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湘子全传

第十二回

Chapter 126,268 wordsPublic domain

退之祈雪上南坛 龙王躬身听号令

黄芽白雪不难寻,达者须凭德行深。

四象五行全藉土,三元八卦岂离壬。

炼成灵质人难识,消尽阴魔鬼不侵。

欲向人间留秘诀,未逢一个是知音。

不说湘子出门去了,且表唐宪宗皇帝登极以来,田禾丰熟,万民安堵。

不料这二年旱魃为灾,雨雪不下,井底无水,树梢生烟,百姓俱不聊生。

乃传旨谕诸大臣道:「朕即位四年,禾生两穗,麦秀双岐。二年以来,朕躬 不德,上天示警,以致树木焦枯,井泉干涸,野无青草,户绝炊烟。尔文武百官, 谁人肯领我旨,去南坛祈求雨雪?若在半月之内,祈得雨雪下来,官上加官,职 上加职;若求不下来,是天绝朕命,情愿搭起柴棚,身自焚死,以谢下民,以答 天谴。」退之道:「臣韩愈愿领旨到南坛祈雪。若祈不雪来,臣甘自焚,以谢陛 下。」林学士道:「臣林圭愿领旨监坛。若韩愈祈不雪来,臣甘同焚,以报陛下。」 宪宗见说,龙颜大喜:「二卿用心前去,以副朕怀。」 退之与林圭两个出得朝门,便叫张千吩咐长安县整备五方旗帜,点拨执事人 员,俱在南坛伺候;一应官民人户,各各焚香点烛,向空祈祷。张千吩咐已毕。

那湘子在云端内听见这个言语,便道:「原来叔父与岳父要往南坛祈求雨雪。

这般天气,如何得有雪下来,我明日就到那里去度他一番,再作计较。」又道凡 夫肉眼不识神仙妙用,即便改变形容,脱换衣服,把花篮悬在手腕上,渔鼓简子 拿在手中,一路里唱着道情到南坛去。远远望见五凤楼前彩旗高挂,香案端严;

户户门前供奉龙王牌位,小缸满贮清水,四围插下柳枝、树叶、香花;灯烛摆列 停当。街坊上老的、小的都在那里仰天而告。湘子便走近前,假意的高叫道:「列 位贤良,贫道稽首。你众人摆着香案,莫不是迎接我大罗仙么?」众人擡头,看 见湘子面黄肌瘦,丑陋不堪,便道:「小道童,快休说这般大话!你也晓得一句 非言折尽平生之福么?如今天气亢旱,民不得生,皇上差韩老爷、林老爷上坛祈 求雨雪,故此摆列香案,祷告天地。」用手一指,道:「兀的不是韩老爷来也!」 湘子闪在一边看时,那退之朝衣象简,端端肃肃坐在马上,前面头踏一对对呵喝 而来,十分齐整。那林学士也是朝衣象简,恭恭敬敬,迤逦随后。湘子看了一会, 乃走上酒楼,沽一壶美酒,自斟自饮,自唱自歌。他唱的是一阕《雁儿落》: 看青山绿水沉,见松柏常依旧。石崇万贯财,彭祖千年寿;究竟来归何有!

我每日常安乐,朝朝得自由,快活无愁,万事皆成就。舒展那自由,饮数杯长生 不老酒。

湘子饮酒中间笑道:「叔父,叔父,你是个凡人,如何祈得雪来?却不枉费 朝廷钱粮,百姓辛苦。我且过几日去代他祈一天雪,显出手段与他看,才好度他。」 果然这韩退之同林学士在南坛上虔诚祈祷,昼夜加修,荏苒已过十有二日, 不要说雪,就是云,天上也没有一点半片。退之忧闷倍增,林圭焦烦愈甚。没法 处置,只得张挂榜文,通行晓谕。那榜如何写的?但见: 刑部尚书韩翰林学士林为祈祷事:照得天时亢旱,泉水焦枯;土着居民,旅 游商贾,俱各逃生,不安故业。见今祈祷,无法感通。为此榜示:不论仕宦军民、 行商坐贾、云游僧道、居士山人,真有德行法术,会祈雨雪者,当率文武百官, 礼请登坛。如果应验,奏闻给赏。

右榜谕众知悉榜文张挂方完,东门外有一个老儿,姓王名福,立在榜边,看 得明白,转身回去。恰好湘子抱着渔鼓,歌唱而来。简板上写着「出卖瑞雪」。

这王福走得眼花乌暗,擡头看见湘子的简板,便扯住湘子道:「师父,你有雪卖?

