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闹樊楼多情周胜仙
太平时节日偏长,处处笙歌入醉乡。
闻说鸾舆且临幸,大家试目待君王。
这四句诗乃咏御驾临幸之事。从来天子建都之处,人杰地灵,自然名山胜水,凑着赏心乐事。如唐朝,便有个曲江池﹔宋朝,便有个金明池:都有四时美景,倾城士女王孙,佳人才子,往来游玩。天子也不时驾临,与民同乐。
如今且说那大宋徽宗朝年东京金明池边,有座酒楼,唤作樊楼。这酒楼有个开酒肆的范大郎,兄弟范二郎,未曾有妻室。时值春末夏初,金明池游人赏玩作乐。那范二郎因去游赏,见佳人才子如蚁。行到了茶坊里来,看见一个女孩儿,方年二九,生得花容月貌。这范二郎立地多时,细看那女子,生得: 色,色,易迷,难拆。隐深闺,藏柳陌。足步金莲,腰肢一捻,嫩脸映桃红,香肌晕玉白。娇姿恨惹狂童,情态愁牵艳客。芙蓉帐里作鸾凰,云雨此时何处觅?
元来情色都不由你。那女子在茶坊里,四目相视,俱各有情。这女孩儿心里暗暗地喜欢,自思量道:「若还我嫁得一似这般子弟,可知好哩。今日当面挫过,再来哪里去讨?」正思量道:「如何着个道理和他说话?问他曾娶妻也不曾?」那跟来女子和奶子,都不知许多事。你道好巧!只听得外面水盏响,女孩儿眉头一纵,计上心来,便叫:「卖水的,倾一盏甜蜜蜜的糖水来。」那人倾一盏糖水在铜盂儿里,递与那女子。
那女子接得在手,才上口一呷,便把那个铜盂儿望空打一丢,便叫:「好好!你却来暗算我!你道我是兀谁?」那范二听得道:「我且听那女子说。」那女孩儿道:「我是曹门里周大郎的女儿,我的小名叫作胜仙小娘子,年一十八岁,不曾吃人暗算。你今却来算我!我是不曾嫁的女孩儿。」这范二自思量道:「这言语跷蹊,分明是说与我听。」这卖水的道:「告小娘子,小人怎敢暗算!」女孩儿道:「如何不是暗算我?盏子里有条草。」卖水的道:「也不为利害。」女孩儿道:「你待算我喉咙,却恨我爹爹不在家里。我爹若在家,与你打官司。」奶子在傍边道:「却也叵耐这厮!」茶博士见里面闹吵,走入来道:「卖水的,你去把那水好好挑出来。」 对面范二郎道:「他既过幸与我,口口我不过幸?」随即也叫:「卖水的,倾一盏甜蜜蜜糖水来。」卖水的便倾一盏糖水在手,递与范二郎。二郎接着盏子,吃一口水,也把盏子望空一丢,大叫起来道:「好好!你这个人真个要暗算人!你道我是兀谁?我哥哥是樊楼开酒店的,唤作范大郎,我便唤作范二郎,年登一十九岁,未曾吃人暗算。我射得好弩,打得好弹,兼我不曾娶浑家。」卖水的道:「你不是风!是甚意思,说与我知道?指望我与你做媒?你便告到官司,我是卖水,怎敢暗算人!」范二郎道:「你如何不暗算?我的盂儿里,也有一根草叶。」女孩儿听得,心里好喜欢。茶博士入来,推那卖水的出去。女孩儿起身来道:「俺们回去休。」看着那卖水的道:「你敢随我去?」这子弟思量道:「这话分明是教我随他去。」只因这一去,惹出一场没头脑官司。正是:言可省时休便说,步宜留处莫胡行。
女孩儿约莫去得远了,范二郎也出茶坊,远远地望着女孩儿去。只见那女子转步,那范二郎好喜欢,直到女子住处。
女孩儿入门去,又推起帘子出来望。范二郎心中越喜欢。女孩儿自入去了。范二郎在门前一似失心风的人,盘旋走来走去,直到晚方才归家。
