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19
古人立教,皆为未悟者设法,故其言简夷明白,人人可以与知而与能。而究极所止,虽 圣人终身用之,有所未尽。盖其见道明彻,先知进学之难易,故其为教也循循善诱,使人悦 其近而不觉其入。喜其易而各极所趋。
夫人之良知一也,而领悟不能以皆齐。有言下即能了悟者矣;有良知虽明,不能无间, 必有待于修治之功者矣;有修治之功百倍于人,而后其知始彻者矣。善教者不语之以其所悟 ,而惟视其所入,如大匠之作室然,规矩虽一,而因物曲成,故中材上下,皆可与入道。若 不顾其所安,而概欲强之以其所未及,教者曰:「斯道之妙也如是。」学者亦曰:「斯道之 妙也如是。」彼以言授,此以言接;融释于声闻,悬解于测意,而遂谓道固如是矣,宁不几 于狂且惑乎?
吾师阳明先生,平时论学,未尝立一言,惟揭《大学》宗旨,以指示人心。谓大学之教 ,自帝尧明德睦族以降,至孔门而复明。其为道也,由一身以至家国天下,由初学以至圣人 ;彻上彻下,通物通我,无不具足。此性命之真,几圣学之规矩也。然规矩陈矣,而运用之 妙,则由乎人。故及门之士,各得所趋,而莫知其所由入,吾师既没,不肖如洪领悟未彻, 又不肯加百倍之功。同志归散四方,各以所得引接来学,而四方学者渐觉头绪太多。执规矩 者,滞于形器,而无言外之得;语妙悟者,又超于规矩之外,而不切事理之实;愿学者病焉 。年来同志亟图为会,互相切劘,各极所诣,渐有合异同归之机。始思师门立教,良工苦心 。盖其见道明彻之后,能不以其所悟示人,而为未悟者设法,故其高不至于凌虚,卑不至于 执有,而人人善入。此师门之宗旨,所以未易与绎也。
洪在吴时,为先师裒刻《文录》。《传习录》所载下卷,皆先师书也。既以次入《文录 》书类矣,乃摘录中问答语,仍书南大吉所录以补下卷。复采陈惟浚诸同志所录,得二卷焉 ,附为续录,以合成书。适遭内艰,不克终事。去年秋,会同志于南畿,吉阳何子迁、初泉 刘子起宗,相与商订旧学,谓师门之教,使学者趋专归一,莫善于《传习录》。于是刘子归 宁国,谋诸泾尹丘时庸,相与捐俸,刻诸水西精舍。使学者各得所入,庶不疑其所行云。时 嘉靖甲寅夏六月,门人钱德洪序。
编者按:原文附载于嘉靖三十三年《传习续录》闾东刻本卷首。闾本现已亡佚。今据佐 滕一齐《传习录栏外书》移录。
重刻传习录序 聂 豹
《传习录》者,门人录阳明先生之所传者而习之,盖取孔门「传不习乎」之义也。匪师 弗传,匪传弗觉,先生之所以觉天下者,其于孔门何以异哉?夫传不习,孔犹弗传也。
孔门之传,求仁而已矣。孟子曰:「仁,人心也。」孟子之求心,即孔门之求心也。然 心无形而有知也。知外无心,惟知为心;物外无知,何知非物?
予尝闻先生之教矣。学本良知,致知为学。格物者,致知之功也。学致良知,万物皆备 ,神而明之,广矣,大矣。故曰:「知皆扩而充之,足以保四海,无他,达之天下也。」孟 子之学孔子者,其在兹乎?
祖述孔、孟,宪章周、程,先生之所得亦深矣。而或者犹异之,云其殆于仁,心、知、 物之义有未达欤!
盖仁即心也,心即知也,知即物也。外物以求知者,为虚寂;外知以求心者,为枯槁;
外心以求仁者,为袭取;外仁以求学者,为泛滥灭裂,此二氏、五伯、百家之学所以毒天下 。如以文辞而已者,今之陋也,去益远矣,毒滋甚焉。
良知者,通天地万物为一体也。忍其毒而弗之觉,犹弗知也。此先生之传,殆有不容已 焉者耳。
是录也,答述异时,杂记于门人之手,故亦有屡见而复出者。间尝与陈友惟浚,重加校 正,删复纂要,总为六卷,刻之于〔1〕闽,以广先生之觉焉。 (录自《聂双江先生文集》卷三)
校勘记
〔1〕 于,原文作「八」,据聂豹《重刻大学古本序》改。
刻阳明先生传习录序 孙应奎
学以尽性也。性者存发而无内外,故博文约礼,集义养气之训,孔、孟之所以教万世学 之者。而或少异焉,是外性也,斯异端矣。应奎不敏,弱冠如知有所谓圣贤之学。时先生倡 道东南,因获师事焉。忆是时先生独引之天泉楼口,授大学首章,至「致知格物」曰:「知 者,良知也,天然自有即至善也。物者,良知所知之事也。格者,格其不正以归于正也。格 之,斯实致之矣。」及再见,又手授二书。其一《传习录》。且曰:「是《录》吾之所为学 者,尔勿徒深藏之可也。」应奎请事于斯几三十年,每思讲授至意,恐卒为先生罪人,故有 独苦心而莫敢以语人者。然间尝以其所见一斑参之孔、孟。夫心之纯粹以精森然而条理者, 非礼乎?即此礼之见于日用而有度数之可纪,谓之「文」,然以其体事而无不在,故曰「博 」。心之刚大,配天地而不御者,非「气」乎?即此气之流行当其可,谓之「义」,然以其 无时无处而可失,故曰「集」。心之虚明灵觉洞然而不昧者,非「知」乎?即此知之应感而 该乎人伦事变,谓之「物」,然以其有物有则而不可有过不及之差,故曰「格」。故致其知 于格物也。养其气于集义也,约其礼于博文也,皆理其性之发者,而非外也。博文以约此礼 也,集义以养此气也,格物以致此知也,皆体其性之存者,而非内也。盖自其敛于无,似存 而常体未常息;自其章于有,似发而常体未常易。存发无先后,体用无内外,斯性之妙也。
故先生之所自得,虽未敢辄拟其所至,而先生之学则断然信其为上接孔、孟,而以俟后圣于 不惑者也。
兹应奎较艺衡水,涉洞庭,登祝融,访石鼓,歧乎濂溪之上,有余慨焉。道不加闻而年 则逮矣,固愿窃有豪杰者出,以翼吾之往也。同志蔡子子木守衡,则已群多士,而摩之以性 命之学,亦浸浸乎有兴矣。应奎因乐与成之,乃出先生旧所手授《传习录》,俾刻置石鼓书 院。
噫!性灵在人,得无有默契斯旨而成之德行者乎!则于先生之道亦庶几焉,又何憾矣!
