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全集

Part 20

Chapter 2018,658 wordsPublic domain

昔朱子改订《大学》,补《格物传》,以「格物」为下手功夫。王阳明先生复古本《大 学》,议朱子补传为多事,以「致良知」为下手功夫。于是理家咸谓阳明之学出自象山。其 所谓「致良知」,犹之象山主「尊德性」〔1〕而不尽然。观其讲学书中谓「象山学问思辨 ,致知格物之说,未免沿袭之累」,且申言知行原是一个之义。其词云:「知行原是两个字 说一个功夫。这一个功夫须着此两个字,方说得完全无弊病。若头脑处见得分明原是一个头 脑,则虽把知行分作两个说,毕竟将来做那一个功夫则始或未便融会,终所谓百虑而一致矣 。若头脑见得不分明,原看做两个了,则虽把知行合作一个说,亦恐终未有凑泊处。况又分 作两截去做,则是从头至尾更没讨下落处也。」反复详明,见象山之学有讲明,有践履,既 以致知格物为讲明之事,即非知行原是一个义,与良知之旨有差。要之以阳明之学拟诸象山 ,尚属影响。以阳明之学准诸朱子,确有依凭。盖阳明讲学,删不尽格物传义在外,而朱子 注经,包得尽良知宗旨在内。惟朱子精微之语,自阳明体察之以成其良知之学;惟朱子广博 之语,自阳明会通之以归于致良知之效。然则《朱子全书》具在,他人读之而失其宗旨,不 善读朱子之书者也。阳明读之而得其宗旨,善读朱子之书者也。抑又思之,设非朱子剖析知 行,剖析尊德性道问学,剖析致中致和,剖析博文约礼,编为章句,勒为遗书,而订良知之 诀者,竟曰知行合一,竟曰道问学即是尊德行,竟曰致和即是致中功夫,竟曰博文即是约礼 功夫,为之解释,著于后世,使后之读者无先后之可寻,无体用之可辨,其遗误岂浅鲜哉?

是阳明之学亦必附于朱子之学而并传,综而计之,拟而议之,则直以为阳明良知之学非出自 象山而出自朱子云尔。

泉也不敏,于朱子、阳明之学从事有年,虽茫乎其未有得,而中心窃向往之。间尝即阳 明之《古本大学》以参考朱子之《改本大学》,爰辑《古本大学汇参》一卷,又取阳明讲学 之书,以证明朱子讲学之书,爰辑《王阳明书疏证》四卷,又录阳明所撰杂文依经立义者, 仿前人《程子经说》之例,辑《王阳明经学拾余》一卷,又采阳明弟子所记语录《传习录》 中说经各条,仿前人《朱子五经语类》之例,辑《王阳明经说弟子记》四卷。管窥之见,未 敢自谓有当也。

实应乔石林侍读尝记陆平湖论阳明之言曰:「其人则是,其学则非。」泉拟 改其言曰:「其学则是,其词则非。」故凡阳明书中所谓「本来面目」,「正法眼藏」,「 无所住而生其心」等语,旁涉佛书,借以发明者概不引证附和,俾后之愿学阳明之学者知所 择焉。咸丰癸丑五月甲寅高邮胡泉自序。 (录自日本九州大学藏《王阳明先生书疏证》清刊本)

校勘记

〔1〕 原本误作「行」,迳改。

王阳明集要三种序 严 复

丙午长夏,方君芑南、魏君蕃实重刊《阳明集要三种》成,诿复为之序。自念如复不肖 ,何足以序阳明之书?故虽勉应之,未有以报也。冬日邂逅江上,魏君又以为言,且曰:「 非得序,无以出书。」既辞不获,则曰:「嗟乎!阳明之书,不待序也!」 夫阳明之学,主致良知。而以知行合一、必有事焉为其功夫之节目。其言既详尽矣,又 因缘际会以功业显。终明之世,驯至于昭代,常为学者宗师。近世异学争鸣,一知半解之士 ,方怀鄙薄程、朱氏之意;甚或谓吾国之积弱,以洛、闽学术为之因。独阳明之学,简径捷 易,高明往往喜之。又谓日本维新数巨公,皆以王学为向导,则于是相与偃尔加崇拜焉。然 则阳明之学,世固考之详而信之笃矣,何假不肖更序其书也哉!

虽然,吾于是书,因亦有心知其意,而不随众人为议论者,可为天下正告也。盖吾国所 谓学,自晚周、秦、汉以来,大经不离言词文字而已。求其仰观俯察,近取诸身,远取诸物 ,如西人所谓学于自然者,不多遘也。夫言词文学者,古人之言词文字也,乃专以是为学, 故极其弊,为支离,为逐末,既拘于墟而束于教矣。而课其所得,或求诸吾心而不必安,或 放诸四海而不必准。如是者,转不若屏除耳目之用,收视返听,归而求诸方寸之中,辄恍然 而有遇。此达摩所以有廓然无圣之言,朱子晚年所以恨盲废之不早,而阳明居夷之后,亦专 以先立乎其大者教人也。

惟善为学者不然。学于言词文字,以收前人之所以得者矣,乃学于自然。自然何?内之 身心,外之事变,精察微验,而所得或超于向者言词文字外也。则思想日精,而人群相为生 养之乐利,乃由吾之新知而益备焉。此天演之所以进化,而世所以无退转之文明也。知者, 人心之所同具也;理者,必物对待而后形焉者也。是故吾心之所觉,必证诸物之见象而后得 其符。火之必然,理欤?顾使王子生于燧人氏之前,将炰燔烹饪之宜,未必求诸其一心而遂 得也。王子尝谓:「吾心即理,而天下无心外之物矣。」又喻之曰:「若事父,非于父而得 孝之理也;如事君,非于君而得忠之理也。」是言也,盖用孟子万物皆备之说而过,不自知 其言之有蔽也。今夫水湍石碍,而砰訇作焉,求其声于水与石者,皆无当也;观于二者之冲 击,而声之所以然,得矣。故伦理者,以对待而后形者也。使六合旷然,无一物以接于吾心 。当此之时,心且不可见,安得所谓理者哉?是则不佞所窃,愿为阳明诤友者矣。虽然,王 子悲天悯人之意,所见于答聂某之第一书者,真不佞所低徊流连,翕然无间言者也。世安得 如斯人者出,以当今日之世变乎!

魏君待吾言亟,则拉杂率臆,书以邮之。 (录自《王阳明集要》,民国十五年上海群学社版)

王文成公全书题辞 章炳麟

至人无常教,故孔子为大方之家。心斋克己,诲颜氏也,则能使坐忘不改其乐。次如冉 、闵,视颜氏稍逡巡矣。及夫由、赐、商、偃,才虽不逮,亦以其所闻自厉,内可以修身, 外则足以经国。故所教不同,而各以其才有所至,如河海之水然,随所挹饮,皆以满其腹也 。宋世道学诸子,刻意欲上希孔、颜,弗能至。及明姚江王文成出,以豪杰抗志为学。初在 京师,尝与湛原明游,以得江门陈文恭之绪言。文恭犹以心理为二,欲其泯合,而文成言心 即理,由是徽国格物之论瓦解无余,举世震而愕之。

余观其学,欲人勇改过而促为善,犹自孔门大儒出也。昔者子路人告之以有过则喜,闻 斯行之,终身无宿诺,其奋厉兼人如此。文成以内过非人所证,故付之于良知,以发于事业 者或为时位阻,故言「行之明觉精察处即知,知之真切笃实处即行」,于是有知行合一之说 。此乃以子路之术转进者,要其恶文过,戒转念,则二家如合符。是故行己则无忮求,用世 则使民有勇,可以行三军。盖自子路奋乎百世之上,体兼儒侠,为曾参所畏。自颜、闵、二 冉以外,未有过子路者。晚世顾以喭蔑之,至文成然后能兴其界,邈若山河,金镜坠而复悬 。

