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湘子全传

第十四回

Chapter 144,583 wordsPublic domain

闯华筵湘子谈天 养元阳退之不悟

三五一都三个字,古今明者实然稀。

东三南二同成五,北一西方四共之。

戊己自居生数五,三家相见结婴儿。

婴儿是一含真气,十月胎圆入圣机。

湘子被张千推了出门,影身往里面就走,又立在筵前。退之道:「我打发你 出去了,如何又走进来?我且问你,世上有三样道人,你是那一样?」湘子道: 「大人,我是五湖四海云水道人。」退之道:「常时来的道人,我问他『云水』 二字,都讲不出来,你且把这二字讲来我听。」湘子道:「大人先讲,贫道后说。」 退之道:「我说天上的黄云、黑云、青云、白云、红云、祥云,就是云。」湘子 道:「这都是浊云。」退之道:「我说天上下的雨水、地上有的井泉水、五湖水、 谿涧水、四海水,便是水。」湘子道:「大人说的云都是浊云,水也是浊水。」 退之道:「你讲云水来我听。」湘子道:「我这云水,出在海东敖来国,有一个 白猿,收在石匣中,吹一口仙气出来,我将肉身坐在那上边,一时间东风刮得西 边去,北风吹得往南行,心似白云常自在,意如流水任西东。」退之道:「天下 水皆东流,如何说西流?」湘子道:「孽水只东流,我这仙水可以东流,亦可以 西流。」退之道:「云散水枯,归在何处?」湘子道:「云散月当空,水枯珠自 现。」退之道:「你闲游海上,淘得几句说话在肚里?我也不问你了,你快些去 罢!」湘子道:「贫道为化斋充饥而来,与列位大人说了这一日,却不曾得些斋 饭,怎么就打发贫道去?」退之道:「张千,取一碗冷饭赏他!」湘子道:「蹴 尔而与之,行道之人弗受;呼尔而与之,乞人不屑也。大人不舍得斋便罢,怎么 说个赏字?」林学士道:「这是韩大人不是了。」张千叫湘子道:「先生,饭在 此,快些吃了去罢,不要只管胡缠!」湘子道:「既蒙赐饭,再赐一葫芦酒何如?」 退之道:「酒乃出家人所戒。既与汝饭,又思量要酒,岂不是贪得无厌?」湘子 道:「不瞒大人说,我师父在碧霞洞修炼,化些酒与师父止渴。」退之道:「张 千,再与他些酒。」湘子道:「既然有酒,再化桌面一张。」林学士道:「韩亲 家,便把一张桌面与那道人。」退之叫张千、李万擡桌面与湘子。湘子道:「长 官,烦你再说一声,既有了桌面,没有一个立着吃的道理,须与一个坐儿。」张 千禀退之道:「风道人说有了桌面,还少一个坐儿。」退之道:「你去拿金钉马 凳来,看他坐也不坐。」张千便取马凳,递与湘子。湘子道:「贫道只求一把交 椅,不要这凳。」退之叫张千道:「你取那虎皮交椅与他,看他敢不敢坐。」张 千连忙掇了张交椅,放在湘子背后。湘子见是虎皮交椅,晓得是退之公座上坐的, 就挺身坐在上面。拍动渔鼓,唱一个道情道: 衲头胜罗袍,腰间金带不如我草绦。我在蒲团上拍手呵呵笑,大人早朝,丹 墀拜倒。双丫髻胜似乌纱帽,我逍遥清闲快活,终日乐滔滔。

退之道:「汝上不拜君王,下不养父母,游手游食之徒,飘零浪荡之子,穿 一领破衲衣,遮前遮不得后,掩东掩不得西,怎敢这般无状?」湘子道:「大人 休笑我这件衲袄,我有个《古衲歌》,唱与列位大人听: 这衲头,不中看,不是纱罗不是绢,不是绫䌷不是缎。冬天穿上暖如绵,夏 天穿着如搧扇。也不染,也不练,不用红花不用靛,功到自然成一变。线脚八万 四千行,补丁六百七十片。不拆洗,不替换,不怕风吹雪扑面,烧不焦,浸不烂, 不怕刀枪不怕箭。严霜骤雨总一般,风寒暑湿皆方便。干三连,坤六断,九宫八 卦随身转,曾与天地成功千。阴是里,阳是面,中间星辰朗朗排,外头世界无边 岸。舒里直,横里宽,穿在身上宝样看。不在州,不在县,一切经商不敢贩。披 一边,挂一片,内中自有真人现。也曾穿到广寒宫,也曾穿赴蟠桃宴。休笑吾穿 破衲头,飞升直上龙霄殿。」 退之道:「风道人,众人人牵羊担酒与我上寿,你穿了这件破衲头,只管在 此胡诌,是何道理?」湘子道:「牵羊担酒希什么罕!我自有仙羊、仙鹤可以上 寿。只要那一位大人肯弃了功名,跟我出家的,我就唤那仙羊、仙鹤下来。」林 学士道:「三百六十位大人在此,你要度那一位出家?」湘子道:「大人,贫道 要度那坐主席的大人出家。」退之道:「自家一身尚且如此凄凉,敢说度人出家 的话。张千,快叉他出去!」湘子拍手大笑,口唱《折桂令》,出门去了。

