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湘子全传

第十七回

Chapter 174,913 wordsPublic domain

韩湘子神通显化 林芦英恩爱牵缠

变幻神通不可当,牵缠恩爱最难防。

心猿意马牢拴定,一任东风上下狂。

话说退之发怒,喝湘子道:「你这羊、鹤、女子,都是那撮弄幻木,不足为 奇。你先前说解造逡巡酒,能开顷刻花,如今一发做出来与我看,我便信你是个 仙人。」湘子道:「逡巡酒、顷刻花是开天地阴阳之橐龠,夺鬼神造化之权衡, 不是容易得见的。若大人肯随我出家,我就卖弄出来与列位大人看。」退之道: 「不要多言,做得出来才见手段。」湘子就问张千讨了一个空壶,口中念道: 一尊佳酝试新开,不是庖牺置造来。

琥珀光浮香味好,莫辞沉醉饮三杯。

念罢,喝声道:「疾!」只观那空壶内便有酒满将起来。湘子叫道:「列位 大人看酒。」众官见了,无不惊讶。湘子捧着酒壶,从首席起,直斟到退之主席 方止,共有三百五十六杯,都是这一把壶内斟出来,竟不晓得这壶能得几多大?

却盛得这许多酒。众官各各吃了一杯,都道:「好酒!」只有退之不肯吃,道: 「这酒不过在我家里摄出来的,有恁么好歹?」林学士道:「亲家不要错认了, 此酒乃天边甘露,紫府琼浆,比府上酒大不相同。」 退之叫湘子道:「你一发把那顷刻花开出来与列位大人看,才见你真实本事。」 湘子道:「先朝则天皇后不过是一位篡窃的后主,他吟诗到上苑,也催得百花烂 熳,何况我仙家运化机于掌内,夺天巧于眼前,有何难处?只是大人看了花,心 中不要添烦恼就是了。」退之道:「看眼前花,见眼前景,有恁么烦恼?」湘子 便指着阶前石砌上,口中念道: 一朵鲜花顷刻开,不须泥土苦培裁。

神仙自有玄微妙,却向蓬瀛布种来。

念声才罢,只见石砌上长出几枝绿叶,中间透出一干心,心上黄丛丛、鲜滴 滴开着一朵金莲花。众官都喝采道:「果然足顷刻花。」 大家近前一看,那花瓣上有两行金字云:「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 前。」退之看了这两句诗,便问道:「这一联是恁么话头?为何写在花瓣上?」 湘子道:」这是大人日后的结果,不必问他。贫道只劝大人早早随我出家,免得 他年懊悔。」退之大怒道:「泼道无知,恁么逡巡酒、顷刻花,不过是障眼法儿 拐钱钞的例子。张千,快把猪狗秽血浇在他身上,拿下去着实拷打一番,省得他 又行奇杖的法儿!」众官劝道:「大人且消息怒,这道童年纪小,不知法度,如 今且取了他的供状,然后问罪不迟。」 退之喝叫:「张千、李万!押这泼道取供状来,务要供称:「擅入衙门,搅 扰筵席,搬演戏术,拐带人口。』待我照律解发他回原籍去。」湘子道:「要供 就供,快取纸笔来我写,何消押得?」退之道:「怕汝不供招明白,走了上天不 成!」湘子道:「我家住在南天门内。」林学士道:「韩亲家,你须寻一个会上 天的解子,才递解得他起身。」退之道:「陕西华山有个南天门,泰安神州有个 南天门,襄阳武当山有个南天门,泰州齐云崖也有个南天门。这道人想在齐云崖 南天门,那里是天上的南天门?」林学士道:「汝住在南天门内是何向?扉东过 西,上南落北?」湘子道:「紧在龙霄太极殿旁。」学士道:「玉皇住的才称龙 霄太极殿。道人,汝那里有寒暑么?」湘子道:「我那里无寒无暑,常有五色祥 光,神灵聚会,仙鹤盘旋,青鸾飞舞,猿猴献果,麋鹿衔花,岂若凡间烟尘陡乱, 浊气熏蒸。」退之道:「风道人,你说这闲话也没用,快写供状来。」湘子接了 纸笔,供道: 供状人列仙子,年甲不书。我生居天地,长在篷壶,赖三光祐其生,托五气 全其体。蒙老君传流道法,参悟玄真。跨鸾鹤日游蓬岛,腾云雾暮宿仙亭,尊南 极东华为主,与北斗西母为邻。丹砂炼就,救苦济人。今已临凡,提撕聋聩。我 本是大罗天上开元演法、大阐教化普济仙卿,休猜做凡胎俗骨远方募化吃菜事魔 挂塔全真。所供是实。

