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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6

Chapter 4611,028 wordsPublic domain

姚滴珠避羞惹羞

诗云: 自古人心不同,尽道有如其面。

假饶容貌无差,毕竟心肠难变。

话说人生只有面貌,最是不同。盖因各父母所生,千支万派,那能够一 模一样的?就是同父合母的兄弟,同胞双生的儿子,道是相象的紧,毕竟仔 细看来,自有些少不同去处。

却又作怪,尽有途路各别,毫无干涉的人,蓦地有人生得一般无二,假 充得真的。从来正书上面说,孔子貌似扬虎以致匡人之围,是恶人像了圣人﹔ 传奇上边说周坚死替赵朔以解下官之难,是贱人像了贵人,是个解不得的道 理。

按《西湖志余》上面,宋时有一事,也为面貌相象,骗了一时富贵,享 用十余年,后来事败了的。却是靖康年间金人围困汴梁,徽钦二帝蒙尘北狩, 一时后妃公主被虏去的甚多。内中有一公主名曰柔福,乃是钦宗之女,当时 也被掳去。

后来高宗南渡称帝,改号建炎,四年,忽有一女子诣阙自陈,称是柔福 公主,自虏中逃归,特来见驾。高宗心疑道:「许多随驾去的臣宰,尚不能 逃,公主鞋弓袜小,如何脱离得归来?」 颁诏令旧时宫人看验,个个说道:「是真的,一些不差。」及问他宫中 旧事,对答来皆合。几个旧时的人,他都叫得姓名出来。只是众人看见一双 脚,却大得不像样。都道:「公主当时何等小足?今却止有此不同处。」以 此回复圣旨,高宗临轩亲认,却也认得,诘问他道:「你为何恁般一双脚了?」 女子听得啼哭起来,道:「这些臊羯奴聚逐,便如牛马一般。今乘间逃脱, 赤脚奔走到此,将有万里,岂能尚保得一双纤足,如旧时模样耶?」高宗听 得甚是惨然,颁诏特加号福国长公主,下降高世綮,做了驸马都尉。其时汪 龙溪草制词曰: 彭城方急,鲁元尝困于面驰﹔江左既兴,益寿宜克于禁脔。

那鲁元是汉高帝的公主,在彭城失散,后来复还的。益寿是晋驸马的小 名,江左中兴,元帝公主下降的。故把来比他两甚为切当。自后夫荣妻贵, 恩赉无算。

其时高宗为田韦贤妃在虏中,年年费尽金珠求赎,遥尊为显仁太后。和 议既成,直到绍兴十二年自虏中回銮,听见说道:「柔福公主前来相见。」 太后大惊道:「那有此话!柔福在虏中受不得苦楚,死已多年,是我亲看见 的。那得又有一个柔福?是何人假出来的?」发下旨意:「着法司严刑究问!」 法司奉旨提到人犯,用起刑来。那女子熬不得,只得将真情说出。道: 「小的本是汴梁一个女巫,靖康之乱,有宫中女婢逃出民间,见了小的每误 认做了柔福娘娘,口中厮唤,小的每惊问他,便说:『小的每实与娘娘面貌 一般无二。』因此小的每有了心,日逐将宫中旧事问他,他日日衍说得心下 习熟了,故大胆冒名自陈,贪享这几时富贵,道是永无对证的了。

谁知太后回銮,也是小的每福尽灾生,一死也不枉的了。」问成罪名, 高宗见了招状,大骂:「欺君贼婢!」立时押付市曹处决了,抄没家私入官, 总计前后钖赉之数,也有四十七万缗钱。虽然没结果,却是十余年间,也受 用得勾了。只为一个容颜厮像,一时宫中之人都认不出来,若非太后复还, 到底被他瞒过,那个再有疑心的?就是死在太后未还之先,也是他便宜多了。