嘉靖三十年夏五月壬寅,同邑门人孙应奎谨序。 (录自《传习录》蔡汝楠校刻本)
叙传习录后 蔡汝楠
《传习录》者,阳明先生之门人录师传之指,图相与习之者也。先生曾以是录手授今文 宗蒙泉孙公,公按部至衡,令汝楠刻置石鼓书院,而公为之序,概括学以尽性之一言。盖先 生之学,致知而已矣。今发明之曰:「学以尽性」,何也?曰:人之有心,性即吾心之体也 ;心之有性,知即吾性之灵也。自此知杂揉,或虑真妄决择之难,不知本然之体昭明灵觉, 本无所昧,动于意而知能杂揉,亦即此体足以自知而决择之,着诚去伪,不容不力至于无有 乎弗良,则无有乎弗诚。故知也者,诚之源也。自此知渺徽,或虑酬酢变化之难,不知本然 之体圆莹洞彻,本无所遗,交乎物而客形变化,亦即此体足以尽物而精察之,博学切问,不 容不至,至于无有乎弗格,则无有乎弗良。故知也者,物之则也。同此知谓之性,致此知谓 之学。周旋物则,充积诚意,发之肫肫然不可已,极于高高乎不可尚。合内外,一寂感,是 谓天性之尽而至善之止也。以此而质于往圣:其曰:「道心之微」,即良知之发也;其曰「 惟精惟一」,一此道心,即致知而诚也。「博文」,则知贯乎物而无有不格;「约礼」,则 知皆天理而无有不诚。固质之而不谬。以此而证之前贤,「未发之中」,此知之中涵;「即 发之和」,此知之贯彻。义而曰「集」,即物无不正;配义与道,即意无不诚。亦参之而不 惑。故致知尽性之说,传而习之,及门之徒不能不录。而蒙泉孙公广先生手授之泽,亦自恶 可已也。惟《录》名「传习」,则传习之指非曾子独得孔氏之宗者乎?尝观圣门之宗独归曾 氏,而曾子称服吾友则惟颜子。二贤之在当时,颜子尝识圣道之高深变化矣,曾子尝亲受大 学、孝经之指矣,然所谓传习者,岂在是哉?颜子之学,博我之文,约我之礼,竭吾之才, 然后卓见圣道至,虽欲从圣人而求之亦自无由。曾子之学,自察自欺,自求自慊,必慎独知 ,然后竟以鲁得之至,虽欲媲有若之似圣人,亦不可得传而习之,斯其至矣。然则斯录盛传 海内,君子以能演先生良知之训为传习乎?抑自信自知,何者为良,先明乎善,益进于诚, 凡功利之溺此良知,夸门之障此良知,意见之害此良知,皆如自治痛养,自致其力,以自有 之知,尽自有之性,以此尊其所闻为传习矣乎?呜呼!先生之学,真孔氏秘传,而以先生之 道,反身而自得之,如颜、曾之善习者谁也?敢告同志相最善习,庶无负先生传教之意云尔 。时嘉靖辛亥夏日,门下后学德清蔡汝楠谨书。 (录自《传习录》蔡汝楠校刻本)
题传习录后 董 沄
斯道之在天下,虽天命人心之固有,其盛衰显晦,实由气数。文、武之后,斯道与王迹 俱降,渐远渐微,不绝如线,历数百年,至仲尼一唱而天下响应。仲尼之后,至孟子没有遂 绝,历战国、秦、汉,如灭烛夜行。以及炎运之末,黄、郭、荀、陈诸豪杰,林然而起,要 虽非中道,而其发于义理,根于天性,挽回人心,则不可诬也。东井先祥,德星后聚,岂偶 然哉!自是而文废焉,至于隋而文中子振之,门人千余,泽虽不被于天下,而斯文赖以一延 。自是而文又废焉,至于宋而濂、洛、关、闽诸大儒出而昌之,五星聚奎,斯道于是乎大明 矣。然天下之士,见在上者之崇重乎此也,遂借之以为利禄之梯,讲之愈明,而失之愈远, 大非先儒之初心矣。以至于今,而笃生阳明夫子,提天下之耳,易天下之辙,海内学者,复 乡应焉,而五星聚室,是岂人力所能为哉?盖自孔子以迄于兹,凡四废兴矣。 (录自日本蓬左文库藏《王门宗旨》十三《从吾道人语录》)
传习录序 王宗沐
《传习录》,录阳明先生语也。四方之刻颇多,而江右实先生提戈讲道处,独缺焉。沐 乃请于两台,合续本凡十一卷,刻置学宫。诸生集而请曰:「愿有以疗之。」余愀然曰:「 来!二三子是尚有待于余言乎?夫言非先生得已也。自先生之殁,则学稍稍失其旨,繁言朋 ,兴门户,峙张规,为儒名,而实衰焉。非不能言也,是用与二三子剪裁浮华,反归本实, 以独得先生之意于旷世之下,而尚有待于言乎?孔子曰:『予欲无言。』而又曰:『无隐学 而必待于言也。』则二者实背而驰。如其不待于言也,则所谓无隐者盖有在矣。且尔亦知先 生始得之勤也,而其后之不能无忧乎?」 诸生曰:「未之闻也。虽然,愿卒言之。」 曰:「天命流行,物与无妄,在天为不已之命,而在人为不息之体。孔门之所谓仁者, 先生之所谓知也。自程纯公之殁,而圣人之学不传,沉酣传注,留心名物,从其求于外者, 以为领略贯解,而一实万分、主静立极之义微矣。夫天下莫大于心,心无对者也,博厚高明 ,配于天地,而弥纶参赞,际于六合,虽尧、舜之治与夫汤、武之烈,皆心之照也。从事于 心者,愈敛而愈不足;从事于言者,愈赘而愈有余。不足者日益,而有余者日损。圣愚上下 之歧,端在于是。此先生所以冒忌负谤,不恤其身而争之于几绝之余,而当时之士,亦遂投 其本有,皆能脱骖解絷,翕然从先生于骤闻之日者也。争之不明而有言,言之稍聚而为录。
今不据其录而求其所以为学也,乃复事于言,是其不得已者,反以误后人而贻之争耶?且先 生之得,是亦不易矣。先生顾其始,亦尝词章而博物矣。展转抵触,多方讨究,妆缀于平时 者,辨艺华藻,似复可恃。至于变故当前,流离生死,无复出路,旁视莫倚而向之有余者, 茫然不可得力。于是知不息之体炯然在中,悟则实,谈则虚,譬之孤舟,颠滞于冲风骇浪之 中,帆橹莫施,碇缆无庸,然后视柁力之强弱,以为存亡〔1〕。叶尽根呈,水落石出,而 始强立不返矣。故余尝谓:「先生仅悟于百死一生之日,然后能咽余甘而臻实际,取而用之 ,已本不贰,而物亦莫能违,事功文词,固有照中之隙光也。先生之所以得者,岂尽于是耶 ?嗣后一传百讹,师心即圣,为虚无漭荡之论,不可穷诘。内以驰其玄莫之见,而外以逃其 践履之失,于先生所道切近之处,未尝加功,则于先生所指精微之地,终无实见,投之事则 窒,施之用则败。盖先生得而言之,言先生之心尔。而今袭先行之语以求人,即句句不爽, 犹之无当于心,而况不能无失乎?心不息,则万古如一日;心不息,则万人如一人。先生能 用是倡之于几绝,吾人不能缘是承之于已明,而方且较同异雌黄以为长。犹昔人所谓神尧能 以一旅取天下,而子孙不能以天下取河北者。引予之所以谓先生始得之勤,而今之不能无忧 也。夫从事于心,敏而犹有不及,则于言有所不暇;从事于心,精而后知所失,则于言有所 不敢。默识深思,承担负荷,此余与二三子今日之所承先生之后者也。」 诸生曰:「然则兹刻可废乎?」 曰:「若是泥哉!书之存不存,未害也。书不传,则先生之心不着。其颖者固无待乎是 矣,而闻而兴者,犹之欲渡而弃航也。求之于心而得,则先生之言庸以相印;求之于心而不 得,则由先生之言而思焉,而力焉,而本体固可见矣。昔者赵简子有二子,而莫知适立也, 乃书戒教之词于简而授之,三年而问之,长伯鲁不能举其辞,求其简,己失之矣;次无恤育 其辞甚习,求其简,出诸袖中,遂立之。夫志各有适,非简之罪也,二三子其识之矣。」 (录自九州大学硕水文库藏抄本《传习录诸序》) 校勘记 〔1〕 亡,原本为「己」,据《明儒学案》改。
重刻阳明先生文集序 闾 东
《阳明先生文录》旧刻于姑苏,《传习录》刻于赣,继又有薛子者刻其《则言》,然相 传不多得同志者,未得合并以观全书,每有余憾。东按西秦,历关、陇,见西土人士俊髦, 群然皆忠信之质也,因相与论良知之学,尽取先生《文录》,附以《传习录》并《则言》, 共若干卷刻之,愿与同志者共焉。
东曰:予于先生之学,尝窃闻其绪论于欧阳南野先生,云:「先生指示良知为人心本体 ,自圣人之心以至愚夫愚妇,自一人之心以达之天下,自千万古之前以达之千万古之后,无 有不同者,此心也,此良知也。」始而闻则疑之,乃南野先生教曰:「子盖未始实见得此耳 。人心本体浑然,天理即其灵昭不昧处,所谓良知也。全此谓之圣人,若众人则日用不知且 蔽焉耳。去其蔽以复其全,将不同归欤?然立志,其本也,志不立始异矣,所谓性近习远者 也,子又何疑乎?」东惕然以思,惺然以悔,因责此志之未立也。是故立志无他焉,致良知 焉已矣。何也?圣凡之判迷悟之间也。何云迷?日欺则然也。何云悟?自慊则然也。脱迷就 悟,非戒慎恐惧不可也,是故有求焉。圣人之志焉,致良知焉已矣。或曰:「若是,先生之 学诚不当于文字间求矣。乃今诵是集者或未能缘是以得其微,兹不几赘乎?」曰:「先生嘉 惠后学,其心无穷,且彰之文辞,着之问辩,树之政事,孰非精蕴之据,模范之兆乎?每一 展卷,辄因省悟,此亦良知所不容已者,又兹刻意也。」爱命工于天水,天水盖包羲氏所自 起地,因以逆心学渊源云。嘉靖庾戌秋八月。 (录自九州大学硕水文库藏抄本《传习录诸序》)
