 自徽之婺源迁于慈溪凤凰山竹墩之地。居未二世,又迁于余姚官埭浦竹桥之西。至是十六世 ,子孙众盛,衣冠礼仪蔚然有称,岂非黄氏之望族欤?近有族之胤曰夔者,以俊秀选为郡庠 生,负芨稽山书院从予游,苦志励业,学以有成。暇日言及父进士,表章谱牒,遗文行义, 求予一言序之。予辞之不得,按其祖伯川公谱系,乃七世祖福二公,至元季泰定间,以进士 任余姚州州判,历任九年。其长子德彰,登至顺间进士,任浙江承宣司使;次子德顺,应元 制擢任鄞县教谕;三子德泽,以武举历任副元帅,镇守定海有功,敕封都督元帅。是皆竹桥 之望闻于世者也。其他子孙孝友推于乡,惠爱孚于人者比比。谱牒具存,了然在目,可得见 也。夔方锐志科目,而能急急以孳先德为念,其知所重者哉。嗟夫!人之行莫大于孝,孝莫 大于尊祖敬宗。夔能及此而益勉之弗懈,尚何德之弗修,行之弗饬,功业弗底于大且远哉!

孔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异时名立政成,耀后而光前,俾人称黄氏贤子 孙者,夔也。夫姑以是为序,用勖之。正德十六年八月既望,赐进士出身前资德大夫兵部尚 书新建伯阳明王守仁譔。 (原文载《竹桥黄氏宗谱》卷首) 重修宋儒黄文肃公斡家谱序

谱之为义大矣!有征而不书,则为弃其祖;无征而书之,则为诬其祖。兢兢焉尊其所知 ,阙其所不知,详其所可征,不强述其所难考,则庶乎近之矣。虽然,知不知与可征不可征 ,亦有为时地所限焉。或经兵燹之余,或值播迁之后,既编残而简断,亦人往而风微,近远 难稽,盛衰莫必,则举废修坠,往往日耳之咨度,未能衷于一是。迨承平日久,里巷安然, 相与讲敬宗收族之事,乃益详其体例,明于忌讳,前事每多抉择,后事弥昭审慎。故为人子 孙,而欲光昭令绪,莫此为大焉!

今黄文肃公裔孙名祚者,以重修家乘,景企余光,益以后系,踵而新之,而以序嘱余。

余得拜阅其全牒。所见于源流,既不失其考;于脉派,又独得其真。视前此之谱为亲切焉, 可谓得其本矣。其于当阙当详之义,宜有合焉,而无虑其弃与诬也。察统系之异同,辨家承 之久近,叙戚疏,定尊卑,收涣散,敦亲穆,胥于谱焉列之。然则续修之人,其用意深远、 计虑周密为何如!而凡属谱系之后者,宜畅然思,油然感,勉绍先绪,无坠家声,则亦庶乎 !上下有序,大小相维,同敦一本之亲,无蹈乖违之习,绳绳继继,永永无极也夫!

并赠世派歌

世守儒宗训,家传正学书。宏纲开瑞运,嘉祉锡祯符。

朝廷尚文德,万国景贤良。忠信正常泰,严恭体益壮。

孝慈家道善,仁厚祖功长。诚正修齐治,隆重平世记昌。

时正备十五年庚辰孟春上元日,阳明山人王守仁拜撰。

本文原载福建师大图书馆藏《青山黄氏世谱》刊本。今据浙江学刊一九九○年第四期方 宝川文移录。

送日东正使了庸和尚归国序

世之恶奔竟而厌烦拿者,多遁而之释焉。为释有道,不曰清乎?挠而不浊,不曰洁乎?

狎而不染,故必息虑以浣尘,独行以离偶,斯为不诡于其道也。苟不如是,则离皓其发、缁 其衣、焚其书,亦逃祖繇而已耳,乐纵诞而已耳,其于道何如耶!

今有日本正使堆云桂悟字了庵者,年逾上寿,不倦为学,领彼国王之命,来贡珍于大明 。舟抵鄞江之浒,寓馆于驲。予尝过焉,见其法容洁修、律行坚巩,坐一室,左右经书,铅 采自陶,皆楚楚可观,非清然乎!与之辨空,则出所谓预修诸殿院之文,论教异同,以并吾 圣人,遂性闲情安,不哗以肆,非净然首!且来得名山水而游,贤士大夫而从,靡曼之色不 接于目,淫娃之声不入于耳,而奇邪之行不作于身,故其心日益清,志日益净,偶不期离而 自异,尘不待浣而已绝矣。兹有归思,吾国兴之文字以交者,若太宰公及诸缙绅辈,皆文儒 之择也,咸惜其云,各为时章,以瞌饰回躅,固非贷而滥,吾安得不序!

皇明正德八年岁在癸酉五月既望,余姚王守仁书。

本篇原稿系日本九鬼隆重辉所藏,今存佚不详。齐籐拙堂的《拙堂文话》载有此文真迹 。据齐籐言,真迹「字画称秀,神采奕奕,其为亲笔无可疑也。」现据日本明德出版社一九 七○年版《阳明学入门》一书移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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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纲字性常,一字德常。弟秉常、敬常,并以文学知名。性常尤善识鉴,有文武长才。

少与永嘉高则诚族人元章相友善,往来山水间,时人莫测也。元末尝奉母避兵五泄山中。有 道士夜投宿,性常异其气貌,礼敬之,曰:「君必有道者,愿闻姓字。」道士曰:「吾终南 隐士赵缘督也。」与语达旦,因授以筮法。且为性常筮之曰:「公后当有名世者矣。然公不 克终牖下。今能从吾出游乎?」性常以母老,有难色。道士笑曰:「公俗缘未断,吾固知之 。」遂去。诚意伯刘伯温微时常造焉。性常谓之曰:「子真王佐才,然貌微不称其心,宜厚 施而薄受之。老夫性在邱壑,异时得志,幸勿以世缘见累,则善矣。」后伯温竟荐性常于朝 。

洪武四年,以文学征至京师。时性常年已七十,而齿发精神如少壮。上问而异之。亲策 治道,嘉悦其对,拜兵部郎中。未几,潮民弗靖,遂擢广东参议,往督兵粮。谓所亲曰:「 吾命尽兹行乎?」致书与家人诀,携其子彦达以行。至则单舸往谕,潮民感悦,咸扣首服罪 ,威信大张。回至增城,遇海寇曹真窃发,鼓噪突至,截舟罗拜,愿得性常为帅。性常谕以 逆顺祸福,不从,则厉声叱骂之。遂共扶异之而去。贼为坛坐性常,日罗拜请不已。性常亦 骂不绝声,遂遇害。时彦达亦随入贼中,从旁哭骂求死。贼欲并杀之。其酋曰:「父忠而子 孝,杀之不祥。」与之食,不顾。贼悯其诚孝,容令缀羊革裹尸,负之而出,得归葬禾山。

