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全集

Part 27

Chapter 2717,712 wordsPublic domain

《高平志》者,高平之山川、土田、风俗、物产无不志焉。曰高平,则其地之所有皆举 之矣。 《禹贡》《职方》之述,已不可尚。汉以来《地理郡国志》、《方与胜览》、《山海经 》之属,或略而多漏,或诞而不经,其间固已不能无憾。惟我朝之《一统志》,则其纲简于 《禹贡》而无遗,其目详于《职方》而不冗。然其规模宏大阔略,实为天下万世而作,则王 者事也。若夫州县之志,固又有司者之职,其亦可缓乎?

弘治乙卯,慈溪杨君明甫令泽之高平。发号出令,民既悦服。乃行田野,进父老,询邑 之故,将以修废举坠。而邑旧无志,无所于考。明甫慨然太息曰:「此大阙,责在我。」遂 广询博采,搜秘阙疑,旁援直据,辅之以已见,遵《一统志》凡例,总其要节,而属笔于司 训李英,不逾月编成。于是繁剧纷沓之中,不见声色,而数千载散乱沦落之事,弃废磨灭之 迹,灿然复完。明甫退然若无与也。邑之人士动容相庆,骇其昔所未闻者之忽睹,而喜其今 所将泯者之复明也。走京师请予序。

予惟高平即古长平,战国时秦白起攻赵,坑降卒四十万于此,至今天下冤之。故自为童 子,即知有长平。慷慨好奇之士,思一至其地,以吊千古不平之恨而不可得。或时考图志以 求其山川形势于仿佛间。予尝思睹其志,以为远莫致之,不谓其无有也。盖尝意论赵人以四 十万俯首降秦,而秦卒坑之,了无哀恤顾忌,秦之毒虐,固已不容诛,而当时诸侯,其先亦 自有以取此者。夫先王建国分野,皆有一定之规画经制。如今所谓志书之类者,以纪其山川 之险夷,封疆之广狭,土田之饶瘠,贡赋之多寡,俗之所宜,地之所产,井然有方。俾有国 者之子孙世守之,不得以己意有所增损取予,夫然后讲信修睦,各保其先世之所有,而不敢 冒法制以相侵陵。战国之君,恶其害己,不得骋无厌之欲也,而皆去其籍。于是强陵弱,众 暴寡,兼并僭窃,先王之法制荡然无考,而奸雄遂不复有所忌惮。故秦敢至于此。然则七国 之亡,实由文献不足证,而先王之法制无存也。典籍图志之所关,其不大哉?

今天下一统,皇化周流。州县之吏,不过具文书,计岁月,而以赞疣之物视图志。不知 所以宜其民,因其俗,以兴滞补弊者,必于志焉是赖。则固王政之首务也。今夫一家,且必 有谱,而后可齐,而况于州县。天下之大,州县之积也。州县无不治,则天下治矣。明甫之 独能汲汲于此,其所见不亦远乎!明甫学博而才优,其为政廉明,毁淫祠,兴社学,敦伦厚 俗,扶弱锄强,实皆可书之于志,以为后法。而明甫谦让不自有也。故予为序其略于此,使 后之续志者考而书焉。

送李柳州序

柳州去京师七千余里,在五岭之南。岭南之州,大抵多卑湿瘴疠,其风土杂夷从,自昔 与中原不类。唐、宋之世,地尽荒服。吏其土者,或未必尽皆以谴谪,而以谴谪至者居多。

士之立朝,意气激轧,与时抵忤,不容于侪众,于是相与摈斥,必致之远地。故以谴谪而至 者,或未必尽皆贤士君子,而贤士君子居多。予尝论贤士君子,于平时随事就功,要亦与人 无异。至于处困约之乡,而志愈励,节益坚,然后心迹与时俗相去远甚。然则非必贤士君子 而后至其地,至其地而后见贤士君子也。

唐之时,柳宗元出为柳州刺史,刘贲斥为柳州司户。贲之忠义,既已不待言。宗元之出 ,始虽有以自取,及其至柳,而以礼教治民,砥砺奋发,卓然遂有闻于世。古人云:「庸玉 女于成也。」其不信已夫?自是寓游其地,若范祖禹、张廷坚、孙觌,高颖、刘洪道、胡梦 昱辈,皆忠贤刚直之士,后先相继不绝。故柳虽非中土,至其地者,率多贤士。是以习与化 移,而衣冠文物,蔚然为礼义之邦。我皇明重熙累洽,无间迩遐,世和时泰,瘴疠不兴。财 货所出,尽于东南。于是遂为岭南甲郡,朝廷必择廉能以任之。则今日之柳州,固已非唐、 宋之柳州,而今日之官其土者,岂惟非昔之比,其为重且专亦较然矣。

弘治丙辰,柳州知府员缺,内江李君邦辅自地官正郎膺命以往。人皆以邦辅居地官十余 年,绰有能声,为缙绅所称许,不当远去万里外。予于邦辅,知我也,亦岂不惜其远别?顾 邦辅居地官上曹,着廉声,有能绩,徐速自如,优游荣乐之地,皆非人所甚难,人亦不甚为 邦辅屈,不如其中之所存。今而间关数千里,处险僻难为之地,得以试其坚白于磨涅,则邦 辅之节操志虑,庶几尽白于人人,而任重道远,真可以无负今日缙绅之期望,岂不美哉!夫 所处冒艰险之名,而节操有相形之美,以不满人之望,加之以不自满之心,吾于邦辅之行, 所以独欣然而私喜也。

送吕丕文先生少尹京丞序

昔萧望之为谏议大夫,天子以望之议论有余才,任宰相,将观以郡事。而望之坚欲拾遗 左右,后竟出试三辅。至元帝之世,而望之遂称贤相焉。

古之英君,其将任是人也,既已纳其言,又必考其行;将欲委以重,则必老其才。所以 用无不当,而功无不成。若汉宣者,史称其综核名实,盖亦不为虚语矣。

新昌吕公丕文,以礼科都给事中擢少尹南京兆。给事,谏官也。京兆,三辅之首也。以 给事试京兆,是谏官试三辅也。是其先后名爵之偶同于望之,非徒以宠直道而开谠言,固亦 微示其意于其间耳。吕公以纯笃之学,忠贞之行,自甲辰进士为谏官十余年。其所论于朝而 建明者,何如也?致于上而替可否者,何如也?声光在人,公道在天下。圣天子询事考言, 方欲致股肱之良,以希唐虞之盛,耳目之司,顾独不重哉?然则公京兆之擢,固将以信其夙 所言者于今日,而须其大用于他时也。其所以贤而试之,有符于汉宣之于望之。而其所将信 而任之,则吾又知其决非彼若而已也。君行矣,既已审上意之所在,公卿大夫士倾耳维新之 政,以券其所言,且谓日需其效以俟庸也,其得无念于斯行乎哉?

学士谢公辈与公有同举同乡之好,饮以饯之。谓某也宜致以言。予惟君之文学政事,于 平常既已信其必然,知言之弗能毫末加也。而超擢之荣,又不屑为时俗道。若夫名誉之美, 期俟之盛,则固君之所宜副,而实诸公饮饯之情也。故比而序之以为赠。

庆吕素庵先生封知州序

朝廷褒德显功,因其子以及其亲,斯固人情事理之所宜然,盖亦所谓忠厚之至也。然旧 制京官三载举,得推恩,而州县之职,非至于数载之外,屡为其上官所荐扬,则终不可幸而 致。故京官之得推恩,非必其皆有奇绩异能者,苟得及乎三载,皆可以坐而有之。州县之职 ,非必其皆无奇绩异能,苟其人事之不齐,得于民矣而不获乎上,信于己矣而未孚于人,百 有一不如式,则有司者以例绳之,虽累方岳,欲推恩如其京官之三载者焉,不可得也。

夫父母之所以教养其子,而望其荣显夫我者,岂有异情哉?人子之所以报于其亲,以求 乐其心志者,岂有异情哉?及其同为王臣,而其久近难易,相去悬绝如此,岂不益令人重内 而轻外也!夫惟其难若此,其久若此,而后能有所成就,故其教子之荣,显亲之志,亦因之 而有盛于彼,皆于此见焉。