重刊阳明先生文录叙 胡宗宪
阳明先生以致良知立教,天下土靡不翕然响风。自先生没,凡若干年,人愈益仰慕,凡 先生生平制作,虽一字一句,皆视如连珠拱璧不忍弃。而绪山钱子复诠次成编,名曰《阳明 先生文录》,首刻于姑苏。今闽、越、河东、关中皆有刻本,亦足以征良知之达诸天下矣。
天真书院,为先生崇祀之所,四方士来游于此,求观先生之文者,每病其难得。钱子偕 龙溪王子谋于予曰:「古人有倚马论道者,兵事虽倥偬,亦不可无此意。愿以姑苏本再加校 正,梓藏于天真,以惠后学何如?」予曰:「诺。」遂捐俸金若干两,命同知唐尧臣董其事 ,以九月某日刻成。钱子谓予「宜有言」。予素不文,然慕先生之道久矣,何敢以不文辞。
予惟千圣一心,万古一道,惟心一,故道一;道一,故学亦一。昔尧之告舜,曰:「允 执厥中。」及舜命禹,又加以「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之三言。夫「道心」即「 中」也,「精一」者「允执」之功,而「精」又「一」之功也。「惟精」故「一」,「惟一 」故「中」,此万世心学之源,盖蔑以复加矣。其后孔门一贯博约之教,诚正格致之说,亦 不过发明「精一」之旨。而予欲无言,夫子亦已自病其言之详矣。至孟轲氏又有知言养气尽 心知性之说,而指出孝弟为良知良能,言虽益详,而于孔门之教实多发明。自孟氏没而斯道 失其传。汉、晋诸儒皆以记诵词章为学,说愈繁而道愈晦,学愈博而道愈离。以及五季之衰 ,晦蚀甚矣。有宋大儒周、程、张、朱诸子者出,以斯道为己任,不得已而有言「精一」之 旨,赖以复明,而学者流弊或不免堕落汉、晋,几失宗旨。至胡元之变而斯道且沦没矣。
明兴百有余年,文教虽盛而流弊亦浸以滋,先生亦不得已而揭「致良知」一语以示人, 所以挽流弊而救正之,无非发明孔门致知之教,而羽翼斯道之传。要其指归,则「良知」即 「道心」也,「致」即「精一」也,即周子之所谓「纯心」,程子之所谓「定性」也。夫岂 外诸儒而别立一门户耶?是故良知皆实理,致知皆实学,固非堕于空灵,一与事物无干涉, 如禅家者流也。然「明心见性」与先生「致良知」之说亦略相似,若认错本旨,则高者必以 虚寂为务而离形厌事;卑者则认知觉为性,而自信自便。此则所谓毫厘之差,千里之谬,非 先生立教之本旨矣。
至哉,孔子之告哀公曰:「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君臣也,父子也,夫妇也, 昆弟也,朋友之交也,五者天下之达道也。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德也,所以行之者一 也。」噫,尽之矣!夫为人臣者,无不知忠其君;为人子者,无不知孝其亲,此良知也。知 此、体此、强此而一于诚。为臣尽忠,为子尽孝,此致良知也。尧、舜之道,孝弟而已矣。
舍人伦日用之常,而曰吾得不传之秘,立门户以自高,非予所望于来学也。
钱子起而揖予曰:「子言真有神于先师之教也,夫吾党其共勖诸。」嘉靖丁巳仲冬吉旦 ,后学新安梅林胡宗宪顿首拜撰。 (录自日本蓬左文库藏《阳明文录》嘉靖三十六年刻本)
王文成公文选序 钟 惺
经云:「敷奏以言。」盖谓人之所性所学,无以自见,故托言而敷奏焉。然有言之则是 ,而考其行事则非者,岂其言不足以尽其人耶?非然也,殆所言者之观察未审耳。夫人之立 言,莫不假辞仁义,抗声道德,以窃附于君子之高,而苟非所有,则虽同一理,同一解,而 精神词气,已流为其人之所至。何也?盖言者,性命之流露,而学问之精华也。学问杂则议 论不纯,性命乖则言词多戾,有非袭取者之能相掩也。古之立言者不一家,相如之词赋,班 、史之著述,固文人也,而文人之无论,即如申、韩之刑名,管、晏之经国,以及老、庄之 寓言,岂不以圣人贤者自视,而或流为惨刻,推王佐得乎?等而上之,子舆氏愿学孔子者也 ,亦步亦趋,直承道统,而一间之未达,终属圭角之不融,宁可强哉?子舆氏犹不可强,况 其下焉者乎?近之立言者,稍陟韩、欧之境,辄号才人,略窥朱、程之绪,便称儒者,而试 求其言之合道否也,不矫为气节之偏,则溺于闻见之陋,不遁入玄虚之域,则陷于邪僻之私 ,曾得以浮词改听哉?独阳明先生之为言也,学继千秋之大,识开自性之真,辞旨蔼粹,气 象光昭,出之简易而具足精微,博极才华而不离本体,自奏议而序、记、诗、赋,以及公移 、批答,无精粗大小,皆有一段圣贤义理于其中,使人读之而想见其忠孝焉,仁恕焉,才能 与道德焉,此岂有他术而侥幸致此哉?盖学问真,性命正,故发之言为真文章,见之用为真 经济,垂之训为真名理,可以维风,可以持世,而无愧乎君子之言焉耳。使实有未至,而徒 以盗袭为工,亦安能不矫不溺,不遁不陷,而醇正精详,有如是哉?李温陵平生崛强,至此 亦帖然服膺,良有以也。世之论文者,动则曰某宋文也何如,某汉文也何如,某战国之文也 又何如,不知文何时代之可争,亦惟所性所学者何如耳。予僭评此文,非谓先生之言待予言 而明,盖欲使听言者读先生之言,而知立言者之言可饰,而所性所学不可饰也。一人之所性 所学可饰,而千圣之所性所学不可饰也,斯不失圣经「敷奏」意矣。竟陵后学钟惺书。 (录自王畿选,钟惺评点,金阊溪香馆刊本《王文成公文选》卷首)
钟伯敬评王文成公文选叙 陶珽樨
古文人之宦游其地也,风波所不免,而往往留一段风雅之事,令人思慕焉。予官武昌, 九阅月而劳人被逐,宜矣。第念君臣政事之外,无一风雅事可述,几为黄鹤白云所笑。独于 竟陵得吾友钟伯敬所评《公》、《谷》、《国策》、《国语》。《前后汉》、《三国史》, 暨《通鉴纂》、《衍义纂》、《昌黎选》,《东坡选》、《宋名家选》、《明文选》,与夫 《王文成选》诸遗书一十八种,归途展玩,差为快耳。古今之书,不知凡几,而古今之评, 又不知凡几,独沾沾于是,无乃陋乎?不知天下之事,岂容拣择而尽取之,亦随所遇,随所 感,而偶托之以为名可耳。不然,则古今之白云黄鹤,亦不知凡几矣。因谋之梓,聊以见予 斯役也。虽不得于君,未始不得于友;虽不得于政事,未始不得于文章,或亦可解嘲于古文 人也已。兹阳明之刻成,故述其意于首。崇祯癸酉春二月黄严陶陶珽樨圭父题。 (录自金阊溪香馆刊本《王文成公文选》卷首)
重刻大学古本序 聂 豹
《大学》古本之传久矣,而世之学士乃复致疑于格物之说,辨焉而不释,何也?予始受 学于阳明先生,骇而疑之,犹夫人也。已而反求诸身心日用之间,参诸程、朱合一之训,涣 然若有所觉,而纷纷之疑亡矣。
盖《大学》之道,惟在于止至善也。曾子曰:「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朱子释 「至善」云:「盖有以尽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释「忠信」云:「盖至此而天理 存亡之几决矣。」是数言者,真有以契夫「精一」、「执中」之旨,而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 者,舍是无以用其力也。
是故知止之功,诚意而已矣。知者,意之体;意者,知之所发也;知之所发,莫非物也 。如曰「好恶」,曰「忿懥、恐惧、好乐、忧患」;曰「亲爱、贱恶、畏敬、哀矜、傲情」 ;曰「孝、弟、慈」;曰「老老、长长、恤孤」;曰「理财、用人,洁矩与不能洁矩」之类 ,是皆所谓「物」也。圣人不过于物,好恶之必自慊也,忿懥、恐惧、好乐、忧患之得其正 也,亲爱、贱恶、畏敬、哀矜、傲情之协於则也,孝、弟、慈之成教于国也,老老、长长、 幼幼,推而至于理财、用人、洁矩以通天下之情也,夫是之谓「格物」也。
程子谓:「格,至也;物,事也。事皆有理,至其理,乃格物也。」又曰:「致知在格 物,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因物有迁,则天理灭矣。」故圣人欲格之,何其明白易简 ,一以贯之,而无遗也哉!而世之论格物者,必谓博极乎事物之理,信如是,则孔子〔1〕 之求仁,孟子之集义,中庸之慎独,顾皆不及乎格物矣。而《大学》于入门之初,乃先驱人 外性以求知,其于天理存亡之几,疑若无所与焉者也。无乃厌圣学之明白简易,而欲率之以 烦苦者之所为乎?
