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8
阿母今春新嫁娘,归来料简女儿装。
红毹蟒绣双双拜,如此东床喜欲狂。 (少卿之母,白发垂矣,今春挟厚资别择嫁,亦异闻也。)
明珠不费丽姝来,天假奇缘却自媒。
妾骤贵时郎骤富,缠头金翠满妆台。
檀板金尊旧侣携,下风羞涩判云泥。
至今十倍青楼价,不肯从人作小妻。
好好原来是一家,钟情底事说闲邪。
愿今永比鹣鹣翼,莫踵前人怨落花。
曾闻金屋旧藏娇,蓬梗无端断复飘。
料得华堂花烛夜,有人珠泪泣鲛绡。
郎君官贵锦衣游,万里鸳鸯得自由。
太息滇南征戍士,几时解甲问衾。
张少卿题虎阜寺壁四绝
风逼蓬窗秋杪天,连宵支枕不成眠。
阿侬已作征人妇,谢却歌衫舞袖缘。
稽首慈悲大士前,桃花命薄愿垂怜。
难忘旧日情如海,濡墨留题泉石边。
诗写荒园墨未浓,船头津鼓促行踪。
孙郎若问真消息,已隔云山一万重。
迢迢驿路已凄惶,旧事回思倍断肠。
缘结玉萧期再世,好将鸿雪证山塘。
玉峰樵客游虎阜题壁绝句并序
玉峰樵客后游虎阜,拂拭新题,殊为惆怅,而芳迹莫可追矣,因和四绝:
瑟瑟西风欲暮天,夕阳衰柳恼人眠。
何堪更读秋娘句,许结来生未了缘。
何事留题古寺前,万千情绪亦堪怜。
行云踪迹原无定,欲寄相思何处边。
粉香虽淡墨香浓,遥想伊人去后踪。
我已忏除情旖旎,为卿翻惹恨千重。
兰思蕙怨两凄惶,念及当初欲断肠。
诗和涛笺留艳笔,从今深怕过山塘。
和张少卿女史虎阜寺题壁诗原韵
今春小住金阊,友人道及少卿校书,津津有味,因偕往访之。欢生却扇,韵度绕梁,遂深悦其丰姿,并倾倒其谈吐。况复弦歌之下,又工吟咏。近日吴下各姝,殆无其匹也。仆以徘徊未久,惜又言旋。复读《申报》,知清和之多情,喜云英之早嫁,窃为少卿幸也。今见虎阜题壁诗,并玉峰樵客和作,始知身虽跨凤,却又未能忘情于野鸳鸯;然与种情者,固应如是;而于薄幸者,又当何如耶?仆之用情,虽较异于玉峰樵客,然不忍其独枨触于怀,爰和原韵四章:
薄游犹记暮春天,拥髻联吟夜未眠。
谁料销魂真个后,行云何处认良缘。
想见诗题画壁前,慈云大士定相怜。
珍珠字比相思子,红豆丛生佛座边。
不道吟情尔许浓,转来萧寺记芳踪。
十郎薄幸孙郎密,一样蓬山隔万重。
别时无语最凄惶,料得秋娘亦断肠。
他日吴门重返棹,满腔愁绪在横塘。
和张少卿题虎阜寺壁绝句并序
吴门张少卿校书者,风情月貌,倾倒一时;蕙质兰心,流传七字。余初未见其笔墨也。及读十月上旬《申报》,有题虎阜寺壁四绝句,意甚凄惋,语极温存。虽使苏小复生,亦当首肯。并读玉峰樵客和韵,音节悲凉,令人呜咽。可知名士倾城,难于遇合,千载如一辙也。特少卿既捐旧好,用博新欢,今秋为清和观察携之归里。彼时芜香馆主,虽作《花烛词》八首,至拟以红玉之归韩元帅,盼盼之适张尚书,以志倾慕。想为观察者,自应白首相偕,不渝终始矣。兹又闻梦醒樊川,依然薄幸,则一寸眉峰,更不知愁添几许矣。余既爱其才,又惜其遇,因和原韵,以当长门之赋云。
娲皇无计补情天,剩得花枝伴月眠。
惆怅题诗分彩笔,当初一面竟无缘。