浙之新昌有隐君子曰素庵吕公者,今刑部员外郎中原之父也。自幼有洁操,高其道,不 肯为世用。优游烟壑,专意教其子,使之尽学夫修己治人之方。凡其所欲为而不及为者,皆 一以付之,曰:「吾不能有补于时,不可使吾子复为独善者。」学成,使之仕。成化庚子, 中原遂领乡荐,与家君实同登焉。甲辰举进士,出守石州。石故号难治,中原至,即除旧令 之不便于民者,布教条为约束,以其素所习于家庭者,坐而治之,民皆靡然而从,翕然而起 。士夫之腾于议者,部使之扬荐者曰:「某廉吏,某勤吏,某才而有能,某贤而多智。」必 皆于中原是归焉。有司奉旧典,推原中原厥绩所自,而公之所以训诲其子之功为大。天子下 制褒扬,封公为奉直大夫,配某氏,封宜人,以宠荣之。乡士夫皆曰:「子为京职,而能克 享褒封者,于今皆尔,此不足甚异。公之教其子,为其难,而独能易其获,此则不可以无贺 。」于是李君辈皆为诗歌而来属予言。

予惟天下之事,其得之也不难,则其失之也必易;其积之也不久,则其发之也必不宏。

今夫松柏之拂穹霄而击车轮也,其始盖亦必有蔽于蓬蒿,而厄于牛羊,以能有成立。公之先 世,自文惠公以来,相业吏治,世济其美,固宜食报于其后矣;而不食,以钟于公。公之道 自足以显于时矣;而不显,以致于其子。且复根盘节错而中为之处焉,乃有所获。是岂非所 谓积之久而得之难者欤?则其他日所发之宏大,其子之陟公卿而树勋业,身享遐龄,以永天 禄于无穷,盖未足以尽也。然则公之可贺者,在此而不专在于彼。某也敢赘言之?

贺监察御史姚应隆考绩推恩序

御史姚君应隆监察江西道之三年,冢宰考其绩有成,以最上。于是天子进君阶文林郎, 遂下制封君父坡邻公如君之阶,君母某氏为孺人,及君之配某氏。于是僚友毕贺,谓某尤厚 于君,属之致所以贺之意。

某曰:「应隆之幼而学之也,坡邻公之所以望之者何?将不在于树功植名,以光大其门 闾已乎?坡邻公之教之,而应隆之所以自期之者何?将不在于显扬其所生,以不负其所学已 乎?然此亦甚难矣。铢铢而积之,皓首而无成者,加半焉。幸而有成,得及其富盛之年,以 自奋于崇赫之地者几人?是几人者之中,方起而踬,半途而废,垂成而毁者,又往往有之。

可不谓之难乎?应隆年二十一而歌《鹿鸣》于乡,明年,遂举进士,由郎官陟司天子耳目。

谓非富盛之年以自奋于崇赫之地不可也。英声发于新喻,休光著于沛邑,而风裁振于朝署, 三年之间,遂得以成绩被天子之宠光于其父母。

谓非树功植名以光大其门闾而显扬其所生, 不可也。坡邻之所望,应隆之所自期,于今日而两有不负焉。某也请以是为贺。虽然,君子 之成身也,不惟其外,惟其中;其事亲也,不惟其文,惟其实。应隆之所以自奋于崇赫之地 者,果足以树身植名而成其身已乎?外焉而已耳。应隆之所以被宠光于其父母者,果足以为 显扬其所生而为事亲之实已乎?文焉而已耳。夫子曰:『成身有道。不明乎善,不成其身矣 。』斯之为中。『悦亲有道。反身不诚,不悦于亲矣。』斯之谓实。应隆内明而外通,动以 古之豪杰自标准。其忠孝大节,皆其素所积蓄。虽隐而不扬,其所以成身而事亲者自若也。

况其外与文者,又两尽焉,斯其不益足贺乎?」 送绍兴佟太守序

成化辛丑,予来京师,居长安西街。久之,文选郎佟公实来与之邻。其貌颀然以秀,其 气熙然以和,介而不绝物,宽而有分剂。予尝私语人,以为此真廊庙器也。既而以他事外补 ,不相见者数年。

弘治癸丑,公为贰守于苏。苏大郡,繁而尚侈,机巧而多伪。公至,移侈以朴,消伪以 诚。勤于职务,日夜不懈。时予趋京,见苏之士夫与其民之称颂之也,于是始知公之不独有 其德器,又能循循吏职。

甲寅,移守嘉与。嘉与,财赋之地,民苦于兼并,俗残于武断。公大锄强梗,剪其芜蔓 ,起嘉良而植之。予见嘉之民欢趋鼓舞,及其士夫之钦崇之也,于是又知公有刚明果决之才 ,不独能循循吏事,乃叹其不可测识固如此。

今年吾郡太守缺。吾郡繁丽不及苏,而敦朴或过;财赋不若嘉,而淳善则逾。是亦论之 通于吴、越之间者。然而迩年以来,习与时异,无苏之繁丽,而亦或有其糜;无嘉之财赋, 而亦或效其强。每与士大夫论,辄叹息兴怀,以为安得如昔之化苏人者而化之乎?安得如昔 之变嘉民者而变之乎?方思公之不可得,而公适以起服来朝。又惧吾郡之不能有公也,而天 子适以为守。士大夫动容相贺,以为人所祝愿,而天必从之意者,郡民之福亦未艾也。

公且行,相与举杯酒为八邑之民庆,又不能无惧也。公本廊庙之器,出居于外者十余年 ,其为苏与嘉,京师之士论既已惜其归之太徐。其为吾郡,能几月日?且天子之意,与其福 一郡,孰与福天下之大也。虽然,公之去苏与嘉,亦且数年,德泽之流,今未替也。公虽不 久于吾郡矣,如其不得公也,则如之何!

送张侯宗鲁考最还治绍兴序

胶州张侯宗鲁之节推吾郡也,中清而外慎,宽持而肃行,大获于上下,以平其政刑,三 载而绩成,是为弘治十三年,将上最天曹。吾父老闻侯之有行也,皆出自若耶山谷间,送于 钱清江上。侯曰:「父老休矣。吾无德政相及,徒勤父老,吾惧且作。父老休矣,吾无以堪 也。」父老曰:「明府知斯水之所以为钱清者乎?昔汉刘公之去吾郡也,吾侪小人之先亦皆 出送,各有所赠献。刘公不忍违先民之意,乃人取一钱,已而投之斯水,因以名焉。所以无 忘刘公之清德,且以志吾先民之事刘公,其勤如此也。今明府之行,吾侪小人限于法制,既 不敢妄有所赠献,又不获奔走服役,致其惓惓之怀,其如先民何?」固辞不可,复行数十里 ,始去。

三月中旬,侯至于京师,天曹以最上。明日遂驾以行。乡先生之仕于朝者闻之,皆出饯 ,且邀止之曰:「侯之远来,亦既劳止。适有司之不暇,是以未能羞一觞于从者,是何行之 速耶?」侯俯而谢。复止之曰:「侯之劳于吾郡,三年有余,今者行数千里,无非为吾民。

其勤且劬也,事既竣矣,吾党不得相与为一日之从容,其如吾民何?」侯谢而起。守仁趋而 进曰:「诸先生毋为从者淹,侯之急于行也,守仁则知之矣。」歛曰:「谓何?」曰:「昔 者汉郭伋之行部也,与诸童为归期。及归而先一日,遂止于野亭。须期乃入曰:『惧违信于 诸儿也。』吾闻侯之来也,乡父老与侯为归期矣。而复濡迟于此,以徇一朝之乐,隳其所以 期父老者,此侯之所惧,而有不容已于急行也。毋为侯淹!」侯起拜曰:「正学非敢及此, 然敢不求承吾子之教?」 送方寿卿广东歛宪序

士大夫之仕于京者,其繁剧难为,惟部属为甚。而部属之中,惟刑曹典司狱讼,朝夕恒 窘于簿书案牍,口决耳辩,目证心求,身不暂离于公座,而手不停挥于铅椠,盖部属之尤甚 者也。而刑曹十有三司之中,惟云南以职在京几,广东以事当权贵,其剧且难,尤有甚于诸 司者。若是而得以行其志,无愧其职焉。则固有志者之所愿为,而多才者之所欲成也。

然而纷揉杂沓之中,又从而拂抑之,牵制之。言未出于口,而辱已加于身;事未解于倒 悬,而机已发于陷阱。议者以为处此而能不挠于理法,不罹于祸败,则天下无复难为之事, 是固然矣。然吾以为一有惕于祸败,则理法未免有时而或挠。苟惟理法之求伸,而欲不必罗 于祸败,吾恐圣人以下,或有所不能也。讼之大者,莫过于人命;恶之极者,无甚于盗贼。