呜呼!阳明逝矣,其有功于圣学,古本之复其一也。予故重刻于闽,以存告朔之羊云。 (录自《聂双江先生文集》卷三)
校勘记
〔1〕 原文作「孟」,据上下文当作「子」。
读先师再报海日翁吉安起兵书序 王 畿
伏读吾师吉安起兵再报海日翁手书,至情溢发,大义激昂,虽仓卒遇变,而虑患周悉, 料敌从容,条书措注,终始不爽,逆数将来,历历若道,其已然者,所谓良工苦心,非天下 之至神,何以与此?而世之忌者,犹若未免于纷纷之议,亦独何哉?
夫宸濠逆谋已成,内外协应,虐焰之炽,熏灼上下,人皆谓其大事已定,无复敢撄其锋 者。师之回舟吉安,倡义起兵也,人皆以为愚,或疑其诈。时邹谦之在军中,见人情汹汹, 入请于师。师正色曰:「此义无所逃于天地之间。使天下尽从宁王,我一人决亦如此做,人 人有个良知,岂无一人相应而起者?若夫成败利钝,非所计也。」宸濠始事,张乐高会,诇 探往来,且畏师之捣其虚,浃旬始出。人徒见其出城之迟,不知多方设疑用间,有以贰而挠 之也。宸濠出攻安庆,师既破省城,以三策筹之:上策直趋北都,中策取南都,下策回兵返 救。或问计将安出?师曰:「必出下策,驽马恋栈豆,知不能舍也。及宸濠回兵,议者皆谓 归师勿遏,须坚守以待援。师曰:「不然,宸濠气焰虽盛,徒恃焚劫之惨,未逢大敌,所以 鼓动煽惑其下,亦全恃封爵之赏。今未出旬日辄返,众心沮丧,譬之卵鸟破巢,其气已堕。
坚守待援,适以自困。若先出锐卒,乘其情归而击之,一挫其锋,众将不战自溃矣。」已而 果然。人徒知其成擒之易,不知谋定而动,先有以夺其心也。师既献俘,闭门待命。一日, 召诸生入讲,曰:「我自用兵以来,致知格物之功愈觉精透。」众谓兵革浩穰,日给不暇, 或以为迂。师曰:「致知在于格物,正是对境应感,实用力处。平时执持怠缓,无甚查考, 及其军旅酬酢,呼吸存亡,宗社安危,所系全体精神,只从一念入微处,自照自察,一些着 不得防检,一毫容不得放纵,勿欺勿忘,触机神应,乃是良知妙用,以顺万物之自然,而我 无与焉。夫人心本神,本自变动周流,本能开物成务,所以蔽累之者,只是利害毁誉两端。
世人利害,不过一家得丧尔已;毁誉,不过一身荣辱尔已。今之利害毁誉两端,乃是灭三族 ,助逆谋反,系天下安危。只如人疑我与宁王同谋,机少不密,若有一毫激作之心,此身已 成齑粉,何待今日!动少不慎,若有一毫假借之心,万事已成瓦裂,何有今日!此等苦心, 只好自知,譬之真金之遇烈火,愈锻炼,愈发光辉,此处致得,方是真知;此处格得,方是 真物;非见解意识所能及也。自经此大利害、大毁誉过来,一切得丧荣辱,真如飘风之过耳 ,奚足以动吾一念?今日虽成此事功,亦不过一时良知之应迹,过眼便为浮云,已忘之矣! 」 夫死天下事易,成天下事难;成天下事易,能不有其功难;不有其功易,能忘其功难;
此千古圣学真血脉路,吾师一生任道之苦心也。畿既读是书,并述所闻,缀诸卷端,归之嗣 子正亿,服膺以为大训,是岂惟足以祛纷纷之义,千古经纶之实学,亦可以窥其微矣。继述 之大,莫善于此,嗣子其图之! (录自王畿《龙溪先生全集》卷十三)
重刻阳明先生文粹序 赵贞吉
初编《阳明文粹》而刊之者,都御史宋阳山氏也。今重刻于扶风者,佥事带川梁君也。
梁君名许,昔为御史,请从祀王先生。今复刊其书,二君子皆以一日之长视予,宿知予之不 能藏其狂言也。序曰: 是编多录与闽,论意指异者,盖王先生学入理界最初之论,故能廓摧理路之础,而蛲然 示人以行也。嗟乎!吾生有知,即知诵说先生之言。见世之儒生,始骇王先生之异而攻之, 中喜王先生之为异而助之,终羡王先生之持异,乃欲驾其说。于是王氏之学又若自异矣。
有童子闻予言之,进曰:「闻之天下无二道,圣人无两心,学奚贵异哉?」予曰:「嘻 !小子何知?夫学未至于圣人之地,而假名言以修心,其势不容于不异也。昔闽、洛之儒异 唐、汉矣,唐、汉之儒异邹、鲁矣。三千、七十之流,各持其异入孔门,而欲争之;皆丧其 名言,而如愚以归。故曰:『虽欲从之,未由也已。』然后异者合,而道术一矣。此曷故耶 ?以得圣人为之依归也。是故圣人者,群言之家而道之岸也。夫众车离丽驰于康庄,而前却 之异者,策使之也;众舟沿溯于广津,而洄突之异者,枻使之也;众言淆乱于名言,而喧聒 于是非这异者,见使之也。至若行者抵家,则并车释之矣,何有于策?渡者抵岸,则并舟释 之矣,何有于枻?学者而至于圣人之门,则并其名言丧矣,何有于见?故知圣人者,以自度 为家也,不令己与人异也;以度人为岸也,不令人与己异也。如使闽、浙二大儒遇孔子而事 之,必有以塞其异之源,而不令其末之流也。」 童子曰:「丈夫何以知之?」曰:「予尝观夫子答问群弟子,而知道术之可一也。」噫 !希矣!可易言哉!班固曰:「仲尼没而微言绝,七十子逝而大义乖,于是百家之异论又竞 起,遂至不可胜究矣。」孟子舆折以雄辩,而不能熄也;庄子休和以天籁,而不能齐也。使 后生者不幸,而不睹古人之纯全,纷纷藉藉以至于今,悲夫! (录自《赵文肃公文集》卷十六)
书阳明先生语略后 邹元标
予尝读《传习录》,以先生之学在是书,近而知先生之自得不尽在是书也。盖当时格物 之说浸淫宇宙,先生力排其说,间耶?且当时先生随人立教,因病设方,此为中下人说法, 而所接引上根人,则本「天津〔1〕证道」一语尽之,学者当直言无疑可也。嗟乎!先生当 时所造就者济济,今吾吉豪杰岳立,然未有作人如先生者,予于先生不无遐思。 (录自邹元标《愿学集》卷八)
校勘记
〔1〕 天津,当为「天泉」之误。
阳明先生道学钞序 李 贽
温陵李贽曰:余旧录有先生《年谱》,以先生书多不便携持,故取谱之繁者删之,而录 其节要,庶可挟之以行游也。虽知其未妥,要以见先生之书而已。今岁庚子元日,余约方时 化、汪本钶、马逢阳及山西刘用相,暂辍《易》,过吴明贡,拟定此日共适吾适,决不开口 言《易》。而明贡书屋有《王先生全书》,既已开卷,如何释手?况彼己均一旅人,主者爱 我,焚香煮茶,寂无人声,余不起于坐,遂尽读之。于是乃敢断以先生之书为足继夫子之后 ,盖逆知其从读《易》来也。故余于《易》因之稿甫就,即令汪本钶校录先生《全书》,而 余专一手钞《年谱》。以谱先生者,须得长康点睛手,他人不能代也。钞未三十叶,工部尚 书晋川刘公以漕务巡河,直抵江际,遣使迎余。余暂搁笔,起随使者冒雨登舟,促膝未谈, 顺风扬帆,已到金山之下矣。嗟嗟!余久不见公,见公固甚喜,然使余辍案上之纸墨,废欲 竟之全钞,亦终不欢耳!于是遣人为我取书。今书与谱抵济上,亦遂成矣。大参公黄与参、 念东公于尚宝见其书与其谱,喜曰:「阳明先生真足继夫子之后,大有功来学也。况是钞仅 八卷,百十有余篇乎,可以朝夕不离,行坐与参矣。参究是钞者,事可立辨,心无不竭于艰 难祸患也。何有是处上、处下、处常、处变之寂,上乘好手,宜共序而梓行之,以嘉惠后世 之君子乃可。晋川公曰:然余于江陵首内阁日,承乏督两浙学政,特存其书院祠宇,不敢毁 矣。 (钞自李贽《阳明先生道学钞》卷首)
阳明先生年谱后语 李 贽
余自幼倔强难化,不信道,不信仙、释,故见道人则恶,见僧则恶,见道学先生则尤恶 。惟不得不假升斗之禄以为养,不容不与世俗相接而已。然拜揖公堂之外,固闭户自若也。