拟嫁张星路不前,新怀旧梦总相怜。
那堪回首长堤柳,万绪情丝绾两边。
虎阜清流蠡水浓,画桡一去渺无踪。
不知此后门如海,望断蓬山又几重。
画眉无意更凄惶,令我同回九曲肠。
一样天涯悲冷落,潇潇暮雨听横塘。
双龄小传
双龄,邗江村僻女也。年十六七,秀骨丰肌,眉目如画,望之若神仙中人。家固贫,纺织自劬,依母为活。偶有龌龊隶见而悦之,欲娶以为妇,逼胁再四,女乃引刀自刺其臂,血溢襟袖,哭甚悲。有某绅怜其志,诉邑宰而惩是隶焉。
时有越人张秋十者,游毗陵太守幕,过维扬。客中无以自遣,偕二三友人出郭翔步。野花蓬勃,好鸟勾,略一瞻顾,有女郎掩映竹篱茅舍。凝睇之,玉蕊琼英,未足方喻,盖女郎非他,即双龄也。生乃叹曰:「玉人如可购,何吝明珠一斛哉!」遽请邻媪,以意示其母,其母曰:「老身衣食,皆赖女十指,嫁之则残朽何以自存?若郎君果欲得而甘心,非五百金不可。」生检点囊资,十不及一。然思无术,嗒焉若丧。女知之,谓母曰:「睹郎君气宇不凡,必非长于贫贱者。儿若得所,母无忧矣。何求重值耶?」母不忍拂,廉其价而遣之。生遂献囊,载美而归。夫人贤且勤,见双龄娬媚可人,顿生怜爱,即典质钗钏,为女制衣履,令生抚么弦也。女事夫人亦良谨,不苟言笑。米盐琐屑,能代夫人经纪。夫人曰:「向道是画中人,不能操井臼,今若此,吾何虑焉?」田百亩,桑五十株,女缫丝织绢,光洁无匹,贾人踵门争购之,得其值,纳太平之赋有余。生由是名花相对,无志功名,亦不复出,游吴会。尝有一绝句云:
琴剑飘零久惜身,温柔乡里作齐人。
功名二字休提问,常对名花悟夙因。
亦可想其闺房之趣矣。
泺阳女子题壁诗
泺阳女子雪侬,与西溪生有白头之约。西溪生固文士,因饥驱,橐笔出游幕府。日久未归,其母悔盟,鬻于豫客。客挟以偕,时寓中和店,临行,题诗于壁云:
征鞍欲上泣无声,意里连环绾不成。
此去死生悲异路,他年魂梦逐归程。
琵琶有怨嗟鸳侣,翡翠无温听雁更。
试问天涯久游客,黄金何日赎残生?
词旨哀怨,恻恻可怜。惜乎胡笳蔡女,未知其果返汉关;而赵郡美人,亲见其拥归叱利。西溪生闻之,正不知何以为情也!
一度风流千贯钱
月老姻缘簿上,一曰缘,二曰貌,三曰财。有一于此,须天下之红粉青衫,无不可作有情眷属。然缘尽则止,虽白首曾盟,绿窗已字,成陌路也。试举一事以实之。
浙宁望京门,有某氏女者,芙蓉出水,杨柳临风,阿环之苗裔也。芳龄十八,待字闺中,东李西张,肥钱瘦赵。得婿良难,迄无成说。一日宁之西门外天宝社演剧,菊部大佳。观剧者如火如荼,几几乎万人空巷,斗新妆也。女椿萱并茂,弟已成童,日罄室往,门加钥焉。场有纨绔少年某,观之,以为惊鸿游龙,不足喻也。眼溜眉波,色授神与,就女旁木立。向午,有飨女者,女出柔荑,春葱不啻。少年更魂魄都酥。女淡饼饵,腻流袖上,举手向后,舌舔油污,余食固犹然在玉指中也。少年见手泽口泽,惊喜欲狂。见其持饵向后肩,以为与己,因诵「匪汝之为美,美人之贻」句,接而啖之,女回顾,红潮涨颊,怏怏特甚;于是乘兴而来,兴尽而返,挽母归。母兴高采烈,不能舍去,遣弟送姐,弟犹有童心,到门即去,不忘优孟衣冠也。