天理不容,自然败露。

今且再说一个容貌厮像弄出好些奸巧希奇的一场官司 来。正是: 自古唯传伯仲能,谁知异地巧安排。

试看一样消珠面,惟有人心再不谐。

话说国朝万历年间,徽州府休宁县荪田乡姚氏有一女,名唤滴珠,年方 十六,生得如花似玉,美冠一方。父母俱在,家道殷富,宝惜异常,娇养过 渡。凭媒说合,嫁与屯溪潘甲为妻。看来世间听不得的是媒人的口,他要说 了穷,石崇也无立锥之地﹔他要说了富,范丹也有万顷之财。正是: 富贵随口定,美丑趁心生。

再无一句实话的。

那屯溪潘氏虽是个旧姓人家,却是个破落户,家道艰难,外靠男子出外 营生,内要女人亲操并臼,吃不得闲饭过日子的。这个潘甲虽是人物,也有 几分像样,已自弃儒为商,况且公婆甚是狠戾,动不动出口骂詈,毫没些好 歹。滴珠父母误听媒人之言,道:「他是好人家。」把一块心头的肉,嫁了 过去。少年夫妻却也过的恩爱,只是看了许多光景,心下好生不然,时常偷 掩泪眼。潘甲晓得意思,把些好话偎他过日子。却早成亲两月,潘父就发作 儿子道:「如此你贪我爱,夫妻相对,白白过世不成。如何不想去做生意?」 潘甲无奈与妻滴珠说了,两个哭一个不住,说了一夜话。

次日潘父就逼儿子出外去了。滴珠独自一个,越越凄惶,有情无绪。况 且是个娇养的女儿,新来的媳妇,摸头路不着,没个是处,终日闷闷过了。

潘父潘母看见媳妇这般模样,时常絮聒骂道:「这婆娘!想甚情人?害相思 病了。」滴珠生来在父母身边,如珠似玉,何曾听得这般声气?不敢回言, 只得忍着气,背地哽哽咽咽,哭了一会罢了。

一日因滴珠起得迟了些,公婆朝饭要紧,猝他答应不迭。

潘公开口骂道:「这样好吃懒做的淫妇!睡到这等日高才起来,看这自 由自在的模样,除非去做娼妓,倚门卖俏,撺哄子弟,方得这样快活象意。

若要做人家,是这等不得!」滴珠听了,便道:「我是好人家的儿女,就是 有些不是,何得如此作贱说我!」大哭一场,没分诉处。到得夜里睡不着, 越思量越恼道: 「老无知!这样说话,须是公道上去不得。我忍耐不过,且跑回家去, 告诉爷娘。明明与他说论,看这话是该说的不该说的!亦且借此为名,赖在 家多住几时,也省了好些气恼。」算计定了,侵晨未及梳洗,将一个罗帕兜 头扎了,一口气跑到渡口来。

这时尚早,虽是已有行动的了,人踪尚稀,渡口悄然。这地方有一个专 一做不好事的光棍,名唤汪锡,绰号「雪里蛆」,是个冻饿不怕的意思。也 是姚滴珠合当霉气,撞着他独自个溪中乘了竹筏来到渡口,望见了个花朵般 后生妇人,独立岸边,又见头不梳裹,满面泪痕,晓得有些古怪。在筏上问 道:「娘子要渡溪吗?」滴珠道:「正要过去。」汪锡道:「这等上我筏来。」 一口叫「放仔细些」,一手去接他下来,上得筏,一篙撑开,撑到一个僻静 去处。问道:「娘子,你是何等人家?独自一个要到那里去?」滴珠道:「我 自要到荪田娘家去。你只送我到溪口上岸,我自认得路,管我别事做甚?」 汪锡道:「我看娘子头不梳,面不洗,泪眼汪汪,独身自走,必有跷蹊作怪 的事。说得明白,才好渡你。」滴珠在个水中央了,又且心里急要回去,只 得把丈夫不在家了,如何受气的上项事,一头说,一头哭,告诉了一遍。汪 锡听了,便心下一想,转身道:「这等说,却渡你去不得,你起得没好意了。