洪武二十四年,御史郭纯始备上其事。得立庙死所,录用彦达。彦达痛父以忠死,躬耕 养母,□衣恶食,终身不仕。性常之殁,彦达时年十六云。

遁石先生传 胡 俨

翁姓王氏,讳与准,字公度,浙之余姚人,晋右军将军羲之之裔也。父彦达,有隐操。

祖广东参议性常,以忠死难。朝廷旌录彦达,而彦达痛父之死,终身不仕。悉取其先世所遗 书付翁曰:「但毋废先业而已,不以仕进望尔也。」翁闭门力学,尽读所遗书。乡里后进或 来从学者,辄辞曰:「吾无师承,不足相授。」因去从四明赵先生学《易》。赵先生奇其志 节,妻以族妹而劝之仕。翁曰:「昨闻先生『遁世无闷』之诲,与准请终身事斯语矣。」赵 先生愧谢之。

先世尝得筮书于异人,翁暇试取而究其术,为人筮,无不奇中。远近辐辏,县令亦遣人 来邀筮。后益数数,日或二三至。翁厌苦之,取其书对使者焚之曰:「王与准不能为术士, 终日奔走公门,谈祸福。」令大衔之。翁因逃入四明山石室中,不归者年余。时朝廷督有司 访求遗逸甚严。部使者至县,欲起翁。令因言曰:「王与准以其先世尝死忠,朝廷待之薄, 遂父子誓不出仕,有怨望之心。」使者怒,拘翁三子,使人督押,入山求之。翁闻益深遁, 坠崖伤足。求者得之以出。部使见翁创甚,且视其言貌坦直无他。翁亦备言其焚书逃遁之故 。使者悟,始释翁。见翁次子世杰之贤,因谓翁曰:「足下不仕,终恐及罪,宁能以子代 行乎?」不得已,遂补世杰邑庠弟子员。而翁竟以足疾得免。翁谓人曰:「吾非恶富贵而乐 贫贱;顾吾命甚薄,且先人之志,不忍渝也。」又曰:「吾非伤于石,将不能遂栖遁之计, 石有德于吾,不敢忘也。」因自号遁石翁云。

翁伟貌修髯,精究《礼》、《易》、着《易微》数千言。尝筮居秘图湖阴,遇「大有」 之「震」,谓其子曰:「吾先世盛极而衰,今衰极当复矣。然必吾后再世而始兴乎?兴必盛 且久。」至是翁没且十年,而世杰以名儒宿学膺贡,来游南雍。大司成陈公一见,待以友礼 ,使毋就弟子列;命六堂之士咸师资之。俨忝与同舍,受世杰教益为最多,而相知为最深, 因得备闻翁之隐德,乃私为志之若此。

昔人有言:公侯子孙必复其始。王氏自汉吉祥至祥览,皆以令德孝友垂江左。聊婂数百 祀,门第之盛,天下莫敢望。中微百余年,天道未为无意也。元末时,其先世尝遇异人,谓 其后必有名世者出;而翁亦尝再世而兴之筮。今世杰于翁亦再世矣,充世杰之道,真足以弘 济天下,而能澹然爵禄不入其心,古所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者,吾 诚于世杰见之,异时求当天下之大任者,非世杰而谁乎?则异人之言,与翁之筮,于是始可 验矣。

槐里先生传 戚澜

先生姓王,名杰,字世杰,居秘图湖之后。其先世尝植三槐于门,自号槐里子,学者因 称曰槐里先生。始祖为晋右将军羲之。曾祖纲性常与其弟秉常、敬常俱以文学显名国初,而 性常以广东参议死于苗之难。秘湖渔隐彦达,父遁石翁与准,皆以德学为世隐儒。先生自为 童子,即有志圣贤之学。年十四,尽通《四书》《五经》及宋诸大儒之说。时朝廷方督有司 求遗逸,部使者闻遁石翁之名,及门迫起之,不可得。见先生,奇焉,谓遁石翁曰:「足下 不屑就,罪且及身,宁能以子代行乎?」不得已,乃遣先生备邑庠弟子员。时教谕程晶负才 倨傲,奴视诸生,见先生,辄敬服,语人曰:「此今之黄叔度也。」岁当大比,邑有司首以 先生应荐。比入试,众皆散发袒衣,先生叹曰:「吾宁曳履衡门矣。」遂归,不复应试。

宣德间,诏中外举异才堪风宪者,破常调任使之。时先生次当贡,邑令黄维雅重先生, 为之具行李,戒仆从,强之应诏。先生固以亲老辞。乃让其友汪生叔昂。既而遁石翁殁,又 当贡,复以母老辞,让其友李生文昭;而躬耕受徒,以养其母,饔餐不继,休如也。母且殁 ,谓先生曰:「尔贫日益甚,吾死,尔必仕。毋忘吾言!」已终丧,先生乃应贡,入南雍。

祭酒陈公敬宗闻先生至,待以友礼,使毋就弟子列。明年,荐先生于朝。未报,而先生殁。

先生仪观玉立,秀目修髯,望之以为神人。无贤愚戚疏,皆知敬而爱之。言行一以古圣 贤为法。尝谓其门人曰:「学者能见得曾点意思,将洒然无人而不自得,爵禄之无动于中, 不足言也。」 先生与先君冷川先生友,先君每称先生所着《易春秋说》、《周礼考正》,以为近世儒 者皆所不及;与人论人物,必以先生为称首。澜时为童子,窃志之。然从先君宦游于外,无 因及门也。今兹之归,先生殁已久矣。就其家求所著述,仅存《槐里杂稿》数卷;而所谓《 易春秋说》、《周礼考正》者,则先生之殁于南雍,其二子皆不在侍,为其同舍生所取,已 尽亡之矣,呜呼惜哉!先君幼时,尝闻乡父老相传,谓王氏自东晋来盛江左,中微且百数年 ,元时有隐士善筮者,与其先世游,尝言其后当有大儒名世者出,意其在先生。而先生亦竟 不及用,岂尚在其子孙耶?

竹轩先生传 魏瀚

先生名伦,字天叙,以字行。性爱竹,所居轩外环植之,日啸咏其间。视纷华势利,泊 如也。客有造竹所者,辄指告之曰:「此吾直谅多闻之友,何可一日相舍耶?」学者因称曰 竹轩先生。

早承厥考槐里先生庭训,德业夙成。甫冠,浙东西大家争延聘为子弟师。凡及门经指授 者,德业率多可观。槐里先生蚤世,环堵萧然,所遗惟书史数箧。先生每启箧,辄挥涕曰: 「此吾先世之所殖也。我后人不殖,则将落矣。」乃穷年口诵心惟,于书无所不读,而尤好 观《仪礼》、《左氏传》、《司马迁史》。雅善鼓琴,每风月清朗,则焚香操弄数曲。弄罢 ,复歌以诗词,而使子弟和之。识者谓其胸次洒落,方之陶靖节、林和靖,无不及焉。

居贫,躬授徒以养母。母性素严重,而于外家诸孤弟妹,怜爱甚切至。先生每先意承志 ,解衣推食,惟恐弗及;而于妻孥之寒馁,弗遑恤焉。弟粲幼孤,为母所钟爱。先生少则教 之于家塾,长则挈之游江湖,有无欣戚,罔不与居。逮子华官翰林,请于朝,分禄以为先生 养。先生复推其半以赡弟。乡人有萁豆相煎者,闻先生风,多愧悔,更为敦睦之行。