少年尾女。启钥,弟去,窃喜。知屋内杳无其人,披帏入曰:「蒙卿惠赐,食德饮和,敬从鱼轩,乞卿教我。」女惊魄不定,半向无言。少年拥女求欢,女又愤又羞,乍惊乍喜。盖以少年,似曾相识,固宁城之多金季子也。卿须怜我我怜卿,半推半就间,已谐好事。嗣江上峰青,曲终人散,母拔关入,女正与少年酣睡未醒。殆两军对垒,主客皆疲;嗣息鼓偃旌,再图接战。不图为母氏所觉。时伊父尚道途仆仆也,少停,返,母迎问曰:「日之夕矣,亦作知还之鸟乎?倘女室有人,作韩寿之偷香,将何以处?」女父以语无伦次,姑漫应之曰:「男子生而愿为之有室,女子生而愿为之有家。如男子未婚,女子未嫁,字之而已。」即告以情节,唤女起,跪而自投。备审少年邦族,知中馈犹虚,即妻以女,曰:「始乱之,终成之,唯子而已。吾不忍使中郎弱息,作春风别嫁也。虽然,必有以报我。」着少年书券三纸,共钱一千贯,俾作嫁资。一俟清偿,央媒行聘;三星在户,即妆女出阁时也。少年急于践约,今秋,已全行归楚。央媒作撮合山,则以齐大非偶,已别字乡人矣。
某随得心疾,每咄咄书空,曰:「风流一度,出资千贯。」语不绝口。嗟乎!十年待字,缘深五百年前;一梦曾酣,缘了三生石上。前则交无一面,凤翥鸾翔;后而缔有百年,鸾离鹄别。主姻缘簿者,何尝不愿有情人成眷属,须天下士无别离也?然而各有前缘,不能强也。是则缘之一字,为不可诬矣。
天缘巧合
严子卿乔居宝华坊,琴瑟情香。妻王氏,结缡两载,罹娩难。严不忍续娶,鳏厥居者六年。季夏,仲兄某自汉阳贾所归,谓之曰:「予漂泊半生,虽略有所弋获,而嗣续之计杳。然弟既丧偶,胡不早为胶续,虚此韶年?且情之所钟,原不在此。即《雉朝飞》曲,操之终生,而谓泉下人知之乎?又况舍宗祧大计,以尽闺房燕婉之私,泉下人有知,将必愀然不安其所。为子计,实宜早作后图。」严思先代,只传弟兄两人,兄久客无子,己苟不立继室,恐所谓百年未尽之计者,及身而见其尽也。乃寻媒氏露以意。
媒陈媪,积年老滑也,而貌洵洵然如愚妇。今严命为之采访,骤无合式者。严促之曰:「婆子作媒半生,直尔如许柔缓。」陈媪曰:「君勿躁也。鲁莽而耕者,亦鲁莽而报。君既责以精选,而又促之以时日,天下容有是理乎?君能为市井子者,娶半截回头人,则老身早有以应命矣。」严笑曰:「此又不必拘也。八珍甫备,而厨者先膏;大厦未成,而匠人先坐。予只求人物中选耳,再醮何害。」媪曰:「君既不厌此,老身当为谋之,然不必另起炉灶矣。」严曰:「何如?」媪言:「南门里司后街,有新寡卓氏女,王姓子托老身执柯。男女业相会面,王子已中肯綮,而彼女嫌其不■,且性近佻,遂不就。君若及早谋之,事可图也。」严闻言,姑请媪引导一会。媪暗失笑,盖明知彼女高自位置,贵胄富商,多不入其目,何有于区区贾竖?特逗之以为戏耳。
讵意缘之所在,一撮而露合机;引与相会,而女若甚殷殷着意者,嘱媪访其家世,媪诡言以应,且谓「此不过据彼言之,是否有参虚实,仍请察核。」女曰:「家资可不必论,只访其人耳。」媪虽不知女底细,而闻其颇有所蓄,又不意于严骤有垂成也。乃妒之,言于严曰:「此举若成,君之后福,实属不浅,君当何以报我?」严曰:「薄具钗金五两何如?」媪曰:「富家人出手太俭,质言之,聘礼多寡,尚可不拘,媒礼则非五十两不可。君能不靳此,老身与效奔走,即折胫曳踵所不计耳。」严言:「汝何索之重!」媪曰:「君勿靳此,亦抛砖引玉耳。彼女所拥,诚不可以数计,君亦何所靳,而不与老身乎?」严思其意装乔,不知葫芦中实卖何药,遂一笑置之。