放你上岸,你或是逃去,或是寻死,或是被别人拐了去,后来查出是我渡你 的,我却替你吃个没头官司。」滴珠道:「胡说!我自是娘家去,如何是逃 去?若我寻死路,何不投水?却过了渡去自尽不成?我又认得娘家去,没得 怕人拐我!」江锡道: 「却是信你不过,既要娘家去,我舍下甚近,你且去我家中坐了。等我 对你家说了,叫人来接你去,却不两边放心得下。」 滴珠道:「如此却好。」正是女流之辈,无大见识,亦且一时无奈,拗 他不过。还只道好心,随了他来。上得岸时,转弯抹角,到了一个去处,引 进几重门户里头,房室甚是幽静清雅。但见: 明窗净几,锦帐文茵。庭前有数种盆花﹔坐内有几张素椅,房间纸画周 之冕,桌上砂壶时大彬,窄小蜗居,虽非富贵王侯宅﹔清闲螺迳,也异寻常 百姓家。

原来这个所在,是这汪锡一个囤子,专一设法良家妇女到此,认作亲戚, 拐那一筹浮浪子弟,好扑花行迳的,引他到此,勾搭上了,或是片时取乐, 或是迷了的,便做个外宅居住,赚他银子无数。若是这妇女无根蒂的,他等 有贩水客人到,肯出一注大钱,就卖了去为娼,已非一日。今见滴珠行迳, 就起了个不良之心,骗他到此。那滴珠是个好人家儿女,心里尽爱清闲,只 因公婆凶悍,不要说逐日做烧火煮饭熬锅打水的事,只是油盐酱醋,他也拌 得头疼了。见了这个干净精致所在,不知一个好歹,心中倒有几分喜欢。那 汪锡见他无有慌意,反添喜状,便觉动火。走到跟前,双膝跪下求欢。滴珠 就变了脸起来:「这如何使得!我是好人家儿女,你既说留我到此坐着,报 我家中,青天白日,暗地拐人来家,要行局骗。若逼得我紧,我如今真要自 尽了。」说罢,看见桌上有点灯铁签,提起来往喉间就刺。汪锡慌了手脚道: 「再从容说话,小人不敢了。」原来汪锡只是拐人骗财利心为重,色上也不 十分要紧,恐怕真个做出事来,没了一场好买卖。吃这一惊,把那一点勃勃 的高兴,丢在爪哇国去了。

他走到后头去好些时,叫出一个老婆子来道:「王嬷嬷,你陪这里娘子 坐坐,我到他家去报一声就来。」滴珠叫他转来,说明了地方,及父母名姓, 可嘱道:「千万早些叫他们来。我自有重谢。」汪锡去了,那老嬷嬷去掇盆 脸水,拿些梳头家伙出来,叫滴珠梳洗。立在旁边呆看,插口问道:「娘子 何家宅眷?因何到此?」滴珠把上项事,是长是短,说了一遍。那婆子就故 意跌跌脚道:「这样天杀的!不识人,有这样好标致娘子,做了媳妇,折杀 了你!不羞!还舍得出毒口骂!他也是个没人气的,如何与他一日相处?」 滴珠说着心事,眼中滴泪。