不幸年逋四十,为友人李逢阳、徐用检所诱,告我龙溪先生语,示我阳明先生书,乃知得道 真人不死,实与真佛、真仙同,虽倔强,不得不信之矣。李逢阳,号翰峰,白门人。徐用检 ,号鲁源〔1〕,兰溪人。此两公何如人哉?世人俗眼相视,安能一一中款?今可勿论。即 其能委委曲曲以全活我一个既死之人,则亦真佛真仙等矣。今翰峰之仙去久矣,而鲁源固无 恙也。是春,予在济上刘晋川公署,手编《阳明年谱》自适,黄与参见而好之,即命梓行以 示同好,故予因复推本而并论之耳。要以见余今者果能读先生之书,果能次先生之谱,皆徐 、李二先生之力也。若知阳明先生不死,则龙溪先生不死,鲁源、翰峰二先生之群公与余也 皆不死矣。谱其可以年数计耶?同是不死,同是不死真人,虽欲勿梓,焉得而勿梓! (录自《阳明先生道学钞》卷八附录)
校勘记
〔1〕 原文为「鲁齐」,据《明儒学案》改。
阳明先生批武经序 徐光启
武书之不讲也久矣,释樽俎而谈折卫,不已迂乎?然天下有握边算、佐庙筹者,其人则 又如蟋蟀鸣堂除,才振响,已为儿童子物色,而卒不及一,何者?夏虫难语坚冰,斥鹖奚知 南冥也。
明兴二百五十余年,定鼎有青田策动,中兴称阳明靖乱。二公伟绩,竹帛炳然。乃其揣 摩夫《正合》、《奇胜》、《险依》、《阻截》诸书,白日一毡,青宵一炬,人间莫得而窥 也。嘉靖中,有梅林胡公筮仕姚邑,而得《武经》一编,故阳明先生手批遗泽也。丹铅尚新 ,语多妙悟,辄小加研寻。后胡公总制浙、直,会值倭警,逐出曩时所射覆者为应变计,往 往奇中,小丑逐战。则先生之于胡公,殆仿佛黄石与子房,而独惜是书之未见也。
时余被命练兵,有门人初阳孙子携一编来谒,且曰:「此吴兴鹿门茅先生参梅林公幕谋 ,获此帐中秘,贻诸后昆,兹固其家藏也。缘其世孙生生氏欲授剞劂,属请序于先生。」余 视阳明先生之手泽宛然,而惭碌碌靡所树奇,分不当先生功臣。第窃喜《正合》、《奇胜》 、《险依》、《阻截》诸书,实用固彰彰不诬也。然则今日果有握边算、佐庙筹,如鹿门先 生之于胡公者乎?余又请以新建余烈,拭目俟之,是书或可借筹辽者之一箸云。是为序。
时天启元年岁辛酉重阳前一日,赐进士出身奉议大夫奉敕训练新兵詹事府少詹事兼河南 道监察御史徐光启撰。 (录自佐籐一斋藏《武经七书》本,又见近版《徐光启集》卷二)
阳明先生批武经序 孙元化
余非知武者,然能读武书。少好奇,已而捐却一切嗜好,独于武事,犹时思简练,以为 揣摩,不以后于举子业也。顷者将图北上,辞友人于苕水,偶从通家弟生生氏案头,见《武 经》一编,不觉踊跃神动,辄展而阅之,则王文成公所手批而胡襄懋公参阅者也。大都以我 说书,不以书绳我;借书揣事,亦不就书泥书;提纲洁要,洞玄悉微,真可衙官孙、吴而奴 隶司马诸人者矣。因思文成当年,讨逆藩,平剧寇,功名盖天地,智略冠三军,不过出此编 之绪余而小试之耳。即厥后襄懋公诛徐海、擒汪直,几与文成争烈者,亦安知不从此编得力 哉?
余遂欲请而读之,生生不许,曰:「先大夫鹿门先生与襄懋公同榜,相友善,入其帐中 赞谋画而得此,传至今四世矣,相诫秘不示人。」予曰:「否!否!方今辽事未息,川祸又 遍,当局者恨不能起文成、襄懋两公于九泉而用之,然两公不可得,犹幸之两公秘授在,则 广传之,未必无读其书即继其人者,而文成不死于昔,襄懋再见于今也。」因请以付欹劂, 龙飞天启囗元年,囗之冬。 (录自佐籐一斋藏《武经七书》本)
阳明先生批武经序 胡宗宪
余诸生时,辄艳慕阳明先生理学勋名,前无古,后无今,恨不得生先生之乡,游先生之 门,执鞭弭以相从也。通籍来,幸承乏姚邑,邑故先生桑梓地,因得先生之遗像,与其门下 士及子若侄辈游,而夙念少偿,可知也。一日购求先生遗书,犹二千石,龙川公出《武经》 一编相示,以为此先生手泽存焉。启而视之,丹铅若新,在先生不过一时涉猎以为游艺之资 ,在我辈可想见先生矣。退食丙夜读之,觉先生之教我者不啻面命而耳提也。敬为什袭,以 识不忘。时嘉靖二十有二年岁在癸卯暮春之初,新安梅林山人胡宗宪漫识于舜江公署。 (录自佐籐一斋藏《武经七书》本)
重刻传习录引 陈九叙
传习有录附以《朱子晚年定论》,旧矣。重刻者何?广先生之教也。先生崛起于越,特 揭「致良知」三字振铎于世,百年敝学再回,风先生之功,于是为巨。说者未谙先生之旨, 乃谓「致知列于八目,良知载在七篇,道斯尽矣」,为用文之。讵知提宗负教,谊非一揆;
千言万语,要于其当,舍吾性于自有之真觉,寻世间不必有之文辞,自掷玄珠,珍其敝帚。
毋论律诸圣教,当坐操戈,即使证诸考亭,亦讥逐影。而举世贸贸,罔识所归,使非晓然建 标,裨之就轨,中流胥溺,其孰为之一壶哉?良工之心所以独苦,亦在乎学者之自得之而已 矣。得其旨即颜氏子之终日言不为多,不得其所以立言之旨,即子贡之无言不为少。究而论 之,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先生患后世言语文字之敝,而诏之趋学者 。复以言语文字求先生之书,而失先生之所以教,则前刻已赘,兹刻奚为?故夫考衷于《传 习》,以识其宗,参伍于《晚年定论》,以识其谬,而于是乎因考亭以得先生,因先生以得 吾夫子一贯之旨也,亦在乎学者之自得之而已矣。论之定与不定,年之晚与不晚,未足深辨 也。万历癸巳阳月既望漳平后学陈九叙撰。 (录自日本九州大学硕水文库藏抄本《传习录诸序》)
武经评小引 茅震东
余不佞,方雍雍俎豆之不遑,奚暇谈军旅事?庖人尸祝之,闻者掩口耳,顾亦有说焉。
窃以丈夫生世,如处子然,十年乃字。以前此身,未知何属?而要其频繁箕帚,宜家具之, 讵待学而后嫁者哉?说者谓江左之乱,肇自清谈;梁国之变,由于佞佛。则何以故?课虚无 而薄经济,正坡老所诋赋诗却敌者也。
先高祖宪副鹿门以明经起。其于公车举业之外,上自《典》、《坟》,下逮秕史,靡所 不窥,而旁尤究心于韬略等编,谓夫修文事不废讲武,亦聊为盛世未雨之桑土也。厥后世宗 末年,滨海州郡,悉罗倭患,而吾浙特甚。时有梅林胡公统戎讨贼,约先高祖为幕谋,抵掌 运筹,如画地印沙,不崇朝而丑夷殄灭,斥其所出奇运智,往往与孙、吴合辙,而妙解其神 。读书至此,乃真经济。已而携一《武经评》归,又梅林公所得于阳明先生之门者也。
渊源既遥,什袭亦久,方今东隅弗靖,九边诸臣,旦夕蒿目,即山林草泽间,罔不思效 一得,以系单于颈。为今日计,莫若多读武书,可操胜算。昔季子相六国,而《阴符》蚤精 ;留侯师汉高,而《素书》先受;
古未有揣摩无成而能佐霸王不拔之业者也。以藏书具在, 不欲秘为家珍,敢畀梓匠,自付当事者之前箸,嵇叔夜有云:「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芥子,欲 献之至尊,虽有区区之意,亦已疏矣。」余大类之,庖人耶?处子耶?亦何暇计当世之掩口 也!防风茅震东生生甫书。 (录自佐籐一斋藏《武经七书》本)
刻传习录序 焦 竑
国朝理学,开于阳明先生。当时法席盛行,海内谈学者无不禀为模楷,至今称有闻者, 皆其支裔也。然先生既没,传者浸失其真,或以知解自多而实际未诣,或以放旷自恣而检柙 不修,或以良知为未尽而言寂言修,画蛇添足。呜呼,未实致其力而藉为争名挟胜之资者, 比比皆是。今《传习录》具在,学者试虚心读之,于今之学者为异为同,居可见矣。此不独 征之庶民难于信从,而反于良知必有不自安者,杨侯为翼州夺,修政之暇,思进厥士民于学 ,而刻是编,以嘉惠之语云:「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自是四方之观者, 以爱人验侯,而又以易使验州人,令先生之道大光于信都,而一洗承学者之谬,余之愿也。
乃不揆而序以贻之。 (录自《焦氏澹园集》卷十四)
王文成公年谱序 高攀龙
呜呼!道之不明也,支离于汉儒之训诂;道之明也,剖裂于朱、陆之分门。程子之表章 《大学》也,为初学入德之门。今之人人自为《大学》也,遂为聚讼之府,何天下之多故也 !
