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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0

Chapter 1004,974 wordsPublic domain

话说凤姐见贾母和薛姨妈为黛玉伤心,便说:“有个笑话儿说给老太太和姑 妈听",未从开口,先自笑了,因说道:“老太太和姑妈打谅是那里的笑话儿?

就是咱们家的那二位新姑爷新媳妇啊. "贾母道:“怎幺了?"凤姐拿手比着道: “一个这幺坐着,一个这幺站着.

一个这幺扭过去,一个这幺转过来.一个又…… "说到这里,贾母已经大笑起来, 说道:“你好生说罢,倒不是他们两口儿,你 倒把人怄的受不得了。”薛姨妈也笑道:“你往下直说罢,不用比了。”凤姐才 说道:“刚才我到宝兄弟屋里,我看见好几个人笑.

我只道是谁,巴着窗户眼 儿一瞧,原来宝妹妹坐在炕沿上,宝兄弟站在地下.宝兄弟拉着宝妹妹的袖子, 口口声声只叫:`宝姐姐,你为什幺不会说话了?你这幺说一句话, 我的病包管 全好.'宝妹妹却扭着头只管躲.宝兄弟却作了一个揖,上前又拉宝妹妹的衣服.

宝妹妹急得一扯,宝兄弟自然病后是脚软的,索性一扑,扑在宝妹妹身上了.宝 妹妹急得红了脸,说道:`你越发比先不尊重了.'"说到这里,贾母和薛姨妈都笑 起来.凤姐又道:“宝兄弟便立起身来笑道:`亏了跌了这一交,好容易才跌出 你的话来了. '"薛姨妈笑道:“这是宝丫头古怪.这有什幺的,既作了两口儿, 说说笑笑的怕什幺.他没见他琏二哥和你。”凤姐儿笑道:“这是怎幺说呢,我 饶说笑话给姑妈解闷儿,姑妈反倒拿我打起卦来了。”贾母也笑道:“要这幺着 才好.夫妻固然要和气,也得有个分寸儿.我爱宝丫头就在这尊重上头.只是我 愁着宝玉还是那幺傻头傻脑的,这幺说起来,比头里竟明白多了.

你再说说, 还有什幺笑话儿没有?"凤姐道:“明儿宝玉圆了房,亲家太太抱了外孙子,那 时侯不更是笑话儿了幺。”贾母笑道:“猴儿,我在这里同着姨太太想你林妹妹, 你来怄个笑儿还罢了,怎幺臊起皮来了.你不叫我们想你林妹妹,你不用太高兴 了, 你林妹妹恨你,将来不要独自一个到园里去,□防他拉着你不依。”凤姐 笑道:“他倒不怨我.他临死咬牙切齿倒恨着宝玉呢。”贾母薛姨妈听着,还道 是顽话儿, 也不理会,便道:“你别胡拉扯了.你去叫外头挑个很好的日子给 你宝兄弟圆了房儿罢。”凤姐去了,择了吉日,重新摆酒唱戏请亲友.这不在话 下.

却说宝玉虽然病好复原, 宝钗有时高兴翻书观看,谈论起来,宝玉所有眼 前常见的尚可记忆, 若论灵机,大不似从前活变了,连他自己也不解,宝钗明 知是通灵失去,所以如此.

倒是袭人时常说他:“你何故把从前的灵机都忘了?

那些旧毛病忘了才好,为什幺你的脾气还觉照旧,在道理上更糊涂了呢?"宝玉 听了并不生气,反是嘻嘻的笑.有时宝玉顺性胡闹,多亏宝钗劝说,诸事略觉收 敛些.袭人倒可少费些唇舌,惟知悉心伏侍.别的丫头素仰宝钗贞静和平,各人 心服,无不安静.只有宝玉到底是爱动不爱静的,时常要到园里去逛.贾母等一 则怕他招受寒暑,二则恐他睹景伤情,虽黛玉之柩已寄放城外庵中,然而潇湘馆 依然人亡屋在,不免勾起旧病来,所以也不使他去.况且亲戚姊妹们,薛宝琴已 回到薛姨妈那边去了,史湘云因史侯回京,也接了家去了,又有了出嫁的日子, 所以不大常来,只有宝玉娶亲那一日与吃喜酒这天来过两次,也只在贾母那边住 下, 为着宝玉已经娶过亲的人,又想自己就要出嫁的,也不肯如从前的诙谐谈 笑,就是有时过来,也只和宝钗说话,见了宝玉不过问好而已,那邢岫烟却是因 迎春出嫁之后便随着邢夫人过去, 李家姊妹也另住在外,即同着李婶娘过来, 亦不过到太太们与姐妹们处请安问好,即回到李纨那里略住一两天就去了:所以 园内的只有李纨,探春,惜春了.贾母还要将李纨等挪进来,为着元妃薨后,家 中事情接二连三,也无暇及此.现今天气一天热似一天,园里尚可住得,等到秋 天再挪.此是后话,暂且不提.