且说女孩儿自那日归家,点心也不吃,饭也不吃,觉得身体不快。做娘的慌问迎儿道:「小娘子不曾吃甚生冷?」迎儿道:「告妈妈,不曾吃甚。」娘见女儿几日只在床上不起,走到床边问道:「我儿害甚的病?」女孩儿道:「我觉有些浑身痛,头疼,有一两声咳嗽。」周妈妈欲请医人来看女儿﹔争奈员外出去未归,又无男子汉在家,不敢去请。迎儿道:「隔一家有个王婆,何不请来看小娘子?他唤作王百会,与人收生,做针线,做媒人,又会与人看脉,知人病轻重。邻里家有些些事都都□他。」周妈妈便令迎儿去请得王婆来。见了妈妈,说女儿从金明池走了一遍,回来就病倒的因由。王婆道:「妈妈不须说得,待老媳妇与小娘子看脉自知。」周妈妈道:「好好!」 迎儿引将王婆进女儿房里。小娘子正睡哩,开眼叫声「少礼」。王婆道:「稳便!老媳妇与小娘子看脉则个。」小娘子伸出手臂来,教王婆看了脉,道:「娘子害的是头疼浑身痛,觉得恹恹地恶心。」小娘子道:「是也。」王婆道:「是否?」小娘子道:「又有两声咳嗽。」王婆不听得万事皆休,听了道:「这病跷蹊!如何出去走了一遭,回来却便害这般病!」王婆看着迎儿、奶子道:「你们且出去,我自问小娘子则个。」迎儿和奶子自出去。
王婆对着女孩儿道:「老媳妇却理会得这玻」女孩儿道:「婆婆,你如何理会得?」王婆道:「你的病唤作心玻」女孩儿道:「如何是心病?」王婆道:「小娘子,莫不见了甚么人,欢喜了,却害出这病来?是也不是?」女孩儿低着头儿叫:「没。」王婆道:「小娘子,实对我说。我与你做个道理,救了你性命。」那女孩儿听得说话投机,便说出上件事来,「那子弟唤作范二郎。」王婆听了道:「莫不是樊楼开酒店的范二郎?」 那女孩儿道:「便是。」王婆道:「小娘子休要烦恼,别人时老身便不认得,若说范二郎,老身认得他的哥哥嫂嫂,不可得的好人。范二郎好个伶俐子弟,他哥哥见教我与他说亲。小娘子,我教你嫁范二郎,你要也不要?」女孩儿笑道:「可知好哩!只怕我妈妈不肯。」王婆道:「小娘子放心,老身自有个道理,不须烦恼。」女孩儿道:「若得恁地时,重谢婆婆。」 王婆出房来,叫妈妈道:「老媳妇知得小娘子病了。」妈妈道:「我儿害甚么病?」王婆道:「要老身说,且告三杯酒吃了却说。」妈妈道:「迎儿,安排酒来请王婆。」妈妈一头请他吃酒,一头问婆婆:「我女儿害甚么病?」王婆把小娘子说的话一一说了一遍。妈妈道:「如今却是如何?」王婆道:「只得把小娘子嫁与范二郎。若还不肯嫁与他,这小娘子病难医。」 妈妈道:「我大郎不在家,须使不得。」王婆道:「告妈妈,不若与小娘子下了定,等大郎归后,却做亲,且眼下救小娘子性命。」妈妈允了道:「好好,怎地作个道理?」王婆道:「老媳妇就去说,回来便有消息。」 王婆离了周妈妈家,取路径到樊楼来,见范大郎正在柜身里坐。王婆叫声「万福」。大郎还了礼道:「王婆婆,你来得正好。我却待使人来请你。」王婆道:「不知大郎唤老媳妇作甚么?」大郎道:「二郎前日出去归来,晚饭也不吃,道:『身体不快。』我问他哪里去来?他道:『我去看金明池。』直至今日不起,害在床上,饮食不进。我待来请你看脉。」范大娘子出来与王婆相见了,大娘子道:「请婆婆看叔叔则个。」王婆道:「大郎,大娘子,不要入来,老身自问二郎,这病是甚的样起?」范大郎道:「好好!婆婆自去看,我不陪你了。」 王婆走到二郎房里,见二郎睡在床上,叫声:「二郎,老媳妇在这里。」范二郎闪开眼道:「王婆婆,多时不见,我性命休也。」王婆道:「害甚病便休?」二郎道:「觉头疼恶心,有一两声咳嗽。」王婆笑将起来。二郎道:「我有病,你却笑我!」 王婆道:「我不笑别的,我得知你的病了。不害别病,你害曹门里周大郎女儿﹔是也不是?」二郎被王婆道着了,跳起来道:「你如何得知?」王婆道:「他家教我来说亲事。」范二郎不听得说万事皆休,听得说好喜欢。正是:人逢喜信精神爽,话合心机意趣投。