先生容貌环伟,细目美髯。与人交际,和乐之气蔼然可掬。而对门人弟子,则矩范严肃 ,凛乎不可犯。为文章好简古而厌浮靡,赋诗援笔立就,若不介意,而亦未尝逸于法律之外 。所着有《竹轩稿》及《江湖杂稿》若干卷,藏于家。

先生与先君菊庄翁订盟吟社,有莫逆好。瀚自致政归,每月旦亦获陪先生杖履游。且辱 知于先生仲子龙山学士。学士之子守仁,又与吾儿朝端同举于乡。累世通家,知先生之深者 ,固莫如瀚,因节其行之大者于此,以备太史氏之采择焉。

海日先生墓志铭 杨一清

正德己卯,宁濠称乱江西,鸠集群盗,发数千艘而东,远近震动。巡抚南赣都御史王守 仁伯安传檄邻境,举兵讨贼。时其父南京吏部尚书王公致仕居会稽。有传伯安遇害者,人谓 公曰:「盍避诸?」公曰:「吾儿方举大义,吾避安之。」或曰:「伯安既仇贼,贼必阴使 人行不利于公,避之是也。」公笑曰:「吾儿能弃家讨贼,吾何可先去,以为民望。祖宗功 泽在天下,贼行且自毙。吾为国大臣,恨老不能荷戈首敌。即有不幸,犹将与乡里子弟共死 此城耳。」因使人趣郡县,宜急调兵粮为备;禁讹言,勿令动摇人心。乡人窃视公宴然如常 时,众志亦稍稍定。盖不旬月而伯安之捷报至矣。初,贼濠东下,将趋南都。伯安引兵入南 昌,夺其巢。贼闻大恐,急旋舟。

伯安帅吉安知府今都宪伍君文定等大战于鄱阳湖。贼兵风 靡,遂擒濠,并其党与数千人,献俘于阙。呜呼!自古奸雄构乱,虽有忠臣义士,必假以岁 月,乃能削平祸难。伯安奋戈一呼,以身临不测之渊,呼吸之间,地方大定。公闻变从容, 群嚣众惑,屹然不为动。伯安得直前徇国。不婴怀回顾以成懋绩。公之雅量,伯安之忠义, 求之载籍,可多见哉?

及是武庙南巡,权奸妒功,构飞语陷伯安,迹甚危。众虑祸且及家,公寂若无闻。辛巳 ,今皇帝入嗣大统,始下诏表扬伯安之功。召还京师,因得便道归省。寻论功封奉天翊运推 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新建伯。又以廷推兼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锡之造 券,封公勋阶爵邑如子,俾子孙世其爵。适公诞辰,伯安捧觞为寿。公蹙然曰:「吾父子乃 得复相见耶!贼濠之乱,皆以汝为死矣,而不死。以为事难猝平,而平之。然此仗宗社神灵 ,朝廷威德,岂汝一书生所能办。比谗构横行,祸机四发,赖武庙英明保全。今国是既定, 吾父子之荣极矣。然福者祸之基,能无惧乎!古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吾老矣,得 父子相保牖下,孰与犯盈满之戒,复成功而毁令名者耶?」伯安跪曰:「谨受教。」公自是 日与姻党置酒宴乐。岁暮,旧疾作。嘉靖壬午春二月十二日,终于正寝。得年七十有七。未 属纩时,使者以部咨将新命至,公尚能言,趣诸子曰:「不可以吾疾废礼,宜急出迎。」既 成礼,偃然而逝。

讣闻,上赐谕祭,命有司治葬事。伯安偕诸弟卜以卒之明年秋八月某日,葬公郡东天柱 峰之南之原,具书戒使者诣镇江请予铭公墓。予曩官外制官太常,接公班行不鄙,谓予以知 言见待。予迁南京太常,辱赠以文。公校文南畿,道旧故甚洽。正德丁卯,取嫉权奸,归致 仕;予亦避谗构,谢病归,杜门不接宾客。公直造内室,慰语久之。伯安又予掌铨时首引置 曹属,号知己。公铭当予属。顾以江西之变,关系公父子大节,特先书之。乃按公门人国子 司业陆君深所着状,摘而叙之曰: 公姓王氏,讳华,字德辉,号实庵,晚号海日翁。尝读书龙泉山中。学者称为龙山先生 。上世自瑯琊徙居会稽之山阴,又自山阴徙余姚。四世祖讳性常,有文武才。国初为诚意伯 所荐,仕至广东参议。峒苗为乱,死之。高祖讳彦达,号秘湖渔隐。年十六,裹父尸自苗壤 归葬。痛父死忠,布蔬终其身,人称孝子。曾祖讳与准,号遁石翁。学精于《易》,尝筮得 《震》之《大有》,谓其子曰:「吾后再世其兴,兴其久乎?」祖讳世杰,号槐里子,以明 经贡为太学生卒。父讳天叙,号竹轩。初以公贵封修撰,后与槐里公俱赠嘉议大夫礼部右侍 郎,今以伯安功,俱追封新建伯。祖妣孟氏,封淑人。妣岑氏,累封太淑人,进封太夫人。

公生正统丙寅九月。孟淑人梦其姑抱绯衣玉带一童子授之曰:「妇事吾孝,孙妇亦事汝 孝。吾与若祖丐于上帝,以此孙畀汝,世世荣华无替。」故公生以今名名,长兄以荣名,符 梦也。

公生而警敏,始能言,槐里公口授以诗歌,经耳辄成诵。稍长,读书过目不忘。

六岁,与群儿戏水滨。见一客来濯足,已大醉,去,遗其所提囊。取视之,数十金也。

公度其醒必复来,恐人持去,以投水中坐守之。少顷,其人果号而至。公迎谓曰:「求尔金 邪?」为指其处。其人喜,以一锭为谢,却不受。

年十一,从里师授业,日异而月不同。岁终,里师无所施其教。

年十四,尝与诸子弟读书龙泉山寺。寺故有妖物为祟,解伤人;寺僧复张惶其事,诸生 皆丧气走归。公独留居,妖亦浸灭。僧以为异,假妖势恐,且试之百方,不色动。僧谢曰: 「君天人也,异时福德何可量!」 弱冠,提学张公时敏试其文,与少傅木齐谢先生相甲乙,并以状元及第奇之,名遂起, 故家世族争礼聘为子弟师。浙江方伯祁阳宁君良择师与张公。张公曰:「必欲学行兼优,无 如王某者。」宁亲造其馆,宾礼之,请为子师,延至祁阳,湖湘之士闻而来从者踵相接。居 宁之梅庄别墅。墅中积书数千卷,日夕讽诵其间,学益进。祁俗好妓饮,公峻绝之,三年如 一日,祁士有化服者。

归,连举不利。成化庚子,发解浙江第二人。明年辛丑,廷试第一甲第一人,授翰林院 修撰。甲辰,充廷试弥封官。丁未,同考会试。弘治改元,戊申,与修《宪庙实录》,充经 筵官。己酉,满九载,以竹轩公忧去。癸丑,服阕,迁右春坊右谕德。

