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元通说破灵通关 梵志扩充法里法
话说这众人说了些温和道理言辞,把香炉焚着沉檀速降,往前引导,尊者师徒只得举步 随行。到了一处,岗子林深,茅屋数楹,众人请尊者入内。却早有两个道者出现。尊者 师徒看那道者,打扮得齐齐整整,举止却肃肃雍雍,上前恭迎道:「久仰高僧功德道行 ,今见庄严色相,果然人圣。」尊者亦以礼答。坐定,尊者乃问道:「檀越高姓大名?
从未识荆,何缘过辱迎侍?」只见两个道者答道:「小道一个唤做巫师,一个唤做赛新 园。这四个,一唤雨里雾,一唤云里雨,一唤沙里淘,一唤胆里生。」尊者听得,已知 这几个行径,平日拦阻过客,劫掠行人,今日如何谦恭下气,接待我等。想是郑齐的交 契,曾有几行信寄先容。乃正色问道:「久闻列位洪名美誉,未曾会面,今觌英风伟貌 ,果是名不虚传。只是贫僧师徒借行关前,直探大道,望列位关照一二。」赛新园便开 口说道:「小道与这几弟兄,结纳契交,只因这胆里生兄弟,有些小忿到此。如今忿已 解去,终日与巫师在此。因见雨里雾弟兄,虽日日相逢,过往不虚,未免劳忧度日。小 道与巫师闲居在此,也虚度了时光。闻二位师父在郑员外家大开方便,感化有情,伏望 不吝慈航,一垂普度。」尊者听得,一句不答,只把手内数珠儿轮着。赛新园叩问再三 ,元通见尊者不答,心已了明师意,但新园等不解,便把眼看那新园,貌似莲花,形同 菡萏,不像个五蕴皆空,倒似有百千变化。更见他那三寸舌爽朗高谈,把几个人行藏尽 吐。他便指着雨里雾,向元通说道:「师父,你看我这契弟,他性秉醇浓,情高放达, 待人真是识冷暖,行事却也甚和同。只因他与人过于情爱,壮添颜色,反使人颠狂忿戾 ,今日请教个解脱,意欲与师父结个契交。」元通答道:「雨里雾檀越,莫怪贫僧说, 你今后只一味淡淡相识,薄薄时光,令那受你惠爱的不困,得你情意的不见罪于你,莫 造鸩毒伤人,酿作极佳待客,自是人不病你。你多与人有益。」雨里雾听了,便拱手说 道:「师父可谓知己,小子欲与你结个往还兄弟。」元通道:「贫僧出家人,局量褊浅 ,久已谢绝交情,不敢攀援亲近。」雨里雾听了惶恐,起身道:「空费了虚文,接待这 没缘法的和尚,不如离了这关,再寻度量大的去也。」乃避席飞走而去。赛新园又指着 云里雨,说道:「你看我这个契弟,他态度风流,情怀娴雅,常结交几许同气连枝,亦 且成就人家佳偶。也只因人为他纵情过度,逞欲劳伤,反使人荒亡多病。今日请教个解 脱,意欲与师父结个婚姻。」元通答道:「云里雨檀越,莫怪贫僧说,你今后只是正心 寡欲,保命养神,令那爱你的毋劳其形,贪你的毋摇其精。你勿作邪荒娇媚,勾引浪荡 春心,自是落花流水,两作无情。」云里雨听了,便整衣上前道:「师父可谓情深,小 子与你结个通家契合。元通道:「贫僧方外人,嗜欲不染,淫私无挟,难做通家契合。 」云里雨听了,羞涩满面,道:「没趣,没趣。可惜兴头,空与这和尚讲,不如弃了这 关,另寻婚媾去也。」乃惭面汗颜而去。
赛新园却又指着沙里淘说道:「你看我这个契弟,他生来富家大户,贵重华美,常托忖 着几个贪恋俭啬之交,壮了人多少颜色胆子。也只因他势利炎凉,嫌贫爱富,反令人骄 傲的轻狂,窘乏的寂寞。今日请教个解脱,意欲与师父结个神交。」元通答道:「沙里 淘檀越,莫怪贫僧说,你今后只如贫贱交情,洁廉自守,勿做孔方兄之势,免教人间堵 物之称。任人满柜盈箱,只当空囊竭橐,自是说伊有礼。」沙里淘听了,便和容悦色说 道:「师父,足见你语言宽裕,小子欲与你结个忘怀合意。」元通道:「贫僧已超尘外 ,久处空门,不慕奢华,焉敢趋教?」沙里淘听了,敛容屏息,道:「着甚来由,不自 安享充饶,与这和尚抢白一场?不如别了这关,附个鄙吝哥哥去也。」乃抱头窜耳而走 。