婆子便问道:「今欲何往?」滴珠道:「今要到家里告诉爷娘一番,就 在家里权避几时,待丈夫回家再处。」婆子就道:「官人几时回家?」滴珠 又垂泪道:「做亲两月,就骂着逼出去了,知他几时回家?没个定期。」婆 子道:「好没天理!花枝般一个娘子,叫他独守,又要骂他。娘子,你莫怪 我说,你而今就回去得几时,少不得要到公婆家去的。你难道躲得在娘家一 世不成?这腌臜烦恼是日长岁久的,如何是了?」滴珠道: 「命该如此,也没奈何了。」婆子道:「依老身愚见,只教娘子快活享 福,终身受用。」滴珠道:「有何高见?」婆子道:「老身往来的是富家大 户公子王孙,有的是斯文俊俏少年子弟。娘子,你不消问得的,只是看得中 意的,拣上一个,等我对他说成了,他把你像珍宝一般看待。十分爱惜,吃 自在食,着自在衣,纤手不动,呼奴使婢,也不枉了这一个花枝模样,强如 了空房做粗作,淘闲气,万万倍了。」那滴珠是受苦不过的人,况且小小年 纪,妇人水性,又想了夫家许多不好处,听了这一片话,心里动了。便道: 「使不得!有人知道了,怎好?」 婆子道:「这个所在,外人不敢上门。神不知,鬼不觉,是个极密的所 在。你住两日起来,天上也不要去了。」滴珠道: 「适间已叫那撑筏的,报家里去了。」婆子道:「那是我的干儿,恁地 不晓事,却报这个冷信。」正说之间,只见一个人在外走进来,一手揪住王 婆道:「好呀!青天白日,要哄人养汉,我出首去。」滴珠吃了一惊,仔细 看来,却就是撑筏的那一个汪锡。滴珠见了道:「曾到我家去报不曾?」汪 锡道:「报你家的鸟!我听得多时了也。王嬷嬷的言语是娘子下半世的受用 万全之策,凭娘子斟酌。」滴珠叹口气道:「我落难之人,走入圈套,没奈 何了。只不要误了我的事。」婆子道:「方才说过的,凭娘子自拣,两相情 愿,如何误得你!」滴珠一时没主意,听了哄语,又且房室精致, 帐齐整, 恰便似: 因过竹院逢僧话,偷得浮生半日闲。

放心的悄悄住下。那婆子与汪锡两个殷慇懃勤,代替服侍,要茶就茶, 要水就水,惟恐一些不到处。那滴珠一发喜欢忘怀了。

过得一日,汪锡走出去,撞见本县商山地方一个大财主,叫做吴大郎。

那大郎有百万家私,极是个好风月的人,因为平日肯养闲汉,认得汪锡。便 问道:「这几时有甚好乐地么?」 汪锡道:「好教朝奉得知,我家有个表姪女新寡,且是生得娇媚,尚未 有个配头,这却是朝奉店里货,只是价钱重哩。」大郎道:「可肯等我一看 否?」汪锡道:「不难,只是好人家儿女害羞,待我先到家,与他堂中说话, 你劈面撞进来,看个停当便是。」吴大郎会意了,汪锡先回来,见滴珠坐在 房中,默然呆想。汪锡便道:「小娘子便到堂中走走,如何闷坐在房里?」 王婆子在外面听得了,也走出来道:「正是娘子外头来坐。」滴珠依言, 走在外边来。汪锡就把房门带上了,滴珠坐了道: 「妈妈还不如等我归去休!」嬷嬷道:「娘子不要性急!我们只是爱惜 娘子人材,不割舍得你吃苦,所以劝你。你再耐烦些,包你有好缘分到也。」 正说之间,只见外面闯进一个人来。你道他怎生打扮?但见: 头戴一顶前一片后一片的竹简巾儿,旁缝一对左一块右一块的蜜腊金 儿,身上穿一行细领大袖青绒道袍儿,脚下着一双低跟浅面红绫僧鞋儿,若 非宋玉墙边过,定是潘安车上来。

一直走进堂中道:「小汪在家么?」滴珠慌了,急掣身起,已打一个照 面,急奔房门边来,不想那门先前出来时已被汪锡暗拴了,急没躲处。那王 婆笑道:「是吴朝奉,便不先开个声!」 对滴珠道:「是我家老主顾,不妨。」又对吴大郎道:「可相见这位娘 子。」吴大郎深深唱个喏下去,滴珠只得回了礼,偷眼看时,恰是个俊俏可 喜的少年郎君,心里早看上了几分了。吴大郎上下一看,只见不施脂粉,淡 雅梳妆,自然内家气象,与那胭花队里的迥别。他是个在行的,知轻识重, 如何不晓得?

