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湘子全传

第三回

Chapter 33,611 wordsPublic domain

虎榜上韩愈题名 洞房中湘子合卺

富责枝头露,功名水上沤。腰金衣紫马笼头,鼻索拴来不久。

射中屏间雀,丝牵幔后红。洞房花烛喜相逢,傀儡搬毕木偶。

话说退之到得五更天气,忙忙取了无根净水,调那丹药与湘子吃。湘子吃得 下去,腹如雷鸣,喉如开锁,不一时间吐出了许多顽涎秽物,便开口叫声:「叔 父。」退之满心欢喜,道:「谢天谢地,这药果有神功。」及至郑氏、窦氏走来 问他时,他依先不开口了。退之道:「你们俱不要絮聒,他既开口,自然会说, 快去收拾行李,我且上京求取功名。倘得一官半职回来,也替祖宗争光,了我半 生读书辛苦。」当下退之辞别了家中大小,一路上餐风宿水,戴月披星,到京科 举。不期名落孙山,羞回故里,只得在京东奔西趁,摇尾乞怜。

那知湘子在家依然不开口说话,郑氏也没法处置,巴不得他年纪长大,娶了 媳妇,度一个种儿,以续韩门香火。看看湘子到了七岁,郑氏一病身亡,虽亏窦 氏竭力殡殓,湘子泪泣亦如成人。窦氏在郑氏灵柩前拜祝道:「伯伯、姆姆在生 为人,死后为神,韩家只得一点骨血,不知为何暗哑?料来不是祖先之不积德, 皆因你我隐行有亏,以致如此,望伯伯、姆姆在天之灵保佑韩湘聪明天赐,智慧 日增,悔脱灾除,关消煞解,庶乎箕裘有绍,世泽长新。」 拜罢,又哭。至夜,窦氏恍惚见郑氏说道:「孩儿韩湘今日虽不会说话,到 了十四岁时他自然会说。我们一家大小,日后都靠他一人提拔,婶姆且请宽心。」 窦氏惊觉,乃是南柯一梦,自思:「姆姆死后英灵若此不昧,湘子决非凡人,且 慢慢抚养,看他成人,又作道理。」不题。

却说退之淹滞在京,囊空裘敝,又接得嫂嫂郑氏讣音,也不能够回家,心中 无限焦愁。没奈何挨得过了三科,喜得中了乡贡进士,鹿鸣晏过,星夜回家。刚 刚到了自家门首,撞见哑儿湘子。此时湘子恰好十四岁了,迎着退之道:「叔父 恭喜,叔父恭喜。」退之见他说话作揖彬彬有礼,就携着他手同进屋里。窦氏出 来迎接。相见已毕,退之便问道:「姪儿是几时说话的?」窦氏道:「自相公出 门至今,何曾见他开口。就是姆姆死了,也只见他泪流满面,何曾闻得哭声。」 退之道:「适才见我就说叔父恭喜,岂不是会说话的?不肖幸登虎榜,姪儿又喜 能言,可谓家门集庆。只是哥嫂早亡,不曾见我登科,看得湘子成人,良为苦耳!」 窦氏道:「相公且省烦恼。」湘子从旁插嘴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退之 道:「汝不会说话,一向不教汝读书,为何倒记得圣经贤传?」湘子道:「姪儿 自从那日吃了道士的丸药,就晓得乾坤消长,日月盈亏,世代兴衰,古今成败, 那圣经贤传总来是口角浮辞,帝典王谟,也不是胸中实际。九州四海,具在目前, 福地洞天,依稀膝下。据姪儿愚见,为人在世,还该超凌三界外,平地作神仙。」 退之道:「知识有限,学问无穷,汝这一篇话是自满自足,不务上进的了,如何 是好?必须请一位好先生教汝勤读诗书,才得功名成就。」湘子道:「姪儿有诗 一首呈上叔父。」诗云: 不读诗书不慕名,一心向道乐山林。

有朝学得神仙术,始信灵丹自有真。

退之道:「这诗是谁人教汝做的?」湘子道:「固当面试,奈何倩人?」退 之道:「汝既如此聪明,怎么说不要读书?那读书的身上穿的紫袍金带,口中吃 的是炮凤烹龙,手执着象牙简,足着皂朝靴,出入有高车驷马,寝息有舞女歌姬。

喝一声,黄河水倒流三尺;笑一声,上苑花烂熳满林。真个是我贵我荣君莫羡, 十年前是一书生也。」湘子道:「我书倒要读,只是我前生不曾栽种得腰金衣紫 的身躯,嚼凤烹龙的唇舌,乘车跨马的精神,倚翠偎红的手段,只好山中习静观 朝槿,松下谈经折露枝。我有小词,叔父请听。