朝廷不忍一民冒极恶之名,而无辜以死也,是俗之论皆然。而寿卿独以佥事为乐,此其间夫 亦容有所未安,是以宁处其簿与淹者,以求免于过慝欤?夫知其不安而不处,过慝之惧而淹 薄是甘焉,是古君子之心也。吾于寿卿之行,请以此为赠。

提牢厅壁题名记

京师,天下狱讼之所归也。天下之狱分听于刑部之十三司,而十三司之狱又并系于提牢 厅。故提牢厅天下之狱皆在焉。狱之系,岁以万计。朝则皆自提牢厅而出,以分布于十三司 。提牢者目识其状貌,手披其姓名,口询耳听,鱼贯而前,自辰及午而始毕。暮自十三司而 归,自未及酉,其勤亦如之。固天下之至繁也。

其间狱之已成者,分为六监。其轻若重而未成者,又自为六监。其桎梏之缓急,局钥之 启闭,寒暑早夜之异防,饥渴疾病之殊养,其微至于箕帚刀锥,其贱至于涤垢除下,虽各司 于六监之吏,而提牢者一不与知,即弊兴害作,执法者得以议拟于其后,又天下之至猥也。

狱之重者入于死,其次亦皆徒流。夫以共工之罪恶,而舜姑以流之于幽州。则夫拘系于 此,而其情之苟有未得者,又可以轻弃之于死地哉?是以虽其至繁至猥,而其势有不容于不 身亲之者,是盖天下之至重也。

旧制提牢月更主事一人,至是弘治庚申之十月,而予适来当事。夫予天下之至拙也,其 平居无恙,一遇纷扰,且支离厌倦,不能酬酢,况兹多病之余,疲顿憔悴,又其平生至不可 强之日。而每岁决狱,皆以十月下旬,人怀疑惧,多亦变故不测之虞,则又至不可为之时也 。夫其天下之至繁也,至猥也,至重也,而又适当天下至拙之人,值其至不可强之日,与其 至不可为之时,是亦岂非天下之至难也?

以予之难,不敢忘昔之治于此者,将求私淑之。而厅壁旧无题名,搜诸故牒,则存者仅 百一耳。大惧泯没,使昔人之善恶无所考征,而后来者益以畏难苟且,莫有所观感,于是乃 悉取而书之厅壁。虽其既亡者不可复追,而将来者尚无穷已,则后贤犹将有可别择以为从违 。而其间苟有天下之至拙加予者,亦得以取法明善,而免过愆,将不为无小补。然后知予之 所以为此者,固亦推己及物之至情,自有不容于已也矣。弘治庚申十月望。

重修提牢厅司狱司记

弘治庚申七月,重修提牢厅工毕。又两越月,而司狱司成,于是余姚王守仁适以次来提 督狱事,六监之吏皆来言曰:「惟兹厅若司建自正统,破敝倾圮且二十年。其卑浅隘陋,则 草创之制,无尤焉矣。是亦岂惟无以凛观瞻而严法制,将治事者风雨霜雪之不免,又何暇于 职务之举而奸细之防哉?然兹部之制,修废补败,有主事一人以专其事,又坏不理,吾侪小 人,无得而知之者。独惟拓隘以广,易朽以坚,则自吾刘公实始有是。吾侪目睹其成,而身 享其逸,刘公之功不敢忘也。」又曰:「六监之囚,其罪大恶极,何所不有,作孽造奸,吏 数逢其殃,而民徒益其死。独禁防之不密哉?亦其间容有以生其心。自吾刘公,始出己意, 创为木闲,令不苛而密,奸不弭而消,桎梏可驰,缧绁可无,吾侪得以安枕无事,而囚亦或 免于法外之诛。则刘公之功,于是为大。小人事微而谋室,无能为也。敢以布于执事,实重 图之。」 于是守仁既无以御其情,又与刘公为同僚,嫌于私相美誉也,乃谓之曰:「吾为尔记尔 所言,书刘公之名姓,使承刘公之后者,益修刘公之职。继尔辈而居此者,亦无忘刘公之功 。则于尔心其亦已矣。」皆应曰:「是小人之愿也。」遂记之曰:刘君名琏,字廷美,江 西鄱阳人也。由弘治癸丑进士,今为刑部四川司主事云。弘治庚申十月十九日。

祭外舅介阉先生文

维弘治八年,岁次乙卯,夏四月甲寅朔,寓金台甥王守仁帅妻诸氏南向泣拜,驰莫于故 山东布政司左参政岳父诸公之灵曰: 呜呼痛哉!孰谓我公,而止于斯,公与我父,金石相期。公为吏部,主考京师,来视我 父,他方儿嬉。公曰:「尔子,我女妻之。」公不我鄙,识我于儿。服公之德,感公之私。

悯我中年,而失其慈。慰书我父教我以时。弘治己酉,公参江西,书来召我,我父曰:「咨 ,尔舅有命,尔则敢迟。」甫毕娴好,重艰外罹,公与我父,相继以归。公既服阕,朝请于 京,我滥乡举,寻亦北行。见公旅次,公喜曰:「甥,尔质则美,勿小自盈。」南宫下第, 我弗我轻,曰利不利,适时之迎,屯蹇屈辱,玉汝于成。拜公之教,夙夜匪宁。从公数月, 启我愚盲。我公是任,语我以情,此职良苦,而我适丁。予谓利器,当难则呈。公才虽屈, 亦命所令。公曰:「戏耳,尔言则诚。」临行恳恳,教我名节,踯躅都门,抚励而别。孰谓 斯行,遽成永诀。呜呼痛哉!别公半载,政誉日彻,士论欢腾,我心则悦。昨岁书云,有事 建业。五六月余,音问忽绝,久乃有传,便道归越,继得叔问,云未起辙,窃怪许时,必值 冗结,孰知一疾,而已颓折。西江魏公,讣音来忽,仓剧闻之,惊仆崩裂。以公为人,且素 无疾。谓必谗言,公则谁嫉;谓必讹言,讹言易出。魏公之书,二月六日,后我叔问,一旬 又七。往返千里,信否叵必。是耶非耶?曷从而悉。桓耶梦耶?万折或一。韩公南业,匐匍 往质,韩曰其然,我吊其室。呜呼痛哉!向也或虚,今也则实,孰谓我公,而果然也。天于 我公,而乃尔耶?公而且然,况其他耶?公今逝矣,我曷望耶?廷臣歛议,方欲加迁。奏疏 将上,而讣忽传。呜呼痛载!今也则然。公身且逝,外物奚言。公之诸子,既壮且贤。谅公 之逝,复亦何悬。所不瞑者,二庶髫年。有贤四兄,必克安全。公曾谓予我兄无嗣,欲遣庶 儿,以承其祀。昔也庶一,今遗其二;并以继绝,岂非公意?有孝元兄,能继公志,忍使公 心,而有勿遂。令人悲号,苏而复踬。迢迢万里,溽天角地,生为半子,死不能檖,不见其 柩,不哭于次,痛绝关山,中心若剌。我实负公,生有余愧,天长地久,其恨曷既。我父泣 曰:「尔为公婿,宜先驰奠。」我未可遽,哀绪万千,实弗能备,临风一号,不知所自。呜 呼哀哉!呜呼痛哉!尚飨! (原文载《姚江诸氏宗谱》卷六) 祭张淑人文

维正德十六年,岁次辛巳,十二月己卯朔,越十日己丑,女婿南京兵部尚书王守仁仅以 刚鬣柔毛之奠,敢告于岳母诸太夫人张氏曰: 呜呼!生死常道,有生之所不免也。况如夫人寿考康宁,而子孙之众多且贤耶,亦又何 憾矣!而儿女之悲尚犹有甚割者,非情也哉!死者以入土为安,弥月而葬,礼也。而群子姓 之议,殊有所未忍。守仁窃以为宜,勉从礼制。且岳父介庵公之藏,亦以是月壬寅卜迁于兆 左,因而合焉。生死之礼无违,幽明之情两得,不亦可乎!群子姓以为然。遂以是月庚寅举 大事。日月不居,灵辆于迈。