想人生不得十全,便十全,嗟叹难言。一年四季,少吃无穿。享富贵,先亡 命短,有一等,受贫穷,松柏齐年。暗想当初,多少英贤,仔细思量,万事由天。

正是:相逢不饮空归去,洞口桃花也笑人。

到得次日,退之重排筵席,请百官饮宴。不想湘子又走来道:「列位大人稽 首。」退之道:「昨日被汝搅了一日,众大人都不欢喜,为何今日又来?」湘子 道:「来度大人出家。」退之说:「我官居二品,立在一人之下,坐在万人之上, 与汝玄门大不相同,怎么只管说那度我的话?」湘子道:「我仙家有许多好处, 大人若不信时,有诗为证?诗云: 青山云水窟,此地是吾家, 午夜流丹液,凌晨咀绛霞。

琴弹碧玉调,炉炼白丹砂。

金鼎存金虎,芝田养白鸦。

一瓢藏世界,三尺斩妖邪。

解造逡巡酒,能开顷刻花。

有人能学我,同去看仙葩。」 退之道:「这道人只会说大话,何曾见一些几手段?」湘子道:「不是没有 手段,你若坚心跟我出家,自然有仙鹤、仙羊来与大人庆寿。」退之道:「汝果 有仙鹤、仙羊,我情愿跟你出家。」湘子道:「大人若朝天立一个誓愿,我就叫 仙鹤、仙羊下来。」退之指天立誓道:「我若不肯跟汝出家,三尺雪下死,七尺 雪内亡。」湘子暗道:「叔父,叔父,今日立誓,只怕你后悔晚矣!」便仰面叫 道:「天神将帅,四直功曹,快去兰关山下勾销明白!」退之道:「我誓愿已立, 又不见你恁么仙羊、仙鹤,明明是弄楦头。」湘子道:「快取一个捧盘来。」退 之叫人拿雕红盘一个,递与湘子。湘子接在手内,就吐了一盘,腌腌臜臜,放在 地下。众官都掩面道:「好腌臜!道童一些规矩也没有。」退之大怒,叫张千连 盘拿去丢坏了,李万赶道童出门,再不许放他进来!喝声未绝,旁边闪出一只犬, 把盘中吐的吃得干干净净。湘子捶胸跌脚,赶打大时,那犬就地打一个滚,化成 一只仙鹤,腾空而起。湘子道:「这不是仙鹤?」众官向退之拱手道:「大人, 学生们曾闻古圣说,仙人的金丹,人吃了成仙,鸡吃了变凤,狗吃了变鹤。却不 曾听得说犬吃了道人吐的东西也会变鹤。如今这犬变仙鹤,道童岂不是神仙?」 退之道:「这都是邪术,有恁么希罕。」便叫湘子道:「道童,这鹤飞上天,那 辨真假?汝依先叫他下来,与列位大人一看,才见汝手段?湘子听这说话,把手 向空一招,道:「仙鹤,快些下来,同度韩大人出家。」只见那鹤盘空鸣舞,落 下地来。众官见了,笑道:「果有这等异事,真是神仙。」退之道:「这等仙鹤, 学生睡虎山前也有一二十对,何足为奇。」湘子道:「大人的仙鹤就有一千对也 换不得我这仙鹤身上一根毛。」退之道:「怎见得你的仙鹤好处?」湘子道:「我 这仙鹤有些本事。」退之道:「鹤的本事,不过是蹁跹飞舞,唳彻九臯,那有十 分本事?」湘子道:「鸣舞有恁希罕,我这鹤知觉运动尽通人性,诗词歌赋无不 通晓,随大人吟咐他,他都会做出来与大人看。」退之道:「若会得做诗歌,我 便算他是仙鹤。」湘子道:「说便是这般说,匾毛畜生怎么会吟诗作赋?」退之 道:「方才说凭我吩咐他,都会得做,如今又说不会得,一味的胡遮乱掩,诳语 欺人!吾谁欺,欺天乎?」湘子道:「大人且莫忙,试叫他一声,吩咐他一遍, 看他肯答应否?」退之道:「仙鹤,道童说你会得说话,我今出一对与你,若对 得来,我就信这道童是个神仙,你若对不来,我便把这道童拿下,问他一个欺诳 的罪名!」只见那仙鹤两脚挺立,双眼圆睁,看着退之,把头颠三颠,既当三拜, 垂翅展颈,嘹嘹亮亮的应道:「请大人出对。」众官见鹤口吐人言,吓得魂不附 体,都暗暗埋怨退之。