余论文成之徒,以罗达夫、王子植、万思默、邹汝海为其师。达夫言:「当极静时,觉 此心中虚无物,旁通无穷,如长空云气,流行无所止极;如大海鱼龙,变化无有间隔,无内 外可指,无动静可分,所谓无在无不在,吾之一身乃其发窍,固非形质所能限也。」子埴言 :「澄然无念,是谓一念,非无念也,乃念之至微;至微者,此所谓生生之真机,所谓动之 微,吉之先见者也。」二公所见,则释氏所谓「藏识恒转如暴流」者。宋、明诸儒,独二公 洞然烛察焉,然不知「藏识」当舍,而反以为当知我在,以为生生非幻妄。思默言易之坤者 意也:「干贵无首,而坤恶坚冰,资生之后,不能顺干为用,而以坤之意凝之,是为坚冰, 是为有首,所谓先迷失道者也。」此更知「藏识」非我,由意根执之以为我。然又言「夭寿 不贰,修身以俟,命自我立,自为主宰」,是固未能断意根者。所谓儒、释疆界邈若山河者 ,亦唯此三家为较然,顾适以见儒之不如释尔。孔子绝四,无意、无必、无固、无我,教颜 渊克己,称「生生之谓易」,而又言「易无体」,易尝以我为当在,生为真体耶?自宋儒已 旁皇于是,文成之徒三高材,欲从之末由,以是言优入圣域,岂容易哉?岂容易哉?唯汝海 谓:「天理不容思想,颜渊称『如有所立,卓尔』,言『如有』,非真有一物在前,本无方 体,何可以方体求得?今不读书人止有欲障,而读书更增理障,一心念天理,便受缠缚。尔 祇静坐放下念头,如青天然,无点云作障,方有会悟。」又言:「仁者人也,识仁者识吾本 有之仁,不假想像而自见,毋求其有相,唯求其无相。」此与孔子无知,文王望道而未之见 ,老子「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及释氏所谓「智无所得,为住唯 识」者,义皆相应。然汝海本由自悟,不尽依文成师法,今谓文成优入圣域,则亦过矣。

降及清世,诋文成之学者,谓之昌狂妄行,不悟文成远于孔、颜,其去子路无几也。小 人有勇而无义,为盗。自文成三传至何心隐,以劫质略财自枭,藉令子路生于后代,为之师 长,焉知其末流之不为盗也?凤之力不与雕鹗殊,以不击杀谓之德,不幸而失德,则变与雕 鹗等,要之不肯为鸡鹜,审矣。且夫儒行十五家者,皆倜傥有志之士也。孔子之道至大,其 对哀公,则独取十五儒为主。汉世奇村卓行若卢子干、王彦方、管幼安者,未尝谈道,而岸 然与十五儒方,盖子路之风犹有存者。宋以降,儒者或不屑是,道学虽修,降臣贱士亦相属 ,此与为盗者奚若?不有文成起而振之,儒者之不与倡优为伍亦幸矣。当今之士,所谓捐廉 耻负然诺以求苟得者也。辨儒释之同异,与夫优入圣域以否,于今为不亟,亟者乃使人远于 禽兽,必求孔、颜以为之师,固不得。或欲拯以佛法,则又多义解,少行证,与清谈无异。

且佛法不与儒附,以为百姓居士于野则安,以从政处都市涉患难则志节堕。彼王维之不自振 ,而杨亿、赵扑之能确然,弃儒法与循儒法异也。徒佛也,易足以起废哉?径行而易入,使 人勇改过促为善者,则远莫如子路,近莫如文成之言,非以其术为上方孔、颜,下拟程伯淳 、杨敬仲,又非谓儒术之局于是也。起贱儒为志士,屏唇舌之论以归躬行,斯于今日为当务 矣。

虽然,宋儒程、杨诸师,其言行或超过文成,末流卒无以昌狂败者,则宋儒视礼教重, 而明儒视礼教轻,是文成之阙也。文成诸弟子,以江西为得其宗,泰州末流亦极昌狂,以犯 有司之禁令耳。然大礼议起,文成未殁也,门下唯邹谦之以抵论下诏狱谪官,而下材如席书 、方献夫、霍韬、黄绾争以其术为佞,其是非勿论,要之谗诌面谀,导其君以专,快意刑诛 ,肆为契薄。且制礼之化,流为斋醮,糜财于营造,决策于鬼神,而国威愈挫。明之亡,世 宗兆之,而议礼诸臣导之,则比于昌狂者愈下,学术虽美,不能无为佞臣资,此亦文成之蔽 也。文成《传习录》称仲尼之门无道桓、文事者,世儒祗讲伯学,求知阴谋,与圣人作经意 相反。今勿论文成行事视伯者何若,其遣冀元亨为间谍,以知宸濠反状,安在其不尚阴谋也 ?及平田州,土酋欲诣车门降,窃议曰:「王公素多诈,恐绐我。」正使子路要之,将无盟 而自至,何窃议之有?以知子路可以责人阴谋,文成犹不任是也。夫善学者,当取其至醇, 弃其小漓,必若黄太冲之持门户,与东人之不稽史事者,唯欲为一先生卫,惧后人之苛责于 文成者,甚乎畴昔之苛责于宋贤矣。中华民国十三年孟秋,余杭章炳麟。 (录自《太炎文录续编》卷二上)

阳明先生传及阳明先生弟子录序 梁启超

阳明先生,百世之师,去今未远,而谱传存世者,殊不足以餍吾侪望。集中所附《年谱 》,诸本虽有异同,率皆以李卓吾所编次为蓝本。卓吾之杂驳诞诡,天下共见。故谱中神话 盈幅,尊先生而适以诬之。若乃事为之牵牵大者,则泰半以为粗迹而不厝意也。梨洲《明儒 学案》,千古绝作。其书固以发明王学为职志,然详于言论,略于行事,盖体例然也。其王 门着籍弟子,搜采虽勤,湮没者亦且不少。余姚邵念鲁廷采,尝作《阳明王子传》、《王门 弟子传》,号称《博洽》,未得见,不识视梨洲何如?且不知其书今尚存焉否也?

居恒服膺孟子知人论世之义,以谓欲治一家之学,必先审知其人身世之所经历,盖百家 皆然,况于阳明先生者,以知行合一为教,其表见于事为者,正其学术精诣所酵化也。综其 出处进退之节,观其临大事所以因应者之条理本末,然后其人格之全部,乃跃如与吾侪相接 ,此必非徒记载语录之所能尽也。

铁山斯传,网罗至博,而别裁至严。其最难能者,于赣、闽治盗及宸濠、思、田诸役。

情节至繁赜纷乱者,一一钩稽爬梳,而行以极廉锐术飞荡之文,使读者如与先生相对,释然 见大儒之精义入神以致用者如是也。其弟子传,则掇拾丛残于佚集方志。用力之艰,什伯梨 洲,而发潜之效过之。盖二书成,而姚江坠绪复续于今日矣。

抑吾尤有望于铁山者。吾生平最喜王白田《朱子年谱》,以谓欲治朱学,此其梯航。彼 盖于言论及行事两致重焉。铁山斯传,正史中传体也,不得不务谨严,于先生之问学与年俱 进者,虽见其概而未之尽也。更依白田例重定一年谱,以论学语之精要者入焉。弟子着籍、 岁月有可考者,皆从而次之,得彼与斯传并行,则诵法姚江者,执卷以求,如历阶而升也。

铁山倘有意乎?民国十二年三月新会梁启超。 (录自余重耀编《阳明先生传纂》卷首,上海中华书局一九三三年版)

附考:阳明全书成书经过考 钱 明

王阳明不仅是浙江文化史上的名人,更是一位具有世界影响的大哲学家。近年来,国内 外的阳明学研究发展较快,日本继一九七四年出版十二卷本的《阳明学大系》后,又于一九 八六年出版了十卷本的《王阳明全集》译注本,在海内外产生了很大影响。浙江省社会科学 院与王阳明的故乡余姚市也于一九八九年四月举办了首届国际阳明学讨论会,并且在日本着 名阳明学专家冈田武彦博士等日本友人的大力支持下,协助绍兴县修复了王阳明墓。以此为 契机,我们浙江学者希望能向国内外学者提供一部最新最全的《王阳明全集》。以推动阳明 学研究的深入开展。为此,我受命查访了北京、上海、南京、杭州、宁波、余姚的几家图书 馆和藏书楼,并利用在日本九州大学访问研究之便,查阅了九州大学图书馆,和名古屋市蓬 左文库等,对王阳明著作作了初步调查。现就《阳明全书》的成书经过谈几点看法,以求方 家赐教。

现存《阳明全书》(又称《王文成公全书》)是由四部分内容组成的,即《语录》、《 文录》、《续编》和《附录》,而每个部分又都有各自的成书经过和版本源流。

一、《语 录》

《语录》又称《传习录》,分上、中、下三卷。据《阳明年谱》记载,正德七年(公元 一五一二年)十二月,阳明升南京太仆寺少卿,时门人徐爱亦升南京工部员外郎,与阳明同 舟归省。途中阳明给徐爱讲授《大学》宗旨,徐将所闻辑为《传习录》一卷。正德十三年( 公元一五一八年)八月,薛侃得徐爱所遗《传习录》一卷(存十四条)及序二篇(今存一篇 ),与陆澄各录一卷(其中薛录三十五条,陆录八十条),刻于江西赣州(简称薛本),并 用徐爱所用「传习录」命名之。「传习」一词出自《论语学而》篇:「传不习乎?」朱熹《 论语集注》曰:「传谓受之于师,习谓熟之于己。」徐爱使用此词,当采朱子之意。但据陈 荣捷先生言,徐爱所录,决不止十四条。可有两证。一则徐爱短跋所举阳明《大学》诸说如 道问学与尊德性一题,不在该录之内。二则《续刻传习录》徐爱序后有云:「此徐子曰仁之 自序其录者。不幸曰仁亡矣,录亦散失。今之录,虽全非其笔,然其全不可得云。」可知徐 爱所录,已经散失若干(《王阳明传习录详注集评》页八)。由薛侃所刻的《传习录》三卷 即今《阳明全书传习录》之上卷。