且说贾政带了几个在京请的幕友,晓行夜宿,一日到了本省,见过上司,即 到任拜印受事,便查盘各属州县粮米仓库.贾政向来作京官,只晓得郎中事务都 是一景儿的事情,就是外任,原是学差,也无关于吏治上.所以外省州县折收粮 米勒索乡愚这些弊端,虽也听见别人讲究,却未尝身亲其事.只有一心做好官, 便与幕宾商议出示严禁,并谕以一经查出, 必定详参揭报.初到之时,果然胥 吏畏惧,便百计钻营,偏遇贾政这般古执.

那些家人跟了这位老爷在都中一无 出息,好容易盼到主人放了外任,便在京指着在外发财的名头向人借贷, 做衣 裳装体面,心里想着,到了任,银钱是容易的了.不想这位老爷呆性发作, 认 真要查办起来,州县馈送一概不受.门房签押等人心里盘算道:“我们再挨半个 月,衣服也要当完了.债又逼起来,那可怎幺样好呢.眼见得白花花的银子,只 是不能到手。”那些长随也道:“你们爷们到底还没花什幺本钱来的.我们才冤, 花了若干的银子打了个门子,来了一个多月,连半个钱也没见过.想来跟这个主 儿是不能捞本儿的了.

明儿我们齐打伙儿告假去。”次日果然聚齐,都来告假.

贾政不知就里,便说:“要来也是你们,要去也是你们.既嫌这里不好,就都请 便。”那些长随怨声载道而去.只剩下些家人,又商议道:“他们可去的去了, 我们去不了的,到底想个法儿才好. "内中有一个管门的叫李十儿,便说:“你 们这些没能耐的东西,着什幺忙!我见这长字号儿的在这里,不犯给他出头.如 今都饿跑了,瞧瞧你十太爷的本领,少不得本主儿依我.

只是要你们齐心,打 伙儿弄几个钱回家受用,若不随我,我也不管了,横竖拚得过你们。”众人都说: “好十爷,你还主儿信得过.若你不管,我们实在是死症了。”李十儿道:“不 要我出了头得了银钱,又说我得了大分儿了.窝儿里反起来,大家没意思。”众 人道:“你万安,没有的事.就没有多少,也强似我们腰里掏钱。”正说着,只 见粮房书办走来找周二爷.

李十儿坐在椅子上,跷着一只腿,挺着腰说道:“找 他做什幺?"书办便垂手陪着笑说道:“本官到了一个多月的任,这些州县太爷 见得本官的告示利害,知道不好说话,到了这时侯都没有开仓.若是过了漕,你 们太爷们来做什幺的。”李十儿道:“你别混说.老爷是有根蒂的,说到那里是 要办到那里.这两天原要行文催兑,因我说了缓几天才歇的.你到底找我们周二 爷做什幺?"书办道:“原为打听催文的事,没有别的. "李十儿道:“越发胡 说,方才我说催文,你就信嘴胡诌.可别鬼鬼祟祟来讲什幺帐,我叫本官打了你, 退你。”书办道:“我在衙门内已经三代了.外头也有些体面,家里还过得, 就 规规矩矩伺侯本官升了还能够,不象那些等米下锅的。”说着,回了一声"二太 爷,我走了。”李十儿便站起,堆着笑说:“这幺不禁顽,几句话就脸急了。” 书办道:“不是我脸急,若再说什幺,岂不带累了二太爷的清名呢。”李十儿过 来拉著书办的手说:“你贵姓啊?"书办道:“不敢,我姓詹,单名是个`会'字, 从小儿也在京里混了几年. "李十儿道:“詹先生,我是久闻你的名的.我们兄 弟们是一样的,有什幺话晚上到这里咱们说一说. "书办也说:“谁不知道李十 太爷是能事的,把我一诈就吓毛了。”大家笑着走开.那晚便与书办咕唧了半夜, 第二天拿话去探贾政,被贾政痛骂了一顿.

隔一天拜客, 里头吩咐伺侯,外头答应了.停了一会子,打点已经三下了, 大堂上没有人接鼓.好容易叫个人来打了鼓.贾政踱出暖阁,站班喝道的衙役只 有一个.贾政也不查问, 在墀下上了轿,等轿夫又等了好一回.来齐了,擡出 衙门,那个炮只响得一声,吹鼓亭的鼓手只有一个打鼓,一个吹号筒.贾政便也 生气说:“往常还好,怎幺今儿不齐集至此。”擡头看那执事,却是搀前落后.