词名〔上小楼〕: 我爱的是山水清幽,我爱的是柴门谨闭;我爱的小小曲曲,悄悄静静茅庵底;

我爱的喜孜孜仗数杯,如痴如醉;我爱的日三竿,鼾眠未起。」 退之道:「你说的话不僧不俗,不文不武,都是些诐词呓语,岂是个成器的 人。」湘子道:「叔父听我道来。」 〔那咤令〕我若做大人,佩金鱼挂紫袍:若做客人,秦庄妄有亲;我若读三 史书,也须学车胤;我若做个道人,步霞卧云。这三人惟道独尊。 〔鹊踏枝〕我只待住山林,整丝纶,为道人,草舍茅庵过几春。巨富的大厦 高门,居官的位尊台鼎,都不如草履青巾。

退之道:「小小孩童,本是聪明伶俐,为何甘心做这沿门求乞的勾当?」湘 子道:「叔父!你将我做神童看,只恁般小灭人。我将那神童只当儿曹认,大成 儒也只当庸人论。富家郎岂是我韩湘子伦。你说道前遮后拥做高官,只怕着一朝 马死黄金尽。」退之道:「任汝说来说去,说得天花乱坠我也不听,只是要汝读 书,改换门闾,光显父母,我方心满意足。」湘子道:「叔父不必忧疑,若要改 换门闾,光显父母,有何难处。」退之道:「汝肯向上,才是韩门有幸。学士林 圭同我赴京时节,一路上说有女芦英,年方及笄,许汝为妻。目下择个吉日良时, 娶过门来,成其夫妇,接续后嗣,我才放心。」湘子道:「谨依叔父严命。」当 下退之就叫张千去对阴阳先生说道:「我相公要与大叔完亲,劳先生择一个续世 益后不将的吉日。」张千领命,走去对那阴阳先生说了。

那先生姓元名自虚,号若有,向年是一个游手游食砑光的人,头上戴着一顶 六楞帽子。一日走在外县去,被一个戴方巾的相公羞辱了一场,他忿气不过,道: 「九流三教都好戴顶方巾,我就不如你,也好戴一顶匾巾,如何就欺负我?」当 时便学好起来,买了几本星相地理、选择日子的书,逐日在家中去看,又寻得一 本《历朝纲鉴》,也在家中朝夕念诵。把这几本书都记熟了,便在人前之乎也者, 说起天话,掉起文袋儿来,夸奖得自家无书不读,无事不晓,通达古今,谙练世 故。只是时运不济,不曾做得秀才,中得举人、进士,其实是个三脚猫儿,一件 也是不到家的。

谁知那昌黎县城里城外这些有钱有势的主子,都是肚子里雪白, 文理不通的,平日只仗着这些钱势去呼吓人,一时见元自虚说出了这许多才干, 便被他惊倒了,骗得滴溜儿团团转,那一个不称赞元自虚是个才子,人间少二, 世上无双。自虚便戴起一顶方巾,穿件时样衣服,门前贴下一个招牌,写道:「阴 阳元若有在此,得遇仙传,与人择日合婚,夫荣妻贵,兼精地理,催官救贫。」 因此上昌黎县里大小人家都来寻他合婚、下葬。那有时运的,便婚也合得成,葬 也下得吉;那没时运的,不知吃他坑了多少,只是人上再也不埋怨着他。也有送 酒米的,也有送银钱的,也有送布帛的,也有送柴炭的,也有送什物家伙的,也 有送书画册页的,至于饮食肴馔,时常有人送来与他。一个光拳头精臂膊的人, 平空的挣了一份家计,也是他时来福凑,运限顺利的缘故。

其日,张千一迳来寻着他,与他说了。元自虚便道:「既蒙你相公吩咐,我 拣一个登云步月、附凤攀龙的上好日子送到你相公家里,只要相公重重谢我。」 张千道:「你只要拣得好,我回去对相公说,一定不轻薄你。」元自虚道:「张 大哥,凡你百撺掇一声,我扣除一个加二谢你。」张千应允,作别去了。

元自虚走进屋里,欢喜道:「韩退之是一个知趣识宝的人,不比那白丁,今 日来照顾我择一个日子,须用心替他拣个上好吉日送去,极少也有三五两刮他 的,只是我口里虽然说得,却不晓得旺相孤虚,时日变换,如何是好?且把家中 有的历书都搬出来,仔细对他一个好日子送去,也不枉了名头。」这元自虚果然 搬出许多通书摊在桌子上,毕竟是那几样书:一部是《通书捷径》,一部是《选 择类篇》,一部是《九天嫁娶图》,一部是《六合婚姻历》。《阴阳图》、《遁 甲局》,列后摊前;《婚娶经》、《黄籍科》,遮左沓右。翻一翻,各家主意不 同;看一看,诸书见解各别。这先生虽然去堆垛翻腾,却合不出一个不将续世。

