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回 救生命多保如来 耍拐人木石幻化
道士说:「长老师父,你来时乘轿,不曾徒行,回去这点心肠未放,自然筋力便倦。我等来去皆自行走,自然炼去倦么。比如一个富贵之人,安享车马,便知奔走为苦。一个贫贱之人,受过奔走辛苦,若得车马,便知为福。」长老不听,只是歇息林间。僧道两个只得相陪坐地。赤手汉子心急要行,往前直走,说道:「师父们慢慢行来,小子前途等候。」长老道:「你自前行。」按下不提。
且说离此林间三五里路,向来有几个恶狼,白昼食人,后被猎户赶杀净了,途路虽宁,这被食的冤魂未散,往往作怪迷人,每于夜晓,独行孤客多遭迷害。这夜朦月,先有个士人走过林前,不觉行步错乱,绊倒在地,只听得一个人声说:「好个青年壮士,风流典雅,当拿他作替。」又听得一个说:「你看他冠冕身体,贵显容貌,拿他不得。」一个道:「莫要管他冠冕贵显,拿了他何害?」一个道:「你看他正大存心,浩然为气,拿他不得。」士人听了,趴将起来,往前而去。顷刻又一个吃斋把素善人走来,也绊了一跌,方要挣起,那怪一把沙土抛将来,这善人抹了一抹眼,念了一声「佛」,道:「甚么沙土,何人抛来?」只听得有声说道:「善人,善人,莫要惹他。」这善人听了越大念「菩萨」,便趴起来,坦坦走去。却遇着赤手随后走来,也一绊跌地,沙土抛来。赤手忙叫道:「何人抛沙土?我是走路闲人,身边没有宝钞,衣衫不值几何。」随后且有人绊来,叫了几声,只听得有声说道:「你瞒心昧己,不守本份,要行劫偷盗,不是好人,且与我等代冤替苦。」看看手足如缚,口耳若塞,只叫了一声:「老娘呵!」却好长老同着僧道走近前来,看见赤手在地倒卧,满身泥士,口耳将塞,乃急扯起来。道士啐了他两口,方才明白,说出原因。道士道:「明明怪迷。长老师父,你我都会驱邪捉怪,况你又奉高师命来,如何放过?」长老听了,忙把数珠一举,只见个个黑影,许多魍魉,都跪在前,说道:「我等皆往年恶狼食的冤魂,不得超生,在此捉生代苦,望发慈悲,救济救济。」长老道:「汝等既捉生,那生的何苦,越堕了你们重罪,你这冤魂中有被他捉的么?」魍魉道:「没有,没有。」长老道:「日月已久,似你等黑夜迷人,如何没有?」魍魉答道:「实在难迷,两人同行难迷,忠臣孝子难迷,敬兄爱弟之人难迷,隆师重友之人难迷,口口不离了佛祖之人难迷,念念不背了善心之人难迷。」长老道:「这赤手汉人,你如何迷他?」魍魉道:「只因他昔有盗心。」长老道:「今日他却如何难迷?」魍魉道:「正因他一声念母,便有长老们到来敬护。」长老道:「可见善心,自有感应善处。汝等欲求超生,不当捉生,听我几句法语,若能领悟,自得超生。」乃说道: 自作还自受,何须捉替头。
超生应有路,惟在善中求。
众魍魉听了,齐齐拜领道:「我等不迷人,可超得生么?」长老道:「可超得。」道士笑道:「看来还是不善之人自迷。」说罢那魍魉不见。赤手仰见明月,方才醒悟,谢了长老们,往前行路。
天明来到庵前,山门尚掩,四个坐于门槛之上,等候开门。顷刻只见村乡信善接踵而来。却说这日轮该道育师上殿谈经,众僧齐齐环立,行者开了山门,诸善信鱼贯而入。长老进得殿上,与僧人、道士、赤手汉子参礼了圣像,向法座拜了道育师。长老缴上数珠戒尺,道育便问:「师父,你捉的何妖作怪?」长老道:「非妖作怪,乃是恶虎悔心,以善及人。弟子因其善心,令其多积广行,转劫人道。」道育师听了,看看僧道两个:世说有虎而生翼,今此虎而戒人,人不如虎多矣,虎呵虎呵,其必超六道轮回上也。僧道见育师看着他,点首赞礼而退。只见赤手汉子拜礼在地,说道:「长老说,高僧师父有前定之数。我小子贫苦异常,千方百计经营,日计尚然不足,不知前生作何冤孽,以致今生如此?」道育听了答道:「我观汝言,乃是执迷未了。经营日计只须一孽,何必百计千方!计谋益多,心术益乱,乱中宁无设奸弄诡,失了中道本份?殊不知有限之利益,注在前定,经不得你无穷计算之销除。拙哉愚俗,为此不足日计者,反多矣。吾大师兄有前因之卷,二师兄有诛心之册,吾当为你查看。只是卷册非见在文移,可考而览,惟有定静中观,人人白有,个个注载不差,人不能静观自察,吾师兄为你鉴辨明白。你可在长老方丈中少歇,待师兄查明,告知与你。」赤手汉子听了,乃到方丈歇下。