嘉靖三年(公元一五二四年)十月,南大吉得阳明门人所录阳明论学书之已刻本(一) ,遂将薛侃所刻《传习录》三卷作为上册,己所得阳明论学书之另刻本续为下册,命其弟逢 吉「校续而重刻之」,成《续刻传习录》二册(二)。《阳明全书》卷二十一《答王门庵中 丞》谓:「谨以新刻小书二册奉求教正」,即指此也(参见《王阳明传习录详注集评》页九 )。然据钱德洪《传习录》中卷序及钱所编《阳明年谱》嘉靖三年载,南大吉实取阳明论学 书八篇(现中卷实录九篇,即《答徐成之》二篇、《答人论学书》(三)、《启周道通书》 、《答陆原静书》二篇、《答欧阳崇一》、《答罗整庵少宰书》、《答聂文蔚》第一书。故 钱序恐有误),「复增五卷续刻于越(今浙江绍兴)」。后该「五卷」本又经钱德洪「增录 」(即补入《答聂文蔚》第二书)、「去取」(即把《答徐成之》二书移置《外集》),并 将《训蒙大意示教读刘伯颂》附录于后,又易论学书为问答语,辑成今全书本《传习录》之 中卷(参见钱德洪《传习录》中卷序)。

钱《续刻传习录序》所谓:「洪在吴时(嘉靖十四年),为先师裒刻《文录》。《传习 录》所载下卷(即下册),皆先师书也。既以次入《文录》书类矣。乃摘录中问答语,仍书 南大吉所录,以补下卷」。即指此事。

另日本阳明学大师佐籐一斋亦曾藏有南本《传习录》二册,系嘉靖二十三年(公元一五 四四年)德安府(今湖北安陆)重刊本。但此本上册分为四卷,除薛本三卷外,又增补《答 欧阳崇一》一篇、《答聂文蔚》二篇为卷四。下册亦分为四卷,增补了《答柴墟书》二篇, 《答何子元书》、《答罗念庵书》、《示弟立志说》和《训蒙大意示教读刘伯颂》。佐籐氏 认为:「上册所收讨论之书仍系门弟子旧录,下册四卷则出于元善兄弟,所云续而刻之是也 。……则薛刻于虔者四卷,而南刻于越者亦四卷也。其(指《阳明年谱》)曰三卷、曰五卷 者谬矣。《年谱》又以《答顾东桥书》系之嘉靖四年乙酉,《答欧阳崇一》书、《答聂文蔚 》(第一)书系之五年丙戌,而元善续刻则嘉靖三年甲申矣。续刻之为甲申,正与南序合, 乃知三书之在乙酉、丙戌亦并谬矣。」(《传习录栏外书》卷上) 但佐籐氏所据之南本并非南大吉嘉靖三年之原刻本,而是经南本人或他人增补过的改编 本。证据有二: 其一,刊于正德十三年的薛本不可能收录《答欧阳崇一》书,因为《答欧阳崇一》书载 有「大率非沉空守寂,则安排思索,德辛壬之岁,着前一病,近又着后一病」句,「辛壬之 岁」即指正德十六年至嘉靖元年间。又载有与阳明《启周道通书》内容一样的一段话:「《 系》言『何忠何虑』,是言所思所虑只是天理,更无别思别虑耳。非谓无思无虑也。心之本 体即是天理。有何可思虑得?学者用功,虽千思万虑,只是要复他本体。不是以私意去安排 思索出来。若安排思索,便是自私用智矣。」《启周道通书》据陈荣捷先生考证,作为嘉靖 三年春以后(《王阳明传习录详注集评》页二二),而南大吉嘉靖三年十月就把此书收入了 《续刻传习录》。故知阳明解释《系辞》「何思何虑」的思想,当形成于嘉靖元年至三年之 间,而记载该思想的《答欧阳崇一书》亦必作于此时间无疑。

其二,《答聂文蔚》二书作于嘉靖五年后乃确凿无疑。其中第一书中如「春间远劳迂途 枉顾,问证卷卷」等语,即指嘉靖五年聂豹以御史巡按福建,渡钱塘江首次拜见阳明之事( 四)(参见《阳明年谱》〔嘉靖五年〕条及《阳明全书》卷六《与陈惟浚》)。后聂豹在《 启阳明先生书》中也记录了「丙戌(嘉靖五年)之复迄今,两易寒暑矣」(《聂双江先生文 集》卷四)的怀念之语。因阳明当时已重病在身,故在第一书中又有「咳疾署毒,书劄绝懒 」等语。而第二书则录有聂豹作于嘉靖七年的《启阳明先生书》中的一些话,如「文蔚曰: 『欲于事亲从兄之间,而求所谓良知之学』」等,又阳明逝世于该年,故知第二书必作于嘉 靖七年。由此可见,《答聂文蔚》二书不可能被南本尤其是薛本所收。

正因为佐籐一斋所据并非南大吉嘉靖三年的原刻本,所以在其得出的结论中也就有错断 (如《答聂文蔚》第一书,《年谱》之记载并没有错)和论据不足(如《答欧阳崇一》、《 答人论学书》(五),《年谱》的记载的确有误,但佐籐氏所据本身却不能成立)之处了。

至于钱德洪所依据的南本以及其所编着的《阳明年谱》之记载,亦有诸多可疑之处。例 如: (一)钱所据南本凡九篇,其中收有成于嘉靖五年后的《答聂文蔚》第一书。可见该南 本亦恐非南大吉之原刻本。

日本学者今井宇三郎为证明钱所据南本为原刻本,而提出了「一 五二四年(嘉靖三年)的原型南本并未完成,要到一五二六年才能完成南本」(斯文载一九 四五年合并号《全书本传习录考》)的推测。

但至今国内外的阳明学者尚未找到能支持这一 推测的证据。 (二)《年谱》载「大吉取先生论学书复增五卷续刻于越。」佐籐一斋谓南本乃四卷, 「曰五卷者谬矣」。陈荣捷据日本三轮执斋《标注传习录》所言,又以佐籐氏之说为误。笔 者认为,因钱德洪、佐籐一斋、陈荣捷所据之南本皆非南大吉之原刻本,因而所谓五卷、四 卷说都未必可靠。阳明本人及南本序言都只说「二册」,而未言卷数,故以存疑为妥。 《续刻传习录》另有日本内阁文库藏本(未见)和京都大学附属图书馆藏衡湘书院重印 本。前者分六卷。前三卷为徐爱等所录,与今本《传习录》上卷同。后三卷收录了《答徐成 之》二书、《示弟立志说》、《训蒙大意》、《答罗整庵书》和《答友人论学书》。后者乃 嘉靖三十年蔡汝楠校刻本的重印本。全书分七卷。前三卷同于现通行本之上卷。后四卷收有 《答徐成之》二篇、《答罗整庵少宰书》、《答人论学书》、《答周道通书》、《答陆原静 书》二篇、《示弟立志说》及《训蒙大意》九篇(均成书于嘉靖三年前〔六〕)。卷首除载 有南大吉原序外,还载有嘉靖三十年孙应奎序,卷末有蔡汝楠后叙。孙序和蔡叙均谓此录乃 阳明手授孙,孙按部至衡,令蔡刻于石鼓书院。佐籐一斋云:「《立志说》、《训蒙大意》 并系大吉所录。」(《传习录栏外书》卷中)不知何据。但钱德洪《传习录》中卷序未提《 立志说》和《训蒙大意》,也未必可作为南大吉原刻本所收篇目之证据。比较诸本,笔者较 同意日本学者大西晴隆的推断,即唯蔡汝楠校刻本保持了南大吉初刻本的原型,其他诸本均 为南本之改编本或续补本(参见日本明德出版社《王阳明全集》第一卷《解说》)。事实上 ,自嘉靖三年南大吉《传习录》刻本行于世后,确有不少学者对其作过校正改编。如嘉靖七 年,聂豹、陈九川就对《传习录》「重加校正,删复纂要,总为六卷,刻之于闽」(《聂双 江先生文集》卷三《重刻传习录序》)。故阳明弟子王宗沐谓:「《传习录》录阳明先生语 也,四方之刻颇多。……(万历年间)沐乃请于两台合续本凡十一卷,刻置学宫。」(《传 习录诸序》,日本硕水文库藏钞本)正因为各种版本相互混杂,从而使钱德洪在重编《传习 录》时,也无意中把改编本当作了原刻本。而后世又以钱序为据,以致错上加错。