当下同王婆厮赶着出来,见哥哥嫂嫂。哥哥见兄弟出来,道:「你害病却便出来?」二郎道:「告哥哥,无事了也。」哥嫂好快活。王婆对范大郎道:「曹门里周大郎家,特使我来说二郎亲事。」大郎欢喜。话休絮烦。两下说成了,下了定礼,都无别事。范二郎闲时不着家,从下了定,便不出门,与哥哥照管店里。且说那女孩儿闲时不作针线,从下了定,也肯作活。两个心安意乐,只等周大郎归来做亲。
三月间下定,直等到十一月间,等得周大郎归。少不得邻里亲戚洗尘,不在话下。到次日,周妈妈与周大郎说知上件事。周大郎道:「定了未?」妈妈道:「定了也。」周大郎听说,双眼圆睁,看着妈妈骂道:「打脊老贱人!得谁言语,擅便说亲!他高杀也只是个开酒店的。我女儿怕没大户人家对亲,却许着他!你倒了志气,干出这等事,也不怕人笑话。」 正恁的骂妈妈,只见迎儿叫:「妈妈,且进来救小娘子。」妈妈道:「作甚?」迎儿道:「小娘子在屏风后,不知怎地气倒在地。」慌得妈妈一步一跌,走向前来,看那女孩儿。倒在地下:未知性命如何,先见四肢不举。
从来四肢百病,惟气最重。元来女孩儿在屏风后听得做爷的骂娘,不肯教他嫁范二郎,一口气塞上来,气倒在地。妈妈慌忙来救。被周大郎郎□住,不得他救,骂道:「打脊贱娘!
辱门败户的小贱人,死便教他死,救他则甚?」迎儿见妈妈被大郎□住,自去向前,却被大郎一个漏风掌打在一壁厢,即时气倒妈妈。迎儿向前救得妈妈苏醒,妈妈大哭起来。邻舍听得周妈妈哭,都走来看。张嫂、鲍嫂、毛嫂、刁嫂,挤上一屋子。原来周大郎平昔为人不近道理,这妈妈甚是和气,邻舍都喜他。周大郎看见多人,便道:「家间私事,不必相劝!」 邻舍见如此说,都归去了。
妈妈看女儿时,四肢冰冷。妈妈抱着女儿哭。本是不死,因没人救,却死了。周妈妈骂周大郎:「你直恁地毒害!想必你不舍得三五千贯房奁,故意把我女儿坏了性命!」周大郎听得,大怒道:「你道我不舍得三五千贯房奁,这等奚落我!」周大郎走将出去。周妈妈如何不烦恼:一个观音也似女儿,又伶俐,又好针线,诸般都好,如何教他不烦恼!离不得周大郎买具棺木,八个人擡来。周妈妈见棺材进门,哭得好苦!周大郎看着妈妈道:「你道我割舍不得三五千贯房奁,你那女儿房里,但有的细软,都搬在棺材里!」只就当时,教仵作人等入了殓,即时使人吩咐管坟园张一郎,兄弟二郎:「你两个便与我砌坑子。」吩咐了毕,话休絮烦,功德水陆也不做,停留也不停留,只就来日便出丧,周妈妈教留几日,哪里拗得过来。早出了丧,埋葬已了,各人自归。
可怜三尺无情土,盖却多情年少人。
话分两头。且说当日一个后生的,年三十余岁,姓朱名真,是个暗行人,日常惯与仵作的做帮手,也会与人打坑子。
那女孩儿入殓及砌坑,都用着他。这日葬了女儿回来,对着娘道:「一天好事投奔我,我来日就富贵了。」娘道:「我儿有甚好事?」那后生道:「好笑,今日曹门里周大郎女儿死了,夫妻两个争竞道:『女孩儿是爷气死了。』斗别气,约莫有三五千贯房奁,都安在棺材里。有恁地富贵,如何不去取之?」那作娘的道:「这个事却不是耍的事。又不是八棒十三的罪过,又兼你爷有样子。二十年前时,你爷去掘一家坟园,揭开棺材盖,尸首觑着你爷笑起来。你爷吃了那一惊,归来过得四五日,你爷便死了。孩儿,切不可去,不是耍的事!」