一奠告诀,痛割心膂。言有尽而意无穷。呜呼!尚飨! (原文载《姚江诸氏宗谱》卷六) --------------------------------------------------------------------------------

下一篇 悟真录之十 补 录 旧本未刊语录诗文汇辑 传习录拾遗 五十一条

编者按:日本学者佐籐一斋先生着有《传习录栏外书》,遍校《传习录》诸刊本,辑录 通行《全书》本所阙阳明语录三十七条,并加注疏。旅美华人学者陈荣捷先生又在佐籐氏《 栏外书》基础上,从《王文成公全书》之钱德洪《刻文录叙说》及《阳明年谱》中辑录阳明 语录十四条,合佐籐氏所辑,共计五十一条,并加校注,编为《传习录拾遗》一卷,刊入陈 氏所着《王阳明传习录详注集评》一书,由台湾学生书局印行。此所谓「拾遗」者,仅指「 拾」通行《阳明全书》本《传习录》之「遗」也,其言互见于旧刊施邦曜、南大吉、宋仪望 、俞嶙、闾东、王贻乐、张问达诸种传本以及《阳明全书》所载钱氏《叙说》及《附录年谱 》之中。然此《拾遗》有集零为整、便于学者研究之功,固不可废。今特移录本书而删其注 评,只保留篇首案语及若干校注。

陈荣捷按:《传习录》,《全书》本共录三百四十二条。南本、宋本缺第九五条,其他 诸本则共增三十七条。据佐籐一斋所校,即第二十四条后,施本、南本、俞本各增一条(均 《拾遗》一);闾本于二四一条后增两条(《拾遗》二与三);俞本、王本于三一二条后增 一条(均《拾遗》四);闾本于三一六条后增一条(《拾遗》五);张本于三三五条后增二 条(《拾遗》六与七);三四二条,施本、俞本增六条(均《拾遗》八至十三),王本增六 条(《拾遗》二与十四至十八),张本增二十七条。除重复与王本所增者六条、施本与俞本 所增者二条,与闾本所增第一条外,张本实增十八条(《拾遗》十九至三十六)。此三十六 条,均载佐籐一斋之《传习录栏外书》。一斋于九十九条注又举一条(《拾遗》三十七), 共增三十七条。今又从《全书》卷目钱德洪之《刻文录叙说》抄出四条,为第三十八至四十 一条(另第十条),从《年谱》抄出十条,为第四十二至五十一条(另第十一条),总共增 《拾遗》五十一条。  千古圣人只有这些子。又曰:「人生一世,惟有这件事。」〔一〕 〔一〕原注:此条载南本、施本、俞本第二十四条之后。 先生曰:「良知犹主人翁,私欲犹豪奴悍婢。主人翁沉疴在床,奴婢便敢擅作威福, 家不可以言齐矣。若主人翁服药治病,渐渐痊可,略知检束〔一〕,奴婢亦自渐听指挥。及 沉疴脱体,起来摆布,谁敢有不受约束者哉?良知昏迷,众欲乱行;良知精明,众欲消化, 亦犹是也。」〔二〕 〔一〕原注:张本无「略知检束」四字。 〔二〕原注:此条闾本载在第二四一条之后;王本、张本载在卷末。 先生曰:「合著本体的,是工夫;做得工夫的,方识本体。」〔一〕 〔一〕原注:同上条注〔二〕。 薛尚谦、邹谦之、马子莘、王汝止侍坐,请问乡愿、狂者之辨。曰:「乡愿以忠信廉 洁见取于君子,以同流合污无忤于小人,故非之无举,刺之无刺。然究其心,乃知忠信廉洁 所以媚君子也,同流合污所以媚小人也。其心已破坏矣,故不可与入尧舜之道。狂者志存古 人,一切纷嚣俗染不足以累其心,真有凤凰于千仞之意,一克念,即圣人矣。惟不克念,故 洞略事情,而行常不掩。惟行不掩,故心尚未坏而庶可与裁。」 曰:「乡愿何以断其媚也?」曰:「自其讥狂狷知之。曰:『何为踽踽凉凉?生斯世也 ,为斯世也,善斯可矣。』故其所为,皆色取不疑,所以谓之似。然三代以下,士之取盛名 干时者,不过得乡愿之似而已。究其忠信廉洁,或未免致疑于妻子也。虽欲纯乎乡愿,亦未 易得。而况圣人之道乎!」 曰:「狂狷为孔子所思,然至乎传道,不及琴、张辈,而传习曾子,岂曾子乃狂狷乎? 」曰:「不然。琴、张辈,狂者之禀也。虽有所得,终止于狂。曾子,中行之禀也,故能悟 入圣人之道。」〔一〕 〔一〕原注:此条俞本、王本载三一二条之后。俞本缺「薛尚谦」等十四字。「狂者志 存……千仞」等字,亦见《全书》钱德洪之《刻文录叙说》页十六上。此条亦载《年谱》嘉 靖二年二月,语几全同。 南逢吉曰:「吉尝以《答徐成之书》请问。先生曰:『此书于格致诚正,及尊德性而 道问学处说得尚支离。盖当时亦就二君所见者将就调停说过。细详文义,然犹未免分为两事 也。』尝见一友问云:『朱子以存心致知为二事。今以道问学为尊德性之功,作一事如何? 』先生曰『天命于我谓之性,我得此性谓之德。今要尊我之德性,须是道问学。如要尊孝之 德性,便须学问个孝;尊弟之德性,便须学问个弟。学问个孝,便是尊孝之德性;学问个弟 ,便是尊弟之德性。不是尊德性之外,别有道问学之功;道问学之外,别有尊德性之事也。

心之明觉处谓之知,知之存主处谓之心,原非有二物。存心便是致知,致知便是存心,亦非 有二事。』曰:『存心恐是静养意,与道问学不同。』曰:『就是静中存养,还谓之学否?