嘉靖七年(公元一五二八年)十一月,钱德洪、王畿赴广信奔阳明师丧,讣告同门,收 录阳明遗言。三年后同门各以所记见遗,钱「择其切于问正者,合所私录,得若千条」(钱 德洪《传习录》下卷跋)。然当时「未敢示人,不意为好事者窃录」(《阳明全书》卷三十 六钱德洪《论年谱书》)。嘉靖十三年,德洪主试广东,其录已入岭表。书未遂(见《王龙 溪先生全集》卷二十《钱绪山行状》)。嘉靖三十三年,同门曾才汉得钱氏手钞本,复傍为 采辑,名曰《阳明先生遗言录》,刻行于湖北江陵〔七〕。后德洪读之,「觉当时采录未精 ,乃为删其重复,削去芜蔓,存其三之一,名曰《传习续录》,复刻于宁国(今安徽宣城一 带)之水西精舍」(《传习录》下卷钱德洪跋)。《传习续录》嘉靖三十三年间东刻本卷首 所载钱德洪序亦有此事之记载,但时间和过程有异。序云:「洪在吴(今苏州)时……复采 陈惟浚诸同志所录,得二卷焉,附为《续录》,以合成书。适遭内艰,不克终事。去年秋( 嘉靖三十二年),会同志于南畿,吉阳何子迁、初泉刘子起宗,相与商订旧学。谓师门之教 ,使学者趋专归一,莫善于《传习录》。于是刘子归宁国,谋诸泾尹丘时庸,相与捐俸,刻 诸水西精舍。」(转引自佐籐一斋《传习录栏外书》下卷) 嘉靖三十五年,钱德洪游于湖北蕲春崇正书院,又应沈宠之请,「复取逸稿,采其语之 不背者一卷,其余影响不真与《文录》既载者,皆削去。并易中卷为问答语,以付黄梅尹张 君增刻之」(《传习录》下卷钱德洪跋)。陈荣捷《王阳明传习录详注集评》和大西晴隆《 王阳明全集》第一卷《解说》,皆以「易中卷」为易今本《传习录》之中卷,此说笔者不敢 苟同。

第一,钱德洪在《传习续录》序里明确说,嘉靖十四年在吴时,已将南大吉所录中卷易 为问答语。

因而不可能在二十一年后再易中卷为问答语。

第二,钱德洪跋语所谓「复取逸稿……增刻之」,指的是增刻《传习续录》,而非指增 刻今本《传习录》三卷,故所谓「中卷」只能是《传习续录》之中卷。

第三、跋语明确说,逸稿中有《文录》既载者,皆删去。可见在钱所得阳明遗言里,有 与《文录》重复的论学书。钱也许删去了既载者,而易其他论学书为问答语。

第四,钱《传习续录》序谓「复采陈惟浚诸同志所录,得二卷」。后跋语又谓「复取逸 稿,采其语之不背者一卷」。故《传习续录》当为三卷〔八〕。所谓「易中卷为问答语」, 显然是指该三卷中之一卷。

嘉靖三十三年所刻的《传习续录》与嘉靖三十五年「补遗」的部分,即今本《传习录》 之下卷。收有陈九川、黄直、黄修易、黄省曾、黄以方及钱德洪所录一四二条语录,其中第 一条至一一五条是《传习续录》,第一一六条至一四二条是「补遗」部分。下卷内容比前两 卷博杂,且没有像前两卷那样经过阳明的亲自审阅。钱德洪担心这会使读者「之趋不一」, 故特要求读者「不以知解承,而惟以实体得」,即体会其精神实质,以为这样就能「无疑于 是录矣」(《传习录》下卷钱德洪跋)。但结果还是引起了许多分歧。如顾应祥见《传习续 录》门人问答,多有未当于心者,「疑为门人传录之伪」(《理学宗传》卷二十一),故作 《传习录疑》。黄宗羲在评价黄省曾时也说:「《传习后录》有先生所记数十条,当是采之 《问道录》(黄省曾着有《会稽问道录》十卷)中,往往失阳明之意。然无如仪、秦一条云 :『苏秦、张仪之智也,是圣人之资……仪、秦亦是窥见得良知妙用处,但用之于不善耳。 』……仪、秦打入情识窠臼,一往不返,纯以人伪为事,无论用之于不善,即用之于善,亦 是袭取于外,生机槁灭,非良知也。安得谓其末异而本同哉?以情识为良知,其失阳明之旨 甚矣。」(《明儒学案》卷二十五)在下卷中,如此「以情识为良知」的内容,还可举出不 少。因此,在阳明学的发展史上,《传习录》下卷是一部颇有争议的著作,而受后世学者推 崇的则是《传习录》中卷。因「上卷文成初年之见居多,而下卷则殁后钱绪山之徒撰录之。

惟此卷晚年亲笔,纯粹无可疑者」(东正纯《传习录参考》,载《泽泻先生全集》上册)。

综上所述,现存《阳明全书》中的《传习录》上卷是徐爱、陆澄、薛侃所辑之原本,中 卷为南大吉所辑后经钱德洪等人增补去取的改编本,而下卷则是诸门人采集后经钱德洪择选 、重编后的删节本。嘉靖三十七年(公元一五五八年),胡宗宪刻《传习录》,首次将三卷 合刻。隆庆六年(公元一五七二年),谢廷杰在汇刻《王文成公全书》时,删去了《传习录 》中的《示弟立志说》,又为证明王阳明时「与朱子无相缪戾」(附录《朱子晚年定论》) ,而约钱德洪把《传习续录》未收的《朱子晚年定论》(成书于正德十一年,原一卷,嘉靖 二十九年钱德洪增录二卷,共三卷,由史致詹梓刻于嘉义书院)附于《传习续录》后(另还 附录了钱德洪附录之引言和袁庆麟正德十三年所写的《晚年定论跋》),遂成今《传习录》 之原貌。

二、《文 录》

《文录》包括《正录》五卷、《别录》十卷、《外集》九卷。据《阳明年谱》载,嘉靖 六年四月,邹守益流谪安微广德,「录(阳明)先生文字请刻。先生自标年月,命德洪类次 ,且遗书曰:所录以年月为次,不复分别体类,盖专以讲学明道为事,不在文辞体制间也。 」后钱德洪掇拾所遗文字请刻,阳明不许。德洪曰:「先生文字虽一时应酬不同,亦莫不本 于性情,况学者传诵日久,恐后为好事者搀拾,反失今日裁定之意矣。」阳明许刻。于是附 录一卷于邹守益所辑《阳明文稿》后,凡四册,世称广德版。阳明殁后,德洪作《讣告同门 》曰:「逾月之外,丧事少舒,将遣人遍采夫子遗言及朋友私录,以续成书。凡我同志,幸 于夫子片纸只语,备录以示。」(《全书》卷三七)后又作「《购遗文疏》,遣诸生走江、 浙、闽、广、直隶,搜猎逸稿」(《阳明年谱》「嘉靖十四年」条),并与欧阳德等人汇编 成《阳明存稿》数十卷。嘉靖十一年,德洪将存稿携之苏州,与黄省曾「校定篇类」,分《 正录》、《外集》和《别录》,共二十四卷,嘉靖十四年由闻人诠初刻于苏州,名曰《阳明 先生文录》(见黄绾《阳明先生文录》序),世称姑苏版。嘉靖三十六年,唐尧臣据胡宗宪 之命,重刻《文录》于杭州天真书院。广德版是姑苏版的雏形,但广德版只以年月为次而不 分体类,姑苏版则有了改进。