卖些与我。」湘子道:「你真要买?兑下银钱,我便叫他飞下来卖与你。」王福 道:「你这道人,想是疯颠了。这般大旱,皇帝命百官在南坛祈涛了十多日,还 不能够一点雪来,你敢说叫他飞下来卖与我,岂不是疯颠的说话!」湘子道:「我 倒不疯,风云雪月都在我两袖中。只怕那官儿祈不下雪,唐皇发怒不相容。」王 福道:「既有如此手段,便到南坛祈一天大雪。待韩老爷奏准,朝廷敕封你做个 国师,起造一所道院与你居住,岂不是一场富贵。」湘子道:「我不要封做国师, 起造道院,只要韩老爷千万两黄金,一百斜明珠,便替他祈一天大雪。」王福道: 「师父,瓶儿罐儿也是有耳朵的,那韩老爷一清如水,那里得有这许多金珠送 你!」湘子道:「他既然清廉没有钱,我便做个舍手传名的事,只要他率领百官, 一步一拜,请我登坛,包得扬手是风,合手是雪。」王福道:「韩老爷奉皇上圣 旨,为万姓痌瘝(音洞观),便一步一拜,他也是肯的。只怕师父没有这般手段。」 湘子道:「手段倒有,只是没人去对韩老爷说,叫他一步一拜来请我。」王福道: 「师父,你是那里来的?姓恁名谁?说得明白,我好去报与韩老爷知道。」湘子 道:「我是终南山来的,唤做卓韦道人。」王福道:「终南山离我京师有多少路 程?」湘子道:「十万里多些儿路程。」王福道:「师父一路里抄化将来,也走 了几个月日?」湘子道:「我早来早到,晚来晚到,那消几个月日。」王福道: 「我只听得人说,世上有乘云驾雾的仙人,眼睛实不曾见。师父这般小小年纪, 难道会得驾云?」湘子道:「我云不会驾,只是足下生云。」王福道:「师父休 要取笑,我老人家吃盐比你吃酱还多,你怎么把那没巴臂的话来哄我?」湘子道: 「我从小儿老实,再不会说一句谎的。」王福便乃吩咐街坊上众人道:「列位上 下,仔细看着这位师父,安排些好酒好食款住他,不要放他走了。待老拙跑去报 与韩老爷知道,便来请他。」街坊人众道:「老尊长请自便,只要走快些,不要 逢人说话、着处生根才好。」王福吩咐已罢,拽开脚就跑,一迳跑到南坛门处。

正是: 一心忙似箭,两脚走如飞。

王福跑得面红气喘,立脚不牢,一堆儿蹲在地上。那南坛外把门的职官,见 王福这般模佯,便拦住他问道:「老头儿,急急忙忙跑到这里,要见那一位老爷, 告恁么状?这两日各位老爷斋戒,一应词讼都不准理。你空跑这一个甪直了。」 王福喘吁吁的答应道:「我也不告状,我也没有词。只因朝廷洪福齐天,文武百 官造化,这方黎庶灾星该退,感动得上天降下终南山一位道童,头挽双丫髻,身 穿粗布衣,手持渔鼓,简板上写着『卖雪』,年纪不上二三十岁,他说上坛之时, 扬手是风,合手是雪。小老儿不敢隐藏,特特跑来禀过众位老爷,快去请他来做 法师。」把门官问道:「你老头儿叫做恁么名字?」王福道:「小老儿叫名王福。」 把门官便领了王福,直到厅阶下面,跪着禀道:「上老爷,方才张挂榜文,这老 儿来说长安街市上有一个道童,简板上写着『出卖风云雨雪』,老儿问他果有手 段没有,那道童说:『请我上坛,包得就有雪下』,故此这老儿来见老爷。」退 之听说,十分欢喜,便问王福道:「道童如今在那里?」王福上前应道:「是小 老儿留在家中。」退之就叫锦衣卫官同一员旗牌官去请湘子。