若亦谓之学,亦即是道问学矣。观者宜以此意求之。』」 〔一〕原注:此条闾本载第三一六条之后。 先生曰:「舜不遇瞽瞍,则处瞽瞍之物无由格;不遇象,则处象之物无由格。周公不 遇流言忧惧,则流言忧惧之物无由格。故凡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者,正吾圣门致知格物 之学,正不宜轻易放过,失此好光阴也。知此则夷狄患难,将无入不自得矣。」〔一〕 〔一〕原注:王本载此条与下条于第三三五条之后,张本则载在卷末。 问:「据人心所知,多有误欲作理,认贼作子处。何处乃见良知?」先生曰:「尔以 为何如?」曰:「心所安处,才是良知。」曰:「固是,但要省察,恐有非所安而安者。」 先生自南都以来,凡示学者,皆令存天理、去人欲,以为本。有问所谓,则令自求之 ,未尝指天理为何如也。黄冈郭善甫挈其徒良吉,走越受学,途中相与辨论未合。既至,质 之先生。先生方寓楼𫗴,不答所问,第目摄良吉者再,指所𫗴盂,语曰:「此盂中下乃能盛 此𫗴,此案下乃能载此盂,此楼下乃能载此案,地又下乃能载此楼。惟下乃大也。」〔一〕 〔一〕原注:据佐籐一斋,施本、俞本于第三四二条后多六条,即此条与下五条(《拾 遗》第八至十三条),末有「黄以方录」,则六条皆其所录也。 一日,市中哄而诟。甲曰:「尔无天理。」乙曰:「尔无天理。」甲曰:「尔欺心。 」乙曰:「尔欺心。」先生闻之,呼弟子,曰:「听之,夫夫哼哼讲学也。」弟子曰:「诟 也,焉学?」曰:「汝不闻乎?曰『天理』,曰『心』,非讲学而何?」曰:「既学矣,焉 诟?」曰:「夫夫也,惟知责诸人,不知及诸已故也。」 先生尝曰:「吾良知二字,自龙场以后,便已不出此意。只是点此二字不出。于学者 言〔一〕,费却多少辞说。今幸见出此意〔二〕。一语之下,洞见全体,真是痛快,不觉手 舞足蹈。学者闻之,亦省却多少寻讨功夫。学问头脑,至此已是说得十分下落。但恐学者不 肯直下承当耳。」 又曰:「某于良知之说,从百死千难中得来,非是容易见得到此。此本是学者究竟话头 ,可惜此理沦埋已久。学者苦于闻见障蔽,无人头处,不得已与人一口说尽。但恐学者得之 容易,只把作一种光景玩弄,孤负此知耳。」〔三〕 〔一〕原注:「于」,施本、俞本、张本作「与」。 〔二〕原注:「见」,张本作「点」;「意」,施本、俞本无此字。 〔三〕原注:张本亦录此条。此条原载《全书》卷目钱德洪之《刻文录叙说》……「又 曰」以下又略载《年谱》正德十六年正月。 □语友人曰:「近欲发挥此,只觉有一言发不出。津津然含诸口,莫能相度。」久乃曰 :「近觉得此学更无有他,只是这些子,了此更无余矣。」旁有健羡不已者,则又曰:「连 这些子亦无放处。今经变后,始有良知之说。」〔一〕 〔一〕原注:此条录自《年谱》正德十六年正月。比施本、俞本较详也。参看《拾遗》 第八条注。 □一友侍,眉间有忧思,先生顾谓他友曰:「良知固彻天彻地。近彻一身,人一身不爽 ,不须许大事。第头上一发下垂〔一〕,浑身即是为不快。此中那容得一物耶?」〔二〕 〔一〕原注:「一发下垂」,张本作「只一根头发钓着」。 〔二〕原注:张本末又有「是友瞿然省惕」六字。 □先生初登第时,上《边务八事》,世艳称之。晚年有以为问者,先生曰:「此吾少时 事,有许多抗厉气。此气不除,欲以身任天下,其何能济?」或又问平宁藩。先生曰:「只 合如此做,但觉来尚有挥霍意。使今日处之,更别也。」〔一〕 〔一〕原注:此条下有「门人黄以方录」六字。 □直问:「许鲁斋言学者以治生为首务,先生以为误人,何也?岂士之贫,可坐守不经 营耶?」先生曰:「但言学者治生上,仅有工夫则可。若以治生为首务,使学者汲汲营利, 断不可也。且天下首务,孰有急于讲学耶?虽治生亦是讲学中事。但不可以之为首务,徒启 营利之心。果能于此处调停得心体无累,虽终日做买卖,不害其为圣为贤。何妨于学?学何 贰于治生?」〔一〕 〔一〕自此条至《拾遗》第十八条,皆佐籐一斋据王本录出。 □先生曰:「凡看书,培养自家心体。他说得不好处,我这里用得着,俱是益。只是此 志真切。有昔郢人夜写书与燕国,误写『举烛』二字。燕人误解。烛者明也,是教我举贤明 其理也。其国大治。故此志真切,因错致真,无非得益。今学者看书,只要归到自己身心上 用。」〔一〕 〔一〕原注:别本无「有昔郢人」以下六十四字。 □从目所视,妍丑自别,不作一念,谓之明。从耳所听,清浊自别,不作一念,谓之聪 。从心所思,是非自别,不作一念,谓之睿。 □尝闻先生曰:「吾居龙场时,夷人言语不通,所可与言者中土亡命之流。与论知行之 说,更无抽挌。久之,并夷人亦欣欣相向。及出与士夫言,反多纷纷同异,拍挌不入。学问 最怕有意见的人,只患闻见不多。良知闻见益多,覆蔽益重。反不曾读书的人,更容易与他 说得。」〔一〕 〔一〕原注:此条又载《全书》钱德洪之《刻文录叙说》。文词较略。 □先生用功,到人情事变极难处时,见其愈觉精神。向在洪都处张、许之变,尝见一书 与邹谦之,云:「自别省城,即不得复有相讲如虔中者。虽自己柁柄不敢放手,而滩流悍急 ,须仗有方〔一〕如吾谦之者持篙而来,庶能相助,更上一滩耳。」 〔一〕原注:此条又见张本。「方」作「力」。章首有「直曰」二字。 □门人有疑「知行合一」之说者。直曰「知行自是合一。如今能行孝,方谓之知孝;能 行弟,方谓之知弟。不是只晓得个『孝』字『弟』字,遽谓之知。」先生曰:「尔说固是。

但要晓得一念发动处〔一〕,便是知,亦便是行。」〔二〕 〔一〕原本脱「发」字,今据《传习录》补。 〔二〕自此条至《拾遗》第三十六条,系佐籐一斋据张本录出。 □先生曰:「人必要说心有内外,原不曾实见心体。我今说无内外,尚恐学者流在有内 外上去。若说有内外,则内外益判矣。况心无内外,亦不自我说。明道《定性书》有云:『 且以性为随物于外,则当其在外时,何者为在内?』此一条最痛快。」 (21)或问:「孟子『始条理者,智之事;终条理者,圣之事』。知行分明是两事。」直 曰:「要晓得始终条理,只是一个条理而始终之耳。」曰:「既是一个条理,缘何三子却圣 而不智?」直曰:「也是三子所知分限只到此地位。」先生尝以此问诸友。黄正之曰:「先 生以致知各随分限之说,提省诸生。此意最切。」先生曰:「如今说三子,正是此意。」 (22)先生曰:「『易则易知』。只是此天理之心,则你也是此心。你便知得人人是此心 ,人人便知得。如何不易知?若是私欲之心,则一个人是一个心。人如何知得?」 (23)先生曰:「人但一念善,便实实是好;一念恶,便实实是恶;如此才是学。不然, 便是作伪。」尝问门人,圣人说:「知之为知之」二句,是何意思?二友不能答。先生曰: 「要晓得圣人之学,只是一诚。」直自陈喜在静上用功。先生曰:「静上用功固好,但终自 有弊。人心自是不息。虽在睡梦,此心亦是流动。如天地之化,本无一息之停。然其化生万 物,各得其所,却亦自静也。此心虽是流行不息,然其一循天理,却亦自静也。若专在静上 用功,恐有喜静恶动之弊。动静一也。」直曰:「直固知静中自有知觉之理。但伊川《答吕 学士》一段可疑。伊川曰:『贤且说静时如何?』吕学士曰:『谓之有物则不可,然自有知 觉在。』伊川曰:『既有知觉,却是动也,如何言静?』」先生曰:「伊川说还是。」直因 思伊川之言,分明以静中无知觉矣。如何谓伊川说还是?考诸晦翁亦曰:「若云知寒觉暖, 便是知觉已动。」又思知寒觉暖,则知觉着在寒暖上,便是已发。所谓有知觉者,只是有此 理,不曾着在事物,故还是静。然瞌睡也有知觉,故能做梦,故一唤便醒。槁木死灰,无知 觉,便不醒矣。则伊川所谓「既有知觉,却是动也,如何言静」?正是说静而无静之意,不 是说静中无知觉也。故先生曰「伊川说还是」。 (24)直问:「戒慎恐惧是致知,还是致中?」先生曰:「是和上用功。」曰:「《中庸 》言致中和,如何不致中,却来和上用功?」先生曰:「中和一也。内无所偏倚,少间发出 ,便自无乖戾。本体上如何用功?必就他发处,才着得力。致和便是致中。万物育,便是天 地位。」直未能释然。先生曰:「不消去文义上泥。中和是离不得底。如面前火之本体是中 ,火之照物处便是和。举着火,其光便自照物。火与照如何离得?故中和一也。近儒亦有以 戒惧即是慎独,非两事者。然不知此以致和即便以致中也。」他日崇一谓直曰:「未发是本 体,本体自是不发底。如人可怒。我虽怒他,然怒不过当,却也是此本体未发。」后以崇一 之说问先生。先生曰:「如此却是说成功。子思说发与未发,正要在发时用功。」 (25)艾铎问:「如何为天理?」先生曰:「就尔居丧上体验看。」曰:「人子孝亲,哀 号哭泣,此孝心便是天理?」先生曰:「孝亲之心真切处才是天理。如真心去定省问安,虽 不到床前,却也是孝。若无真切之心,虽日日定省问安,也只与扮戏相似,却不是孝。此便 见心之真切,才为天理。」 (26)直问:「颜子『择中庸』,是如何择?」先生曰:「亦是戒慎不睹,恐惧不闻,就 己心之动处,辨别出天理来。『得一善』,即是得此天理。」后又与正之论颜子「虽欲从之 ,末由也已。」正之曰:「先生尝言:『此是见得道理如此。如今日用,凡视听言动,都是 此知觉。然知觉却在何处?捉定不得。所以说「虽欲从之,末由也已」。颜子见得道体后, 方才如此说。』」 (27)直问:「『物有本末』一条,旧说似与先生不合。」先生曰:「譬如二树在此,一 树有一树之本末。岂有以一树为本,一树为末之理?明德亲民,总是一物,只是一个工夫。