关于《文录》的编类问题,当时曾发生过一场争论。黄绾等人认为:「先生之道无精粗 ,随所发言,莫非至教,故集文不必择其可否,概以年月体类为次,使观者随其所取而获焉 。」但邹守益等人则认为:「先生言虽无间于精粗,而终身命意惟以提揭人心为要,故凡不 切讲学明道者,不录可也。」钱德洪两头为难。他一方面「惧后之乱先生之学者,即自先生 之言始也,乃取其少年未定之论,尽而去之」;另一方面又耽心「先生之文既以传诵于时, 欲不尽录,不可得也。自今尚能次其年月,善读者获可以验其悔悟之渐。后恐迷其岁月,而 概以文字取之混入焉,则并今日之意失之矣」。所以采取「两是而俱存之」的办法,以「文 之纯于讲学明道者为《正录》,余则为《外集》,而总题曰《文录》。疏奏批驳之文,则又 厘为一书,名曰《别录》。夫始之以《正录》,明其志也;继之以《外集》,尽其博也;终 之以《别录》,究其施也。……问难辩诘,莫详于书,故《正录》首《书》,次《记》,次 《序》,次《说》,而以《杂着》终焉。讽咏规切莫善于诗赋,故《外集首赋》。次《诗》 、次《记》、次《序》,次《说》、次《杂着》,而《传志》终焉。《别录》则卷以事类, 篇以题别,先《奏疏》而后《公移》」(均见钱德洪《刻文录叙说》)。

以上是编类,至于目次,钱德洪则遵循王阳明「此编(指《阳明文稿》)以年月为次, 使后世学者知吾所学前后进诣不同」(同上)的遗训,「以日月前后顺而次之」(钱德洪《 阳明先生文录序》),以使善读者能体悟阳明的「悔悟之渐」。

因此,由钱德洪所编订的《阳明文录》,有三点值得注意。第一,《全书》不能称其「 全」。因为《全书》的主要内容是《文录》,而《文录》中一概不收与阳明思想体系不符的 论着,至少王阳明早年「泛滥于词章」,继则笃信朱子格物之说的「未定之论」,均被钱氏 删去了。其他据钱氏自己说,凡阳明「应酬诸作」,亦「多不汇入」(见《全书》卷二十九 钱德洪序)。所以《全书》除《上国游》外均为阳明三十一岁尤其是四十岁以后的作品,仅 《正录》一百五十七篇中,四十岁以后作品就有一百五十篇。可见,编者的目的,并不是要 收集阳明的全部著作,从而如实地反映阳明思想的发展过程,而是想把《阳明全书》作为王 门及整个社会的教科书,以达到正心明道的目的〔九〕。

第二、编类不能称其「善」。因为钱德洪以己见选编「纯于讲学明道」者为《正录》, 「余则别为《外集》」。若以时间为界,钱氏的原则是:「自辛巳(一五二一年,阳明五十 岁)以后文字(即所谓《晚年定论》)厘为《正录》,已前文字则间采《外集》而不全录。 」(《全书》卷二九钱德洪序)。辛巳年,是王阳明在南昌开始揭示「致良知」学说的时候 。尽管实际上钱德洪并未以辛巳年,而是以己巳年(一五零九,阳明三十八岁)为界进行编 类的。

但己巳年是阳明居贵阳讲学而开始建立自己的思想体系,提出与朱子分庭抗礼的「知 行合一」说的时候。因此,可以说,钱德洪的编纂原则是按照王阳明思想体系的建立期(一 五零九年)尤其是完成期(一五二一年)来进行分类的。由于钱德洪只顾区分「晚年」与「 早年」、「定论」与「未定之论」,而不顾全书体裁上的统一,因而给读者造成了许多麻烦 ,加之后来补刻的《文录续编》,使全书在结构上显得更加杂乱。因此,明代王畿编的《王 文成公文选》,道光六年丽顺藏板《王阳明先生全集》,清代俞嶙编的《阳明先生全集》, 日本承应二年编的《王阳明先生文录钞》,民国二十四年编的《王阳明全集》等,都在分类 结构上对《全书》作了适当调整和改编。

第三,目次排列能够称其「佳」。因为钱德洪不仅依年月顺序编目(主要是《正录》和 《外集》部分),而且大致按王阳明学术思想的发展阶段分卷。譬如他把《正录》卷二(今 《全书》卷五)断自正德辛巳年,就是以「良知之说发于正德辛巳年」(《刻文录叙说》) 为根据的。

这样就使读者对王阳明中后期思想的演变过程一目了然。至于所录诗赋,亦基本 上按照王阳明生平活动为序,从弘治十五年以刑部主事告病归乡作《归越》诗,到嘉靖六年 平广西思、田之乱作《两广诗》,共分十五个时期,史迹清晰,条贯缕析。

三、《续 编》

《阳明全书》的编辑方针,前后有一个变化过程。嘉靖十四年前后,编者惟以提揭人心 、讲学明道为要,故「自滁以后(阳明四十二岁)文字,虽片纸只字,不敢遗弃」(《刻文 录叙说》)。但嘉靖三十五年以后,由于王阳明的地位和影响直线上升,甚至被作为新的偶 像而加以崇拜,因此其所有文字都显得相当珍贵,正如胡宗宪所说:「凡先生生平之作,虽 一字一句,皆视为连珠拱璧,弃之不忍。」(《重刊阳明先生文录序》)在这种倾向的影响 下,钱德洪亦逐渐改变了不收「未定之见」、「应酬诸作」的态度。嘉靖四十年,他将阳明 作于弘治初年(三十岁以前)的《上国游》汇编成《文录续编》一卷(今《全书》卷二十九 ),单独刊刻。

嘉靖四十五年,钱德洪又把新收集到的《大学问》(成书于嘉靖六年)、《五经臆说》 (成书于正德三年)及序、书、记、疏等汇编成《文录续编》六卷(今《全书》卷二十六至 卷二十八),连同阳明幼子王正亿编录的《阳明先生家乘》三卷(后更名为《世德纪》,今 《全书》卷三十七、三十八),由嘉兴知府徐必达合刻(见《阳明年谱》「嘉靖四十五年」 条)。据说《五经臆说》原有四十六卷,是阳明用心学理论研究《五经》的心得体会,并未 传授学生,特别是后来其「致良知」思想形成后,功夫力求简明扼要,自认为《五经臆说》 有支离烦琐的毛病,更不愿传授学生。学生请示,阳明笑而拒之曰:「付秦火久矣。」(《 全书》卷二十六)所以钱德洪《续编》所收的《五经臆说》十三条,只是其中的极小部分。

隆庆四年,钱德洪为弥补早年「刻《文录》,志在删繁,取《公移》三之二而去其一」 (《全书》卷三十钱德洪序)的做法的「失误」,同意把由沈启源搜集编订的《三征公移逸 稿》四卷作为《文录续编》增刻之(今《全书》卷三十、三十一)。其中卷三十一又分为上 、下两卷。下卷所收的《山东甲子乡试录》,是阳明三十三岁主考山东乡试时作〔十〕。嘉 靖二十九年张峰据阳明继子王正宪原本重刻于溧阳嘉义书院(见《阳明年谱》附录一「嘉靖 二十九年」条)。

后钱德洪将该文既刊本原封不动地附录在体裁完全不同的《三征公移逸稿 》后。这说明他编辑《文录续编》的方法远不如其编订《文录》时那样严谨。因此,一九八 六年日本学者在译注《王阳明全集》时,为保持体例上的统一,特将《山东甲子乡试录》移 置《外集》之后。

四、《附 录》

现存《阳明全书》的《附录》部分主要由《年谱》和《世德纪》组成。《世德纪》包括 《阳明先生家乘》和湛若水、黄绾等人写的阳明先生墓志铭、行状、祭文等。《年谱》部分 除正文外,还附有沉启源收集的钱德洪、王畿等人的五篇《年谱序》和邹守益、罗洪先等人 的二十篇《论年谱书》。 《阳明年谱》最早是由薛侃、欧阳德、黄弘纲、何性之、王畿、张元冲分头搜集材料, 邹守益汇总。嘉靖二十六,钱德洪在嘉义书院率先完成了自阳明出生到谪龙场的一段年谱。

十年后,邹守益委托钱德洪续其后,并编着了《王阳明先生图谱》一册。嘉靖四十一年,钱 德洪与胡松赴江西安福丧吊邹守益,顺便将初稿拿到吉安,「就正于念庵(罗洪先)诸君子 。念庵子为之删繁举要,润饰是正,而补其阙轶,信乎其文删省,其事则增矣。计为书七卷 」(胡松《刻阳明先生年谱序》)。嘉靖四十二年,由胡松、王健初刻于杭州天真书院(浙 江图书馆、名古屋市蓬左文库有藏,卷首载「钱德洪编述,王畿补辑,罗洪先制删正,胡松 等校正」)。隆庆二年后,钱德洪又对《年谱》作了一次增订,并补录了《年谱附录》一一 卷。增订本(今《全书》卷三十二至三十四)在内容上与天真书院本基本一致,只是个别地 方有繁简之别。例如正德十六年十二月,阳明与其父海日翁的一段对话,与《世德纪海日先 生行状》有不少重复之处,增订本便将这部分内容删去了一大半(参见《王阳明全集》等九 卷,福田殖《解说》,日本明德出版社一九八六年版)。另外又在「旧谱」(即天真书院本 )后附录了由程启源收集的诸《年谱序》和《论年谱书》(今《全书》本卷三十五之内容) 。