丙辰,命为日讲官,赐金带四品服。公讲筵音吐明畅,词多切直,每以勤圣学,戒逸豫 ,亲仁贤,远邪佞为劝。孝庙嘉纳焉。内侍李广方贵幸;尝讲《大学衍义》,至唐李辅国结 张后表里用事,众以事颇涉嫌,欲讳之,公朗然诵说,无少避忌,左右皆缩头吐舌。上乐闻 之不厌。罢讲,遣中官赐尚食。

皇太子出阁,诏选正人辅导,用端国本。公卿多荐公。自是日侍东宫讲读,眷赐加隆。

戊午,命主顺天乡试。辛酉,再主乡试应天,得士为多。壬戌,迁翰林院学士,食从四 品禄,命授庶吉士业修《大明会典》为纂修官。书成,迁詹事府少詹事,兼学士,掌院事, 与编纂《通鉴纂要》。是岁迁礼部右侍郎,仍兼日讲。武庙嗣位,遣祭江淮诸神。乞便道归 省。以岑太夫人年高,乞归便养,不允。

明年改元。丙寅,瑾贼窃柄,士夫侧足立,争奔走其门,求免祸。公独不往。瑾衔之。

时伯安为兵部主事,疏瑾罪恶。瑾矫诏执之,几毙廷杖,窜南荒以去。瑾复移怒于公。寻知 为微时所闻名士,意稍解,冀公一见,且将柄用焉。公竟不往,瑾益怒。丁卯,迁南京吏部 尚书,犹以旧故慰言,冀必往谢,公复不行。遂推寻礼部旧事与公本不相涉者,勒令致仕。

既归,有以其同年友事诬毁之者。人谓公当速白,不然且及罪。公曰:「是焉能浼我?我何 忍讦吾友?」后伯安复官京师,闻士夫论及此,将疏辨于朝。公驰书止之曰:「汝将重吾过 邪?」 公性至孝。初,竹轩公病报至,当道以不受当迁官,宜出受新命,公卧家不出,日忧惧 不知所为。逾月,讣始至,恸绝几丧生。襄葬穴湖山,遂庐墓下。墓故虎穴,虎时群至,不 为害,久且益驯,人谓孝感。比致仕,岑太夫人年近百岁,公寿逾七十,犹朝夕为童子嬉戏 以悦亲;左右扶掖,不忍斯须去侧。太夫人卒,块苫擗踊,过毁致疾。及葬,徒跣数十里, 疾益甚,竟以是不起。

处诸昆弟笃友爱,禄食赢余,恒与共之,视其子若己出。气质醇厚,坦坦自信,不立边 幅。议论风生,由衷而发,广廷之论,入对妻孥无异语。人有片善,亟称之;有急,恻然赴 之。至人有过恶,则尽言规斥,不少回曲,坐是多遭嫉忌。然人谅其无他,则亦无深怨之者 。识宏而守固,百务纷沓,应之如流。至临危疑震荡,众披靡惶惑,独卓立毅然不为变若是 。盖有人不及知者矣。

公之学一出于正,书非正不读。客有以仙家长生之术来说者,则峻拒之曰:「修身以俟 命,吾儒家法。长生奚为?」俭素自持,货利得丧,不屑为意。楼居厄于火,赀积一空。亲 朋来救焚者,款语如常。为诗文取达意,不以雕刻为工,而自合程度。所着有《龙山稿》、 《垣南草堂稿》、《礼经大义》诸书,《杂录》、《进讲余抄》等稿,共四十六卷,藏于家 。

初配赠夫人郑氏,渊静孝悲,与公起微寒,同贫苦,躬纺绩以奉舅姑。既贵,恭俭不衰 。寿四十一,先公三十六年卒。继室赵氏,封夫人。侧室杨氏。子男四:长即伯安,守仁名 ,别号阳明子,其学邃于理性,中外士争师之,称阳明先生。次守俭,太学生。次守文,郡 庠生。次守章。女一,适南京工部都水郎中同邑徐爱。初,郑夫人祔葬穴湖,已而改殡郡南 石泉山。石泉近有水患,乃卜今地葬公云。

惟古贤人君子未遇之时,每以天下国家为己任。出而登仕,其所遭际不同,而其志有遂 有不遂,非人之所能为也。公少负奇气,壮强志存用世。顾其职业恒在文字间,而未能达之 于政。际遇孝宗,讲筵启沃,圣心简在,柄用有期。不幸龙驭上宾,弗究厥用。晚登八座, 旋见沮于权奸,偃蹇而归。岂非天哉!然有子如伯安,所建立宏伟卓荦,凡公之所欲为,噤 而不得施用者,皆于其子之身而显施大发之,公又亲及见之,较之峻登大受既久且专,而泯 然无闻于世者,其高下荣辱宜何如也?王氏之先,有植槐于庭,荫后三公者,遁石翁「大有 」之占,其类是乎?铭曰: 孰不有母,孰如公母寿。七十之叟,傞傞拜舞,百岁而终,归得其所。孰不有子,公子 天下士。亶其忠勤,以事其事,不有其身,惟徇之义。是子是父,允文允武,勋在册府,帝 锡之爵土。其生不负而殁不朽,铭以要诸久。

海日先生行状 陆深

先生姓王氏,讳华,字德辉,别号实庵,晚复号海日翁。尝读书龙泉山中,学者又称为 龙山先生。其先出自晋光禄大夫览之曾孙、右军将军羲之,由琅琊徙居会稽之山阴。后二十 三代孙迪功寿又自山阴徙余姚。至先生之四世祖,广东参议性常,又五世矣。参议博学,善 识鉴,有文武长才,与永嘉高则诚族人元章相友善,往来山水间,时人莫测也。诚意伯刘伯 温微时尝造焉。参议谓曰:「子真王佐才,然异时勿累老夫则善矣。」伯温既贵,遂荐以为 兵部郎中,擢广东参议。卒死于苗难。高祖讳彦达,号秘湖渔隐。渔隐年十六,自苗中裹父 尸归葬,朝夕哭墓下。痛父以忠死,□衣恶食,终身不仕,乡里以孝称之。曾祖讳与准,号 遁石翁。伟貌修髯,精究《礼》、《易》,着《易微》数千言。居秘湖阴,尝筮得「大有」 之「震」,谓其子曰:「吾先世盛极而衰,今衰极当复矣。然必吾后再世而始兴乎?兴必盛 且久。尔虽不及显,身没亦与有焉。」祖讳世杰,号槐里子。以明经贡为太学生。卒赠嘉议 大夫,礼部右侍郎。祖妣孟氏,赠淑人。父讳天叙,别号竹轩。封翰林院修撰,赠礼部右侍 郎。妣岑氏,封太淑人。