才二之,明德便是空虚,亲民便是袭取矣。『物有本末』云者,乃指定一物而言。如实有孝 亲之心,而后有孝亲之仪文节目〔一〕。『事有终始』云者,亦以实心为始,实行为终。故 必始焉有孝亲之心,而终焉则有孝亲之仪文节目。事长、事君,无不皆然。自意之所着谓之 物,自物之所为谓之事。物者事之物,事者物之事也。一而已矣。」 〔一〕原注:张问达曰:「此下疑有阙文,读先生《大学问》自见。」 (28)先生曰:「朋友相处,常见自家不是,方能点化得人之不是。善者固吾师,不善者 亦吾师。且如见人多言,吾便自省亦多言否?见人好高,吾自省亦好高否?此便是相观而善 ,处处得益。」 (29)先生曰:「至诚能尽其性,亦只在人物之性上尽。离却人物,便无性可尽得。能尽 人物之性,即是至诚致曲处。致曲工夫,亦只在人物之性上致,更无二义。但比至诚有安勉 不同耳。」 (30)先生曰:「学者读书,只要归在自己身心上。若泥文着句,拘拘解释,定要求个执 定道理,恐多不通。盖古人之言,惟示人以所向往而已。若于所示之向往,尚有未明,只归 在良知上体会方得。」 (31)先生曰:「气质犹器也,性犹水也。均之水也,有得一缸者,得一桶者,有得一瓮 者,局于器也。气质有清浊厚薄强弱之不同,然其为性则一也。能扩而充之,器不能拘矣。 」 (32)直问:「『圣人情顺万事而无情。』夫子哭则不歌,先儒解为余哀未忘。其说如何 ?」先生曰:「情顺万事而无情,只谓应物之主宰,无滞发于天理不容已处。如何便休得?

是以哭则不歌。终不然,只哭一场后,便都是乐。更乐更无痛悼也。」 (33)或问:「致良知工夫,恐于古今事变有遗?」先生曰:「不知古今事变从何处出?

若从良知流出,致知焉尽之矣。」 (34)先生曰:「颜子『欲罢不能』,是真见得道体不息,无可罢时。若功夫有起有倒, 尚有可罢时,只是未曾见得道体。」 (35)先生曰:「夫妇之与知与能,亦圣人之所知所能。圣人之所不知不能,亦夫妇之所 不知不能。」又曰:「夫妇之所与知与能,虽至圣人之所不知不能,只是一事。」 (36)先生曰:「虽小道必有可观。如虚无、权谋、术数、技能之学,非不可超脱世情。

若能于本体上得所悟入,俱可通人精妙。但其意有所着,欲以之治天下国家,便不能通,故 君子不用。」 (37)童克刚问:「《传习录》中以精金喻圣,极为明切。惟谓孔子分两不同万镒之疑, 虽有躯壳起念之说,终是不能释然。」师不言。克刚请之不已。师曰:「看《易经》便知道 了。」克刚必请明言。师乃叹曰:「早知如此起辨生疑,当时便多说这一千也得。今不自段 炼金之程色,只是问他人金之轻重。奈何!」克刚曰:「坚若早得闻教,必求自见。今老而 幸游夫子之门,有疑不决。怀疑而死,终是一憾。」师乃曰:「伏羲作《易》,神农、黄帝 、尧、舜用《易》,至于文王演卦于羑里,周公又演爻于居东。二圣人比之用《易》者似有 间矣。孔子则又不同。其壮年之志,只是东周,故梦亦周公。尝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 乎?』自许自志,亦只二圣人而已。况孔子玩《易》,韦编乃至三绝,然后叹《易》道之精 。曰:『假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比之演卦演爻者更何如?更欲比之用 《易》如尧、舜,则恐孔子亦不自安也。其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以求之者。』又曰 :『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之为不厌。』乃其所至之位。」 (38)先生曰:「吾昔居滁时,见学者为口耳同异之辩,无益于得,且教之静坐。一时学 者亦若有悟,但久之渐有喜静厌动、流入枯槁之病,故迩来只指破致良知工夫。学者真见得 良知本体,昭明洞彻,是是非非,莫非天则,不论有事无事,精察克治,俱归一路,方是格 致实功,不落却一边,故较来无出致良知。话头无病,何也?良知原无间动静也。」〔一〕 〔一〕原注:此条录自《全书》卷目钱德洪之《刻文录叙说》,或与第二六二条重复。 (39)曰:「昔孔门求中行之士不可得。苟求其次,其惟狂者乎!狂者志存古人,一切声 利纷华之染,无所累其衷,真有凤凰翔于千仞气象。得是人而裁之,使之克念,日就平易切 实,则去道不远矣。予自鸿胪以前,学者用功尚多拘局。自吾揭示良知,头脑渐觉见得此意 者多,可与裁矣!」〔一〕 〔一〕原注:录自《全书》卷目钱德洪之《刻文录叙说》。此条与《拾遗》第四条当是 同事异记。「狂者志存古人」约三十字见诸该条。惟其他诸语,只见于此。语有特殊意义, 故并录之,宁重毋缺。 (40)先生尝语学者曰:「作文字亦无妨工夫,如『诗言志』,只看尔意向如何,意得处 自不能不发之于言,但不必在词语上驰骋。言不可以伪为。且如不见道之人,一片粗鄙心, 安能说出和平话?总然都做得,后一两句,露出病痛,便觉破此文原非充养得来。若养得此 心中和,则其言自别。」〔一〕 〔一〕原注:录自《全书》卷目钱德洪之《刻文录叙说》。 (41)门人有欲汲汲立言者,先生闻之,叹曰:「此弊溺人,其来非一日矣。不求自信, 而急于人知,正所谓『以己昏昏,使人昭昭』也。耻其名之无闻于世,而不知知道者视之, 反自贻笑耳。宋之儒者,其制行磊牵,本足以取信于人。故其言虽未尽,人亦崇信之,非专 以空言动人也。但一言之误,至于误人无穷,不可胜救,亦岂非汲汲于立言者之过耶?」 〔一〕录自《全书》卷目钱德洪之《刻文录叙说》。 (42)先生与黄绾、应良论圣学久不明,学者欲为圣人,必须廓清心体,使纤翳不留,真 性始见,方有操持涵养之地。应良疑其难。先生曰:「圣人之心如明镜,纤翳自无所容,自 不消磨刮。若常人之心,如斑垢驳蚀之镜,须痛磨刮一番,尽去驳蚀,然后纤尘即见,才拂 便去,亦不消费力。到此已是识得仁体矣。若驳蚀未去,其间固自有一点明处,尘埃之落, 固办见得,才拂便去。至于堆积于驳蚀之上,终弗之能见也。此学利困勉之所由异,幸勿以 为难而疑之也。凡人情好易而恶难,其间亦自有私意、气习缠蔽,在识破后,自然不见其难 矣。古之人至有出万死而乐为之者,亦见得耳。向时未见得里面意思,此功夫自无可讲处。