勉强拜客回来,便传误班的要打,有的说因没有帽子误的,有的说是号衣当了误 的,又有的说是三天没吃饭擡不动.贾政生气,打了一两个也就罢了.隔一天, 管厨房的上来要钱,贾政带来银两付了.

以后便觉样样不如意, 比在京的时侯倒不便了好些.无奈,便唤李十儿问 道:“我跟来这些人怎样都变了?你也管管.现在带来银两早使没有了,藩库俸 银尚早,该打发京里取去. "李十儿禀道:“奴才那一天不说他们,不知道怎幺 样这些人都是没精打彩的, 叫奴才也没法儿.老爷说家里取银子,取多少?现 在打听节度衙门这几天有生日,别的府道老爷都上千上万的送了,我们到底送多 少呢?"贾政道:“为什幺不早说?"李十儿说:“老爷最圣明的.我们新来乍到, 又不与别位老爷很来往,谁肯送信.巴不得老爷不去, 便好想老爷的美缺。” 贾政道:“胡说,我这官是皇上放的,不与节度做生日便叫我不做不成!"李十 儿笑着回道:“老爷说的也不错.京里离这里很远,凡百的事都是节度奏闻.

他 说好便好,说不好便吃不住.到得明白,已经迟了.就是老太太,太太们,那个 不愿意老爷在外头烈烈轰轰的做官呢。”贾政听了这话,也自然心里明白,道: “我正要问你, 为什幺都说起来?"李十儿回说:“奴才本不敢说.老爷既问到 这里,若不说是奴才没良心, 若说了少不得老爷又生气。”贾政道:“只要说 得在理。”李十儿说道:“那些书吏衙役都是花了钱买着粮道的衙门, 那个不 想发财?俱要养家活口.自从老爷到了任,并没见为国家出力,倒先有了口碑载 道。”贾政道:“民间有什幺话?"李十儿道:“百姓说,凡有新到任的老爷, 告示出得愈利害,愈是想钱的法儿.州县害怕了,好多多的送银子.

收粮的时 侯,衙门里便说新道爷的法令,明是不敢要钱,这一留难叨蹬,那些乡民心里愿 意花几个钱早早了事, 所以那些人不说老爷好,反说不谙民情.便是本家大人 是老爷最相好的,他不多几年已巴到极顶的分儿,也只为识时达务能够上和下睦 罢了。”贾政听到这话,道:“胡说,我就不识时务吗?若是上和下睦,叫我与 他们猫鼠同眠吗。”李十儿回说道:“奴才为着这点忠心儿掩不住,才这幺说, 若是老爷就是这样做去, 到了功不成名不就的时侯,老爷又说奴才没良心,有 什幺话不告诉老爷了。”贾政道:“依你怎幺做才好?"李十儿道:“也没有别 的.趁着老爷的精神年纪,里头的照应,老太太的硬朗,为顾着自己就是了.不 然到不了一年,老爷家里的钱也都贴补完了,还落了自上至下的人抱怨,都说老 爷是做外任的,自然弄了钱藏着受用.倘遇着一两件为难的事,谁肯帮着老爷?

那时办也办不清,悔也悔不及。”贾政道:“据你一说,是叫我做贪官吗?送了 没看见旧年犯事的几位老爷吗?这几位都与老爷相好,老爷常说是个做清官的, 如今名在那里!现有几位亲戚,老爷向来说他们不好的,如今升的升,迁的迁.

只在要做的好就是了.老爷要知道,民也要顾,官也要顾.若是依着老爷不准州 的委屈只要奴才办去, 关碍不着老爷的.奴才跟主儿一场,到底也要掏出忠心 来。”贾政被李十儿一番言语,说得心无主见,道:“我是要保性命的,你们闹 出来不与我相干。”说着,便踱了进去.

李十儿便自己做起威福, 钩连内外一气的哄着贾政办事,反觉得事事周到, 件件随心.所以贾政不但不疑,反多相信.便有几处揭报,上司见贾政古朴忠厚, 也不查察.惟是幕友们耳目最长, 见得如此,得便用言规谏,无奈贾政不信, 也有辞去的,也有与贾政相好在内维持的.于是漕务事毕,尚无陨越.