至七月初旬,严婚事仍复低昂不就。有友人拟娶再醮妇。七月初五日,往丛桂南相阅,邀严为伴客。严初谢之,友曰:「闻君亦欲行此道,胡不同行?借资法眼,或者天缘所在,我不就而君就,未可知也。」严笑诺之。比至,玉人缓步出。严讶为神女凌波。甫却扇,严惊不置,盖即前者司后街相阅之女。缘女以探访亲眷,就媒氏宅,为婚姻地也。女见严,亦错愕不已。旋入室,使佣妇出问严曰:「前既有约,胡久无音?」友不知其绪也,穷问之,严告以前曾相阅之故,且托佣妇覆女,言前某媪,勒索媒礼,且料其必无成意,故置之。女闻,复出帘下谓严曰:「彼妇诈殊甚。彼前言覆我,谓君无意采菲。讵知彼因诈君不遂,因而诈覆耳。今无意见君,始知前者,流水落花,均非无意,但为撮合山所阻耳。」友聆言深讶前谊,赞成之。
十二日完娶,陈媪见严,无意作合,不胜妒恚,使人播扬于严,谓女前夫以疯疾下世。严闻,归而叩女,女曰:「此必妒君者之造言也。妾前夫乃豫章人,娶妾为路头妻,彼以年老返籍,薄有所遗,任我所适。妾以稚齿无依,故为择木计。」因出妆资示严。嗣密访,始悉谗言实始陈氏之口,遂亦一笑置之。观此可知天缘所定者,人事难阻其成,小人实枉作小人耳。
珠江风月
珠江风月,谈者艳之。独仓山一老,来此作狎邪游,大不满意。其门下士,亦以为一样春色,其丑诋痛斥,可谓不遗余力矣。我友某太史,偶来粤中,登临之暇,偕二三裾屐,买醉谷埠。到眼莺花,绝无当意,唯赏识一雏妓,年近十四五,绮龄玉貌,绰约可怜。酒罢宵阑,赠以四绝句,为写之团扇,此亦珠江一段佳话也。诗云:
饮罢莆萄尽醉归,画船红烛映斜晖。
巫云入夜浓如许,漫向劳人梦里飞。
良宵风月快清谈,十里波光色蔚蓝。
座倚雏鬟嘲暂解,返叫人笑宝儿憨。
玉笛风声谱落梅,珠江锦绣枉成堆。
垂髫人唱黄河远,艳绝旗亭第二回。
仿佛潮州看水嬉,三生杜牧本情痴。
他年领郡来宜早,莫待成荫子满枝。
记李三三逸事
醉倚朱栏带异香,娇羞欲语对斜阳。
人间第一风流种,不让西施巧样妆。
李三三,逸其本姓,浙宦某之孙女也。生长金阊,习于富贵,灵椿秋冷,大树飘零。母不能持家,暇则招女妓来家,开筵取乐。时而出游,寄宿妓院。家之数万,不几年,挥霍殆尽。嗣以三吴守吏,禁止烟花。其母以不堪寂寞,一叶扁舟,来游海上,租寓于大亭客栈,邻近娼寮,个中人时相过从。于是入茶楼,登酒馆,谈笑于稠人广众之中,遨游乎雪月风花之地;掌上明珠,则固朝随夕侍焉。耳濡目染,絮为泥黏。惟是长安居大不易,乃知囊内钱空,始觉旧游如梦,一家待哺,半策莫筹。
