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扇

第三回 疑陪奁公子问故 知缘由侠女却妆

Chapter 31,155 wordsPublic domain

话说侯生与香君成亲之后,次日天明起来,梳洗未完,杨龙友早已来与侯生道喜。

及到院内,见院门深闭,侍婢无声,已知他们高眠未起,遂唤鸨儿说:「你到新人窗外,说我早来道喜。」鸨儿未及答应,贞娘早已听见,问鸨儿:「是谁?」众说:「是杨老爷道喜来了。」贞娘闻说杨老爷,慌忙出来相见说道:「多谢老爷成了孩儿姻缘,感恩非浅,焉敢又劳老爷绝早道喜!」龙友遂问道:「新人起来否?」贞娘说:「昨晚睡迟,还未起哩!」 贞娘遂转身进内一看,祇见他二人那里交扣丁香、并照菱花,梳洗才完,穿戴未毕。就转身出来,请杨老爷同进洞房,好饮扶头酒。龙友与贞娘见了侯生,戏曰:「惊却好梦,得罪,得罪!昨晚催妆拙作,可还得入情么?」侯生笑谢曰:「妙是极妙的了,祇是香君虽小,还该藏之金屋,小生袖里如何着得下?」大家俱笑。

龙友又问说:「夜来定情,必有佳作?」侯生说:「草草塞责,不敢请教!」遂教香君取出宫扇递与龙友,龙友吟读一遍,「妙,妙!祇有香君不愧此诗,好好收着。你看香君上头更觉艳丽了,消此尤物。」侯生说:「香君天姿国色,今日插了几朵珠翠,穿了一套绮罗,十分花貌,又添二分,果然可爱!」贞娘接说:「这都是杨老爷帮衬的。」祇此一句,遂逐着侯朝宗心内之疑,向龙友一恭,道:「我看杨兄虽是督抚马老爷至亲,却也拮据作客,为何轻掷金钱,来填烟花之窟?在小弟受之有愧,在杨兄施之无名,敢求明示,以待图报!」香君亦接口说:「侯郎问得有理,奴蒙杨老爷百般擡举,昨日承情太厚,也觉不安!」龙友见问,遂说:「既蒙问及,小弟祇得实告。这酒席、妆奁皆出怀宁之手。」侯生说道:「不是宛人阮大铖么?」龙友应道:「正是他!」侯生大惊,就说:「这阮圆海原是敝年伯,小弟鄙其为人,绝之已久。他今日为何无故用情,令人不解?」龙友说:「圆老有一段苦衷,欲见白于天下,他当日曾游赵梦之门,原是吾辈。后来结交魏党,以图救护东林,不料魏党一败,东林反兴水火。近日复社诸生倡论攻击,大肆厥辱,岂非操同室之戈乎?圆老故交虽多,因其形迹可疑,亦无人代为分解,每日向天大哭,说道:『同类相残,伤心惨目,非河南侯公子不能救我!』所以今日谆谆纳交足下耳!」正是: 无计欲识君子面,且将财物货人心。

侯生闻言,如梦初醒,方知陪妆情由。一时不明熟思,遂有解救说:「阮圆海情甚迫切,亦觉可怜。就便是魏党,悔过来归,亦不可绝之太甚,况罪有可原乎?定生、次尾乃弟至交,明日相见,即为分解。」龙友谢曰:「果得如此,吾党之幸也!」 不料香君在旁闻侯生之言,拂然大怒曰:「郎君是何意思?阮大铖趋赴权奸,廉耻丧尽。妇人女子无不唾骂,他人攻之,官人救之,吾不知官人自处于何等?官人之意,不过因他助俺妆奁,便要徇私废公。这几件钗钏、衣裙,却放不到我香君眼里!」说完,遂将头上珠翠拔下,衣衫脱去,尽情丢在地下,向卧房而去。

龙友见如此光景,也觉没趣,含怒微笑曰:「呵呀!香君气性忒也刚烈!」侯生说:「好,好!这等见识,真乃女中丈夫。我倒不如,真侯朝宗又畏友也!老兄休怪,弟非不领教,但恐为女子所笑耳。那些社友,平日垂俺朝宗者,也祇为这点义气。我若依附权奸,那时群来攻我,自救不暇,焉能救人乎!」龙友见事不成,甚觉不快,强为解说道:「圆老好意,也不可太激烈了!既然如此,弟就此告辞!」遂一拱就欲下楼,侯生深深一揖道:「老兄莫怪!这些箱笼、衣服原是阮家之物,香君不用,留之无益,还求取去罢。」龙友满面羞惭,遂辞出而去。正是: 多情反被无情恼,乘兴而来败兴归。

要知端的,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