国朝自弘、正以前,天下之学出于一,自嘉靖以来,天下之学出于二。出于一,宗朱子 也;出于二,王文成公之学行也。朱子之说《大学》,多本于二程;文成学所得力,盖深契 于子静,所由以二矣。
夫圣贤有外心以为学者乎?又有遗物以为心者乎?心非内也,万物皆备于我矣;物非外 也,糟糠煨烬无非教也。夫然,则物即理,理即心,而谓心理可析、格物为外乎?
天下之道贞于一,而所以害道者二。高之则虚无寂灭,卑之则功利词章。朱子所谓「其 功倍于《小学》而无用,其高过于《大学》而无实」者也。盖戒之严矣,而谓朱子之学为词 章乎?善乎?
庄渠魏氏曰:「阳明有激而言也。彼其见天下之弊于词章记诵,而遂以为言之太详、析 之太精之过也,而不知其弊也,则未尝反而求之朱子之说矣。」 当文成之身,学者则已有流入空虚,为脱落新奇之论,而文成亦悔之矣。至于今,乃益 以虚见为实悟,任情为率性,易简之途误认,而义利之界渐夷,其弊也滋甚,则亦未尝反而 求之文成之说也。良知乎,夫乃文成所谓「玩弄」,以负其知也乎?
高攀龙曰:「吾读《谱》,而知文成之学有所从以入也。其于象山,旷世而相感也,岂 偶然之故哉?」时攀龙添注,揭阳典史庄大夫致庵公以兹谱示而命攀龙为之言。攀龙不敢, 而谓公之文章事业,蔑以尚矣,学士所相与研究公之学也,故谨附其说如此焉。 (录自《高子遗书》卷九)
重刻王阳明先生传习录序 刘宗周
良知之教,如日中天。昔人谓:「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然使三千年而后,不复 生先生,又谁与取日虞渊,洗光咸池乎?
盖人皆有是心也,天之所以与我者,本如是。其虚灵不昧,以具众理而应万事,而不能 不蔽于物欲之私,学则所以去蔽而已矣。故《大学》首揭「明明德」为复性之本,而其功要 之「知止」。又曰:「致知在格物。」致知之知,不离本明;格物之至,祗是知止。即本体 即工夫。故孟子遂言「良知」云。
孔、孟既殁,心学不传,浸淫而为佛、老、荀、杨之说;虽经程、朱诸大儒讲明教正, 不遗余力,而其后复束于训诂,转入支离,往往析心与理而二之;求道愈难,而去道愈远, 圣学遂为绝德。于是先生特本程、朱之说,而求之以直接孔、孟之传,曰「致良知」,可谓 良工苦心。自此人皆知吾之心即圣人之心,吾心之知则圣人之无不知,而作圣之功初非有加 于此心、此知之毫末也。则先生恢复本心之功,岂在孟子道性善后欤? 《传习录》一书,得于门人之所睹记语。语三字,符也。学者亦既家传而户诵之。以迄 于今,百有余年,宗风渐替。宗周妄不自揣,窃尝掇拾绪言,日与乡之学先生之道者,群居 而讲求之,亦既有年所矣。
裔孙士美,锐志绳武,爰取旧本,稍为订正,而以亲经先生裁定者四卷为《正录》。先 生没后,钱洪甫增入一卷为《附录》,重梓之,以惠吾党,且以请于余曰:「良知之说,以 救宋人之训诂,亦因病立方耳。及其弊也,往往看良知太见成,用良知太活变;高者玄虚, 卑者诞妄。其病反甚于训诂,则前辈已开此逗漏。《附录》一卷,僭有删削,如苏、张得良 知妙用等语,讵可重令后人见乎?总之,不执方而善用药,期于中病而止,惟吾子有赐言。 」余闻其说而韪之,果若所云,即请药之以先生之教。
盖先生所病于宋人者,以其求理于心之外也。故先生言理曰天理,一则曰天理,再则曰 存天理而遏人欲,且累言之而不足,实为此篇真骨脉。而后之言良知者,或指理为障,几欲 求心于理之外矣。夫既求心于理之外,则见成活变之弊,亦将何所不至乎!夫良知本是见成 ,而先生自谓「从万死中得来」,何也?亦本是变动不居,而先生云「能戒慎恐惧者」,是 又何也?先生盖曰「吾学以存天理而遏人欲」云尔,故又曰「良知即天理」。其于学者直下 顶门处,可为深切着明。程伯子曰:「吾学虽有所受,然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认出来。」至 朱子解「至善」,亦云:「尽乎天理之极,而无一毫人欲之私者。」先生于此亟首肯。则先 生之言,固孔、孟之言,程、朱之言也。而一时株守旧闻者,骤诋之曰「禅」。后人因其禅 也,而禅之转借先生立帜。自此大道中分门别户,反成燕越。而至于人禽之几,辄喜混作一 团,不容分疏,以为良知中本无一切对待。由其说,将不率天下而禽兽,食人不已。甚矣!
先生之不幸也!
斯编出,而吾党之学先生者,当不难晓然自得其心,以求进于圣人之道。果非异端曲学 之可几,则道术亦终归于一,而先生之教所谓亘万古而尝新也。遂书之简末,并以告之同志 。愧斤斤不脱训诂之见,有负先生苦心,姑借手为就正有道地云。 (录自《刘子全书》卷二十一)
阳明传信录小引 刘宗周
暇日读《阳明先生集》,摘其要语,得三卷。首《语录》,录先生与门弟子论学诸书, 存学则也;次《文录》,录先生赠遗杂着,存教法也;又次《传习录》,录诸门弟子所口授 于先生之为言学、言教者,存宗旨也。
先生之学,始出词章,继逃佛、老,终乃求之《六经》,而一变至道。世未有善学如先 生者也,是谓学则。先生教人吃紧在去人欲而存天理,进之以知行合一之说,其要归于致良 知,虽累千百言,不出此三言为转注,凡以使学者截去之〔1〕,绕寻向上去而已,世未有 善教如先生者也,是谓教法。而先生之言良知也,近本之孔、孟之说,远朔之精一之传,盖 自程、朱一线中绝,而后补偏救弊,契圣归宗,未有若先生之深切着明者也,是谓宗旨。则 后之学先生者,从可知已。不学其所悟而学其所悔,舍天理而求良知,阴以叛孔、孟之道而 不顾,又其弊也。说知说行,先后两截,言悟言参,转增学虑,吾不知于先生之道为何如!
间尝求其故而不得,意者先生因病立方,时时权实互用,后人不得其解,未免转增离歧乎?
宗周因于手抄之余,有可以发明先生之蕴者,僭存一二管窥,以质所疑,既得借手以就 正于有道,庶几有善学先生者出,而先生之道传之久而无弊也,因题之曰「传信」云。时崇 祯岁在己卯秋七月望后二日,后学刘宗周书于朱氏山房之解吟轩。 (《刘子全书遗编》卷十一)
校勘记
〔1〕 原本脱「之」字,据《明儒学案》补。
王文成公集序 黄道周
有圣人之才者,未必当圣人之任;当圣人之任者,未必成圣人之功。伊伊殁而知觉之任 衰;逃清者入和,逃和者入愿,至于愿而荒矣!周公救之以才,仲尼救之以学。其时犹未有 佛、老禅悟之事,辞章训诂之习,推源致澜,实易为功。而二圣人者竭力为之,或与鸟兽争 胜于一时,或与乱贼明辟于百世。其为之若是其难也!