时姬已当二八芳年,艳若一只红杏,姿容绰约,宛似唐环;体态轻盈,几疑赵燕;婷娉轶众,袅娜动人。乃有较字名娼,分香妙伎,巧言哄劝,婉女相商。欲从骥尾附蝇,敢向佛头着粪。倘莺花肯入队,许汝管领春风。姬母惑于口巧如簧,遂使掌珠为饵,就华堂作曲院。筵开玳瑁,客来珠履三千;曲唱懊侬,踏破软红十丈。于是黄歇宾朋,谢安子姪,争相问津,艳声大噪。壬午花朝,艳榜以第二名入选,奖曰:「兰心蕙质,大雅不群。」余以牡丹评之。仓山旧主赏识之,首为提倡,名播士林,有《三三词》六十首,择其善者,摘录于后。
姬初居祥春里,芳声传颂,遐迩皆闻。继居西合兴里,更名张韫玉,门前车马,依旧喧阗。癸未春,始从某公子仍返吴中,寻芳者多有崔护刘郎之感。余尝数饮其家,故悉其始末较详。其词曰:
此邦风月冠江南,万紫千红任客探。
行过章台三十里,无人不道李三三。
寻春心事十分酣,醉入花间蛱蝶憨。
阅遍环肥兼燕瘦,风情都逊李三三。
容光四射暗香含,压倒群芳定不惭。
愿把金铃营十万,深深重护李三三。
记从江北到江南,不数名花信手探。
瘦较清臞肥较俗,姿容谁似李三三。
银灯斜背酒初酣,半带娇羞半带憨。
醉后销魂醒后忆,多情谁似李三三。
眉如欲语意犹含,偶话前情便自惭。
同倚薰笼呵冻笔,唱酬谁似李三三。
谪仙游戏到江南,北里花名著意探。
除却怜才殷七七,深情又付李三三。
好花初放酒初酣,半露娇羞半露憨。
一样梅花枝上月,二分已照李三三。
笋怜新粉箨犹含,消受髯苏句不惭。
读到清平三绝句,瑶台应属李三三。
一枝■艳表江南,忍舍名花不细探。
除却姚黄能绝代,更无人可敌三三。
不辞绿醑十分酣,拼对红妆一味憨。
日者算侬饶唤福,岂真消受到三三。
怜才一念两心含,未报私恩每自惭。
与月同圆筹七七,愿花常好祝三三。
姚倩卿小传
蕙兰心性玉丰姿,能占东风第一枝。
修到几生香梦里,不教轻薄蝶蜂知。
倩卿,即吴门百艳图中姚小七也。春色一枝,移来海上,居普庆里,为二爱仙人李芋仙所赏识。授以吟咏,有知己之感。芋仙病于寓邸,姬遣侍儿迭问,并馈绨袍。芋仙有句云:
半旬小极旷招寻,青鸟频来探好音。
传语一言三致意,善调眠食善安心。
绨袍风味女儿箱,罗绮丛中侠骨香。
能使美人怜到底,只须一副好心肠。
常品名花十友,以姬为梅花清友,赠句云:
绰约一处子,见之汾水阳。
人间堪独立,海上对孤芳。
兰有同心语,梅无媚世妆。
频年知己少,无使遇南湘。
七绝云:
推解高风不可寻,恰从闺阁遇知音。
一缣漫说区区意,总是怜才念旧心。
搜残黄竹女儿箱,隐隐犹余百和香。
蜀缬他年同此爱,莫教秋雨断柔肠。
此情深比水千寻,难得蛾眉属赏音。
愧煞一般豪贵客,寒暄不问托知心。
解衣亲启镂金箱,博得风尘姓氏香。
秋雨秋风凉已遍,那知独热美人肠。
司香旧尉赠云:
不是娇羞不是狂,一般酬应寸心量。
风尘独创怜才格,红拂偏教识李郎。
修来颜色自倾城,百艳图中早列名。
怪底大家推重甚,不怜豪杰则怜卿。
露蕊含苞茁一枝,盈盈浅笑昵人知。
生成眉眼天然好,况是垂髻十五时。
池莲居士选句云:
琴川女郎年十七,绰约如花真艳绝。
有人花府学秦宫,飞上枝头变蝴蝶。
眼波一转秋水清,眉黛一扫春山横。
尊前替谱临春乐,琼树森森碧水明。
一轮碧月终宵满,手拨檀槽声缓缓。
自怜一串好歌喉,那知座中肠欲断。
忆昔侬来北里游,宝儿弦索巧儿讴。