他两个同王福出了南坛,来到东门外,看见有百十余人围定着湘子。他两个 分开众人,打一看时,吃了一吓,扯扯王福道:「南坛中见有许多法官,一个神 充气壮、道行高强的还没有手段法术祈得雪来,这般一个道童,性命也活不久长 的,那里有恁么手段!你保举他?」湘子听见锦衣官的说话,便呵呵笑道:「官 长休得小觑人,那坛中枉有许多法官,把与小道做徒孙也用他不着。」锦衣官转 口道:「众位老爷着我二人来请先生上坛祈雪,救济万民,望先生早行动些,以 免悬望。」湘子道:「既来请我,我岂不去?官长请先行,我随后便至。」锦衣 官道:「这是脱身之计了。」开口未完,湘子化阵清风就不见了。锦衣官惊得面 如土色,一把扭住王福道:「老官人,不是我得罪,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今日这场祸事,你自去见韩老爷分说,我们不替你担这干系。」王福合口不来, 只得跟他两个同走。一路上,如牵羊入市,一步不要一步,扯扯拽拽,才到南坛。

不想湘子先坐在大门上。锦衣官看见湘子坐在那里,便指与王福道:「那坐 的不是道童?真好古怪。」王福把手揩一揩眼睛,近前一步道:「师父从那里先 走了来?把老拙魂灵都吓得不在身上。」湘子道:「老官人不必耽忧。我出家人 走动如风,那里比得你们摇摆。我说一是一,决无虚言。官长放这老官人先回去 罢。」锦衣官依言,便放了王福的手。那王福如脱网的鱼、高笼的鸟,不顾着脚 步高低,性命死活,一迳跑了回去,不在话下。