湘子供完,张千递与退之。退之看了道:「我只要明白供说姓恁名准,祖居 在那里,父母叫恁么名字,有无弟兄叔伯,原先作何生理,几年上出家,这才叫 做供状。汝如今只管东扯西拽,糊糊涂涂说这虚头的话,终不然饶了汝不成!」 湘子打动渔鼓,唱道: 家住半山坡,水为邻,山伴我。山前山后无人过,不纳税粮正课,也没有渔 樵庚和。认衣穿着似风魔,共那虎豹豺狼作伙。

退之道:「先前供状,卖弄自家是天神一辈,上圣同俦。如今又说与野鬼为 群,山精作伴,这一派胡言吃语,想是熟极了。」喝叫:「张千、李万,若再不 明白供写,先把铁链锁了他的脖子,铁肘、铁镣拴了他的手足,再把夹棍夹他起 来,不怕他不招明白!」湘子听见这话,不觉满眼流下泪来。退之喝道:「汝既 怕夹打,眼中流泪,何不说了老实的话?若只管东支西吾,便是眼睛流出血来也 没人慈悲你。」湘子道:」贫道不是怕大人夹打啼哭,因大人要贫道实落的供状, 贫道一时间想起父母来,故此泪出痛肠。」退之道:「汝不学长进,牵爷娘拽头 皮,哭也迟了。」湘子道:「我注在水平州鸾州城昌黎县。」退之道:「在城内 那一方?」湘子道:「东门里,十字街,坐南朝北,鼓楼靠西地力」。」退之道: 「何等样人家出身?」湘子道:「俺家九代积善,三世好贤,叔父是礼部尚书。」 退之道:「汝叔父是何名字?那朝代上做尚书?如今家里还有恁么人?」湘子道: 「叔父韩愈,字退之。婶娘窦氏,曾封二品夫人。」 林学士道:「据道人的供招,是今姪公子了。」众官十分欢喜,拱手道:「韩 大人,恭喜公子今日回来。」退之羞惭满面,道:「舍姪眉清目秀,那里是这般 憔悴黧黑,不象人的模样,这道人不过是探听得学生思念舍姪,故假托姓名来哄 酒食耳,岂有是舍姪之理?」便又问道:「汝姓韩,叫甚名字?」湘子道:「学 名韩湘,字清夫。三岁上没爷,七岁上没娘,亏得叔婶抚育长成。九岁攻书,十 二岁学道,十五岁娶林学士千金小姐芦英为妻。这便是我的实供了。」林学士哭 道:」汝正是我的女婿韩湘子了。」退之道:「亲家不要心忙,错认别人做了女 婿,惹人背地笑耻。依愚见首来,这道人想是与舍姪云水相逢,舍姪将家中事体 告诉了他,他记在心里,特地来家下骗些东西。」林学士哭道:「若不是令姪, 说话中间不免露出马脚来,如何这般详细得紧?」退之又问湘子道:「汝这一篇 话好像我姪儿与汝说的。」湘子道:「韩湘子与贫道一同下山,在路上告诉贫道 这些话,叫贫道先来与大人上寿,他迟几日才回来。」退之道:」据汝说终南山 到我这里有十万多里路程,汝知我姪儿是驾船来的?还是乘车、跨马来的?」湘 子道:「苦恼,苦恼!出家人十方施主,就是囤下的仓粮;两脚奔波,就是驰驿 的头口,那得银子去雇趁船车马匹?我两个手挽着手儿走来的。」退之哭道:「我 那儿!你生长在阀阅人家,出入有轻车、肥马,何曾受这般跋涉,吃这般苦楚, 可不痛杀我也!」林学士道:「令姪既是回来,就着人同这道童去寻着他,收拾 他便了,何必又添烦恼?」退之又问道:「我姪儿如今在那里?为什么不同来见 我?」湘子道:「他现在东门外头,因身上褴褛得紧,未便见大人之面。」 退之便叫左右:「快取一副好衣服来,同这道童去请公子换了回来。」湘子 暗道:「叔父不认得我仙风道骨,我且暂去,明日现出原身与他相见,多少是好。」 转身对退之道:「大人不必着人去请,待贫道去唤他来便了。」说罢竟扬长出门 而去。

退之忙叫张千施从所之。恰好转得一个弯,连道人踪影都不见了,跑回来禀 复退之。林学士道:「明明是仙人下降,韩亲家只管把他当做凡人,真是有限不 识泰山。依学生愚见,莫非令姪已成了仙,特特化形来试探我们也不见得?」退 之道:「亲家,不可信有,不可信无,且待他再来,义着眼看个下落。」这正是: 一别家乡数载余,忽然闻信暂疏眉。