至此,王阳明著作的收集、整理、出版以及年谱的编纂工作,经过其门人尤其是钱德洪 数十年的努力,算是基本完成了。以后各类语录本、选集本、评注本及年谱传记本,都不过 是在此基础上作些重新选编、评注、刻印的工作。现存《阳明全书》,就是在钱德洪等人苦 心经营的基础上,由《传习录》、《传习续录》、《阳明先生文录》、《阳明先生文录续编 》、《阳明年谱》及《世德纪》等整合而成的。自隆庆元年明穆宗赐封王阳明以后,浙江歛 宪唐尧臣「尝谋刻(《全书》)未遂」(钱德洪《阳明先生文录续编序》)。隆庆六年,侍 御谢廷杰「奉命按浙,首修(阳明)公祠,置田以供岁祀。已而阅公文,见所谓录若集各自 为书,惧夫四方正学者弗克尽读也,遂汇而寿诸梓,名曰《全书》」(徐阶《王文成公全书 序》)。谢廷杰在全书结构上稍稍作了些调整。他除了让钱德洪把阳明的《朱子晚年定论》 附录于《传习录》下卷后外,还将《外集》压缩为七卷(原九卷)、《续集》压缩为六卷( 原十卷)、《世德纪》压缩为二卷(原三卷)、《年谱》压缩为三卷(原七卷)。这样,加 上原来的《传习录》三卷、《正录》五卷、《别录》十卷,共合三十八卷,简称隆庆本(北 京图书馆、浙江图书馆有藏)。

注 释: (一) 据南大吉序云:「是录也,门弟子录阳明先生问答之辞,讨论之书,而刻以示 诸天下者也。」(佐籐一斋《传习录栏外书》卷上)可知南大吉所得乃阳明门人所录阳明论 学书之已刻本。而所谓「问答之辞」,即薛侃所刻之《传习录》。逢吉所重刻的《续刻传习 录》,乃薛侃所刻的《传习录》与阳明门人所另刻的论学书之合刊本也。 (二) 据王阳明嘉靖五年《寄陆原静书》(载《阳明全书》卷六)。又可名为「传习 后录」。 (三) 钱德洪序作《答人论学书》。日本版本多从之。《全书》等本则用《答顾东桥 书》。佐籐一斋谓:「此书拔本塞源,辩论痛快,使人惭伏无辞也。此书传触,恐或辱东桥 ,故为匿其姓号耳。刻此录时,东桥尚健在。」(参见《王阳明传习录详注集评》卷中) (四) 有人误认此句意指「嘉靖元年二月,(阳明)因龙山公卒而病,揭帖于壁,谢 绝见客,不得已而见者,亦不论说」又错断聂豹与阳明初次见面的时间是正德十六年或嘉靖 元年(见《浙江学刊》一九九零年第四期《王阳明答聂文蔚第一书成年辨正》)。故该文提 出的成书于嘉靖二年的推断恐不能成立。 (五) 关于《答人论学书》的辨正,可参见笔者《论王阳明早期思想性格的形成》一 文(载《杭州大学学报》一九八九年第一期)。 (六) 《示弟立志说》现收录于《全书》卷六,并在文下注云乙亥(正德十年)作。

王懋竑《自由草堂存稿》曰:「右阳明先生《立志说》卷末自志弘治甲子四月八日,先生是 年三十有三矣。《文集》注云乙亥作,卷编集者未尝见此本,而据其蒿,以意定去,故不合 。」(佐籐一斋《传习录栏外书》卷中) (七) 据吉田公平《传习续录的编纂》一文所说:《阳明先生遗言录》分二卷,上卷 卷首记「门人金溪黄直纂辑,门人泰和曾才汉校辑」,收语录五十五条;下卷卷首记「门人 余姚钱德洪纂辑,门人泰和曾才汉校辑」,收语录亦五十五条。 (八) 王宗沐《传习录序》亦可为《传习续录》三卷之佐证。序中所谓「合续本凡十 一卷,刻置学宫」,即指薛侃则刻三卷,南大吉刻五卷,钱德洪续刻之三卷也。 (九) 另一原因是王阳明学说在正德十六年以后被明令禁止,所以要想收全其全部着 作并非易事,仅靠门人、民间的力量,毕竟是有限的。 (十) 该文《全书》目录未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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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程、朱诸大儒没而师友之道遂亡。《六经》分裂于训诂,支离无蔓于辞章业举之习, 圣学几于息矣。有志之士思起而兴之,然卒徘徊咨嗟,逡巡而不振;因弛然自废者,亦志之 弗立,弗讲于师友之道也。夫一人为之,二人从而翼之,已而翼之者益众焉,虽有难为之事 ,其弗成者鲜矣。一人为之,二人从而危之,已而危之者益众焉,虽有易成之功,其克济者 亦鲜矣。故凡有志之士,必求助于师友。无师友之助者,志之弗立弗求者也。自予始知学, 即求师于天下,而莫予诲也;求友于天下,而与予者寡矣;又求同志之士,二三子之外,邈 乎其寥寥也。殆予之志有未立邪?盖自近年而又得蔡希颜、朱守忠于山阴之白洋,得徐曰仁 于余姚之马堰。曰仁,予妹胥也。希颜之深潜,守忠之明敏,曰仁之温恭,皆予所不逮。三 子者,徒以一日之长视予以先辈,予亦居之而弗辞。非能有加也,姑欲假三子者而为之证, 遂忘其非有也。而三子者,亦姑欲假予而存师友之饩羊,不谓其不可也。当是之时,其相与 也,亦渺乎难哉!予有归隐之图,方将与三子就云霞,依泉石,追濂、洛之遗风,求孔、颜 之真趣;洒然而乐,超然而游,忽焉而忘吾之老也。

今年三子者为有司所选,一举而尽之。何予得之之难,而有司者袭取之之易也!予未暇 以得举为三子喜,而先以失助为予憾;三子亦无喜于其得举,而方且憾于其去予也。漆雕开 有言:「吾斯之未能信」,斯三子之心欤?曾点志于咏歌浴沂,而夫子喟然与之,斯予与三 子之冥然而契,不言而得之者欤?三子行矣,遂使举进士,任职就列,吾知其能也,然而非 所欲也。使遂不进而归,咏歌优游有日,吾知其乐也,然而未可必也。天将降大任于是人, 必先违其所乐而投之于其所不欲,所以衡心拂虑而增其所不能。是玉之成也,其在兹行欤!

三子则焉往而非学矣,而予终寡于同志之助也!三子行矣。「深潜刚克,高明柔克」,非箕 子之言乎?温恭亦沉潜也,三子识之,焉往而非学矣。苟三子之学成,虽不吾迩,其为同志 之助也,不多乎哉!

增城湛原明宦于京师,吾之同道友也,三子往见焉,犹吾见也已。

赠林以吉归省序 辛未

阳明子曰,求圣人之学而弗成者,殆以志之弗立欤!天下之人,志轮而轮焉,志裘而裘 焉,志巫医而巫医焉,志其事而弗成者,吾未之见也。轮、裘、巫医遍天下,求圣人之学者 间数百年而弗一二见,为其事之难欤?亦其志之难欤?弗志其事而能有成者,吾亦未之见也 。

林以吉将求圣人之事,过予而论学。予曰:「子盖论子之志乎?志定矣,而后学可得而 论。子闽也,将闽是求;而予言子以越之道路,弗之听也。予越也,将越是求;而子言予以 闽之道路,弗之听也。夫久溺于流俗,而骤语以求圣人之事,其始也必将有自馁而不敢当;

已而旧习牵焉,又必有自眩而不能决;已而外议夺焉,又必有自沮而或以懈。夫馁而求有以 胜之,眩而求有以信之,沮而求有以进之,吾见立志之难能也已。志立而学半,四子之言, 圣人之学备矣。苟志立而于是乎求焉,其切磋讲明之益,以吉自取之,尚其有穷也哉?见素 先生,子诸父也;子归而以予言正之,且以为何如?」