湘子问锦衣官道:「官长,这三座门为何一高二低,侧首又开这扇小门?」 旗牌官道:「中间那座高的是龙凤门,皇帝御驾来才从此门进去,一年只开得一 次;两边低的是文武百官走的甲门。」湘子道:「官长,我今日从那一门进去?」 旗牌官道:「师父,三座门都不是你走的。我领你从侧首小门里进去。」湘子道: 「我出家人左肩青龙,右肩白虎,前有朱雀,后有玄武,岂可从小门里走动?你 开中门,我才进去。」锦衣官大惊失色,道:「礼部尚书专管辖天下僧道的也走 不得中门,你不过是一个方士道童,谁敢开中门放你进去?」湘子道:「僧道也 有贵贱,岂可繁华一例看?若不开中门,我便走了回去,那个敢阻挡得我住!」 锦衣官暗道:「手段不知若何,且是要四司六局,待他祈不得雪来,然后去奈何 他,不怕他走上天去。」当下吩咐旗牌官道:「你们仔细看着他!我进去禀过老 爷又处。」那锦衣官到里面禀道:「终南山道童已请在门外,只是胆大得紧,小 官不敢说。」退之道:「他怎么样胆大?说来我听。」锦衣官道:「他到得门首, 便立住了脚,问:『这三座门为何中间高,两边低,旁边又开这扇小门儿?』小 官说:『中间是上位爷爷行走的,故此高;两边是文武东西各位老爷出入的,故 此比中间略略低些;这扇小门乃是杂色人往来的。如今师父要从小门里进去,见 各位老爷。』那道童说:『开了中门,我才进去上坛。』若不开中门,他决不进 来。叫老爷另请别人祈雪。小官不敢擅便,但凭列位老爷上裁。」退之听说,怒 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喝叫左右:「去拿那道童进来!着实打他四十大棍,追 他度牒,解还原籍去。」林学士拱手说道:「韩大人不必发恼。那道童敢出大言, 必有大用,如今正是要紧用人时节,何必琐琐与他计较?俗语说得好:『杀私牛, 卖私酒,不犯出来是高手。』学生与亲家奉着圣旨,为着万民,今日私开禁门, 请他进来祈得一天好雪,就是皇上见罪,也自甘心,况且文武官员都在这里看见 的,又不瞒了那一个,谁人敢在上位面前道个不字?但若皇上知道见罪,都是学 生承当。」退之依了林学士言语,叫张千:「去揭下封皮,开了中门,放那道童 进来。」 张千走到门外,去请湘子。看见湘子十分丑陋,不像一个神仙,便道:「先 生,一来今日用人之际,二来你的造化到了,众老爷特特开了中门,等你爬进去。」 湘子道:「我又不是乌龟,怎么说爬进去?」张千道:「先生年纪小,身材短, 这中门门槛高得紧,怕先生跨不过去,故此说个『爬』字,休要见罪。」湘子道: 「长官,贫道住在山中,多见树木,少见人烟,那得福分在禁门内出入!烦长官 去请众位老爷出来,接我一接。」张千道:「出家人吃一巴二,肯开中门许你出 入,已是过分了;又思量要各位老爷出来迎接,岂不是自讨死吃!」湘子笑道: 「你老爷来求我,不是我来求见,若迎接我进门祈下雪来,也是你老爷的造化, 怎么说我自寻死路?」张千只得又到厅前,禀退之道:「那道童无福走大门,要 众位老爷去接引他进来。」退之又大怒道:「恁么野道童敢装出这许多模样,快 把铁链去锁押他来见我!」林学士道:「韩亲家不消动气。禁门且开了让他走, 我和你接他一接,也不过是为国为民,那里便打落了我们纱帽翼翅?岂不知汉时 韩信不过是胯上辱夫,高祖筑坛拜他为将,然后逼得项羽乌江自刎,田横海岛身 亡,成就了汉朝三百余年基业。那道童虽比不得韩信,我们也须学周公一饭三吐 哺,一沐三握发,礼贤如渴的意思才妙。今日便屈抑这一遭儿,有何妨害?」退 之听言,只得与林学士同走出坛门外头,去迎接湘子。两边厢排列着百十员文武 官僚,丹墀内齐站着千余辈法师僧道。旗牌官跑上前,叫湘子道:「师父好造化, 韩老爷出来接你。你快快起身接上前去。」湘子全然不理,直待退之与众官走近 面前,他才起身说道:「列位大人,贫道稽首。」林学士并众官各还他一礼。退 之只做不见,不还他礼。湘子指着丹墀下问道:「这许多僧道在此何干?」林学 土道:「这都是祈雪的法官,先生休轻觑他们。」湘子鼓掌笑道:「这群人睡卧 也不知颠倒,饮食也不知饥饱,怎么也来祈雪?」林学士道:「因这伙人祈不下 雪来,故此启请先生上坛。」湘子道:「大人几时要雪?」林学士道:「圣上限 在半月之内要雪,学生们祈祷也是十三日了,只在明日下雪便好。」退之道:「玄 门有二十四样祈祷,你是那一门法术?」湘子道:「贫道是五雷天心正法。」退 之道:「要备办那几行物件?」湘子道:「大人,贫道只用新桌子十张,黄旗十 把,执旗童子十人,瓦瓮十个,芦席十条,摆列坛前听用;再用猪头一个、酒一 坛,馒头十个,待贫道登坛取用。」退之道:「一坛神将,怎么用一个猪头祭他?」 湘子道:「大人休管,祭得祭不得,只要雪下便罢。」退之道:「若求得雪来, 我奏准朝廷,另排筵宴,重封官职,决不慢你。」湘子道:「贫道久住山林,只 吃惯黄齑淡饭,吃不得御宴糟食;只晓得擎拳扪讯,不晓得谄媚足恭。」退之怒 而又笑道:「这道童只说些伤时言语。」便留湘子在坛内斋房歇息。