正统丙寅九月甲午,先生生。先夕,孟淑人梦其姑赵抱一童子绯衣玉带授之曰:「新妇 平日事吾孝,今孙妇事汝亦孝。吾与若祖丐于上帝,以此孙畀汝,子孙世世荣华无替。」故 先生生而以今名名,先生之长兄半岩先生以荣名,梦故也。先生生而警敏绝人。始能言,槐 里先生抱弄之,因口授以古诗歌,经耳辄成诵。稍长使读书,过目不忘。

六岁时,与群儿戏水滨。见一客来濯中,已大醉,遗其所提囊而去。取视之,数十金也 。先生度其人酒醒必复来,恐人持去,投水中,坐守之。有顷,其人果号泣而至。先生迎谓 曰:「求尔金邪?」为指其处。其人喜跃,以一金谢。先生笑却之曰:「不取尔数十金,乃 取尔一金乎?」客且惭且谢,随至先生家,无少长咸遍拜而去。

岑太夫人尝绩窗下,先生从旁坐读书。时邑中迎春,里儿皆竞呼出观,先生独安读书不 辍。太夫人谓曰:「若亦暂往观乎?」先生曰:「大人误矣,观春何若观书?」太夫人喜曰 :「儿是也,吾言误矣。」 年十一,从里师钱希宠学。初习对句;月余,习诗;又两月余,请习文。数月之后,学 中诸生尽出其下。钱公叹异之曰:「岁终吾无以教尔矣。」县令呵从到塾,同学皆废业拥观 ,先生据案朗诵若无睹。钱奇之,戏谓曰:「尔独不顾。令即谓尔倨傲,呵责及尔,且奈何 ?」先生曰:「令亦人耳,视之奚为?若诵书不辍,彼亦便奈呵责也?」钱因语竹轩公曰: 「公子德器如是,断非凡儿。」 十四岁时,尝与亲朋数人读书龙泉山寺。寺旧有妖为祟。数人者皆富家子,素豪侠自负 ,莫之信;又多侵侮寺僧,僧甚苦之。信宿妖作,数人果有伤者。寺僧因复张惶其事,众皆 失气,狼狈走归。先生独留居如常,妖亦遂止。僧咸以为异。每夜分,辄众登屋号笑,或瓦 石撼卧榻,或乘风雨雷电之夕,奋击门障。僧从壁隙中窥,先生方正襟危坐,神气自若。辄 又私相叹异。然益多方试之,技殚,因从容问曰:「向妖为祟,诸人皆被伤,君能独无恐乎 ?」先生曰:「吾何恐?」僧曰:「诸人去后,君更有所见乎?」先生曰:「吾何见?」僧 曰:「此妖但触犯之,无得遂已者,君安得独无所见乎?」先生笑曰:「吾见数沙弥为祟耳 。」诸僧相顾色动,疑先生已觉其事,因徉谓曰:「此岂吾寺中亡过诸师兄为祟邪?」先生 笑曰:「非亡过诸师兄,乃见在诸师弟耳。」僧曰:「君岂亲见吾侪为之?但臆说耳。」先 生曰:「吾虽非亲见,若非尔辈亲为,何以知吾之必有见邪?」寺僧因具言其情,且叹且谢 曰:「吾侪实欲以此试君耳。君天人也,异时福德何可量?」至今寺僧犹传其事。

天顺壬午,先生年十七,以三礼投试邑中。邑令奇其文,后数日,复特试之。题下,一 挥而就。令疑其偶遇宿构,连三命题,其应益捷。因大奇赏,谓曰:「吾子异日必大魁天下 。」远迩争礼聘为子弟师。提学松江张公时敏考校姚士,以先生与木斋谢公为首,并称之曰 :「二子皆当状元及第,福德不可量也。」方伯祁阳宁公良择师于张公。张曰:「但求举业 高等,则如某某者皆可。必欲学行兼优,惟王某耳。」时先生甫逾弱冠,宁亲至馆舍讲宾主 礼,请为其子师。延至家,湖湘之士翕然来从者以数十。在祁居梅庄别墅。墅中积书数千卷 ,先生昼夜讽诵其间,不入城市者三年。永士有陈姓者,闻先生笃学,特至梅庄请益。间取 所积书叩之,先生皆默诵如流。陈叹曰:「昔闻『《五经》笥』,今乃见之。」祁俗好妓饮 ,先生峻绝之。比告归,祁士以先生客居三年矣,乃秘两妓于水次,因钱先生于亭上,宿焉 。客散,妓从秘中出。先生呼舟不得,撤门为桴而渡。众始叹服其难。

始,先生在梅庄,尝一夕梦迎春,归其家,前后鼓吹幡节,中导白土牛,其后一人舆以 从,则方伯杜公谦也。既觉,先生以竹轩公、岑太夫人皆生于辛丑,谓白为凶色,心恶之, 遂语诸生欲归。诸生坚留之。宁生曰:「以纮占是梦,先生且大魁天下矣。夫牛,丑属也, 谓之一元;大武辛金属,其色白;春者,一岁之首也,世以状元为春元,先生之登,其在辛 丑乎。故事送状元归第者,京兆尹也,其时杜公殆为京兆乎?」先生以亲故,遂力辞而归。

舟过洞庭,阻风君山祠下,因入祠谒。祝者迎问曰:「公岂王状元邪?」先生曰:「何从知 之?」祝者曰:「畴昔之夕,梦山神曰:『后日薄暮有王状元来。』吾以是知之。」先生异 其言,与梅庄之梦适相协,因备纪其事。自是先生连举不利,至成化庚子,始以第二人发解 。明年,辛丑,果状元及第;杜公为京兆,悉如其占云。

是岁授官翰林院修撰。甲辰廷试进士,为弥封官。丁未充会试同考官。弘治改元,与修 《宪庙实录》,充经筵官。己酉,秩满九载,当迁。闻竹轩疾,即移病不出。当道使人来趣 ,亲友亦交劝之且出迁官,若凶闻果至,不出未晚也。先生曰:「亲有疾,已不能匍匐归侍 汤药,又逐逐奔走为迁官之图,须家信至,幸而无恙,出岂晚乎?」竟不出。

庚戌正月下旬,竹轩之讣始至,号恸屡绝。即日南奔,葬竹轩于穴湖山,遂庐墓下。墓 故虎穴,虎时时群至。先生昼夜哭其傍,若无睹者。久之益驯,或傍庐卧,人畜一不犯,人 以为异。

癸丑服满。升右春坊右谕德,充经筵讲官。尝进劝学疏,其略谓: 贵缉熙于光明。今每岁经筵不过三四御,而日讲之设,或间旬月而始一二行,则缉熙之 功,无亦有间欤?虽圣德天健,自能干干不息。而宋儒程颐所谓涵养本原,熏陶德性者,必 接贤士大夫之时多,而后可免于一暴十寒之患也。

上然其言,御讲日数。

丙辰三月,特命为日讲官,赐金带四品服。四月,以选正人端国本,公卿会推为东宫辅 导。戊午三月,又命兼东宫讲读,眷赐日隆。是岁,奉命主顺天府乡试。辛酉,又奉命主应 天乡试。壬戌,升翰林院学士,从四品俸。寻命教庶吉土鲁铎等。继又命与纂修《大明会典 》。逾年书成,升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学士。五月,复命与编《通鉴纂要》。六月,升 礼部右侍郎,仍兼日讲。上以先生讲释明赡,故特久任。是岁冬,命祭江淮诸神,乞便道归 省。还朝以岑太夫人年迈屡疏乞休,以便色养。不允。寻升礼部左侍郎。