送宗伯乔白岩序 辛未

大宗伯白岩乔先生将之南都,过阳明子而论学。阳明子曰:「学贵专。」先生曰:「然 。予少而好弈,食忘味,寝忘寐,目无改观,耳无改听。盖一年而诎乡之人,三年而国中莫 有予当者。学贵专哉!」阳明子曰:「学贵精。」先生曰:「然。予长而好文词,字字而求 焉,句句而鸠焉,研众史,核百氏。盖始而希迹于宋、唐,终焉浸入于汉、魏。学贵精哉! 」阳明子曰:「学贵正。」先生曰:「然。予中年而好圣贤之道。弈吾悔焉,文词吾愧焉, 吾无所容心矣。子以为奚若?」阳明子曰:「可哉!学弈则谓之学,学文词则谓之学,学道 则谓之学,然而其归远也。道,大路也。外是,荆棘之蹊,鲜克达矣。是故专于道,斯谓之 专;精于道,斯谓之精。专于弈而不专于道,其专溺也;精于文词而不精于道,其精僻也。

夫道广矣大矣,文词技能于是乎出。而以文词技能为者,去道远矣。是故非专则不能以精;

非精则不能以明;非明则不能以诚。故曰『惟精惟一』。精,精也;专,一也。精则明矣, 明则诚矣。是故明精之为也,诚一之基也。一,天下之大本也;精,天下之大用也。知天地 之化育,而况于文词技能之末乎?」先生曰:「然哉!予将终身焉,而悔其晚也。」阳明子 曰:「岂易哉?公卿之不讲学也,久矣。昔者卫武公年九十而犹诏于国人曰:『毋以老耄而 弃予。』先生之年半于武公,而功可倍之也。先生其不愧于武公哉?某也敢忘国士之交警! 」

赠王尧卿序 辛未

终南王尧卿为谏官三月,以病致其事而去,交游之赠言者以十数,而犹乞言于予。甚哉 ,吾党之多言也!夫言日茂而行益荒,吾欲无言也久矣。自学术之不明,世之君子以名为实 。凡今之所谓务乎其实,皆其务乎其名者也,可无察乎!尧卿之行,人皆以为高矣;才,人 皆以为美矣;学,人皆以为博矣。是可以无察乎!自喜于一节者,不足兴进于全德之地;求 免于乡人者,不可以语于圣贤之途。气浮者,其志不确;心粗者,其造不深;外夸者,其中 日陋。已矣,吾恶夫言之多也!虎谷有君子,类无言者。尧卿过焉,其以予言质之。

别张常甫序 辛未

太史张常甫将归省,告别于司封王某曰:「期之别也,何以赠我乎?」某曰:「处九月 矣,未尝有言焉;期之别,又多乎哉?」常甫曰:「斯邦期之过也。虽然,必有以赠我。」 某曰:「工文词,多论说,广探极览,以为博也;可以为学乎?」常甫曰:「知之。」「辩 名物,考度数,释经正史,以为密也;可以为学乎?」常甫曰:「知之。」「整容色,修辞 气,言必信,动必果,谈说仁义,以为行也;可以为学乎?」常甫曰:「知之。」曰:「去 是三者而恬淡其心,专一其气,廓然而虚,湛然而定,以为静也;可以为学乎?」常甫默然 良久,曰:「亦知之。」某曰:「然,知之。古之君子惟有所不知也,而后能知之;后之君 子惟无所不知,是以容有不知也。夫道有本而学有要。是非之辩精矣,义利之间微矣,斯吾 未之能信焉。曷亦姑无以为知之也,而姑疑之,而姑思之乎?」常甫曰:「唯。吾姑无以为 知之,而姑疑之,而姑思之。期而见,吾有以复于子。」

别湛甘泉序 壬申

颜子没而圣人之学亡。曾子唯一贯之旨传之孟轲,终又二千余年而周、程续。自是而后 ,言益详,道益晦;析理益精,学益支离无本,而事于外者益繁以难。盖孟氏患杨、墨;周 、程之际,释、老大行。今世学者,皆知宗孔、孟,贱杨、墨,摈释、老,圣人之道,若大 明于世。然吾从而求之,圣人不得而见之矣。其能有若墨氏之兼爱者乎?其能有若杨氏之为 我者乎?其能有若老氏之清净自守、释氏之究心性命者乎?吾何以杨、墨、老、释之思哉?

彼于圣人之道异,然犹有自得也。而世之学者,章绘句琢以夸俗,诡心色取,相饰以伪,谓 圣人之道劳苦无功,非复人之所可为,而徒取辩于言词之间;古之人有终身不能究者,今吾 皆能言其略,自以为若是亦足矣,而圣人之学遂废。则今之所大患者,岂非记诵词章之习!

而弊之所从来,无亦言之太详、析之太精者之过欤!夫杨、墨、老、释,学仁义,求性命, 不得其道而偏焉,固非若今之学者以仁义为不可学,性命之为无益也。居今之时而有学仁义 ,求性命,外记诵辞章而不为者,虽其陷于杨、墨、老、释之偏,吾独且以为贤,彼其心犹 求以自得也。夫求以自得,而后可与之言学圣人之道。某幼不问学,陷溺于邪僻者二十年, 而始究心于老、释。赖天之灵,因有所觉,始乃沿周、程之说求之,而若有得焉。顾一二同 志之外,莫予翼也,岌岌乎仆而后兴。晚得友于甘泉湛子,而后吾之志益坚,毅然若不可遏 ,则予之资于甘泉多矣。甘泉之学,务求自得者也。世未之能知其知者,且疑其为禅。诚禅 也,吾犹未得而见,而况其所志卓尔若此。则如甘泉者,非圣人之徒欤!多言又乌足病也!

夫多言不足以病甘泉,与甘泉之不为多言病也,吾信之。吾与甘泉友,意之所在,不言而会 ;论之所及,不约而同;期于斯道,毙而后已者。今日之别,吾容无言。夫惟圣人之学难明 而易惑,习俗之降愈下而益不可回,任重道远,虽已无俟于言,顾复于吾心,若有不容已也 。则甘泉亦岂以予言为缀乎?

别方叔贤序 辛未

予与叔贤处二年,见叔贤之学凡三变:始而尚辞,再变而讲说,又再变而慨然有志圣人 之道。方其辞章之尚,于予若冰炭焉;讲说矣,则违合者半;及其有志圣人之道,而沛然于 予同趣。将遂去之西樵山中,以成其志,叔贤亦可谓善变矣。圣人之学,以无我为本,而勇 以成之。予始与叔贤为僚,叔贤以郎中故,事位吾上。及其学之每变,而礼予日恭,卒乃自 称门生而待予以先觉。此非脱去世俗之见,超然于无我者,不能也。虽横渠子之勇撤皋比, 亦何以加于此!独愧予之非其人,而何以当之!夫以叔贤之善变,而进之以无我之勇,其于 圣人之道也何有。斯道也,绝响于世余三百年矣。叔贤之美有若是,是以乐为吾党道之。

别王纯甫序 辛未

王纯甫之掌教应天也,阳明子既勉之以孟氏之言。纯甫谓「未尽也」,请益曰:「道未 之尝学,而以教为职,鳏官其罪矣。敢问教何以哉?」阳明子曰:「其学乎!尽吾之所以学 者而教行焉耳。」曰:「学何以哉?」曰:「其教乎!尽吾之所以教者而学成焉耳。古子君 之,有诸己而后求诸人也。」曰:「刚柔淳漓之异质矣,而尽之我教,其可一乎?」曰:「 不一,所以一之也。天之于物也,巨微修短之殊位,而生成之,一也。惟技也亦然,弓冶不 相为能,而其足于用,亦一也。匠斩也,陶垣也,圬墁也,其足以成室,亦一也。是故立法 而考之,技也。各诣其巧矣,而同足于用。因人而施之,教也。各成其材矣,而同归于善。

仲尼之答仁孝也,孟氏之论货色也,可以观教矣。」曰:「然则教无定法乎?昔之辩者则何 严也?」曰:「无定矣。而以之必天下,则弓焉而冶废,匠焉而陶圬废。圣人不欲人人而圣 之乎?然而质人人殊。故辩之严者,曲之致也。是故或失则隘,或失则支,或失则流矣。是 故因人而施者,定法矣;同归于善者,定法矣。因人而施,质异也;同归于善,性同也。夫 教,以复其性而已。自尧、舜而来未之有改,而谓无定乎?」

别黄宗贤归天台序 壬申

君子之学以明其心。其心本无昧也,而欲为之蔽,习为之害。故去蔽与害而明复,匪自 外得也。心犹水也,污人之而流浊,犹鉴也,垢积之而光昧。孔子告颜渊「克己复礼为仁」 ,孟轲氏谓「万物皆备于我」、「反身而诚」。夫己克,而诚固无待乎其外也。世儒既叛孔 、孟之说,昧于《大学》「格致」之训,而徒务博乎其外,以求益乎其内,皆入污以求清, 积垢以求明者也,弗可得已。守仁幼不知学,陷溺于邪僻者二十年。疾疚之余,求诸孔子、 子思、孟轲之言,而恍若有见,其非守仁之能也。宗贤于我,自为童子,即知弃去举业,励 志圣贤之学。循世儒之说而穷之,愈勤而益难,非宗贤之罪也。学之难易失得也有原,吾尝 为宗贤言之。宗贤于吾言,犹渴而饮,无弗入也,每见其溢于面。今既豁然,吾党之良,莫 有及者。谢病去,不忍予别而需予言。夫言之而莫予听,倡之而莫予和,自今失吾助矣!吾 则忍于宗贤之别而容无言乎?宗贤归矣,为我结庐天台雁荡之间,吾将老焉。终不使宗贤之 独往也!