明兴而有王文成者出。文成出而明绝学,排俗说,平乱贼,驱鸟兽;大者岁月,小者顷 刻,笔致手脱,天地廓然!若仁者之无敌,自伊尹以来,乘昌运,奏显绩,未有盛于文成者 也。
孟轲崎岖战国之间,祖述周、孔,旁及夷、惠,至于伊尹。祇诵其言曰:「天之生斯民 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也。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斯道觉斯民也。」变学 为觉,实从此始,而元圣之称,亦当世烂焉!仲尼独且退然,让不敢居。一则曰:「先觉者 ,是贤乎?」再则曰:「我非生而知之也。」夫使仲尼以觉知自任,辙弊途穷,亦不能辍弦 歌,蹑赤舄,以成纳沟之务,必不得已,自附于斯文,仰托于后死。曰:「吾之志事,在斯 而已。」今其文章俱在,性道已着,删定大业,无所复施;虽以孟轲之才,不过推明其说, 稍为宣畅,无复发挥,裨益其下,则天下古今著述之故,概可知也。
孟轲而后可二千年,有陆文安。文安原本孟子,别白义利,震悚一时。其立教以易简觉 悟为主,亦有耕莘遗意。然〔1〕当其时,南宗盛行,单传直授,遍于严谷;当世所藉,意 非为此也。
善哉!施四明先生之言曰:「天下病虚,救之以实;天下病实,救之以虚。」晦庵当五季 之后,禅喜繁兴,豪杰皆溺于异说,故宗程氏之学,穷理〔2〕居敬,以使人知所持循。文 成当宋人之后,辞章训诂,汩没人心,虽贤者犹安于帖括,故明陆氏之学,易简觉悟,以使 人知所返本。虽然,晦庵学孔,才不及孔,以止于程;故其文章经济,亦不能逾程,以至于 孔。文成学孟,才与孟等,而进于伊;故其德业事功,皆近于伊,而进于孟。
夫自孔、颜授受,至宋明道之间,主臣明圣,人才辈生,盖二千年矣。又五百年而文成 始出。陆文安不值其时,虽修伊尹之志,负孟氏之学,而树建邈然,无复足称。今读四明先 生所为《集要》三部,反复于理学经济文章之际,喟然兴叹于伊、孟、朱、陆相距之远也。
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崇祯乙亥岁秋七月,漳海治民黄道周书。 (录自《黄漳浦集》卷二十一)
校勘记
〔1〕 原本脱「然」字,据《王阳明集要》补。 〔2〕 原本脱「理」字,据《王阳明集要》补。
客座私祝跋 孙奇逢
人家子弟做坏了,多因无益之人,日相导引。近墨近朱,面目原无一定;多暴多赖,习 气易以移人。余不敢以概天下之贤子弟,就余儿时以迄今日,忽彼忽此,转徙难凭。日与饮 者遇,而余之嗜饮也转甚;日与博弈戏谑者习,而种种之好,余亦不肯后于他人也。或时而 对贤士大夫语夙昔之事、隐微之念,唯恐其革除之不尽,而洗刷之未到。迨贤士远,而便 佞亲,则悠悠忽忽,故态又作。噫!友虽五伦之一,实贯于君臣、父子、夫妇、兄弟之间而 妙其用;少年未经世故,此义尤为吃紧。 《私祝》数语,严切简明,直令宵人辈立脚不住。其子弟贤,当益勉于善;即不贤,或 亦不至大坏极裂,不可收拾。先生崛起正德,功定叛王,以一悟而师世学,以一胜而开封国 ,片言只字,无不足提世觉人。独取是篇而刻之,盖人未有不爱其子弟,而子弟之贤不肖, 实于此判圣狂。敢以公之吾党士之共爱其子弟者。 (录自孙奇逢《夏峰先生集》卷九)
重刻传习录后叙 钱启忠
阳明先生良知之学,一时诸贤相与唱和,而天泉〔1〕证悟,直指人生未发以前本旨, 随揭四语作宗门口诀,先生因言此最上一路。到此天机漏泄,千百年即颜、思未曾道及,固 知先生非从万死一生中不能到,我辈非从万死一生中亦不能悟也,而议者浸生异同。夫同此 之谓同德,异此之谓异端,毫发千里。昔朱晦翁与陆象山先生讲学,反复数千言,亦似格格 不相入,晚而象山读晦翁「中流自在」及「万紫千红」诗,喜见眉宇,曰:「晦翁悟矣!悟 矣!」两人卒成莫逆,迄无异同,造主鹿洞,剖析义利。时晦翁于义利关头岂尚未透?「独 通身汗下,至冷月挥扇」。嘻,此孔门真滴血,又是格物物格良知透体真面目也。吾夫子不 云无知乎?正谓良知上加不得些子,此意却为子舆氏觑着,故特举此二字示人,后来亦只就 寻常语言读过,先生又拓出作提唱,且欲自渡渡人,而大旨载在《传习录》。
大凡学者传则有习,至于习倏而惘然自疑,既而划然自解,旋而确然主始信安身立命有 下落处。我辈惟不能习,故不能疑,不能疑,故不能信。传有之,信。信也疑,疑亦信也, 而先儒亦言此道要信得及。余不敏,窃谓即信不及,幸且习而安之。诚时时提念,时时猛省 ,时时觉热汗淋漓,令无声无臭独知时,乾坤万有总摄,光明藏中,一旦贫儿暴富,当不学 沿门持钵,向他人吃残羹剩饭也。
因以金正希所手订者请之学宪云怡陈公付诸梓,以公同志 ,而赞数语于末简。
崇祯三年上元日明山后学钱启忠识于问天阁。 (录自日本九州大学硕水文库藏抄本《传习录诸序》)
校勘记
〔1〕 原本误作「真」,据《阳明年谱》改。
阳明近溪语要序 钱谦益
自有宋之儒者高树坛宇,击排佛学,而李屏山之徒力相撑柱,耶律湛然张大其说,以谓 可箴江左书生膏肓之病,而中原学士大夫有斯疾者,亦可以发药。于是聪明才辩之士,往往 游意于别传,而所谓儒门淡泊收拾不住者,即于吾儒见之矣。
吾尝读柳子厚之书,其称浮图之说,推离还源,合于生而静者,以为不背于孔子。其称 大鉴之道,始以性善,终以性善,不假耘锄者,以为不背于孟子。然后恍然有得于儒释门庭 之外。涉猎先儒之书,而夷考其行事,其持身之严,任道之笃,以毗尼按之,殆亦儒门之律 师也。
周元公、朱文公皆扣击于禅人而有悟焉。朱子《齐居》之诗曰:「了此无为法,身心同 晏如。」彼其所得,固已超然于语言文字,亦岂落宗门之后?五花开后,狂禅澜倒,扫末流 之尘迹,修儒行为箴砭,闷现之间,亦有时节因缘在焉,其微权固未可以语人也。本朝之谈 学者,新会之主静,河津之藏密,固已别具手眼。
至于阳明、近溪,旷世而作,剖性命之微言,发儒先之秘密,如泉之涌地,如风之袭物 ,开遮纵夺,无地不可。人至是而始信儒者之所藏,固如是其富有日新,迨两公而始启其扃 𫔎,数其珍宝耳。李习之年廿有九参药山,退而着《复性书》,或疑其以儒而盗佛,是所谓 疑东邻之井,盗西邻之水者乎?疑阳明、近溪之盗佛也,亦若是已矣。滇南陶仲璞,撮两家 语录之精要者,刻而传之,而使余叙其首。余为之序曰: 此非两家之书,而儒释参同之书,可以止屏山之诤,而息漠然之讥者也。若夫以佛合孔 ,以禅合孟,则非余之言,而柳子之言也。
崇祯壬午涂月,虞山钱谦益叙。 (录自钱谦益《牧斋初学集》卷二十八)
王阳明先生全集序 徐元文