明年,武宗皇帝改元。贼瑾用事,呼吸成祸福。士大夫奔走其门者如市。先生独不之顾 。时先生元子今封新建伯方为兵部主事,上疏论瑾罪恶。瑾大怒,既逐新建,复迁怒于先生 。然瑾微时尝从先生乡人方正习书史,备闻先生平日处家孝友忠信之详,心敬慕之,先生盖 不知也。瑾后知为先生,怒稍解。尝语阴使人,谓于先生有旧,若一见可立跻相位。先生不 可。瑾意渐拂。丁卯,升南京吏部尚书。瑾犹以旧故,使人慰之曰:「不久将大召。」冀必 往谢。先生又不行。瑾复大怒。然先生乃无可加之罪,遂推寻礼部时旧事与先生无干者,传 旨令致仕。先生闻命忻然,束装而归,曰:「吾自此可免于祸矣。」 既而,有以同年友事诬毁先生于朝者,人咸劝先生一白。先生曰:「某吾同年友,若白 之,是我讦其友矣。是焉能浼我哉?」竟不辨。后新建复官京师,闻士夫之论,具本奏辨。

先生闻之,即驰书止之曰:「是以为吾平生之大耻乎?吾本无可耻,今乃无故而攻发其友之 阴私,是反为吾求一大耻矣。人谓汝智于吾,吾不信也。」乃不复辨。

历事三朝,惟孝庙最知。末年尤加眷注,屡因进讲,劝上勤圣学,戒逸豫,亲仁贤,远 邪佞。上皆虚心嘉纳。故事讲官数人当直者,必先期演习,至上前犹或慌张失措。先生未尝 预习,及进讲,又甚条畅。一日,上已幸讲筵,直讲者忽风眩仆地。众皆遑遽,共推先生代 ,先生从容就案,展卷敷析,尤极整暇。众咸服其器度。内侍李广方贵幸,尝于文华殿讲《 大学衍义》,至唐李辅国与张后表里用事,诸学士欲讳不敢言,先生特诵说朗然,开讽明切 。左右闻者皆缩头吐舌,而上乐闻不厌。明日罢讲,命中官赐食。中官密语先生云:「连日 先生讲书明白,圣心甚喜,甚加眷念。」先生自庆知遇,益用剀切。上亦精勤弥励。讵意孝 庙升遐,先生志未及行,亦偃蹇而归矣。天道如斯,呜呼悲夫!

先生气质醇厚,平生无矫言饰行,仁恕坦直,不立边幅。与人无众寡大小,待之如一。

谈笑言议,由衷而发,广庭之论,入对妻孥,曾无两语。人有片善,称之不容口;有急难来 控者,恻然若身陷于沟阱,忘己拯救之,虽以此招谤取嫌,亦不恤;然于人有过恶,亦直言 规切,不肯少回曲,以是往往反遭嫉忌,然人亦知其实心无他,则亦无有深怨之者。先生才 识宏达,无所不可。而操持坚的,屹不可动。百务纷沓,应之沛然,未尝见其有难处之事。

至临危疑震荡,众多披靡惶恐,而先生毅然卓立,然未尝以此自表现,故人之知者罕矣。为 诗文皆信笔立就,不事雕刻,但取词达而止。所着有《龙山稿》、《垣南草堂稿》、《礼经 大义》诸书。《杂录》、《进讲余抄》等稿,共四十六卷。

先生孝友出于天性,禄食盈余,皆与诸昆弟共之,视诸昆弟之子不啻己出。竹轩公及岑 太夫人色爱之养,无所不至。太夫人已百岁,先生亦寿逾七十矣,朝夕为童子色嬉戏左右, 抚摩扶掖,未尝少离。或时为亲朋山水之邀,乘舟暂出,忽念太夫人,即蹙然反棹。及太夫 人之殁,寝苫蔬食,哀毁逾节,因以得疾。逮葬,跣足随号,行数十里,于是疾势愈增。病 卧逾年,始渐瘳。然自是气益衰。

先生素闻宁濠之恶,疑其乱,尝私谓所亲曰:「异时天下之祸,必自兹人始矣。」令家 人卜地于上虞之龙溪,使其族人之居溪傍者买田筑室,潜为栖遁之计。至是正德己卯,宁濠 果发兵为变。远近传闻骇愕,且谓新建公亦以遇害,尽室惊惶,请徙龙溪。先生曰:「吾往 岁为龙溪之卜,以有老母在耳。今老母已入土,使吾儿果不幸遇害,吾何所逃于天地乎?」 饬家人勿轻语动。又而新建起兵之檄至,亲朋皆来贺,益劝先生宜速逃龙溪。咸谓新建既与 濠为敌,其势必阴使奸人来不利于公。先生笑曰:「吾儿能弃家杀贼,吾乃独先去以为民望 乎?祖宗德泽在天下,必不使残贼覆乱宗国,行见其败也。吾为国大臣,恨已老,不能荷戈 首敌。倘不幸,胜负之算不可期,犹将与乡里子弟共死此城耳。」因使趣郡县宜急调兵粮, 且禁讹言,勿令摇动。乡人来窃视先生,方晏然如平居,亦皆稍稍复定。不旬月,新建捷至 ,果如先生所料。亲朋皆携酒交庆。先生曰:「此祖宗深仁厚泽,渐渍人心,纪纲法度,维 持周密,朝廷威灵,震慑四海,苍生不当罹此荼毒。故旬月之间,罪人斯得,皆天意也。岂 吾一书生所能办此哉?然吾以垂尽之年,幸免委填沟壑;家门无夷戮之惨;乡里子弟又皆得 免于征输调发;吾儿幸全首领,父子相见有日;凡此皆足以稍慰目前者也。」诸亲友咸喜极 ,饮尽欢而罢。