朱真道:「娘,你不得劝我。」去床底下拖出一件物事来把与娘看。娘道:「休把出去罢!原先你爷曾把出去,使得一番便休了。」朱真道:「各人命运不同。我今年算了几次命,都说我该发财,你不要阻挡我。」 你道拖出的是甚物事?原来是一个皮袋,里面盛着些挑刀斧头,一个皮灯盏,和那盛油的罐儿,又有一领蓑衣。娘都看了,道:「这蓑衣要他作甚?」朱真道:「半夜使得着。」当日是十一月中旬,却恨雪下得大。那厮将蓑衣穿起,却又带一片,是十来条竹皮编成的,一行带在蓑衣后面。原来雪里有脚迹,走一步,后面竹片扒得平,不见脚迹。当晚约莫也是二更左侧,吩咐娘道:「我回来时,敲门响,你便开门。」虽则京城闹热,城外空阔去处,依然冷静。况且二更时分,雪又下得大,兀谁出来。
朱真离了家,回身看后面时,没有脚迹。迤逶到周大郎坟边,到萧墙矮处,把脚跨过去。你道好巧,原来管坟的养只狗子。那狗子见个生人跳过墙来,从草窠里爬出来便叫。朱真日间备下一个油糕,里面藏了些药在内。见狗子来叫,便将油糕丢将去。那狗子见丢甚物过来,闻一闻,见香便吃了。
只叫得一声,狗子倒了。朱真却走近坟边。那看坟的张二郎叫道:「哥哥,狗子叫得一声,便不叫了,却不作怪!莫不有甚做不是的在这里?起去看一看。」哥哥道:「那做不是的来偷我甚么?」兄弟道:「却才狗子大叫一声便不叫了,莫不有贼?你不起去,我自起去看一看。」 那兄弟爬起来,披了衣服,执着枪在手里,出门来看。朱真听得有人声,悄悄地把蓑衣解下,捉脚步走到一株杨柳树边。那树好大,遮得正好。却把斗笠掩着身子和腰,蹭在地下,蓑衣也放在一边。望见里面开门,张二走出门外,好冷,叫声道:「畜生,做甚么叫?」那张二是睡梦里起来,被雪雹风吹,吃一惊,连忙把门关了,走入房去,叫:「哥哥,真个没人。」连忙脱了衣服,把被匹头兜了道:「哥哥,好冷!」哥哥道:「我说没人!」约莫也是三更前后,两个说了半晌,不听得则声了。
朱真道:「不将辛苦意,难近世间财。」擡起身来,再把斗笠戴了,着了蓑衣,捉脚步到坟边,把刀拨开雪地。俱是日间安排下脚手,下刀挑开石板下去,到侧边端正了,除下头上斗笠,脱了蓑衣在一壁厢,去皮袋里取两个长针,插在砖缝里,放上一个皮灯盏,竹筒里取出火种吹着了,油罐儿取油,点起那灯,把刀挑开命钉,把那盖天板丢在一壁,叫:「小娘子莫怪,暂借你些个富贵,却与你作功德。」道罢,去女孩儿头上便除头面。有许多金珠首饰,尽皆取下了。只有女孩儿身上衣服,却难脱。那厮好会,去腰间解下手巾,去那女孩儿脖项上阁起,一头系在自脖项上,将那女孩儿衣服脱得赤条条地,小衣也不着。那厮可霎叵耐处,见那女孩儿白净身体,那厮淫心顿起,按捺不住,奸了女孩儿。你道好怪!只见女孩儿睁开眼,双手把朱真抱住。怎地出豁?正是:曾观《前定录》,万事不由人。
原来那女儿一心牵挂着范二郎,见爷的骂娘,斗别气死了。死不多日,今番得了阳和之气,一灵儿又醒将转来。朱真吃了一惊。见那女孩儿叫声:「哥哥,你是兀谁?」朱真那厮好急智,便道:「姐姐,我特来救你。」女孩儿擡起身来,便理会得了:一来见身上衣服脱在一壁,二来见斧头刀仗在身边,如何不理会得?朱真欲待要杀了,却又舍不得。那女孩儿道:「哥哥,你救我去见樊楼酒店范二郎,重重相谢你。」朱真心中自思,别人兀自坏钱取浑家,不能得恁地一个好女儿。