赛新园见他三个都被僧人参破,使性而去,把手将欲指胆里生,说他生平来历。只见胆 里生竖起两道眉,横睁一双眼,大叫道:「师兄不必说我的行径,说起来,这长老难免 一番腾腾火性,直烧岩庙,我敢不能忍一朝忿忿不平,赳赳心肠。」赛新园只得吞声忍 耐,不敢多谈。却惹得元通和颜悦色,降心缚志,说道:「胆里生檀越,你莫怪贫僧说 。只因你见理不透,不忍一朝之忿,行事欠明,顿发五内之烟,不是伤了交情和好,便 是损了颐养天真,浩然空做了暴戾睚眦,一腔尽成了强梁跋扈。万一遇着英雄豪辈,岂 不鼓动彼此闲争?戒之!戒之!少年免淘勿斗。」胆里生听了,笑将起来:「师父你教 诲极切骨入髓,真沦肌洽肤,小子实是敬服。欲要与你结纳攀援,无奈你坦然谢却。也 罢,既承点化,我也难据此关。别处去投个暴躁心性、不忍耐的弟兄去也。」急走如飞 ,不顾而去。
元通见这四人遽然而走,便辞赛新园与巫师,要过关前去。只见巫师向赛新园说道:「 我与师兄往日会着的那道徒,虽说逞妖弄法,却还有些情意,与我们结个师徒交契。今 日这长老们,把我们几个结交,都说得没兴趣去了。只有胆里生是我个徒弟,他如何也 离关而走?」赛新园道:「正是,正是。如今之计,孤立无伴,在此地无用,不如我与 师兄往东赶那道众去罢。」说了一声,二人不顾尊者与元通,往关前直走而去。元通见 二人迳去不顾,乃向尊者问道:「适才弟子与这几个阻关之众讲辩,这一番都离开散去 。师父以为何如?」尊者但答道:「是你做徒弟的本来,是那阻关的去往。他们既去, 我且与你暂留住空宅,明早东行。」
却说巫师与赛新园离关往东路赶长爪梵志,巫师道:「他们前去已远,怎赶得上?」赛 新园道:「赶路随路,再作道理。」正说间,只见云端里两只青鸾飞来飞去,当初原是 一只青鸾,寻取道童,如今缘何两只?这一只,原来是梵志摘的树枝叶幻化的青鸾,与 假道童骑回。两个拴缚林间,真假莫辨,被尊者解救。那真的,一心要寻道童,未归海 岛,在这云间飞来飞去。巫师见了,便与赛新园说道:「当日在巨鼋港我拜梵师,他托 我留了幻法,但逢青鸾便教阻拦,莫令东飞。今我与道兄既赶梵师,何不就借鸾作驭去 赶?」新园听了,擡头果见两只青鸾云端里双飞,却向巫师说道:「好一对青鸾!」你 看它:彩翎铺锦,青翮凌云,乘风萧萧,参差上下,摩空对对,并偶和鸣。双足直逼翅 间,两眸遍观宇内。一只是:海岛奉真仙令旨迎童;一只是:树林被道人变成幻化。他 两只巧遇有心情,这二人恰逢多罣碍。
话说赛新园擡头果见两只青鸾,听了巫师说话,把手一招,只见两只青鸾双双飞落在地 。他二人各跨一只,飞腾霄汉,往前直赶梵志师徒。梵志师徒自离了灵通关往东行走, 正走间,只见云端里双鸾飞来,却跨着两个道士。梵志见了,向本智说道:「罢了,那 海岛老仙儿来也。」本智道:「来也无用,弟子久已随师,无心旧业。师父何不仗一法 术,使他回鸾而去?」梵志听得,忖道:「本智既发此念,我且使个神通,把飞鸾摄下 ,叫他跨鸾的跌下半空。」一口气望空吹去,哪知假鸾跨着新园,真鸾骑着巫师,真鸾 那口气不下来,假鸾原是林叶,被梵志一口气,原来还归原去,把个新园半空跌将下地 。也是新园晦气,跌得头破血流,及使法术,已迟不及。那巫师跨着真鸾,在云端里见 新园跌下受伤,忙从空飞下。梵志师徒见了,笑道:「原来是巫师两人。」急救起新园 ,新园陡然发起怒道:「我有情奔你,你如何不以礼待,却弄术伤人?」把眼看那青鸾 ,却是树枝枯叶。他从地上跳将起来,分明是赛新园,却把脸一抹,就变了个海岛玄隐 道士的模样,叫骂起来道:「何处山野村夫,如何把我道童徒弟拐骗前来?」梵志见了 ,也只道是真玄隐假托新园来寻取徒弟,却又见巫师近旁解劝。只有本智,他原跟随玄 隐师父日久,虽然被蜃气妖氛迷乱真元,却还认得旧师道貌,且忖道:「吾旧师道力洪 深,大宗正乙,他怎肯跨假鸾被梵师使法跌落?定然是新园使法。他既会弄神通,难道 我偏不会?」也便弄法,只见赛新园抹脸假变玄隐,一面嚷着,一面看着本智道:「你 是我道童徒弟,如何忘却旧恩,不归海岛?」