已而,武庙南巡,奸党害新建之功,飞语构陷,危疑汹汹,旦夕不可测。群小傎伺,旁 午于道。或来先生家,私籍其产宇丁畜,若将抄没之为。姻族皆震撼,莫知所出。先生寂若 无闻,日休田野间,惟戒家人谨出入,慎言语而已。辛巳,今上龙飞,始下诏宣白新建之功 ,召还京师。新建因得便道归省。寻进南京兵部尚书,封新建伯。遣行人齑白金文绮慰劳新 建。遂下温旨存问先生于家,兼有羊酒之赐。适先生诞辰,亲朋咸集。新建捧觞为寿。先生 蹙然曰:「吾父子不相见者几年矣。始汝平寇南赣,日夜劳瘁,吾虽忧汝之疾,然臣职宜尔 ,不敢为汝忧也。宁濠之变,皆以汝为死矣,而不死;皆以事为难平矣,而卒平。吾虽幸汝 之成,然此实天意,非人力可及,吾不敢为汝幸也。谗构朋兴,祸机四发,前后二年,岌乎 知不免矣。人皆为汝危,吾能无危乎?然于此时惟有致命遂志,动心忍性,不为无益,虽为 汝危,又复为汝喜也。天开日月,显忠遂良,穹官高爵,滥冒封赏。父子复相见于一堂,人 皆以为荣,吾谓非荣乎?然盛者衰之始,福者祸之基,虽以为荣,复以为惧也。夫知足不辱 ,知止不殆,吾老矣,得父子相保于牖下,孰与犯盈满之戒,复成功而毁令名者邪?」新建 诜而跽曰:「大人之教,儿所日夜切心者也。」闻者皆叹息感动。于是会其乡党亲友,置酒 燕乐者月余。岁且暮,疾复作。新建率其诸弟日夜侍汤药。壬午正月,势转剧。二月十二日 己丑,终于正寝。享年七十有七。临绝,神识精明,略无昏愦。时朝廷推论新建之功,进封 先生及竹轩、槐里,皆为新建伯。是日部咨适至,属疾且革。先生闻使者已在门,促新建及 诸弟曰:「虽仓遽,乌可以废礼?尔辈必皆出迎。」闻已成礼,然后偃然瞑目而逝。

先生始致政归,客有以神仙之术来说者。先生谢之曰:「人所以乐生于天地之间,以内 有父母、昆弟、妻子、宗族之亲,外有君臣、朋友、姻戚之懿,从游聚乐,无相离也。今皆 去此,而槁然独往于深山绝谷,此与死者何异?夫清心寡欲,以怡神定志,此圣贤之学所自 有。吾但安乐委顺,听尽于天而已,奚以长生为乎?」客谢曰:「神仙之学,正谓世人悦生 恶死,故其所欲而渐次导之。今公已无恶死悦生之心,固以默契神仙之妙,吾术无所用矣。 」先生于异道外术一切奇诡之说,廓然皆无所入。惟岑太夫人稍祟佛教,则又时时曲意顺从 之,亦复不以为累也。

先生既归,即息意邱园,或时与田夫野老同游共谈笑,萧然形迹之外。人有劝之,宜且 闭门养威重者。先生笑曰:「汝岂欲我更求作好官邪?」性喜节俭,然于货利得丧,曾不以 介意。尝构楼居十数楹,甫成而火,赀积为之一荡。亲友来救焚者,先生皆一一从容款接, 谈笑衍衍如平时,略不见有仓遽之色。人以是咸叹服其德量云。

先生元配夫人郑氏,渊靖孝慈,与先生共甘贫苦。起微寒,躬操井臼,勤纺织以奉舅姑 。既贵而恭俭益至。寿四十九,先先生三十六年卒。继室赵氏,封夫人。侧室杨氏。子四人 :长守仁,郑出,南京兵部尚书,封新建伯。次守俭,杨出,太学生。次守文,赵出,郡庠 生。次守章,杨出。一女,赵出,适南京工部都水郎中同邑徐爱。始郑夫人殡郡南之石泉山 ,已而有水患,乃卜地于天柱峰之阳而葬先生焉。

深,先生南畿所录士也。暨于登朝,获从班行之末,受教最深;又辱与新建公游处,出 入门墙最久。每当侍侧讲道之际,观法者多矣。正德壬申秋,以使事之余,迂道拜先生于龙 山里第。扁舟载酒,相与游南镇诸山,乃休于阳明洞天之下。执手命之曰:「此吾儿之志也 。大业日远,子必勉之。」临望而别。呜呼!深鄙陋无状,不足以窥见高深,然不敢谓之不 知先生也。谨按王君琥所录行实,泣而叙之,将以上于史官,告于当世之司文柄者,伏惟采 择焉。

阳明先生墓志铭 湛若水

甘泉子挈家闭关于西樵烟霞之洞,故友新建伯阳明王先生之子正亿以其岳舅礼部尚书久 庵黄公之状及书来请墓铭。曰:「公知阳明公者也,非公莫能铭。」甘泉子曰:「吾又何辞 焉?公知阳明公者也,非公莫能状。公状之,吾铭之。公状其详,吾铭其大。吾又何义之辞 焉?」乃发状而谨按之: 读世系状云云,曰: 公出于龙山状元大宗伯公华;大宗伯公出于赠礼部侍郎竹轩公天叙;竹轩公出于太学生 赠礼部侍郎槐里公杰;槐里公出于遁石公与准,厥有《礼》、《易》之传;遁石公出于秘湖 渔隐公彦达;秘湖出于性常公纲,有文武长才,与括苍刘伯温友善,仕为广东参议,死难也 。推其华胄遥遥,远派于晋高士羲之,光禄大夫览焉。曰:「公其有所本之矣!」夫水土之 积也厚,其生物必蕃,有以也夫。

读诞生状云云,曰: 祖妣岑太淑人,有赤子乘云下畀,天乐导之之梦,公乃诞焉。是名曰云,盖征之矣。神 僧言之,遂改今名。曰:「然则阳明公殆神授欤,其异人矣!」六年乃言,十一年有金山之 诗,十七年闻一斋「圣人可学」之语。曰:「其有所启之矣!」 读学术状云云,曰: 初溺于任侠之习;再溺于骑射之习;三溺于辞章之习;四溺于神仙之习;五溺于佛氏之 习。正德丙寅,始归正于圣贤之学。会甘泉子于京师,语人曰:「守仁从宦三十年,未见此 人。」甘泉子语人亦曰:「若水泛观于四方,未见此人。」遂相与定交讲学,一宗程氏「仁 者浑然与天地万物同体」之指。故阳明公初主「格物」之说,后主「良知」之说;甘泉子一 主「随准体、认天理」之说,然皆圣贤宗指也。而人或舍其精义,各滞执于彼此言语,盖失 之矣!故甘泉子尝为之语曰:「良知必用天理,天理莫非良知,以言其交用则同也。」 读仕进状云云,曰: 初举己未礼闱第一,徐穆争之,落第二,然益有声。登进士,试工部,差督造王威宁坟 ,辞却金币,独受军中佩剑之赠,适符少时梦,盖兆之矣!疏边务朝政之失,有声。授刑部 主事,审囚淮甸,有声。告病归养,起补兵部主事,上疏乞宥南京所执谏官戴铣等,毋使远 道致死,朝廷有杀谏官之名。刘瑾怒,矫诏廷杖之。不死,谪贵州龙场驿。万里矣,而公不 少怵。甘泉子赠之九章,其七章云:「皇天常无私,日月常盈亏,圣人常无为,万物常往来 。何名为无为?自然无安排,勿忘与勿助,此中有天机。」其九章云:「天地我一体,宇宙 本同家。与君心已通,别离何怨嗟?浮云去不停,游子路转赊。愿言崇明德,浩浩同无涯。 」及居夷,端居默坐,而夷人化恶为善,有声。人或告曰:「阳明公至浙,沉于江矣,至福 建始起矣。登鼓山之诗曰:『海上曾为沧水使,山中又拜武夷君。』有征矣。」甘泉子闻之 笑曰:「此佯狂避世也。」故为之作诗,有云:「佯狂欲浮海,说梦痴人前。」及后数年, 会于滁,乃吐实。彼夸虚执有以为神奇者,乌足以知公者哉!复起尹庐陵,卧治六月而百务 具理,有声。取入南京刑部主事,留为吏部验封主事,有声。阳明公谓甘泉子曰:「乃今可 卜邻矣。」遂就甘泉子长安灰厂右邻居之。时讲于大兴隆寺,而久庵黄公宗贤会焉。三人相 欢语,合意。久庵曰:「他日天台,雁荡,当为二公作两草亭矣。后合两为一焉,明道一也 。」明年,甘泉子使安南。后二年,阳明公迁贰南太仆,聚徒讲学,有声。甘泉子还,期会 于滁阳之间。夜论儒、释之道。又明年,甘泉子丁忧,扶母柩南归。阳明公时为南大鸿胪, 逆吊子龙江关。寻迁南赣都宪矣。