到得次日,诸色物件俱已齐备。果然退之与林学士率领百官,礼请登坛。湘 子吩咐:「把桌子按五方摆下,每方两张,桌子叠做高的,上面放一只瓦瓮,下 面也放一只瓦瓮,瓮中满贮清水,把芦席盖在上头。」两个道童,各按方色执定 旗号,立在桌子旁边,听候湘子行持法事。那湘子行行然走上坛去,把两袖卷起, 将酒满饮一怀,又将猪头、大馒头扯碎了,虎食狼吞吃一个罄尽。众官僚及僧道 法官人等只说湘子自家吃了,谁知他暗里赏了天将。

湘子开口道:「贫道酒醉食饱了,要新席子一条、枕头一个、大被一床,待 贫道稳睡一觉起来,与大人祈雪。」退之道:「列位大人请看,这道童只有骗酒 食的手段,那里会得求雪!」林学士道:「亲家且不要忙,只问他几时有雪就是。」 退之便问道:「先生睡了,几时得有雪下来?」湘子道:「巳时起风,午时有雪, 直下三尺三寸才住。」退之道:「既然如此,请先生隐睡。」大家暗笑不止。

那知湘子不是要睡,乃是睡功祈祷。睡在席上,鼾声如雷,汗出如雨,阳神 直到南天门外。把门天将问道:「韩神仙,你去度冲和子,度到那里了?」湘子 道:「早哩,早哩,还不曾有影哩。」天将道:「你此来有何事故?」湘子道: 「有件紧急公文,要见玉帝哩。」天将乃引湘子直上龙霄宝殿,朝参玉帝。湘子 把退之南坛祈雪的事备奏一遍。玉帝忙传旨意,宣四海龙王、雨师、风伯都随着 湘子,要扬手是风,合手是雪,不得违误。湘子便领了众神,同到南坛听候指使, 不在话下。

且说退之一行官宰并许多法师,只等巳时起风,午时下雪。看看日已傍午, 湘子犹然鼾睡,不见风起,大家叮叮咚咚,吩吩叨叨,都在那里说笑。

那些法官道:「我们自幼学习五雷天心正法,还求不得一点雪来。他这模佯, 又不见书符念咒,红皎皎这轮日头,须得寻一个大鹏金翅鸟来遮住了他,不然纵 是神仙,也不能够午时下雪!」说笑中间,忽然湘子醒来,立在坛上,叫退之道: 「韩大人可同众人退在廊下向西北方跪着,等候东海龙王送雪来。」退之道:「从 古以来,彤云布,朔风旋,方才像下雪的光景,这般日色皎洁,玉宇清明,风也 没有一阵,如何能够有雪?」湘子道:「大人你说没风,要风打恁么紧!」便在 西首童子手中拽一把旗来,向西北角一招,叫道:「西海龙王敖英,怎的不起风?」 叫声未罢,以见半空中彤云霭霭,一气飕飕,东南云长,树枝剪剪摇头,西北雾 生,尘土纷纷扑面。那西海龙王敖英躬身喏道:「韩神仙,这不是风?」刮喇喇 一阵卷将过来,真好大风。排律为证: 刮刮走埃尘,飕飕过树林。海翻银浪阔,山滚石头沉。