混浊不分鲢共鲤,水清方见两般鱼。

当日酒筵散罢,退之愈觉忧闷无聊,焦烦一夜。到得次日清晨,窦氏吩咐张 千道:「公子去了多年不曾回家,昨日那道人说领公子回来,添得老爷焦闷,没 做理会。你快去站在门前等候,公子来时竟扯了他进来;若只见那道人,也扯住 他问一个的确,不可有误。」张千领命不题。

且表湘子因退之不肯认他,他便摇身一变,现出昔日形容,走到自家门首。

恰好张千在那里瞧望,看见湘子走来,一手扯进门里,叫道:「老爷!夫人!公 子回来了!」有诗为证: 十八容颜依旧胎,唇红齿白鬓新裁。

且教叔婶重相见,觉得眉头不展开。

退之与窦氏听见说湘子回来,真个是喜从天降,三脚两步跑将出来,扯住他 衣服,不住的汪汪泪落,道:「我儿,你一向在那里?抛得我夫妻两个举眼无人, 好不凄楚,你身上怎的这般褴褛,教我看了越发心酸。」湘子道:「叔父、婶娘, 且省烦恼,听姪儿道来: 我身穿纳袄度春秋。」 退之道:「吃些恁么物件?」湘子道: 我旋砍山柴带叶收,黄精野菜和根煮,无酱无盐饱即休。

退之道:「这般食用,有恁快活?」湘子道: 笙萧不奏,冷暖自由。石铛内清泉常沸,瓦瓯中玄酒时浮。这滋味,无非无 是我甘受。

窦氏叫芦英道:「媳妇,你丈夫回来了,快扯住他,不要放他又去了。」芦 英依言来扯湘子,湘子就闪过那边。芦英赶到那边扯他,湘子又闪过这边,只是 扯他不着。芦英道:「婆婆,媳妇扯他不着,怎生是好?」窦氏道:「你且住, 有我自留仙。」 退之道:「我且问你,你一向在那里安身?」湘子唱道: 我住在终南佳境,山水可怡情。闹来时,漫将仙鹤引;得意处,好把《黄庭》 竟。参玄谈道,了悟无生,长春自在心缘净。

退之道:「汝在那里与何人往来?」湘子道:汉钟离开坛阐教,吕洞字传法 授道。我呵,参透玄机微妙,登仙侣,脱尘嚣,心散诞,意迫遥。

退之道:「看你这般模样,也不像个神仙,随你卖弄得锦上添花;我只是不 信。」湘子又道: 虽不得神仙位,且躲些闲是非。困来时,一觉鼾鼾睡。布衣袍,且把麻绦系。

草庵中,饮几杯瓮头清,总是个今朝有酒今朝醉。

退之道:「汝在那山中、怎比得俺做官的快乐?」湘子唱道: 漫说为官好,争如学道高,无忧无辱无烦恼。山中景致人知少,四时不谢花 长在,一任双九频跳。寿与天齐,喜得长生不老。

窦氏道:「你去了这几时,可思想我抚养深恩及妻子被窝中情爱么?」湘子 道: 婶母恩非小,你儿行常自焦,扯干就湿真难报。枕边恩爱从来少。婶娘,你 可劝叔父呵!休官弃职早修行,免得纷纷雪拥蓝关道。

退之道:「恁么蓝关、白关,伍子肯也曾走过了照关。」湘子道:「 照关到容易过,只怕蓝关有些难过。叔父你听我道来:我看那弃职张良,归 湖范蠡,跳出虎狼郡,再不列朝班里。爱看着,翠巍巍千丈岭头松,绿滔滔万顷 长江水。他只为着七国争雄,孙庞斗智;商鼎中移,夷齐饿死。

又只怕指鹿为马,呼凤作鸡。财广伤身,官高害已。因此上葫芦提不辨是和 非,醉如泥,省问红尘事。假便有黄金堆,北斗齐,也难买生死期。

轮回吃紧的,鸡儿飞,兔儿,催,此时眼睫不相随。白发古来稀,到头空自 悔!」 退之见说,心中大怒,就骂道:「汝这没爷娘没人收管的忤逆种,去了这许 久回来。再不说一两句好言语,只在我跟前胡说乱道,成何规矩!我做了官要治 天下百姓,一个姪儿也不能整顿,如何去治国平天下!我若不看哥嫂面上,就一 顿打死了你这畜生!满顶绝了后代,也省得被人笑耻。」湘子暗笑道:「我已成 仙,你怎么打得我死。」 窦氏叫韩清:「快去吩咐张千摆列筵席,待哥哥换了衣服,出来饮酒。」湘 子道:「叔父寿辰,姪儿不曾拜祝得,如今有些薄礼与叔父把盏上寿。」退之道: 「三百五十六位朝官都来与我庆寿,只因汝不在家,我心中十分不快活,汝如今 回来我就欢喜了,那里要你的礼物。」湘子道:「姪儿已叫人去取,就来了。」 退之道:「礼物在那里?谁人去取?」湘子道:「在碧天洞里。」退之道:「我 生日那一位朝官、亲戚不送礼来,那一件事物没有?只是我不肯收,那个希罕你 的东两?你说这般没对会的话来哄谁?」湘子道:「姪儿岂敢诳言,已差仙童清 风、明月到碧天洞蟠桃会上借桌面四十张,来与叔父上寿。只待香尽,仙童就来 了,快着人去请列位朝官来赴筵席。」退之道:「我不信。」湘子道:「香尽仙 童不来,我也没有面目见得朝官。」退之遂叫张千一边取香来点,一面去请林学 士等许多官员。