苏子瞻作《韩文公庙碑》,谓其气浩然独存。朱子叙《王梅溪集》,亦谓其得阳德刚明 之气。余尝推论其说,以为天地所以运化无穷者,阴阳二气而已。人生而禀乎阳者,为刚健 ,为光明,为君子;禀乎阴者,为柔暗,为邪僻,为小人。此固若黑白之不容混,柄凿之不 相入,体之为学术,发之为文章,措之为事功,亦各异趋,不可同也。孔子尝致慨于刚之未 见矣。又孟子曰:「吾善养我浩然之气。」盖刚者浩然之正气也。既有是气,又必养以充之 。非是,则入于欲,入于欲,则学术、文章、事功之际虽或各有成就,然所谓客气而非正气 也。考诸近代,若前明北地李献吉之才,始忤刘瑾,其后不能不屈于欲,与宁庶人交通,几 陷大逆,其文章亦自崛强而不能进于古,殆亦客气使然也。是时姚江王文成公亦忤刘瑾,投 荒万里之外,卒不自摧,挫后累任督抚,削平大寇。宁庶人之变,内通嬖幸,外结守臣,声 生势张,动摇社稷。公经略措置,亲冒失石,不逾时而芟夷底定。由是嫉娼横兴,谗口噂沓 。又能屏营惕息,深自敛退;处九三惕若之时,而不失乎刚健中正之体,惟其养之有素,故 能措之皆得当。或乃谓其权诡纵横,抑何诬也。公少好读书,沉酣泛滥,穿穴百家,其文章 汪洋浑灏,与唐宋八家抗行,归安茅顺甫定为有明第一,宋金华而下不论也。与北地同时者 ,茶陵李文正、新安程文敏,倡明古学,招致海内人士翕然归之。公屹起东南,以学术事功 显而文章稍为所掩。顺甫出而公之文始有定论,几几乎轶茶陵、新安而上之,虽北地余焰未 息,而学者知所向往。韩子云:「其皆醇也,而后肆焉。」公之文可谓醇而肆者矣。先在南 荒时,究心《理窟》,一日忽省于格物致知之旨,此又孟子知言之学也,故能吐其所得,作 为文辞。论者虽谓其杂于佛氏,然要不可谓尤其本者也。公五世孙天钧重辑而刻之,属序于 余,故谨论其大略如此。康熙乙丑春三月昆山徐元文谨撰。 (录自道光丙戌丽顺藏板《王阳明先生全集》卷首)
王文成公文集原序 马士琼
古今称绝业者曰「三不朽」,谓能阐性命之精微,焕天下之大文,成天下之大功。举内 圣外王之学,环而萃诸一身,匪异人任也。唐、宋以前无论已,明兴三百年,名公巨卿间代 迭出,或以文德显,或以武功着,名勒旗常,固不乏人,然而经纬殊途,事功异用,俯仰上 下,每多偏而不全之感。求其文起八代之衰,道济天下之溺,忠犯人主之怒,勇夺三军之气 ,所云参天地,关盛衰,浩然而独存者,惟我文成夫子一人而已。夫子上承世德家学渊源, 少而慧齐,长而敦敏,诸如子史百家、《阴符》韬略,年甫弱冠,博览无遗。又能兼总条贯 ,置身于金声玉振之林。自释褐成进士,即以讲学为己任,日与甘泉、龙溪诸公反复究论, 苦心提撕,如《传习录》、《大学或问》诸篇,惟以正心诚意立其纲,知行合一阴其旨,一 时执经问业者几遍天下。虽在迁谪流离、决胜樽俎之际,依然坐拥皋比,讲学不辍,俾理学 一灯,灿然复明,上接尧、舜、周、孔之心传,近续濂、洛、关、闽之道统,继往开来,直 欲起一世之聋聩而知觉之。迄今读夫子《语录》,有云「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其望 道未见之心,振箨发蒙之念,虽历千古而如见也,非天下之至德,其孰能与于此?武宗嗣统 ,年在冲龄,貂珰擅柄,流毒缙绅。端揆如刘、谢二公,及费、傅、方、胡诸君子,或罢归 ,或远戍,正气销沮,实繁有徒。而公以新进儒生,不避斧钺,申救言官,批鳞极谏。伊时 逆阉丧志,誓不甘心,纵为鬼为蜮,一任鸱张;朝餐九子之烟霞,夕泛钱塘之雪棹,优游自 得,何坦如也。即至播迁绝域,无不履险如夷,殆曰天意,夫岂人谋。未几,安化狂逞于始 ,宸濠继叛于后;破南康,陷九江,围皖城,欲顺流而捣金陵;江之西,江之南,裂焰横飞 ,人心风鹤,此乾坤何等时也。响非夫子捧抚闽之命,便宜行事,驻节吉安,勤王首倡,则 宗社颠危,总不可问。卒赖以牵制之机,行间谍之计,进攻南昌,狐兔失穴,鄱湖一战,鲸 鲵授首;早已握胜算于一心,真足砥中流而击楫者矣。后此南赣之役,顽民向化;两粤之役 ,苗峒格心;所与运筹调度者,不过文士属吏。初不专恃兵威,总以昭宣德化,金戈所指, 告厥成功,非天下之神武,其孰能与于此?至若措辞运藻,含英咀华,固曰抒写性情,亦以 阐扬义蕴。夫子笔具扛鼎,闳中肆外,诸如牌文符檄类,皆以至诚之念发为文章。置腹推心 ,贤愚洞见;中孚所格,信及豚鱼;即尾大如安宣慰,桀骜如卢受诸人,莫不回心革面伏絷 军门。语云:「文之不宣,行之不远」,益于此而征之。区区登高作赋,遇物能鸣,又属公 之绪余所不屑与春华秋实逐艳争绮者也,非天下之至文,其孰能与于此?虽然,琼窃因之而 有感矣。言夫子之功,功在社稷;言夫子之德,德在觉民。即锡以茅土,隆以师保,谁曰不 宜!然能褫逆瑾之奸魂,而不能销比匪之猜忌;能宣力于屏翰之中,而不能立身于庙堂之上 ;终使鞠躬尽瘁,殁而后已,此忠臣志士之所以兴悲而后之凭吊者,不能无遗憾焉。卒之穆 庙登极,进谥复爵,神宗继统,配享庙廷,正气以伸,公论以定。彼若彬若宁及新都、永嘉 辈,久矣与草木同朽腐耳。视夫子之屈在一时,伸在万世者,其得失又当何如也!小子琼六 世祖大宗伯紫岩公与太夫子大冢宰龙山公共直讲幄,同官南都,节义文章,谊存胶漆,家传 九老一图,手泽依然,音容宛在,而先高祖越藩汝砺公、大参汝翼公,又与文成夫子同举制 科,两世年谱,一时称盛。琼不肖,不能仰承先志,滥竽滕邑,败绩辕下。庚申岁,而公五 世嫡孙天翁,继琼来宰是邦,云雷奕叶,敛合延津,回忆先宗伯图卷后序有云:「同僚之谊 ,交承之雅,有兄弟之情焉。」不图巧合百八十年以后,符契若此,亦足异也。所有夫子《 集要三编》一书,先君子丹铅点阅,垂为世宝,而天翁亦以兵燹后旧板残缺,遍购不得,琼 即以原本应之,并取卓吾先生年谱,合为全书,缺者补之,讹者正之,校对载余,始登剞劂 。是役也,琳琅钟□,仍复故观,云汉日星,载瞻遗范,不特天翁继述之孝思得以展尽,即 小子琼私淑先型,益切羹墙之愿。从此正心诚意之学,良知良能之念,施于一家,扩之四海 ,则大地皆红炉,而人心无歧路,谓为王氏之球图也,可谓为天下万世之振铎也。可敢备述 渊源而并及之,谨序。时康熙乙丑岁蜀果晋城后学马士琼敬书。 (录自道光丙戌丽顺藏板《王阳明先生全集》卷首)
四库全书王文成全书总目提要 纪 昀
臣等谨案:《王文成全书》三十八卷,明兵部尚书、新建伯余姚王守仁撰。守仁事迹具 《明史》本传。其书首编《语录》三卷,为《传习录》,附以《朱子晚年定论》,乃守仁在 时,其门人徐爱所辑而钱德洪删订之者;次《文录》五卷,皆杂文;《别录》十卷,为奏疏 、公移之类;《外集》七卷,为诗及杂文;《续编》六卷,则《文录》所遗,搜辑续刊者: 皆守仁殁后德洪所编辑。后附以《年谱》五卷、《世德纪》二卷,亦德洪与王畿等所纂集也 。其初本各自为书,单行于世。隆庆壬申,御史新建谢廷杰巡按浙江,始合梓以传。仿《朱 子全书》之例以名之。盖当时以学术宗守仁,故其推尊之如此。
守仁勋业气节,卓然见诸施行,而为文博大昌达,诗亦秀逸有致,不独事功可称,其文 章自足传世也。
此书明末板佚,多有选辑别本以行者,然皆缺略,不及是编之详备云。
乾隆四十三年五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 臣陆锡熊 臣孙士毅 (录自台湾商务印书馆景印文渊阁《四库全书》集部二零四别集类)
王阳明先生书蔬证序 胡 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