退之道:「鸟翼长随凤,可谓众禽之长。」 那鹤望着退之答道:「狐威不假虎,难为百兽之尊。」众官无不喝采。

退之又道:「你吟诗一首与我听。」仙鹤道:「我吟一诗一歌,请大人听, 诗云: 白鹤飞来下九天,数声嘹亮出祥烟。

日月不催人已老,争如访道学神仙。

又歌云: 你既为官兮,尚不知人事;你既为人兮,反不如畜类;埋名隐姓兮,免遭凶 祸。大人,岂不闻张良弃职归山去,范蠡游湖是见机。你今若不回头早,只怕征 鞍雨湿,蓝关,路迷,进退苦无依!」 退之道:「你特来与我庆寿,再不见你说一句生不老,安富尊荣的话,只把 那不吉利的山歌唱出来,正气是匾毛畜生,不识一毫世故。」湘子道:「仙鹤之 言,日后自有证验。为何倒说是不吉利?」退之道:「为人在世,眼下尚且顾不 得,说恁么日前日后?」湘子道:「仲尼说得好:『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大 人的心,只是见小。」退之道:「我的话也不是见小,只是世间那里有个早得知?

你今日说话不中听,我也不计较,你快些去罢!」湘子道:「大人肯跟我出家, 小道就去;若不肯跟我,小道决不出去。」退之听了这句话,怒喝手下:「叉他 出去,再有放他进来的,决打四十!」湘子便使出一个定身法来,那伙人把湘子 推的推,扯的扯,莫想动得一步,退之道:「道童,你怎么把那定身法来欺我?」 湘子道:「大人,贫道只会驾雾腾云,不会使定身法。」退之道:「你既会驾雾 腾云,因何来我府中化斋?」湘子打动渔鼓,唱一词道: 〔上小楼〕我今日单来度你,你快撇了家缘家计。我和你挽手挨肩,抵足谈 玄理,再休执迷。速抽身,躲是非,隐姓埋名一地里,在首阳山,寿与天齐。