而今身价千金重,不与寻常一例俦。
辛已花榜,列居二甲第一名,品云:「清新隽永。」壬午花朝艳榜,首冠群芳,奖曰:「侠骨仙心,高立尘表。」姬性孤高,颇以身价自矜,遇寻常客,大有燕叱莺嗔之态。余尝数饮其家,室中陈设,琴几貌鼎,墨宝笔床,诗书数卷,拓碑几本,盖芋仙为之位置也。吁嗟!自古名妓,必得文人为之标榜,庶可享盛名,傲侪辈;美人词客,共着芳声。芋仙之于倩卿,可谓至矣。犹记其临别句云:未知后会从何地,且结来生未了因。自芋仙去后,倩卿系铃乏人,未免门前冷落,车马稀疏,余不禁感慨系之。癸未冬季,花榜评云:「清歌妙曲,风度翩翩。」
郑素琴小纪
梨云别梦最悲辛,花谢春归证夙因。
莫道殿春春事了,伤心更有倚楼人。
郑素琴,苏州人,即上海之名校书袁云仙也。于甲午委身某大令,怜卿怜我,闻者艳之。大令以娶姬故,为上游所闻,因之撤委闲居。姬甘为食贫,常作女红,以助日用。双栖玳瑁,几及十年。讵意好事多磨,彩云易散。辛已夏,大令襄办海运,覆舟遇拯,而二竖灾侵,三灵降谴,良医送束手,药石无功,竟捐馆于沪江旅次。客囊如洗,宦态炎凉;衔悲称贷,竭力摒挡。一坯黄土,旅榇得埋。死则已矣,生何以堪!天壤茫茫,欲归何之?且以积累故,避债无台。不得已,风尘复堕,犹喜昔日艳名,犹噪人耳。
虽浔阳征妇,老去秋娘,当其淡妆素服,姗姗而来,丰韵尚存。且四弦入抱,一曲登场,破香唇而吐莺声,尚有铿金裂竹之妙;能使躁者静心,狂者摄气,座客莫不意畅神舒,故趋之若鹜。更有愿入门墙,作女弟子者。得雏鬟四人,贽币千金。依然名重花城,为风月场领袖。湖人某,最爱昵之,壬午花榜评云:「能兼,顽艳均感。」龙湫旧隐为赋琵琶歌以赠云:
江楼夜半烧红烛,聒耳声多压丝竹。
忽听琵琶叹绝奇,当筵肠断秋娘曲。
秋娘昔日擅风姿,名艳司花袁宝儿。
水上洛妃来渺渺,云中仙子步迟迟。
破瓜年纪娇无比,家本苏台几迁徙。
一顾能空冀北群,十年小住城南里。
琵琶巷中卜芳居,不让桥边旧校书。
深巷春风藏绣幕,当门终日满香车。
登场偶把新声赌,唱到黄河谁与伍。
莺词间关试晓晴,祣弦嘹亮惊宵雨。
此时身价重连城,此际风华一座倾。
赢得五陵年少子,无人不愿识卿卿。
识卿之心早有属,一枝欲自依乔木。
小玉何缘嫁十郎,红颜命薄终非福。
叹息郎君遽弃官,居贫十载又离鸾。
飘零身世谁堪托,重抱檀槽掩泪弹。
一弹一泪声凄切,盘内明珠抛瑟瑟。
落花江南鸟自啼,雪飞塞北人长别。
我亦当年识面人,闻歌不觉暗伤神。
江州泪渍衫痕旧,杜牧诗添鬓影新。
相逢今已更名字,缟素妆成有深意。
老大空教作技师,妖韶犹是余风致。
听残我独动悲歌,自古须眉失节多。
燕子楼中人有几,莫将负义责青蛾。
梁溪瘦鹤词人赠句云:
好因缘是恶因缘,容易欢喜是少年。
况是徐娘悲老大,何堪重理四条弦。
生成薄命奈天何,往事思量眼欲波。
红袖青衫同一辙,人间大半寡恩多。
一曲收场恨欲深,玉颜肮脏可怜春。
而今世局翻新样,真个多情有几人。
又抱琵琶过别舟,更谁青眼识风流。
飘零我类商人妇,两样遭逢一样愁。