元自虚翻来覆去,看不出一个好日子来,只得叹一口气道:「这二月十三日 虽是个神仙日,犯着孤鸾寡宿,却合得周堂,且写去与韩家,但凭他自作主张罢。」 乃忙忙的拿一个南京双红帖子,写道:「甲申年,乙卯月,丙辰日,戊子时。天 喜临门,贵星照户,玉堂金马,紫微福德,都合聚在这一日。若公子毕姻之后, 定为鸣珂佩玉摆曎,上凤阁龙楼,积宝堆金,赛过铜山珠海,几十年内也凑不着 这个日子。」当下送去。退之看了,满心欢喜,连忙取三两银子送与元自虚。元 自虚接银到手,欢天喜地的回家去,于中称出六钱头谢了张千,张千也快活得了 不得。

退之又叫张千来,吩咐他去打点聘礼羹果,和窦氏商议置办钗环缎匹,接那 许媒人来到林学士家,说要下盒做亲。林学士并不推辞,到了吉日,请到诸亲百 眷,开盒看礼,怎见得那礼的齐整处: 扎结鬓花都是犀珠宝石,金花五蕊响丁当;镶嵌钏钗尽皆白珩赤瑕;碧玉鸦 青光闪烁;簪头龙夭矫环面,凤翱翔玉树玲珑。宝冠喷燄,金鱼吸浪,翠叶迎风。

十六羹,十六果,盘中色色锦攒,百尺缎,千两银,盒内般般花簇。前捐着金鼓 旗,鼓吹热闹,高擎着黄罗伞,罗列风光。真个是,锦攒花簇锦添花,天合地成 天对地。

林学士看了这许多礼物,无限快乐,赏了来使,回了吉帖;一面打点嫁妆首 饰,把芦英小姐嫁到韩家,与湘子成亲。那芦英生得如何: 眼横秋水,眉尽远山。眼横秋水,犹如水月观音;眉尽远山,好似汉宫毛女。

身穿着挑描刺绣百花衣,脚着飞舞盘旋双凤履。湘裙款蹙,罗袜低垂,彩袖蹁跹, 霓裳潇洒。果然是姿容娇艳,有沉鱼落雁之容;德性温柔,有举案齐眉之德。

退之娶得芦英小姐进门,喜悦不胜。喜的是湘子蘩有托,韩门胤嗣可期,料 他一点修行念头,从此如石沉水。谁知道华堂席散,花烛归房,芦英卸下浓妆, 面壁而坐,湘子衣带不解,隐几而眠,两个全没一些情况,过得一夜。

荏苒三朝满月,芦英也照例回门,不在话下。

一日,窦氏与湘子说道:「芦英小姐回去许多日子,汝也该去看望他一遭, 才是个道理。」湘子道:「芦英、湘子各自一体,既非比目鱼,又非连理树,我 去看他有何益处?」窦氏道:「夫夫妇归,人道之常;一唱一随,人情之至。况 鸳鸯交颈而眠,鹣鹣比翼而飞,畜生尚有夫妇之情,何以人而不如鸟乎?」湘子 道:「婶娘,你只晓得畜生有交颈比翼之爱,恰不晓得光阴迅速,驹隙抛梭,无 常到来,不能躲避的苦。且听姪儿道来: 养鹅鸭群来群往,做㶉𫛶捉对成双, 为人怎学众生样?夫妻本是同林鸟, 大限追来,不怕你割肚牵肠。少不得收声放气,两下分张。

看将来,好一似水上浮沤草上霜,空落得回头望。」 窦氏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死怎么怕得。汝父母早亡, 我罗裙搂抱,抚养得汝成人长大,与汝娶了妻子,只指望汝多男多福,接续韩门 香火,做坟前拜扫之人,怎么今日说出这般话来,可不痛杀我也!」湘子道:「婶 娘不消烦恼,姪儿一从尊命便了。」窦氏道:「汝若依从我的说话,就是孝顺孩 儿,保汝早登黄甲,封妻荫子,也不枉了伯伯姆姆生你一场;若不听我的言语, 你就去修行辨道,也是忤逆子了,只怕天上没有一个忤逆神仙。从古说得好: 孝顺还生孝顺子,忤逆还生忤逆儿。

若能孝悌兼忠信,何须天上步瑶池。

毕竟不知湘子肯去看芦英小姐也不去,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