救将归去,却是兀谁得知。朱真道:「且不要慌,我带你家去,教你见范二郎则个。」女孩儿道:「若见得范二郎,我便随你去。」 当下朱真把些衣服与女孩儿着了,收拾了金银珠翠物事衣服包了,把灯吹灭,倾那油入那油罐儿里,收了行头,揭起斗笠,送那女子上来。朱真也爬上来,把石头来盖得没缝,又捧些雪铺上。却教女孩儿上脊背来,把蓑衣着了,一手挽着皮袋,一手绾着金珠物事,把斗笠戴了,迤逶取路,到自家门前,把手去门上敲了两三下。那娘的知是儿子回来,放开了门。朱真进家中,娘的吃一惊道:「我儿,如何尸首都驮回来?」朱真道:「娘不要高声。」放下物件行头,将女孩儿入到自己卧房里面。朱真得起一把明晃晃的刀来,觑着女孩儿道:「我有一件事和你商量。你若依得我时,我便将你去见范二郎。你若依不得我时,你见我这刀么?砍你做两段。」女孩儿慌道:「告哥哥,不知教我依甚的事?」朱真道:「第一教你在房里不要则声,第二不要出房门。依得我时,两三日内,说与范二郎。若不依我,杀了你!」女孩儿道:「依得,依得。」 朱真吩咐罢,出房去与娘说了一遍。
话休絮烦。夜间离不得伴那厮睡。一日两日,不得女孩儿出房门。那女孩儿问道:「你曾见范二郎么?」朱真道:「见来。范二郎为你害在家里,等病好了,却来取你。」自十一月二十日头至次年正月十五日,当日晚朱真对着娘道:「我每年只听得鳌山好看,不曾去看,今日去看则个,到五更前后,便归。」朱真吩咐了,自入城去看灯。
你道好巧!约莫也是更尽前后,朱真的老娘在家,只听得叫「有火」!急开门看时,是隔四五家酒店里火起,慌杀娘的,急走入来收拾。女孩儿听得,自思道:「这里不走,更待何时!」走出门首,叫婆婆来收拾。娘的不知是计,入房收拾。
女孩儿从热闹里便走,却不认得路,见走过的人,问道:「曹门里在哪里?」人指道:「前面便是。」迤逶入了门,又问人:「樊楼酒店在哪里?」人说道:「只在前面。」女孩儿好慌。若还前面遇见朱真,也没许多话。
女孩儿迤逶走到樊楼酒店,见酒博士在门前招呼。女孩儿深深地道个万福。酒傅士还了喏道:「小娘子没甚事?」女孩儿道:「这里莫是樊楼?」酒博士道:「这里便是。」女孩儿道:「借问则个,范二郎在哪里么?」酒博士思量道:「你看二郎!直引得光景上门。」酒博士道:「在酒店里的便是。」女孩儿移身直到柜边,叫道:「二郎万福!」范二郎不听得都休,听得叫,慌忙走下柜来,近前看时,吃了一惊,连声叫:「灭,灭!」女孩儿道:「二哥,我是人,你道是鬼?」范二郎如何肯信?一头叫:「灭,灭!」一只手扶着凳子。却恨凳子上有许多汤桶儿,慌忙用手提起一只汤桶儿来,觑着女子脸上手将过去。你道好巧!去那女孩儿太阳上打着。大叫一声,匹然倒地。慌杀酒保,连忙走来看时,只见女孩儿倒在地下。性命如何?正是:小园昨夜东风恶,吹折江梅就地横。
酒博士看那女孩儿时,血浸着死了。范二郎口里兀自叫:「灭,灭!」范大郎见外头闹吵,急走出来看了,只听得兄弟叫:「灭,灭!」大郎问兄弟:「如何做此事?」良久定醒。问:「做甚打死他?」二郎道:「哥哥,他是鬼!曹门里贩海周大郎的女儿。」大郎道:「他若是鬼,须没血出,如何计结?」去酒店门前哄动有二三十人看,即时地方便入来捉范二郎。范大郎对众人道:「他是曹门里周大郎的女儿,十一月已自死了。
我兄弟只道他是鬼,不想是人,打杀了他。我如今也不知他是人是鬼。你们要捉我兄弟去,容我请他爷来看尸则个。」众人道:「既是恁地,你快去请他来。」 范大郎急急奔到曹门里周大郎门前,见个奶子问道:「你是兀谁?」范大郎道:「樊楼酒店范大郎在这里,有些急事,说声则个。」奶子即时入去请。不多时,周大郎出来,相见罢。