今已见此一层,却恐好易恶难,便流入禅释去也。」〔一〕 〔一〕原注:录自《年谱》正德五年十二月。《年谱》标题云:「论实践之功。」 (43)孟源问:「静坐中思虑纷杂,不能强禁绝。」先生曰:「纷杂思虑,亦强禁绝不得 ,只就思虑萌动处省察克治,则天理精明后,有个『物各付物』的意思,自然精专,无纷杂 之念。《大学》所谓『知止而后有定』也。」〔一〕 〔一〕原注:录自《年谱》正德八年十月。 (44)一日,先生喟然发叹。九川问曰:「先生何叹也?」曰:「此理简易明白若此,乃 一经沉埋数百年。」九川曰:「亦为宋儒从知解上入〔一〕,认识神为性体,故闻见日益, 障道日深耳。今先生拈出良知二字,此古今人人真面目,更复奚疑?」先生曰:「然!譬之 人有冒别姓坟墓为祖墓者,何以为辨?只得开圹,将子孙滴血,真伪无可逃矣。我此良知二 字,实千古圣贤相传一点骨血也。」〔二〕 〔一〕从,《拾遗》本误作「徒」,今据隆庆本改正。 〔二〕原注:录自《年谱》正德十六年正月。 (45)张元冲在舟中问:「二氏与圣人之学所差毫厘,谓其皆有得于性命也。但二氏于性 命中着些私利,便谬千里矣。今观二氏作用,亦有功于吾身者。不知亦须兼取否?」先生曰 :「说兼取便不是。圣人尽性至命,何物不具?何待兼取?二氏之用,皆我之用。即吾尽性 至命中完养此身,谓之仙;即吾尽性至命中不染世累,谓之佛。但后世儒者不见圣学之全, 故与二氏成二见耳。譬之厅堂,三间共为一厅,儒者不知皆我所用,见佛氏则割左边一间与 之,见老氏则割右边一间与之,而己则自处中间,皆举一而废百也。圣人与天地民物同体, 儒、佛、老、庄皆吾之用,是之谓大道。二氏自私其身,是之谓小道。」〔一〕 〔一〕原注:录自《年谱》嘉靖二年十一月。 (46)郡守南大吉以座主称门生,然性豪旷,不拘小节。先生与论学有悟,乃告先生曰: 「大吉临政多过,先生何无一言?」先生曰:「何过?」大吉历数其事。先生曰:「吾言之 矣。」大吉曰:「何?」曰:「吾不言,何以知之?」曰:「良知。」先生曰:「良知非吾 常言而何?」大吉笑谢而去。居数日,复自数过加密,且曰:「与其过后悔改,曷若预言不 犯为佳也?」先生曰:「人言不如自悔之真。」大吉笑谢而去。居数日,复自数过益密,且 曰:「身过可勉,心过奈何?」先生曰:「昔镜未开,可得藏垢。今镜明矣,一尘之落,自 难住脚。此正入圣之机也。勉之!」〔一〕 〔一〕原注:录自《年谱》嘉靖三年正月。 (47)先生曰:「昔者孔子在陈,思鲁之狂士。世之学者,没溺于富贵声利之场,如拘如 囚,而莫之省脱。及闻孔子之教,始知一切俗缘皆非性体,乃豁然脱落。但见得此意,不加 实践,以入于精微,则渐有轻灭世故,阔略伦物之病。虽比世之庸庸琐琐者不同,其为未得 于道一也。故孔子在陈思归以裁之,使入于道耳。诸君讲学,但患未得此意。今幸见此,正 好精诣力造,以求至于道、无以一见自足,而终止于狂也。」〔一〕 〔一〕原注:录自《年谱》嘉靖三年八月。 (48)是月,舒柏有敬畏累洒落之问,刘侯有入山养静之问。先生曰:「君子之所谓敬畏 者,非恐惧忧患之谓也。『戒慎不睹,恐惧不闻』之谓耳。君子之所谓洒落者,非旷荡放逸 之谓也。乃其心体不累于欲,无入而不自得之渭耳。夫心之本体,即天理也。天理之昭明灵 觉,所谓良知也。君子戒惧之功,无时或间,则天理常存,而其昭明灵觉之本体,自无所昏 蔽,自无所牵扰,自无所歉馁愧作。动容周旋而中体,从心所欲而不逾,斯乃所谓真洒落矣 。是洒落生于天理之常存,天理常存生于戒慎恐惧之无间。孰谓敬畏之心,反为洒落累耶? 」谓刘侯曰:「君子养心之学,如良医治病,随其虚实寒热而斟酌补泄之、要在去病而已。

初无一定之方,必使人人服之也?若专欲入坐穷山绝世,故屏思虑,则恐既已养成空寂之性 ,虽欲勿流于空寂,不可得矣。」〔一〕 〔一〕原注:录自《年谱》嘉靖三年八月。 (49)德洪携二弟德周仲实读书城南,洪父心渔翁往视之,魏良政、魏良器辈与游禹穴诸 胜,十日忘返。问曰:「承诸君相携日久,得无妨课业乎?」答曰:「吾举子业无时不习。 」家君曰:「固知心学可以触类而通,然朱说亦须理会否?」二子曰:「以吾良知求晦翁之 说,譬之打蛇得七寸矣,又何忧不得耶?」家君疑未释,进问先生。先生曰:「岂特无妨?

乃大益耳。学圣贤者,譬之治家、其产业、第宅、服食、器物,皆所自置。欲请客出其所, 有以享之。客去,其物具在,还以自享,终身用之无穷也。今之为举业者,譬之治家:不务 居积,专以假贷为功。欲请客,自厅事以至供具百物,莫不遍借。客幸而来,则诸贷之物一 时丰裕可观;客去,则尽以还人,一物非所有也。若请客不至,则时过气衰,借贷亦不备, 终身奔劳,作一窭人而已。是求无益于得,求在外也。」明年乙酉大比,稽山书院钱楩与魏 良政并发解江、浙。家君闻之,笑曰:「打蛇得七寸矣。」〔一〕 〔一〕原注:录自《年谱》嘉靖三年八月。《年谱》标题曰:「论圣学无妨于举业。」 (50)樾方自白鹿洞打坐,有禅定意。先生目而得之,令举似。曰:「不是。」已而稍变 前语,又曰:「不是。」已而更端,先生曰:「近之矣。此体岂有方所?譬之此烛,光无不 在。不可以烛上为光。」因指舟中曰:「此亦是光,此亦是光。」直指出舟外水面曰:「此 亦是光。」樾领谢而别。〔一〕 〔一〕原注:录自《年谱》嘉靖六年十月。 (51)至吉安。诸生偕旧游三百余人迎入螺川驿中,先生立谈不倦,曰:「尧、舜生知安 行的圣人,犹兢兢业业用困勉的工夫。吾侪以困勉的资质,而悠悠荡荡,坐享生知安行的成 功,岂不误己误人?」又曰:「良知之妙,真是『周流六虚,变通不居』。若假以文过饰非 ,为害大矣。」临别,嘱曰「工夫只是简易真切,愈真切愈简易,愈简易愈真切。」〔一〕 〔一〕原注:录自《年谱》嘉靖六年十月。

语录 四条

客与主对,让尽所对之宾,而安心居于卑末,又有尽心尽力供养诸宾,宾有失错,又能 包容,此主气也。惟恐人加于吾之上,惟恐人怠慢我,此是客气。

谦虚之功与胜心正相反。人有胜心,为子则不能孝,为臣则不能敬,为弟则不能恭,与 朋友则不能相信相下。至于为君亦未仁,为父亦未慈,为兄亦不能友。人之恶行,虽有大小 ,皆由胜心出,胜心一坚,则不复有改过徒义之功矣。 《乾卦》通六爻,作一人看,只是有显晦,无优劣;作六人看,亦只有贵贱,无优劣。

在自己工夫上体验,有生熟少壮疆老之异,亦不可以优劣论也。

在赣州亲笔写周子《太极图》及《通书》「圣可学乎」一段,末云:「按濂溪自注『主 静』,云『无欲故静』,而于《通书》云:『无欲则静虚动直』,是主静之说,实兼动静。 『定之以中正仁义』,即所谓『太极』。而『主静』者,即所谓『无极』矣。旧注或非濂溪 本意,故特表而出之。后学余姚王守仁书。」 右《太极图说》,与夫《中庸修道说》,先师阳明夫子尝勒石于虔矣。今兹门人闻人公 囗,以监察御史督学南畿,嗣承往志,乃谋诸郡守王公鸿渐、县尹朱君廷臣、贺君府,摹于 姑苏学宫之六经阁,俾多士瞻诵,知圣学之所宗云。嘉靖乙未岁三月朔日,门人余姚钱德洪 识。

此篇语录四条,录自李诩《戒庵老人漫笔》卷七,篇名系编者所加。篇末「后学余姚王 守仁书」八字及钱德洪按语,《漫笔》未收,兹据日本《阳明学报》第一百五十三号补录。

书明道延平语 附跋

明道先生曰:「人于外物奉身者,事事要好,只有自家一个身与心却不要好。苟得外物 好时,却不知道自家身与心已自先不好了也。」 延平先生曰:「默坐澄心,体认天理,若于此有得,思过半矣。」 右程、李二先生之言,予尝书之座右。南濠都君每过辄诵其言之善,持此纸索予书,予 不能书,然有志身心之学,此为朋友者所大愿也,敢不承命!阳明山人余姚王守仁书。

此一绵茧纸,笔书径寸,靖江朱近斋来访,问余何自有此宝?余答以重价购之吴门。谓 曰:「先师手书极大者为余得之。所藏《修道说》若中等字,如此者绝少,而竟为君所有。

心印心画,合并在目,非宗门一派气类默承,讵能致是乎?」遂手摹之以去。乃余原本亦亡 于倭,思之痛惜!李诩识。

本篇录自李诩《戒庵老人漫笔》卷七。篇名系编者所加。

武经七书平 《孙子》 始计第一

谈兵皆曰:「兵,诡道也,全以阴谋取胜。」不知阴非我能谋,人不见,人目不能窥见 我谋也,盖有握算于未战者矣。孙子开口便说「校之以计而索其情」,此中校量计划,有多 少神明妙用在,所谓「因利制权」,「不可先传」者也。

作战第二

兵贵「拙速」,要非临战而能速胜也,须知有个先着在,「校之以计而索其情」是也。

总之不欲久战于外以疲民耗国,古善用兵之将类如此。

攻谋第三

兵凶战危,圣人不得已而用之者也。故孙子作《兵法》,首曰「未战」,次曰「拙速」 ,此曰「不战,屈人兵」。直欲以「全国」、「全军」、「全旅」、「全卒」、「全伍」。 「全」之一字,争胜于天下。「上兵伐谋」,第校之以计而制胜之道而已。「辅周则国必强 」其在此将乎!

