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度记

第五十六回 商礼改非脱禁狱 来思信善拜胡僧

Chapter 563,446 wordsPublic domain

话说刑清政平的官长,不独民庶不欺,便是鬼神也敬,那狐妖鼠怪也不敢逞邪。这大鼠还是历来前任因商礼而生出的精,乃商礼遇着后官明正;也容不得他恣情而弄法,故此弄法自弄,社中就因他的跷蹊,弄出这一宗古怪,禁在囹圄,只等捉得女娘,方才审问。商礼坐在狱中自嗟自叹,哪里悔自己欺公?还想出来弄法,倚着奸雄,思量有罪的下狱还要吓骗。哪知官清民安,仁政息讼,地方哪里有个犯法收禁的?商礼闷坐无聊,忽然想起那晚女子唱饮这一种邪心,便又弄出一个古怪。

却说那狐妖与鼠怪两个计较,狐妖道:「我与你藏躲不现身,商礼罪名终是要脱。」鼠怪笑道:「都是他自作自受,我与他原无仇隙,便与脱了也罢。

只是我与你到狱中看他可有悔过改非之念?若是悔从前之过,还是个好人;若是恶心不改,怎与他脱?」当下鼠怪与狐妖隐着身,走入狱里来。只见: 虎头门里一锁牢拴,犴狴城中重关紧闭。阴气凄凄,悲风飕飕,哪里是人世囹圄?王法森森,刑威凛凛,真乃幽冥地狱!为甚的,人当事变,不忍一时恶气,发一个菩提善心?必定要,争强梁,不让半步便宜,犯五刑不饶法度!至此处不见天日,这时节有甚心肠?

那鼠怪不知官长法门禁地,进到里边东张西拽,还要想偷那牢食。只有狐妖,他是僧道门中皈依了一番来,虽然狐性未尽更改,却也见广识多,乃向鼠怪说道:「你来为何?且看你旧主儿在哪里。」鼠怪睁眼一看,只见商礼闷恹恹坐在那黑屋里,心里还想女子歌唱下酒,口里念着怎么没个进狱的宗儿,好歹也骗他几贯进监钱钞。狐鼠两个听得他嗟嗟怨怨一会,思思想想一会,乃计较道:「这个人还不改念,我们一不做,二不休,越发弄个手段,叫他受苦一番。」狐妖就变个差役,鼠怪却变个禁子,走到商礼面前,问他要钱,说道:「官长差来点监,恐怕禁子卖放刑罚,便把刑法上起来。」商礼道:「二位,我商礼久在衙门,人情甚熟,便是做个方便也好。俗语说的:公门中好修行。」狐鼠哪里肯?只是把刑法要摆布他。可怜这商礼受他两个摆布,苦楚难当,与他钱又嫌少。商礼情急,真心发现,悔念忽生。

却说鬼神何处无灵?这狱中也有个正直大神,偶尔上界公出,这会回来,见二妖摆布商礼。他却看着道:「正当摆布这奸恶,也不暇查看二妖来历。」只见商礼被二怪奈何不过,走到神位前双膝跪倒,无数的磕头,说道:「爷爷呀,商礼只因一着错,输了满盘棋。今日到此受这腌媵臭气。倘得脱离了这地,便去念佛吃斋,就做个乞化,也不做非理的事了。」大神只听了他这一句悔过的言语,便动了神慈。方才看那二怪,原来是狐鼠假变的。大神一心直怜这悔过消刑的人,便嗔他作怪成精之畜,变过面皮,大喝一声道:「堂堂清廉正直在上,囹圄也空,你是何处精灵,敢来吾地作耗?」叫左右执鞭笞重处。鼠怪路熟,他又疾作,一阵风走出门去了,却拿着狐妖。他却也伶俐乖巧,乃说道:「我等都是被商礼弄奸设诈,坑陷了的畜类阴魂。到此恨他,特来报仇。」大神听了,喝道:「他已悔却前非,改心向善,吾神尚且宽宥,放他出狱,何况你精怪,还说怎么阴魂?」狐妖听了,随口便答应道:「他既改过,我便恕了他罢。」往外一阵风走了,走到社内,遇着鼠怪说道:「官长清廉,鬼神敬服,便是囹圄也冷静,我们妖怪也难存。」鼠怪道:「此处难存,却到何处去耍乐,哪地去安身?」狐妖道:「我四处走了一番,东有神仙,西有和尚,南有徇良,北有贤圣,你我邪不胜正。去不得,去不得。」鼠怪道:「我坐井观天,哪知天之高大?从来生长社中,只知耗些官廪,哪晓得异乡别里,有这许多胜览。万望老狐携带他方走走。」狐妖想了一回,道:「也罢,你既要去他乡看些光景,我只得带你一行。」狐妖乃带着鼠怪离了社中,往荒沙走去。