姬初居西公兴,迁北荣里,旧时蜂蝶,争相问津。门前车马,蚁聚蜂屯。癸未中秋后三日,鉴湖韫玉生,又作藏娇之主。从此护花有,正不必江州司马,泪湿青衫也。
马双珠传
粉黛三分淡着肤,自怜身小倩郎扶。
莫嫌缘绝天台路,洞里春光也可娱。
马双珠,东乡人,初居曲江里。其母秀卿,姐凤珠,皆工串剧。自沈仲复方伯分巡沪滨时,禁止女剧后,以朱为紫,事本甚易,拔帜易帜,遂以女优改女闾。时凤珠嫁去,姬与张小宝同时称瑜亮焉。年十五,貌清秀,秋波俏转,春意融然。余友咏梅子,素号端谨,于姬独垂青眼。癸未冬季,花榜奖云:「步步娇。」赠联云:「双髻云蟠,豁开冀野空群目;珠楼月堕,誓忏扬州薄幸身。」雾里看花客尝饮其室,当筵赠句云:
画楼今夜启琼筵,碧玉盈盈正妙年。
听到东乡花鼓调,始知卿自有家传。
凤珠已嫁巧珠小,唯有双珠最可人。
看遍沪滨花万朵,红红绿绿不成春。
饯春客赠云:
菱花清彻映冰壶,螺黛轻描付玉奴。
多少画眉京兆笔,春山合让马双珠。
徐陵架上旧珊瑚,西抹东涂兴不孤。
题遍春江花共月,咏怀时系马双珠。
五葺南阳生和韵曰:
琵琶斜倚唱巴,胜似当筵处士竽。
吕到沪滨花万朵,芳名总让马双珠。
芙蓉为脸玉为肤,遍体凝脂润若酥。
暂落红尘遭小劫,泥涂谁出马双珠。
现住兆富里,有妹巧珠,颇惹人怜,其后来之秀欤?
胡宝玉小记
不随群卉斗芳研,墨点绯衣楚楚怜。
君子好逑侬好合,合成百美续新编。
胡宝玉,初名林黛玉,居新公兴。桃花颊浅,柳叶眉浓;瑰资琼质,仪态横生;好作靓妆,性又放诞;于浓烟艳粉中,别树一帜。先是伶人某者,天津旦中好身手也,一见心倾。昔人所谓「郎如六月莲,妾似三年艾。」彼此爱恋,情逾胶漆。既而伶人因事返赵,姬则一日三秋,梦魂飞越;于是不惮重洋,惟挈一仆,千里航海,亲赴燕都。毋烦灵鹊填桥,而天孙自就于牵牛。彼都人士,一时传述;新闻纸上,曾为记之。流连数日,极朝朝暮暮之欢。忽焉梦醒长安,飘零北望;魂销短景,傺南归。乘轮舶而归来,僦玳梁兮营垒;香坛重整,艳曲三宣;车马填门,游人满座。锁云仙侣赠句云:
玉箫声里步迟迟,南国佳人系我思。
不分相逢花下语,镜边双锁远山眉。
闻说年时忏绮怀,等闲不肯下香阶。
春风懒解鸳鸯■,夜月羞簪玳瑁钗。
别却红儿半载余,庸脂俗粉斗妆梳。
得卿领袖团云队,始信春江茁玉渠。
报道迷香洞再开,游蜂浪蝶费疑猜。
相如消渴年来惯,莫遣乌龙作妒媒。
二爱仙人花榜特科,评为「玉质金相」,赠句云:
斯人端合住红楼,旧梦依稀在枕头。
依样葫芦真即假,珊珊仙骨几生修。
蠡湖小隐昵爱之,尝宴其家。室中牙签玉轴,宝鼎金炉;冷玉一秤,图书四壁。华丽而兼风雅,盖有人为之位置也。另辟精室一间,洁无纤尘,其中陈设,尽是西洋器具。以银光纸糊壁,地铺五彩绒毯。夏则西洋风扇,悬挂空中,凉生一室;冬则置外国火炉,奇燠异常。床亦系西式,不用帐幔,穷极奢华。姬虽年近季隗,而皮媚色艺,依然姣好,殆今之尤物欤!买雏环数辈,衣以锦绣,教之歌舞。有名秀林者,癸未秋季,余友柘湖渔郎,春申二十四鬟花榜,用殿一军,评为崔科,实后起之秀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