赠周莹归省序 乙亥

永康周莹德纯尝学于应子元忠,既乃复见阳明子而请益。阳明子曰:「子从应子之所来 乎?」曰:「然。」「应子则何以教子?」曰:「无他言也,惟日诲之以希圣希贤之学,毋 溺于流俗。且曰:『斯吾所尝就正于阳明子者也。子而不吾信,则盍亲往焉?』莹是以不远 千里而来谒。」曰:「子之来也,犹有所未信乎?」曰:「信之。」曰:「信之而又来,何 也?」曰:「未得其方也。」阳明子曰:「子既得其方矣。无所事于吾。」周生悚然有间, 曰:「先生以应子之故,望卒赐之教。」阳明子曰:「子既得之矣。无所事于吾。」周生悚 然而起,茫然有间,曰:「莹愚,不得其方。先生毋乃以莹为戏,幸卒赐之教!」阳明子曰 :「子之自永康而来也,程几何?」曰:「千里而遥。」曰:「远矣。从舟乎?」曰:「从 舟,而又登陆也。」曰:「劳矣。当兹六月,亦暑乎?」曰:「途之暑特甚也。」曰:「难 矣。具资粮、从童仆乎?」曰:「中途而仆病,乃舍贷而行。」曰:「兹益难矣。」曰:「 子之来既远且劳,其难若此也,何不遂返而必来乎?将亦无有强子者乎?」曰:「莹至于夫 子之门,劳苦艰难,诚乐之。宁以是而遂返,又俟乎人之强之也乎?」曰:「斯吾之所谓子 之既得其方也。子之志,欲至于吾门也,则遂至于吾门,无假于人。子而志于圣贤之学,有 不至于圣贤者乎?而假于人乎?子之舍舟从陆,捐仆贷粮,冒毒暑而来也,则又安所从受之 方也?」生跃然起拜曰:「兹乃命之方也已!抑莹由于其方而迷于其说,必俟夫子之言而后 跃如也,则何居?」阳明子曰:「子未睹乎热石以求灰者乎?火力具足矣,乃得水而遂化。

子归,就应子而足其火力焉,吾将储担石之水以俟子之再见。」

赠林典卿归省序 乙亥

林典卿与其弟游于大学,且归,辞于阳明子曰:「元叙尝闻立诚于夫子矣。今兹归,敢 请益。」阳明子曰:「立诚。」典卿曰:「学固此乎?天地之大也,而星辰丽焉,日月明焉 ,四时行焉;引类而言之,不可穷也。人物之富也,而草木蕃焉,禽兽群焉中国夷狄分焉;

引类而言之,不可尽也。夫古之学者,殚智虑,弊精力,而莫究其绪焉;靡昼夜,极年岁, 而莫竟其说焉;析蚕丝,擢牛尾,而莫既其奥焉。而曰立诚,立诚尽之矣乎?」阳明子曰: 「立诚尽之矣。夫诚,实理也。其在天地,则其丽焉者,则其明焉者,则其行焉者,则其引 类而言之不可穷焉者,皆诚也;其在人物,则其蕃焉者,则其群焉者,则其分焉者,则其引 类而言之不可尽焉者,皆诚也。是故殚智虑,弊精力,而莫究其绪也;靡昼夜,极年岁,而 莫竟其说也;析蚕丝,擢牛尾,而莫既其奥也。夫诚,一而已矣,故不可复有所益。益之是 为二也,二则伪,故诚不可益。不可益,故至诚无息。」典卿起拜曰:「吾今乃知夫子之教 若是其要也!请终身事之,不敢复有所疑。」阳明子曰:「子归,有黄宗贤氏者、应元忠氏 者、方与讲学于天台、雁荡之间,倘遇焉,其遂以吾言谂之。」

赠陆清伯归省序 乙亥

陆清伯澄归归安,与其友二三子论绎所学,赠处焉。二三子或曰:「清伯之学日进矣。

始吾见清伯,其气扬扬然若浮云,其言滔滔然若流波;今而日默默尔,日慊慊尔,日雍雍尔 ,日休休尔;有大迳庭焉。以是知其进也。」或曰:「清伯始见夫子,一月一至;既而旬一 至;又既而五六日三四日而一至;又既而迁居于夫子之傍;后乃请于夫子扫庾下之室而旦暮 侍焉。夫德莫淑于尊贤,学莫遄于亲师。故趋权门者日进于势,游市肆者日进于利。清伯于 夫子之道日加亲附焉。吾未遑其他,即是,可以知其学之进也矣。」清伯曰:「有是哉?澄 则以为日退也。澄闻夫子之教而茫然,已而歆然,忽耿然而疑,已而大疑焉,又闪然大骇, 乃忽闯然若有睹也。当是时,则亦几有所益焉。自是且数月,盖悠焉游焉,业不加修焉,反 而求焉,伥伥然,颓颓然,昏蔽扩而愈进,私累息而愈兴,众妄攻而愈固,如上滩之舟,屡 失屡下,力挽而不能前,以为日退也。」明日,又辞于阳明子,二三子偕焉,各言其所以。

阳明子曰:「其然乎!其然乎!谓己为日退者,进修之励,善日进矣。谓人为日进者,与人 为善者,其善亦日进矣。虽然,谓己为日退也,而意阻焉,能无日退乎?谓人为日进也,而 气歉焉,亦能无日退乎?斯又进退之机,吉凶之所由分也,可无慎乎!」

赠周以善归省序 乙亥

江山周以善究心格物致知之学有年矣,苦其难而不能有所进也。闻阳明子之说而异之, 意其或有见也,就而问之。闻其说,戚然若有所省;归,求其故而不合,则迟疑旬日。又往 闻其说,则又戚然若有所省;归,求其故而不合,则又迟疑者旬日,如是往复数月,求之既 无所获,去之又弗能也,乃往告之以其故。阳明子曰:「子未闻昔人之论弈乎?『弈之为数 ,小数也,不专心致志,则亦不可以得也。』今子入而闻吾之说,出而有鸿鹄之思焉,亦何 怪乎勤而弗获矣?」于是退而斋洁,而以弟子之礼请。阳明子与之坐。盖默然良久,乃告之 以立诚之说,耸然若仆而兴也。明日,又言之加密焉,证之以《大学》;明日,又言之加密 焉,证之以《论》、《孟》;明日,又言之加密焉,证之以《中庸》。乃跃然喜,避席而言 曰:「积今而后无疑于夫子之言;而后知圣贤之教若是其深切简易也;而后知所以格物致知 以诚吾之身。吾喜焉,吾悔焉,十年之攻,徒以毙精神而乱吾之心术也,悲夫!积将以夫子 之言告同志,俾及时从事于此,无若积之底于悔也。庶以报夫子之德,而无负于夫子之教! 」居月余,告归。阳明子叙其言以遣之,使无忘于得之之难也。

赠郭善甫归省序 乙亥

郭子自黄来学,逾年而告归,曰:「庆闻夫子立志之说,亦既知所从事矣。今兹将远去 ,敢请一言以为夙夜勖。」阳明子曰:「君子之于学也,犹农夫之于田也,既善其嘉种矣, 又深耕易耨,去其蝥莠,时其灌溉,早作而夜思,皇皇惟嘉种之是忧也,而后可望于有秋。

夫志犹种也,学问思辩而笃行之,是耕耨灌溉以求于有秋也。志之弗端,是荑稗也。志端矣 ,而功之弗继,是五谷之弗熟,弗如荑稗也。吾尝见子之求嘉种矣,然犹惧其或荑稗也;见 子之勤耕耨矣,然犹惧其荑稗之弗如也。夫农春种而秋成,时也。由志学而至于立,自春而 徂夏也;由立而至于不惑,去夏而秋矣。已过其时,犹种之未定,不亦大可惧乎?过时之学 ,非人一己百,未之敢望,而犹或作辍焉,不亦大可哀乎?从吾游者众矣,虽开说之多,未 有出于立志者。故吾于子之行,卒不能舍是而别有所说。子亦可以无疑于用力之方矣。」

赠郑德夫归省序 乙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