古语说:「举头三尺有神明。」哪里没有神明!就是这荒野去处,人迹罕到之地,也有虚空过往,为人举心动念,便有个神明。你便不知,他却昭然显见。你举动的是慈悲物命,方便阴功,孝弟忠信之心,那神明何等欢喜!真实不虚叫你求谋遂意,灾难即消。若是你举的是坑人害物、逆理乱常之意,那神明便佛然大怒。你要求荣,他却与你犀,真也古怪,就是神差鬼使。这二怪方才走出荒沙,只见前边一处村落人家,有一座界牌在那里。二妖擡头一看,那界牌上写着三个大字。狐妖久历人世,却识得字。乃说道:「这牌上写着中路界。」鼠怪道:「想是往那个地方去的中路。」狐妖道:「正是,正是。」方才说罢,只见那牌前一个猛勇大神拦苕中路,喝道:「何处邪魔!大胆敢来闯越我路?」狐妖乖巧,便答道:「我两个不是邪魔,却是来从中路走的。且问尊处何人?拦阻这路,不放我行?」大神道:「我这一村,都是往年有两个东度僧人过此,劝化得大家小户孝爷的,敬娘的,吃斋的,念佛的,因此秉教立我为勇猛神司,在这村口专阻邪魔妖怪,怕它来搅扰善信之家。」鼠怪乃问道:「若是邪魔妖怪到此,便怎么?」大神道:「若是此等,吾神力能吞而嚼食。看你这两个,似正非正,似邪非邪,你当自知。」狐妖真也伶俐,乃对鼠怪计较道:「我历过许多地方事实看来,行正的好,作邪的难讨便宜。这个小村僻路,也有个邪正分说。我们从今改了念头,行些好事,莫要叫人指我们为狐妖鼠怪。便是走尽天下,也无惊怕。」鼠怪道:「我但听主裁。」狐妖乃向大神道:「我两个是正非邪,要去海潮庵听东度僧人讲法的。」大神道:「我看你调假,便是个精怪。我这里往年有东度僧久已过去,闻知到东印度国度化了国王与缨络童子,今已示寂成佛,哪里又有个东度僧人?」狐妖道:「见今在海潮庵说法演化。」大神道:「是了,海潮庵尚在前边,离路远哩。你路境为何不熟,必是个调假妖怪。吾神专恶假诈之精,当受吾吞而嚼食。」狐妖更有些见识,乃问道:「尊处恶假诈,却是何诈?也说个明白嚼人。」大神道:我说个明白你听: 言语一身章美,莫教惟口启羞。有根实据出心头,正大光明不陋。为甚将无作有?逢人一片虚浮。欺人背理自招尤,暗里神知岂宥?

狐妖听了道:「真真人生言语,切不可将无作有。却有一等假借法言比喻道理,说古今未有之事,这个可谓调诈。」大神笑道:「世有逆理之虚言,乃谓之诈。若是借喻劝人以入道,此名为方便,不名为假诈。你独不知龙虎坎离之说,婴儿姹女之谈,借名喻道,又焉可谓之诈?」狐妖听了,乃拜伏在地,说道:「我明白尊神之说了。」大神道:「你且起来,怎样明白?」狐妖也说几句。他道: 心邪实也是假,念正假也是真。真实虚假正邪分,祸福都根方寸。岂知邪非为害?分明昧却天君。若知不使自无昏,福在真言实论。