读平赣之状云云,曰: 夫倡三广夹攻之策,收横水、左溪、桶冈、浰头之功,用兵如神矣!甘泉子曰:「虽有 大司马王晋溪之知,请授之便宜旗牌以备他用,亦以阳明公素养锐士于营,以待不时之出也 ;迅雷呼吸之间也,又以身先士卒以作军气也。」 读平江西之状云云,曰: 「甘泉子先是在忧,致书于公,幸因闽行之使以去也。」盖公前有宰相之隙,后有江 西未萌之祸,不去必为楚人所钤,两不报。未几,有宁府之变,公几陷于虎口。然而赣兵素 振,既足为之牵制,而倡义檄诸府县兴兵,会丰城誓师,分攻七门,七门大开,遂除留守之 党,封府库之财,收劫取之印,安协从之民,释被报之囚,表死难之忠。据省城,绝其归路 ,直趣樵舍,因成擒贼之功。是水也以浅见测渊谋也。然始而翕然称为掀天揭地之功矣,既 而大吏妒焉,内幸争功者附焉,辗转殚力竭精矣,仅乃得免,或未尝不思前虑也,所以危而 不死者,内臣张永护之也,于大吏门列,不亦愧乎?由是遂流为先与后擒之言,上下腾沸, 是不足辩也。

夫阳明逆知宸濠有异志,刘养正来说:「必得公乃发。」公应之曰「时非桀、纣,世无 汤、武,臣有仗节死义耳。」其犹使冀生元亨往与之语者,实欲诱其善,不动干戈,潜消莫 大之祸也。使阳明公而实许养正,则宸濠杀孙都宪、许副使,必待阳明至乃发。阳明未至而 发者,知绝意于阳明之与己矣。使阳明实许之,必乘风直抵南昌,必不与丰城,闻顾泌告变 ,即谋南奔以倡大义,夺渔艇,使如渔人然以奔吉安矣。其宸濠兵校追公者,非迎公也,将 胁公也。且宸濠之上不能直趋中原以北,中不能攻陷金陵以据者,以阳明为之制其尾,兵威 足以累之,使不前也;又取据省城,绝其资重与归路也;功莫大焉。若夫百年之后,忌妒者 尽死,天理在人心者复明,则公论定矣。

已而,该部果题赐敕锡劳,封新建伯,奉天翊卫推诚宣力守正文臣,特进光禄大夫柱国 兼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务,岁支米一千石,于时天其将定矣,而置之南者有人焉以参乎其 间矣。公丁父忧,而四方从学者日众。有迎忌者意,致有伪学之劾者,人其胜天乎!或以浮 语沮公,六年不召。寻以论荐,命为两广总制军务,平岑猛之乱。或曰:「其且进且沮,使 公不得入辅乎?」 读思、田之状云云,曰: 公奏行剿之患十,行抚之善十,乃撤防兵,解战甲,谕威信,受来降,杖土目,复岑后 ,设流守,而思、田平。夫阳明公不革岑猛之后之土官,以夷治夷也。卢苏等杖之百而释之 ,置流守以制焉,仁义之术也。人知杀伐之为功,而不知神武不杀者,功之上也,仁义两全 之道也。

读八寨之状云云,曰: 檄参将会守巡,命指挥马文瑞,永顺宣慰彭明辅,保靖宣慰彭九霄,分兵布哨,擒斩贼 酋党与,遂破诸巢,移卫所制诸蛮,贯八寨之中,扼道路之冲,设县治,增城堡,皆保治安 民之要。或曰:「八峒掩袭村落以为功,无破巢之功也,无功以为有功也,何则?」辩之曰 :「夫阳明之贪功,当取岑猛、卢苏之大功而不取焉,不宜舍其大者,取其小者,其亦不智 不武也。谓阳明公为之乎?夫宣慰诸哨之兵,可袭则袭,出其不意,兵法之奇,不可预授者 也。而以病阳明焉,将使为宋襄、陈儒之愚已耶?非驭戎不测之威矣。」 事竣而请归告病危矣,不待报而遽行,且行且候命。其卒于南安途次而不及命下,亦命 也。江西辅臣进帖以谮公,上革之恤典,人众之胜天也,亦命也。百年之后,天定将不胜人 矣乎?甘泉子始召人礼部,面叩辅臣曰:「外人皆云阳明之事乃公为之乎?」辅臣默然,然 亦不以作怒加祸,犹为有君子度量焉,可尚也。

公卒之日,两广、江西之民相与吊于途曰:「哲人其痿矣!」士夫之知者,相与语于朝 曰:「忠良其逝矣!」四方同志者且与吊于家曰:「斯文其丧矣!」久庵公为之状,六年而 后就,慎重也。甘泉子曰:「吾志其大义,铭诸墓,将使观厥详于状也。」铭曰: 南镇嶙嶙,在浙之滨;奇气郁积,是生异人。生而气灵,乘云降精。十一金山,诗成鬼 惊。志学逾二,广信馆次,娄公一言,圣学可至。长而任侠,未脱旧习,驰马试剑,古人出 入。变化屡迁,逃仙逃禅;一变至道,丙寅之年。邂逅语契,相期共诣:天地为体,物莫非 己。抗疏廷杖,龙场烟瘴;居夷何陋,诸蛮归向。起尹卢陵,卧治不庭;六月之间,百废具 兴。入司验封,众志皆通,孚于同朝,执经相从。转南太仆,鸿胪太畜;遂巡南赣,乃展骥 足。浰头、桶冈,三广夹攻,身先士卒,屡收奇功。蓄勇养锐,隐然有待,云胡养正,阴谋 来说。诈言尊师,公明灼知;冀子往化,消变无为。闽道丰城,及变未萌;闻变遄返,心事 以明。旌旗蔽空,声义下江,尾兵累之,北趋不从。乃擒巨贼,乃亲献馘;争功欲杀,永也 护翊。彼同袍者,反戈不怩,隐之于心,以莫不戚。忧居六年,起治思、田,抚而不戮,夷 情晏然。武文兼资,仁义并行,神武不杀,是称天兵。凡厥操纵,圣学妙用,一以贯之,同 静异动。

阳明先生行状 黄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