骏马嘶长道,兰房坠绣针。飞鸢落双翮,池水逆游鳞。

黄叶蟠空舞,青山扫见根。泥神吹倚壁,金殿响悬铃。

行路难回首,疏帘挂不成。这般风作雪,那怕不缤纷。

又诗云: 一阵西风万叶飘,园林树木折枝腰。

上方刮倒娑婆树,下方吹倒赵州桥。

风过处,湘子问道:「列位大人,这风是那里来的?」退之道:「圣上的洪 福,天地的灵感,众人的造化,方才有这阵风。」湘子笑道:「早是未曾下雪, 就把我的功劳先涂抹了。」林学士道:「日将过午,有风无雪,如之奈何!」湘 子又在东首童子手中拽一把青旗,向东南角上招飐,叫道:「东海龙王敖闰,怎 的不送雪来?」只见那青旗展处,白茫茫,蝴蝶群飞,扑簌簌,鹅毛乱洒。东海 龙王近前喏道:「韩神仙,这不是雪?」果然好一场大雪。有赋为证: 柳絮漫漫,梨花片片。四下里乱扇鹅翎,一地里碎剪冰纨。投林鸟迷离,满 目瑶瑶;出洞蛟错认,五湖窄浅。玉碾就,白玉楼台,银妆成银丝亭阁。压得梅 花不放,稍埋了多少无名草。妆狮子,势雄豪,叠弥勒,开口笑,果然是,日月 无光冷气生,撒开铅汞盖红尘。寒江冻合渔舟道,掩上柴扉撇却春。

诗云: 片片舞悠悠,空中落未休。

马嘶轻粉地,车碾白泥沟。

公子高楼赏,经商旅邸忧。

光摇银海日,冻合使人愁。

那雪下够有半日,就像下几日的一般,堆山积海,塞井填河。众人见了,无 不欢天喜地,顶戴湘子。湘子道:「雪有三尺三寸,尽够用了。」林学士便叫张 千取尺来量一量,看有多少。张千笑对湘子道:「师父,量得少了,你须没了功 劳。」果然张千拿一条尺来,望高处插下去,分毫也不多;望低处插下去,巧巧 的分毫也不少。都是三尺三寸。众官道:「这雪是那个祈来的?」退之道:「是 皇上德荫,众姓虔心,感得上苍降这大雪。」湘子道:「这雪是贫道呼唤龙王送 来的,怎的不带挈贫道说一声?」退之道:「龙王在那里?眼前就掉这般大谎!」 湘子道:「龙王现在空中,大人不信,我唤他现出真身,与众位一看,只怕惊了 列位大人。」退之道:「有恁么惊!若龙王不现出身子来,我把你送上柴棚,活 活烧死你,以杜左道妖术,惑世诬民!」湘子便把黄旗望空中一招,喝道:「四 海龙王,速现真身,毋得迟误!」喝声未绝,只见半空中四个龙王齐斩斩盘旋飞 舞,两旁虾精鳖将蟹师鱼侯不计其数。城内城外的百姓,老老小小,没一个不看 见,惊得乱窜,呐起喊来。把这文武百官吓得痴呆蒙懂,脚也移不动一步。湘子 笑道:「韩大人,这是龙王不是?」林学土道:「龙王这般模样,倘或作起风波, 岂不害了百姓?先生是上界大仙,怎与凡人斗气,快请龙王退去罢!」湘子依言, 又把黄旗一摇,喝声道:「去!」只见一天光皎洁,万里静风烟。退之自觉惭愧, 便叫张千取十匹大布送与湘子。湘子道:「贫道用他不着,请大人留下凑赏守边 将士。」退之道:「拿去做件衣服遮身,煞强如吊着羊皮树叶。」湘子道:「贫 道衣破人不破,讥时吃饭饱时做,少柴无米不忧煎,宽袍大袖倒难过。」退之道: 「你既不要布,待我奏闻朝廷,重加旌赏。」湘子道:「我也不图施赏,只要大 人弃官,跟我修行学道,心愿足矣。」退之大怒,叫人拿他来打。湘子道:「不 消打贫道。大人不肯修行也罢,只怕他日大人遇着的雪比今日还大哩!须牢记 取,后日是大人寿辰,贫道当来相贺,万勿见拒。」退之道:「道不同,不相为 谋。我也不做生辰,你也免劳下顾。」湘子拍手呵呵,踏着大雪而去,不在话下。

正是: 今朝祈下漫天雪,显得君臣福寿齐。

毕竟不知湘子去庆生日否,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