退之道:「五行自有生成造化,寿夭修短,俱从受生时定下来的。你不是神 仙,怎得寿与天齐?」湘子道:「我不是神仙,世上更有谁是神仙?」退之道: 「你既是神仙,才说有仙鹤、仙羊,怎么只见有鹤,不见有羊?」湘子道:「仙 羊一来,就要走了,不要看得这般容易。」退之道:「羊也不曾见,先说他会走?」 湘子道:「列位大人谨守元阳,待贫道唤他出来。」便用手招道:「仙羊,快快 走下来!」说声未罢,只见一只羊骨禄禄从那辘轳夹脊转过双关,跑上泥丸,直 下十二重楼,踏着丹台,往那丹田气海之中一溜烟跑将出来。众官见了,都道: 「这羊红头赤尾,白蹄青背,花花绿绿,果是一只好羊。你原养在何处,叫得一 声就来?」湘子道:「这羊是从小养熟的,远不千里,近在目前。」退之道:「出 家人养鹤养鹿,是本等的事,羊岂是出家人养的?」湘子道:「养鹤养鹿,不过 是闲游嬉耍,供一时之玩好;羊乃先天种子,龙虎根基,若养得他完全,就发白 返黑,齿落更生,长生不死,正是出家人该养的。」退之道:「我府中也养得有 羊,因时喂饱,随心宰杀,只用其粪壅田壅地,并不听见说有这许多好处。」湘 子道:「大人府中养的是外羊,吃野草,饮泥浆,只好供口腹之欲;贫道养的是 内羊,饥食无心草,渴饮玉池浆,收藏圈子里,不放出山场,非同容易养的。」 退之道:「这羊要多少钱?卖与我吧。」湘子道:「昔日汉武帝要买这只羊,肯 出连城七十二座,还不够羊一半价钱。大人不过是一位尚书,莫说买我这只羊, 就是一根羊毛,也买不起哩!」退之道:「一只羊重得多少斤两,敢笑我没力量 买他?」湘子道:「大人有了羊,也不会得养他。」退之道:「你说一个养的方 法,我照依你养就是了。」湘子道:「我家有个养羊歌,说与大人听。歌云: 养羊之法甚简易,也不拴,也不系。饥食无心草上花,渴饮涧下长流水。羊 饱任颠狂,不放闲游戏,一般头角共毛皮,偏能参透人间意,不野走,也不睡, 左右团团不出市。呼得来,唤得去,用之不用弃不去。我若卖时无人买,拿着黄 金无处觅。高打墙,独自睡,女娘如狼心也醉。吃尽羊羔不口酸,吞却元阳没滋 味。人不惺,畜倒会,那个识得其中意。我今学得任逍遥,你们不会参同契。鬓 边白发几千茎,阎王排到拘将去。饶君法术果通神,泄了气时成何济。」 湘子歌罢,说道:「列位大人,这是养羊之法,须牢记取。」 林学士道:「先生,此羊有恁么本事?」湘子道:「也曾作歌吟诗。」 退之道:「你叫羊作歌来我听。」湘子用手指道:「羊不作歌,等待几时?」 那羊把身子抖一抖,头儿仰一仰,口吐歌云: 堪叹世人不养羊,争气贪财道我强。酒色太过神气散,百病临身不提防;腰 疼痛,泪眼汪,咳嗽不止卧牙床。请师巫,唤五郎,许斋许醮许猪羊。求神拜佛 俱无效,针灸浑身尽是疮。不省悟,怨上苍,寻思日夜怕无常。早知弄巧翻成拙, 何不当初学养羊。要养羊,费思量,拜明师,求妙方,养羊精气补肾堂。羊饱颠 狂防走失,昼夜不睡看守羊。紧扎篱,高筑墙,有狼有虎要提防。若还被狼拖羊 去,一场辛苦枉劳张。不惺惺,倒呆装,色心引在鬼门乡。因甚少年君子头白了, 损了丹田走了阳。有人解得养羊法,便是长生不死方。

仙羊作歌已罢,众官道:「韩大人,道童若不是神仙,如何这羊会说话?」 退之道:「这羊说的都是道童的话,众大人不要听他。」湘子上前把袍袖一拂, 羊与鹤俱不见了。退之道:「众大人,你看他这一件破衲衣袖子,把羊与鹤都遮 藏得没踪影,岂不是障眼法儿?」林学士问道:「先生,羊在哪里去了?」湘子 道:「羊被狼来咬了去。」退之道:「我们明明白白坐在这厅堂上,几曾见有狼 来?」湘子道:「厅后坐着那两个穿红袍的,恰不是狼?」退之怒道:「一个是 老夫人,一个是我姪儿媳妇芦英小姐,怎说是狼?这道童眼也花了,还说是神 仙!」湘子道:「正是狼,大人有所不知。」便弹动渔鼓,唱道情道: 〔山坡羊〕将羊儿长收在圈儿里,休惹得狼来戏。饱了怕颠狂,颠狂防走失。

问大人,知不知这消息?谁省得你养的婴儿姹女,尽都是你元阳气。吁嗟!亡精 又败髓。伤悲!粉骷髅是追命的鬼,粉骷髅是追命的鬼! 〔清江引〕将羊儿养在丹田里;休教狼偷去。你恋美娇娃,损你真元气。这 样玄言说与你,这样玄言说与你!将羊儿养在圈儿里,休等狼驮去。财是杀人刀, 色是偷羊鬼。问大人,这消息可曾知未?这消息可曾知未?

江儿里海儿里都是这水,那讨一块闲白地,走又走不得,行又行不去。劝大 人,寻一个稳便处,寻一个稳便处。走遍了天下知音少,料有几个通玄妙?买的 无处寻,卖的没人要。因此上,把好光阴虚度了。

又有绝句一首: 三角田儿在下方,朝耕暮耨不提防。

有朝一日元阳走,髓竭精枯一命亡。

退之听了,怒发如火。唤左右:「把他叉将出去!」那张千、李万便把湘子 推出大门外,紧守着二门。湘子忖道:「叔父不听良言,如何是好?」正是: 不肯修行不学仙,任君万语复千言。

忽然鬼使来催促,两脚蹬空两手拳。

毕竟湘子还来度退之否,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