本智也把脸一抹,随变了个新园,道:「你是哪里来的无名野道,妄认徒弟?」两个浑 吵乱争,巫师哪里分辨真假,只是心疑乱劝,与梵志帮着本智假变的新园,反来攻说假 变的玄隐。这赛新园见了本智变的却是自己,笑了一声道:「晦气,真浑帐,如何他却 是我,我却是谁?」只因一笑,就复了本像。本智也笑了一声,复了本像。
巫师方才明白。梵志师徒都笑将起来,乃问道:「二位缘何跨鸾赶来?」巫师半句不提 尊者师徒事情,只答道:「雨里雾四个离关各散,我与新园道兄思慕师父道范,特地赶 来,不意两只青鸾飞空,借他四翮遥临,却怎一只枯叶、一只又腾空而去?」梵志道: 「我以假浑真,缠绕他忘归海岛,你今夸真,他见假,自然扬去。只是新园误跌,反为 我等之罪。」新园方知这情节,心方息忿,说道:「弟子二人愿随师父前行,伏乞教诲 ,乃求不隐。」
正说间,忽见前村路口有个界石,乃是海外印度国五处通道。师徒们往东行去,见一村 落人家,彩幡高挂,钟鼓声闻,却是许多火居道人,轮修法会。梵志众人见了,迳奔前 来。道人们见了梵志师徒,便邀入堂中,各相叙礼,乃问道:「众师何方来?欲往何方 去?还是禅宗,还是道教?」梵志答道:「吾门传教,不论禅宗道教,俱在修行。」众 道人道:「师父既不论何宗教,请问可会甚法术么?」梵志道:「乍尔相逢,怎便问起 法术?」道人说:「我这地方,常常有游方异人到此,弄甚障眼法,使甚五遁术,因此 我等也学习了几桩,在此轮流作会。若是师父们有甚神通妙法,使一两桩与我等一看, 我们却也不敢怠慢。」梵志听了不言。只见本智答应道:「法术我们也会得三两桩,不 知道众友要如何作起?」众道说:「我这村里,人人都知弄法,却只是一法,不能法里 通法。师父们若能法里通法,便请试一二。」本智不知,两眼看着本慧、本定,他二人 也不知,却看着梵志。梵志笑道:「这有何难?」乃向赛新园说道:「此法里通法,道 友知否?」新园答道:「知道,知道。但被假鸾跌损,不能神运,乞借梵师法力显示。 」梵志乃对众道说:「贫道能法里通法,就请道友示个法来,贫道能通。」只见众道中 一人说道:「我等请师父示一法。」梵志乃叫本慧:「汝试演一法。」本慧不敢违教, 随演出一法,只见茫茫大海现前。众道人齐称:「好大海水!」梵志却叫:「谁人能法 里通法?」众皆不应。梵志仍叫本意:「汝能么?」本慧也不答应。梵志随把手一指, 只见水中一只老虎咆哮出来。众道人看见那虎,金睛白额,铁踞斑毛,吼一声,威震山 谷;跳两步,势摇林莽。众人且惊且喜。惊的是,恶狠狠状若扑人;喜的是,气驯驯形 如蹲伏。莫不称:「师父好法里法也。」众道中一人道:「再求一法。」梵志便教本定 :「汝试演一法。」本定也不辞,随演一法。只见腾腾烈燄烧来。众人齐道:「好大火 燄!」便求师父也示个法里通法。梵志不辞,把手一指,只见火里一条赤龙盘旋出来。
众道人看那赤龙,红鬣金鳞,赤须白角,舒四爪,柱若擎天;展双眼,光如飞电。众人 齐夸齐看。看的是,从来未见火中鳞;夸的是,梵师好个法里法。」只见众道人中,又 有一个问道:「师父的法里通法,我等尽见,不知此外更有何法?」梵志答道:「吾法 无穷,各随理现,这才龙向火里,虎出水中,若要推广,自有妙道。」本智便向众道人 说:「小道能推广吾师法外之法。」道人便问道:「师兄以何法推广?」本智道:「谁 能再演出火龙、水虎。小水道试演一法,请看。」赛新园道:「我能演。」乃口中念念 有词,只见半空火龙出现,水虎示形。本智把手一指,那龙现处彤云飞汉,虎啸处烈风 扬空。把众道喜得声声叫唤:「好妙法!」梵志见众道叫好,便说道:「贫道游方过此 ,岂在试演无用幻法,实欲借势修行。众位道人不修些有用的道理,却只教贫道演法, 非贫道游方之本意也。」众道听了梵志之言,乃敛手问道:「师父欲借何势修行?」梵 志答道:「贫道说来,乞众位垂听。」却是何说,下回自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