范大郎说了上件事,道:「敢烦认尸则个,生死不忘。」周大郎也不肯信。范大郎闲时不是说谎的人。周大郎同范大郎到酒店前看见也呆了,道:「我女儿已死了,如何得再活?有这等事!」那地方不容范大郎分说,当夜将一行人拘锁,到次早解入南衙开封府。包大尹看了解状,也理会不下,权将范二郎送狱司监候。一面相尸,一面下文书行使臣房审实。作公的一面差人去坟上掘起看时,只有空棺材。问管坟的张一、张二,说道:「十一月间,雪下时,夜间听得狗子叫。次早开门看,只见狗子死在雪里,更不知别项因依。」把文书呈大尹。
大尹焦躁,限三日要捉上件贼人。展个两三限,并无下落。好似:金瓶落井全无信,铁枪磨针尚少功。
且说范二郎在狱司间想:「此事好怪!若说是人,他已死过了,见有入殓的仵作及坟墓在彼可证﹔若说是鬼,打时有血,死后有尸,棺材又是空的。」展转寻思,委决不下,又想道:「可惜好个花枝般的女儿!若是鬼,倒也罢了﹔若不是鬼,可不枉害了他性命!」夜里翻来覆去,想一会,疑一会,转睡不着。直想到茶坊里初会时光景,便道:「我那日好不着迷哩!
四目相视,急切不能上手。不论是鬼不是鬼,我且慢慢里商量,直恁性急,坏了他性命,好不罪过!如今陷于缧绁,这事又不得明白,如何是了!悔之无及!」转悔转想,转想转悔。
挨了两个更次,不觉睡去。
梦见女子胜仙,浓妆而至。范二郎大惊道:「小娘子原来不死。」小娘子道:「打得偏些,虽然闷倒,不曾伤命。奴两遍死去,都只为官人。今日知道官人在此,特特相寻,与官人了其心愿,休得见拒,亦是冥数当然。」范二郎忘其所以,就和他云雨起来。枕席之间,欢情无限。事毕,珍重而别。醒来方知是梦,越添了许多想悔。次夜亦复如此。到第三夜又来,比前愈加眷恋,临去告诉道:「奴阳寿未绝。今被五道将军收用。奴一心只忆着官人,泣诉其情,蒙五道将军可怜,给假三日。如今限期满了,若再迟延,必遭呵斥。奴从此与官人永别。官人之事,奴已拜求五道将军,但耐心,一月之后,必然无事。」范二郎自觉伤感,啼哭起来。醒了,记起梦中之言,似信不信。刚刚一月三十个日头,只见狱辛奉大尹钧旨,取出范二郎赴狱司勘问。
原来开封府有一个常卖董贵,当日绾着一个篮儿,出城门外去,只见一个婆子在门前叫常卖,把着一件物事递与董贵。是甚的?是一朵珠子结成的栀子花。那一夜朱真归家,失下这朵珠花。婆婆私下捡得在手,不理会得直几钱,要卖一两贯钱作私房。董贵道:「要几钱?」婆子道:「胡乱。」董贵道:「还你两贯。」婆子道:「好。」董贵还了钱,径将来使臣房里,见了观察,说道恁地。即时观察把这朵栀子花径来曹门里,教周大郎、周妈妈看,认得是女儿临死带去的。即时差人捉婆子。婆子说:「儿子朱真不在。」当时搜捉朱真不见,却在桑家瓦里看耍,被作公的捉了,解上开封府。包大尹送狱司勘问上件事情,朱真抵赖不得,一一招伏。当案薛孔目初拟朱真劫坟当斩,范二郎免死,刺配牢城营,未曾呈案。其夜梦见一神如五道将军之状,怒责薛孔目曰:「范二郎有何罪过,拟他刺配!快与他出脱了。」薛孔目醒来,大惊,改拟范二郎打鬼,与人命不同,事属怪异,宜径行释放。包大尹看了,都依拟。范二郎欢天喜地回家。后来娶妻,不忘周胜仙之情,岁时到五道将军庙中烧纸祭奠。有诗为证: 情郎情女等情痴,只为情奇事亦奇。
若把无情有情比,无情翻似得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