道育在座上乃说经义一卷,众善信恭敬听闻。偶然空中现出一尊圣像,如坐云端,手执铃杵,诵说经咒。育师见了,忙下法座稽首。只见副师与尼总持两个从静空中出来,也向空中拜礼。众善信问道:「高僧何故忽然向空下拜?」副师道:「善信们曾见空中云端么?」众善信十有九人俱称未见,惟一个善信,名唤道本,乃答道:「小子恍惚中见云里圣像,宛如殿庑十四位尊者,但见摇铃诵咒,却不闻铃声咒语。」副师道:「不见的善信道缘尚浅,见而不闻声响的善信心尚未诚。」吾佛门中一诚可格,方才善信若是心诚道不浅,便闻铃声听咒语矣。」道本说:「师父,你听咒是何法语?」副师道:「乃是一句』南无多保如来『。」道本问道:「这句咒语何义?」副师道:「菩萨慈悲,见世有机心,伤害物类,动了一点不忍仁心,故作了一句咒儿,救那被伤之物,不欲遂那害物的机心。方才若是善信诚心一动,自然见闻真切。」众善信听得,一齐合掌求副师说明咒义。副师乃向十四位尊者圣前稽首道:「弟子发明慈悲圣意矣。」稽首礼毕,乃对众善信说道:「小僧听受我祖师的五言四句偈语,说与众善信一听。」乃说道: 物物相谋害,弱者被强食。
诚心发救援,如来一句释。
副师念毕,说:「比如小者蛛设机丝,网害飞蝇,大者入设陷阱,捉获走兽,我心不忍,见了诚心,念一句』多保如来『,那飞蝇走兽自然脱了灾,得了性命,遂了我心慈悲。」善信道:「善哉,善哉。信如高僧所说,乃是如来灵感,却是善心显应。」副师答道:「昆虫虽小,他也有贪生一念,偶被蛛网所牵,未必不如人心遭害,一念求活之诚。我以一诚相应,多有解脱。」众善信道:「若是往业冤缠,恐未必脱。」副师道:「往业何业?冤缠何冤?都是恶孽积来,如此的空负仁人善心,何能保护。若知改悔于前,自不受机陷于后。可怜人灵物蠢,蠢物岂能知悔,人灵自识真心,莫教堕入恶道,悔是迟矣。」众善信个个合掌称赞。
只见方丈长老同着赤手汉子走到高僧前,拜求前定之数。副师道:「我于静定中,已查有汝前造之因矣。本当于贯钞之积,只因汝不顺受其遇,百千谋心,销除其半,又以欲盗行诈之私,其半已尽除了。但因汝养母一言孝感,仍复汝三分之一。此非前定,乃眼前之因也。眼前之因,其善易增,其恶易减,事在汝行非我所知也。」赤手汉子听得,说道:「师父,前事果不差谬,只是小子要知前定,非是眼前之因,乃日后之数。」副师道:「日后之数,在汝修为。天地也不知汝,非是不知,不能必汝行善行恶之心也。比如汝要显贵,也须由汝自行孝廉,汝要富足,也须由汝自行勤俭。假如汝当日思为偷盗,则官法自去投,谁得先定也。我有五言四句偈,汝试听闻。」乃道: 作恶堕地狱,行善上天堂。
眼前须报应,不必费思量。
赤手汉子听了,说道:「师父之偈意不差,眼前行善,便申明奖赏,眼前行恶,便戒饬加刑,何须又问前世后世、前因后因也。」称谢而去。后有说前后世报应太远,眼前因果甚近七言四句,诗曰: 报应分明在目前,何须隔世论因缘。
举头莫道无神鉴,福善灾淫法甚严。
话说祖师随所住处,凡遇善缘,便令徒弟子因情演化。行寓海潮庵,普度多日,乃欲前行。村乡善信及众僧再三留住,还要建个讲经圆满道场。道副师只得禀留祖师,说道:「村乡善信女向来未听经义,未蒙度化,多有作为舛错,因此家户生殃。今得我师度化,家家行善,户户安祥,庵僧及诸善信愿建一个圆满道场,请我师少留法驾。」祖师笑道:「修建道场,汝等知这功果,不在钟鸣鼓响,不在灯烛香花,不在诵忏谈经,不在依仪行道,汝等知么?」道副师答道:「有前世因。」尼总持答道:「有今世果。」道育答道:「有后世缘。」祖师道:「三世总在一心。」三弟子信受拜谢出殿,早有庵僧众信请行法事,都参详高僧道场」总在一心「之说,或有讲一心诚敬斋醮的,或有讲一心了明经文忏法的,或有讲一心善知识、三世根因的,副师们一一俱答应道是。当下修建道场,却也是个胜会不提。