不一时,众官齐到。退之上前相见,说及湘子相邀之事。俱各暗暗而笑,依 次坐下。退之一连起身几次,看那点的香,见香渐渐尽来,便道:「姪儿,香将 尽了,仙童还不见来,岂不虚邀了列位大人?」湘子仰天一看,道:「请叔父和 众大人迎接仙童。」退之与众官立得起身,但见两个仙童从空直至筵前,果然描 不成画不就生成的神仙体段。退之问道:「道童,那花蓝内是恁么东西?」仙童 道:与大人上寿的桌面。」退之道:「这一点点花蓝儿盛得多少东西?也不够我 一个人吃,倒教我去请这许多大人。」仙童道:「我花蓝内是天上珍肴,瑶池玉 液,不是人间的滋味。列位大人得到口尝一尝,也是无量的福了,指望要吃多少。」 当下清风便在花蓝内一件件搬出来,明月便一件件摆列在桌子上,虽没有蚊 唇、龙脯,熊掌、驼蹄,恰都是目不经见,耳不经闻的奇品。退之道:「姪儿, 这般东西只好在山里受用,如何摆在我的厅上?到觉得冷淡没趣?」湘子道:「叔 父,要山有甚难处,姪儿就将前面影墙上画一座山,同列位大人上山一游何如?」 退之道:「影墙上原画着一个麒麟,若再画些山水,怕污坏了我的影墙。」湘子 道:「待姪儿叫麒麟走了下来,然后去画山水。」退之道:「水墨颜色画的麒麟 有形无气,怎么叫得下来?」湘子道:「口说无凭,做出便见,请众大人仔细着 眼。」说声才罢,湘子又大喝一声道:「畜生还不下来,等待几时!」只听得一 声响,如天崩地塌一般,那麒麟跳下墙来,奔出门外,站着不动。湘厂就拿一把 苕帚在手,向影墙上乱扫将去。但见青山绿水,翠柏苍松,麋鹿盘旋,凤鸾飞舞;

悬崖瀑布,匹练横施;诸石绮分,气暖若露。明明是一堵影墙,却变作真山真水。

众官看了,喜之不尽。怎见得这山的奇异处,有《一技花》为证: 山林中山鸟飞,山顶上山鸡叫,满山川尽都是芭蕉。绿荫荫高松、古柏,红 灿灿山果、山桃;明晃晃落下些青鸾、翠鹤,鸟燕、皂雕。我只见,山鸡儿一来 一往,山猢狲倚定青楷。神龙行处,霹雳东闪;虎离窝,摆尾伸腰。只听得山寺 里钟声不断,山观里法鼓忙敲;山和尚议论些经文佛法,山道士贪恋着清高。叉 见一个打柴的樵夫,手执着大斧呵呵笑,笑着的是巅顶高峰峦巧。忽擡气,见那 酒望子摇,酒店里村姑俏。唤山童,急急忙忙沽入酒瓢,同吃一个饱。

湘子道:「列位大人,这山好么?」林学士道:「果然一座好山,若引我们 同到山上游玩一番,才显得仙家的妙用。」湘子道:「要上山去有何难哉!」便 一手招着众官,叫退之道:「贫道先行,列位大人同叔父都上山去走一遭。」众 官雀跃鹄踊,都随上山,冉冉要从独木桥上过去。只见崩浪千寻,悬流万丈,鸣 如巨雷,白如雪练,蹑足其上,魂惊魄依。林学上道:「韩亲家,脚下须要仔细。」 退之听了,不敢前进。湘子道:「叔父,眼前就是蓬莱三岛,不肯上去,岂不可 惜?」退之道:「明明白白一堵影墙,却弄这些法术来魔诈,我等被你哄了上去, 一个脚踢跌将下来,不死也要做残疾了,我怎么把性命丢在这个去处?湘子见 说,把手一推,退之和众官端然都站在厅上,影墙内依旧还是一个麒麟,仙童、 湘子都不知何处去了?正是: 分明咫尺神仙路,无奈凡人不肯行。

毕竟后来湘子回来否,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