军始〔一〕第四

「修道保法」,就是经之以五事。其胜也,「无智名,无勇功」,所谓「不战而屈人之 兵」也。此真能先为「不可胜」,以「立于不败之地」者,特形藏而不露耳。

兵势第五 莫正于天地、江海、日月、四时,然亦莫奇于天地、江海、日月、四时者何?惟无穷, 惟不竭,惟「终而复始」,惟「死而复生」故也。由此观之,不变不化,即不名奇,「奇正 相生,如环无端」〔二〕者,兵之势也。任势即不战而气已吞,故曰以「正合」、「奇胜」 。

虚实第六

苏老泉云:「有形势,便有虚实。」盖能为校计索情者,乃能知虚实;能知虚实者,乃 能避实击虚,因敌取胜。「形兵之极,至于无形」,微乎神乎,此乃其所以「致人而不致于 人」者乎!

军争第七

善战不战,故于军争之中,寓不争之妙。「以迂为直,以患为利」,「分合为变」,「 悬权而动」;而必申之以避锐击惰;「以治」,「以静」,「无要」,「无击」,「勿向」 ,「勿逆」等语,所谓「校之以计而索其情」者,审也。匪直能以不争胜争,抑亦能不即危 ,故无失利。

九变第八

从古有治人无治法。国家诚得于「九变」之将,则于「五利」、「五危」之几,何不烛 照数计,而又何覆军杀将之足虞乎?「智者之虑〔三〕,杂于利害」,此正通于「九变」处 ,常见在我者有可恃,而可以屈服诸侯矣。

行军第九

「处军相敌」,是行军时事。「行令教民」,是未行军时事。然先处军而后相敌,既相 敌而又无武进,所谓「立于不败之地」,而兵出万全者也。

地形第十

今之用兵者,只为求名避罪一个念头先横胸臆,所以地形在目而不知趋避,敌情我献而 不为觉察,若果「进不求名,退不避罪」,单留一片报国丹心,将苟利国家,生死以之,又 何愁不能「计险阨远近」,而「料敌制胜」乎?

九地第十一

以地形论战,而及「九地」之变,「九地」中独一「死地则战」,战岂易言乎哉?故善 用兵者之于三军,「携手若使一人」,且如出一心,使人人常有「投之无所往」之心,则战 未有不出死力者,有不战,战必胜矣。

火攻第十二

火攻亦兵法中之一端耳,用兵者不可不知,实不可轻发,故曰:「非利不动,非得不用 ,非危不战;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以愠而致战〔四〕。」是为「安国全军之道」。

用间第十三

用间与乘间不同,乘间必间自人生,用间则间为我用。知此一法,任敌之坚坚完垒〔五 〕,而无不可破,横行直撞,直游刃有余了。总之,不出「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语。梅林 曰:用间是制胜第一妙法,故孙子作十三篇,以此结之。其寓意远矣,有志当世者,不可不 留心焉。 《吴子》

(自首《开国》〔六〕第一至《应变》第五无评) 励士第六

吴子握机揣情,确有成画,俱实实可见之行事,故始用于鲁而破齐,纵入于魏而破秦〔 七〕,晚入于楚而楚伯。身试之,颇有成效。彼孙子兵法较吴岂不深远,而实用则难言矣。

想孙子特有意于著书成名,而吴子第就行事言之,故其效如此。 《司马法》 (《仁本》第一无评) 天子之义第二 先之以教民,至誓师用兵之时,犹必以礼与法相表里,文与武相左右,即「赏罚且设而 不用」,直归之「克让克和」,此真天子之义,能取法天地而观于先圣者也。 《李卫公问答》 (问答上、中卷无评) 问答下卷 李靖一书,总之祖孙、吴而未尽其妙,然以当孙、吴注脚亦可。 《尉缭子》 (自《天官》第一至《武议》第八无评) 将理第九 将为理官,专重审囚之情,使关联良民,亦得无覆盆之冤,可谓「直进虞廷钦恤」之旨 。 (《原官》第十无评) 治本第十一 武禁文赏,要知文武二者不可缺一。 (自《战术》第十二至《踵军》第二十无评) 兵教上第二十一 习伏众神,巧者不过习者之门。兵之用奇,全自教习中来。若平居教习不素,一旦有急 ,驱之赴敌,有闻金鼓而色变,睹旌旗而目眩者矣,安望出死力而决胜乎? (自《兵教》下第二十二至《兵令》上第二十三无评) 兵令下第二十四 《尉缭》通卷论形势而已。 《三略》

(《上略》无评) 中略 皇帝王霸四条,总是论君臣相与之道,而化工特带言之,中间直出「揽英雄之心」一语 ,末复以「揽英雄」一语结之,《三略》大义,了然心目矣。

下略 开口便曰:「泽及于民,贤人归之。」结尾仍曰:「君子急于进贤。」端的不出「务揽 英雄」一语。 《六韬》 文韬 文师第一 看「嘿嘿昧昧」一语,而韬之大义,已自了然。

武韬 (自《发启》第十三至《文伐》第十五无评) 以此十二节为「文伐」,毋乃更毒于「武伐」乎?兵莫惨于志,安在其为文?文王圣人 ,不必言矣,即尚父荐扬,何遂阴谋取胜至此?明是后世奸雄附会成书,读者可尽信乎?

梅林曰:「养其乱臣,回崇侯虎是也〔八〕;进美女淫声,华氏女是也;遗良犬马,骊 戎之文马是也。即末一节,而太公一一身行者,岂得谓之诬哉?

龙韬 (自《王翼》第十八至《奇兵》第二十七无评) 五音第二十八 上古无有文字,皆由五行以制刚强。今兵家亦知法五行相克,以定方位日时,然而于审 声知音,则概乎未有闻也。非聪明睿智、神武而不杀者,其孰能与于斯?

兵征第二十九 「望气」之说,虽是凿凿,终属英雄欺人。如所云「强弱征兆,精神先见」,则理实有 之。

农器第三十 古者寓兵于农,正是此意。无事则吾兵即吾农,有事则吾农即吾兵,以佚待劳,以饱待 饥,而不令敌人得窥我虚实,此所以百战而百胜。

虎韬 军用第三十一 兵中器用之数,正不嫌于详悉,可备考。 (自《三阵》第三十二至《军略》第三十五无评) 临境第三十六 梅林曰:自此至《垒虚》共七篇,体意相似,皆因事法,而又有法外之谋者。

本篇原件由日本学者佐籐一斋所藏。卷首原有徐光启、孙元化、胡宗宪、茅震东的序言 ,发表于《阳明学报》第一七○号。另东北图书馆亦藏有明朱墨印本《武经七书评》。今据 《阳明学报》移录。

校勘记

〔一〕 军始,《孙子十家注》本题名《形篇》。 〔二〕 如环无端,《孙子十家注》本作「如循环无端」。 〔三〕 之,原本作「能」,据《孙子十家注》改。 〔四〕 愠,原本作「惶」,据《孙子十家注》改。 〔五〕 坚坚,疑为「坚壁」之误。 〔六〕 开国,《诸子集成》本作「图国」。 〔七〕 纵,疑为「继」字之误。 〔八〕 回,恐系误衍字。

大学古本傍释 序已收录《阳明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