且说离庵数十里,有座小平山岗,行人路僻,往来颇少,因此山中有块怪石,久受地脉,状似人形,又有一枫树,多年枝叶茂盛,也受了雨露风霜滋培,有些灵异。这两物偶遇着海潮庵方丈长老路过,乃叫庵众把石凿了,到庵置于山门之内;把树伐了,到庵未成器用,却置在山门之旁,往来人众歇足闲坐。日久不知倚草附木何邪,二物成了气候,因听了庵僧经文,受了道场因果,乃变化两个老者,杂在众善信之中,欲进殿门。却有把门神将拦住道:「何物邪魅,敢擅人圣堂?」二老答道:「我乃村乡野老,随喜道场,尊神何为拦阻?」神将道:「高僧演化,百邪远避,怎肯容你邪魅混入,干犯正觉!」二老道:「我系乡老,何为邪魅?」神将道:「你木石假变人形,只瞒得生人之眼,如何欺得神明之鉴。」二老道:「高僧说经演化,便是飞禽走兽,也容听闻,我等就是木石,也无妨度化。」神将道:「木便是木,石便是石,本来未雕未凿,何妨度化。你却把真形变假形,既假心便坏,安得不谓之邪?既邪,安能容你混入?你如必要听经求度,须是仍归山岭,复你原形,待此庵内道场事毕,高僧前行演化,路过你山,随缘求度则可。此殿门吾神决不容你。」二老听说,不敢进殿,乃出了山门,弃却旧日石木之形,仍存置庵内。他这一种灵气复到山中,便附着别项木石,化为精怪。只因他虽听了些经文,却是庵僧口传,不是高僧心授,就是道场因果,也是门外瞻依,故此念头未正,却又唐突,被神将逐出,他只这心尚在。
大凡天下事物之理,君子与君子意气相投,小人与小人心情吻合。这木石二怪,邪正未有专主,却遇着两个拐子,一个叫做摸着天,一个叫做踏空地。这两个家无生计,专骗拐儿郎,把一村两家孩子诱哄出门,拐到远方,卖与那不得逃走回还的人家。这孩子始初不知人事,被他诱哄随走,及至到了静僻去处,不见父母家村,喊哭起来,他却一好一恶,好的哄他走,恶的打他哭。可怜那孩提小子,叫天不应,只得随走,岂知父母失落,心疼苦痛。这两拐子正拐了两孩,走到山中树下,计较投托惯卖的牙媒,那一片狠恶邪心,却好木石二怪备细听着。他二怪也计较个法儿,说道:「我们变二老无用,何不就变这两个孩子,一则看他拐向何处,且去耍耍,一则把这两个孩子,救了他回村,使他父母找寻回去。」二怪地上拿了一把沙土,向二拐眼里一撒,那二拐眼被沙瞇,道:「怪风飞砂,瞇了眼睛。」闭了一会,两孩子却被二怪领去旧路,指引村乡而去,他却变那两孩,故意在山侧,要寻路逃走。二拐揉了一会,睁睛见孩子走远,乃奔上前,一人扯一个,骂道:「何处逃走!」二怪故意说腹饥,拐子只得取出干粮吃。走了几步,又说脚痛,二拐只得背负前走,累得一拐力疲筋弱,怨悔不敢言。背走了百里之外,落在牙媒家里,却遇着牙媒家又有一个挑贩人口的,贩卖两个妇女。木石二怪听那妇女啼啼哭哭,两相叙苦,妇乃问道:「女娘,你是何人家的?为甚你被媒卖?」女子答道:「我是家贫,父母欠了官租,没奈何嫁卖。」女子问道:「嫂子,你是何家内眷?为何卖你?」妇人道:「莫要说起。只为我爹娘不择好婿,把我嫁了个浪荡贩子,养赡不活来卖。」木石二怪听了,两相说道:「可怜,可怜。为官租卖女,虽是输国课,谁叫你拖欠官租。若是官债,可怜卖儿子的钱钞,损人利己,怎忍于心。丈夫赡养妻孥,须当本份经营,谁叫你不守本份,倒割恩嫁卖妻子。有义男子,便是行乞,也不忍离,只恐妇人无节,罪不容诛,一卖犹不足泄忿。」二怪计较了一会,道:「可恨狼心,是这拐子。我们且听他卖了,看是何家,再作计较。」次日,果然牙媒总成了一家大户,将两个孩子卖了。二怪到得大户家,方才到夜,即从天井飞空,仍到牙媒家,把两个妇女迷了,背到荒村,问她来历。那妇女知梦非梦,把来历说出。二怪乃吩咐道:「我乃神人,怜你苦恼,各送你回家。如人问你,只说遇着两个善人,积阴骘求儿女,代你还了卖身钞也。」二怪说罢,各背送到妇人村口后,却仍回牙媒家里。此时尚是黑夜。却如何处,下回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