大神听了狐妖之言,说道:「你既真实要听高僧讲法,他却是根理真言。让你去罢。」狐妖与鼠怪计较说道:「我四处也经历了一番,果然忠信可行于蛮貊,虚假不能行于闾里。我们既说听僧讲法,便只得往海潮庵去走走。」 话且不提,且说近庵有一人,姓把名来思,此人家世积恶,只因祖上略有些善根,故此还不灭他后代。这来思年尚幼时,有一个胡僧同着一个道士过其门,见了来思,胡僧向道士说:「你看此人,当有五种恶报,可怜他昏愚不自知省。」道士看了道:「他虽该有此五种,却还有一种可救。」胡僧道:「我也看他有一种可救,却是他祖上的一善积来。我等看他这种根因,说与他个省改解救的去路。」道士说:「便指出一种善因,他也只改得一种恶报。看此人一种当要十二年,谓之一纪。我与师如何定得年期,来与他指引?」胡僧说:「小僧有一口诀,求他始一种。」道士道:「二种却如何救?」胡僧道:「一以该五,何须定月?他自有见事生警之处。」二人乃走近来思面前道:「小善人,你肯布施我等一斋么?」来思道:「一斋不难,只是要个功德消受。你出家人终日吃人家的斋饭,这斋饭岂是容易来的?大家是田土上辛苦耕种来的。小户是劳碌筋力上挣了来的。若是没有功德,白吃了人的,却也不当忍字。你二位把甚功德来要斋吃?」胡僧道:「我有经咒功与善人保安,吃你的。」来思道:「经咒纸上陈言,便真保安,只好与你自保。谁叫你把经来换饭吃?越发不当忍字。」道士道:「我有道法功与善人消灾,吃你的。」来思道:「我无灾障可消,只好你自去消灾,也难咒人有灾,挟人饭吃。」道士又道:「总来布施,出善人方便。」来思道:「我不方便,却也难强。」胡僧道:「若不慈悲,饿杀慈悲。」来思道:「我不慈悲,却便怎生?」胡僧与道士听了道:「此人昏愚不似昏愚,恶念不甚过险,我等若去了,真是怜愚恶不自觉悟,不免聊施个小法,动他的善心罢。」道士乃把拂尘一挥,只见空中飞下一个红嘴绿鹦哥儿来。来思便去捉,说道:「是我村中人家养的,飞走了来也。」道士道:「是我观里道童畜养飞来的。」来思哪里肯信,只是赶捉。胡僧说:「不要乱赶,这鹦哥是人家的。你看它听哪个呼唤,便是谁的。」当时便引动了这村间众人,大大小小都来捉鹦哥,哪里信说你的我的,立心都来骗夺鹦哥儿去。道士笑道:「你这些善人,真也横着肠子要鹦哥,哪知这道童畜养的这鸟会说话。」众人也笑道:「哪个鹦哥不会说话?」你争他吵。胡僧向道士说道:「人心奸险,见事相争。小僧与他个不敢争。」乃把手内数珠望空一举,只见空中飞了一个白鹦哥儿来。众人见了,乃惊异起来道:「这个白鹦哥,却不是凡间鸟也。我等闻菩萨方有此鸟。这和尚把数珠望空一举便来,这师父只怕就是菩萨也。」众人乃望着鹦哥下拜。来思便请道:「二位老爷,寒家供奉一顿便斋。」当时两个鹦哥飞行一会去了。

来思请胡僧与道士到家献斋。斋罢,胡僧乃说道:「善人,我二人见你有五种恶报,都是你祖宗积来。幸有一种可救,却是你始祖善根积来,但解救却在你自修,非是一朝可改的。自此以后,遇有非理之事,见绿鹦而自省,见白鹦而知救,我等不留这两个根因,恐善信又生忘记。」来思听了,半信半疑,只得答应。胡僧与道士谢斋出门而去。

这来思年到二旬有四,一日下乡取讨帐目。这乡中有一个寡妇,年方少,容貌甚美,见了来思,一则贪他青年,二则图他财利。这日遇着无人之处,妇人卖俏诲淫,来思也有个邪念。忽然仰面见半空一个鹦儿飞过,便想起昔年僧道之言,随正了念头,向妇人说道:「我男子备百行于身,虽说奸淫不致大辱,你妇道惟守一节,若是淫污,便损了一生。各自知羞,却做不得。」说罢就走。那妇人命本长寿,享用也不亏,只因举了这淫行,着了这一羞,不敢向人说,抑郁在心,闭了眼目,就看见亡夫。三朝五次,一旦而亡。却说来思在乡住了数日,猛然想起一事,收拾回家。却是何事,下回自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