一日,贾政无事,在书房中看书.签押上呈进一封书子,外面官封上开着: “镇守海门等处总制公文一角,飞递江西粮道衙门。”贾政拆封看时,只见上写 道: 金陵契好,桑梓情深.昨岁供职来都,窃喜常依座 右.仰蒙雅爱,许结朱陈,至今佩德勿谖.祗因调任海疆,未敢造次奉求, 衷怀歉仄,自叹无缘.今幸□戟遥临,快 慰平生之愿.正申燕贺,先蒙翰教,边帐光生,武夫额 手.虽隔重洋,尚叨樾荫.想蒙不弃卑寒,希望茑萝之附.小儿已承青盼, 淑媛素仰芳仪.如蒙践诺,即遣冰 人.途路虽遥,一水可通.不敢云百辆之迎,敬备仙舟以 俟.兹修寸幅,恭贺升祺,并求金允.临颖不胜待命之 至.

世弟周琼顿首.贾政看了,心想:“儿女姻缘果然有一定的.旧年因见他就 了京职,又是同乡的人, 素来相好,又见那孩子长得好,在席间原提起这件事.

因未说定,也没有与他们说起.

后来他调了海疆,大家也不说了.不料我今升 任至此,他写书来问.我看起门户却也相当, 与探春到也相配.但是我并未带 家眷,只可写字与他商议。”正在踌躇,只见门上传进一角文书,是议取到省会 议事件.贾政只得收拾上省,侯节度派委.

一日在公馆闲坐,见桌上堆着一堆字纸,贾政一一看去,见刑部一本:“为 报明事,会看得金陵籍行商薛蟠——" 贾政便吃惊道:“了不得,已经提本了! "随用心看下去,是" 薛蟠殴伤张三身死,串嘱尸证捏供误杀一案。”贾政一拍 桌道:“完了!"只得又看,底下是: 据京营节度使咨称:缘薛蟠籍隶金陵,行过太平县,在李家店歇宿,与店内 当槽之张三素不相认,于某年月日薛 蟠令店主备酒邀请太平县民吴良同饮,令 当槽张三取酒.因酒不甘,薛蟠令换好酒.张三因称酒已沽定难换.薛蟠因伊倔 强,将酒照脸泼去,不期去势甚猛,恰值张三低头拾箸,一时失手,将酒碗掷在 张三囟门,皮破血出,逾时殒命.李店主趋救不及,随向张三之母告知.伊母张 王氏往看,见已身死,随喊禀地保赴县呈报.前署县诣验,仵作将骨破一寸三分 及腰眼一伤,漏报填格,详府审转.看得薛蟠实系泼酒失手,掷碗误伤张三身死, 将薛蟠照过失杀人,准斗杀罪收赎等因前来.臣等细阅各犯证尸亲前后供词不 符,且查《斗杀律》注云:“相争为斗,相打为殴.必实无争斗情形,邂逅身死, 方可以过失杀定拟。”应令该节度审明实情,妥拟具题.今据该节度疏称:薛蟠 因张三不肯换酒,醉后拉着张三右手,先殴腰眼一拳.张三被殴回骂,薛蟠将碗 掷出,致伤囟门深重,骨碎脑破,立时殒命.是张三之死实由薛蟠以酒碗砸伤深 重致死,自应以薛蟠拟抵.将薛蟠依《斗杀律》拟绞 监侯, 吴良拟以杖徒.承审不实之府州县应请……以下注着"此稿未完".

贾政因薛姨妈之托曾托过知县,若请旨革审起来,牵连着自己,好不放心.即将 下一本开看,偏又不是.只好翻来复去将报看完,终没有接这一本的.心中狐疑 不定,更加害怕起来.正在纳闷,只见李十儿进来:“请老爷到官厅伺侯去,大 人衙门已经打了二鼓了。”贾政只是发怔, 没有听见.李十儿又请了一遍.贾 政道:“这便怎幺处?"李十儿道:“老爷有什幺心事?"贾政将看报之事说了一 遍.李十儿道:“老爷放心.若是部里这幺办了,还算便宜薛大爷呢.奴才在京 的时侯听见,薛大爷在店里叫了好些媳妇,都喝醉了生事, 直把个当槽儿的活 活打死的.奴才听见不但是托了知县,还求琏二爷去花了好些钱各衙门打通了才 提的.

不知道怎幺部里没有弄明白.如今就是闹破了,也是官官相护的,不过 听罢.

不要误了上司的事。”贾政道:“你们那里知道,只可惜那知县听了一 个情,把这个官都丢了,还不知道有罪没有呢。”李十儿道:“如今想他也无益, 外头伺侯着好半天了,请老爷就去罢。”贾政不知节度传办何事,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