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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Chapter 51,763 wordsPublic domain

却说侯朝宗有一故友,姓左名良玉,当年是父亲麾下之将,家在辽阳,世为都司,祇因得罪罢职,补粮武昌。幸遇军门侯恂,拔于走卒,命为战将,不到一年即拜总兵之职。南征北讨,功加侯爵,强兵壮马,列镇襄阳。祇因李自成扰乱,以致朝廷空虞,三军缺粮,支销乏策。又见三军饿极,各有欲变之势,遂有就粮南京之意,撤兵汉口之心,但恐未奉明旨形迹可疑,因此不敢骤行。祇得日夜抚恤,暂慰军心。然就粮虽未即行,而传言早以飞闻南京。文武官员闻知,莫不胆战心惊。有一人,司马熊明遇,久闻左良玉曾在侯恂麾下,见侯恂之子侯朝宗现在南京寄寓,意欲托朝宗修书劝阻东下。知杨龙友与朝宗有旧,遂着龙友来寻朝宗,央他修书。

龙友承熊司马之命前来求书,寻至寓所,不见朝宗。一路问来,知他在柳敬亭家中,听说平话,遂来敬亭家中寻问。

至门首,下马迳入,见敬亭手执鼓板在那里演说平活,朝宗坐在一旁细细恭听,遂高声说:「目下是甚么时候,还在此听说平话?」朝宗不知何故,急问曰:「龙老为何在此惊慌?」龙友说:「你还不知么?如今左良玉领兵东下,要抢南京,且有窥伺北京之意,合城失措。即本兵熊明遇亦束手无策,知小弟与兄是好友,故托弟前来恳求。闻得尊翁老先生乃宁南侯之恩师,若肯发一手谕,必能退却,不知世兄主意如何?」朝宗说:「这样好事,怎肯不做?祇是家父罢政林泉,纵肯发书,未必有济。况往返二、三千里,何以解目下之危?」龙友说:「吾兄素称豪侠,当此国家大事,岂忍坐视?何不代写一书,且救目前。另日,禀知尊翁,料不见责!」朝宗闻言,欣然说道:「这应急之便,倒也可行。候弟回家,大家商议。」龙友促之曰:「事不宜迟,即刻发书尚恐不及,哪里等的商量?」朝宗遂命敬亭寻一花笺,即时修起一封阻书,递与龙友,说:「可再着熊司马改正好投。」龙友说:「不必改正,待我说与他知道就是。但书是有了,投递之人,必须着一?妥老诚者方可。」朝宗说:「投书人原是要紧的,哪里有这样人?」 二人正在寻思投书之时,忽敬亭立起身来,向二人高声说:「杨老爷、侯相公,你二位不必作难,待老柳走一遭何如?」龙友欣然曰:「敬老肯去是极妙的,事不可缓,你可速备行李。我回去,即送盘费过来,今夜务必出城才好。」三人一拱而别,有一词说那柳麻子英侠,词曰: 一封书,权宜代,仗柳生,舌尖口快,阻回那,莽元帅。万马晨钟,保住这好江城,三山□□。

且说柳敬亭将朝宗书札包裹妥当,背上行李,晓行夜宿,冲风冒雨,沿江而来。行不数日,远远望见武昌,敬亭喜曰:「已到武昌城外了,待我放下行李,在草地下打开包裹,换了靴帽,好去辕门投书。」遂将衣服更换,不慌不忙竟往辕门上来。

见了中军官,朝上一拱,说:「烦将军禀报元帅,说有河内寄书人要见!」中军说:「这时候,还有甚么书信投递?你莫不是逃兵,或是流贼细作吗?」敬亭答说:「我若是逃兵,怎肯自寻辕门?要是细作,亦断不敢凭空唐突,实有密书一封,要见元帅当面交递的。」中军见有书函,不敢隐瞒,遂即击鼓禀知元帅。良玉即刻升堂,唤中军问:「有何军情?早早报来!」中军禀说:「别无军情,祇有一差人,口称投书的,要当堂面投。」良玉闻言,遂吩咐开门,叫大小三军小心防备,若是流贼细作,即刻拿下,着他膝行而进。

敬亭见辕门大开,刀枪密布,中军手执令箭,传说:「投书人膝行而进!」敬亭坦然进来,毫无惧色。行至大堂檐前,朝上一揖说:「元帅在上,晚生拜揖了!」良玉喝曰:「你是何等样人?如此放肆!」敬亭说:「一介平民,怎敢放肆?持有密书一封,特来投递。」良玉问说:「是何人书函?」敬亭答曰:「是河南归德府,侯老先生寄来奉候的!」良玉说:「侯司徒是俺的恩师,你是何人,来此投递,书在哪里?」敬亭将书呈上。

良玉接来一看,就吩咐掩门,请敬亭到后堂说:「尊客请坐!」良玉遂将书拆开一看,曰:「这书中文理,一时也看不透彻,无非劝俺镇守边方,不可移兵内地之意。转问足下贵姓大号,与侯老先生有何瓜葛?」敬亭答曰:「不敢!小子姓柳,草号敬亭。」遂即献上茶来,敬亭接茶在手,良玉对敬亭说:「足下可知这座武昌城,自张献忠一番焚掠,十室九空,俺虽镇守在此,缺草乏粮,日日鼓噪,连俺也做不得主了。」敬亭闻言,气说:「元帅说哪里话,自古兵随将转,哪有将随兵移的?」遂将茶钟摔于地下,良玉怒曰:「这等无理,竟把茶钟掷地!」敬亭笑说:「晚生怎敢无礼!一时说的高兴,随手摔去。」良玉说:「随手摔去?难道你心做不得主么?」敬亭应说:「心若做的主,也不教手下乱动了。」良玉爽然曰:「敬亭讲的有理,祇因三军饿的急了,竟不问一声儿。」又说:「我倒忘了,叫左右快摆饭来!」敬亭于是以手摩腹说:「好饿,好饿!」良玉见他如此光景,遂催说:「可恶奴才,还不快摆!」敬亭起身说:「等不的了,往内里吃去罢。」说完往内里就走。良玉怒曰:「你何进我内里?」敬亭回顾良玉说:「饿的急了。」良玉喝曰:「饿急了就许进我内里吗?」敬亭笑说:「元帅也知饿急了,不可进内里么?」良玉笑说:「句句讥俺的短处,好个舌辩之士,俺帐下少不得你这个人哩!」遂又问说:「你与缙绅往来,必有绝技,正要请教!」敬亭说:「晚生自幼失学,偶读几句野史,信口演出,曾蒙吴桥范大司马、桐城何老相国谬加赏赞,遂尔得交缙绅,实抱惭愧!」良玉喜曰:「竟不知敬亭有此绝技!就留在敝衙,早晚领教罢!」正是: 口爽舌辩滑稽士,压却壮胆并雄心。

未知后事如何,再看下回,便知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