也自酥了半边,道:「娘子请坐。」滴珠终久是好人家出来的,有些羞 耻,只叫王嬷嬷道:「我们进去则个。」嬷嬷道:「慌做什么?」就同滴珠 一面进去了,出来对吴大郎道:「朝奉看得中意否?」吴大郎道:「嬷嬷作 成作成,不敢有忘。」王婆道「朝奉有的是银子,兑出千把来,娶了回去就 是。」大郎道: 「又不是衏■人家,如何要得许多?」嬷嬷道「你看了这个标致模样, 今与你做个小娘子难道消不得千金!」大郎道:「果要千金,也不打紧。只 是我大孺人很专会作贱人,我虽不怕他,怕难为这小娘子,有些不便,娶回 去不得。」婆子道: 「这个何难!另税一所房子,住了,两头做大可不是好?前日江家有一 所花园空着,要典与人,老身替你问问看,如何!」 大郎道:「好便好,只是另住了,要家人使唤服侍,另起烟爨,这还小 事,少不得瞒不过家里了。终日厮闹,赶来要同住,却了不得。」婆子道: 「老身更有个见识,朝奉拿出聘礼,娶下了,就在此间成了亲。每月出几两 盘缠,代你养着,自有老身服侍陪伴。朝奉在家,推个别事出来,时时到此 来往,密不通风,有何不好?」大郎笑道:「这个却妙,这个却妙。」议定 了财礼八百两,衣服首饰办了送来,自不必说,也合著千金。每月盘缠,连 房钱银十两,逐月交付。大郎都应允,慌忙去拿银子了。

王婆转进房里来,对滴珠道:「适才这个官人,生得如何?」 原来滴珠先前虽然怕羞,走了进去,心中却还舍不得,躲在黑影里,张 来张去,看得分明。吴大郎与王婆一头说话,一眼觑看着门里,有时露同半 面,若非是有人在面前,又非是一面不曾识,两下里就做起光来了。滴珠见 王婆问他,他就随口问道:「这是那一家?」王婆道:「是徽州府有名的商 山吴家,他又是吴家第一大财主『吴百万』吴大朝奉,他看见你,好不喜欢, 他要娶你回去,有些不便处,他就要娶你在此间住下,你心下如何?」滴珠 心里喜欢这个干净卧房,又看上了吴大郎人物,听见说,就在此间住,就像 是他家里一般的,心下倒有十分中意了。道:「既到这里,但凭妈妈,只要 方便些,不露风声便好。」婆子道:「如何得露风声?自是你久后相处,不 可把真情与他说,看得低了,只认我长亲,暗地快活便了。」 只见吴大郎擡了一乘轿,随着两个俊俏小厮,捧了两个拜匣,竟到汪锡 家来。把银子交付停当了,就问道:「几时成亲?」婆子道:「但凭朝奉尊 便,或是拣个好日,或是不必拣日,就是今夜也好。」吴大郎道:「今日我 家里不曾做得了工夫,不好造次住得。明日我推说到杭州进香,好过来住起 罢了,拣什么日子?」吴大郎只是色心为重,等不得拣日。若论婚姻大事, 还该寻一个好日辰,今卤莽做,不知犯何凶煞?以致一两年内,就拆散了, 这是后话。

却说吴大郎交付停当,自去了,只等明日快活。婆子又与汪锡计较定了, 来对滴珠说:「恭喜娘子,你事已成了。」就拿了吴家银子四百两,笑嘻嘻 地道:「银八百两,你取一半,我两人分一半做媒钱。」摆将出来,摆得桌 上白晃晃的。滴珠可也喜欢。说话的,你说错了,这光棍牙婆见了银子,如 苍蝇见血,怎还肯人心天理分这一半与他。看官,有个缘故。他一者要在滴 珠面前夸耀富贵,买下他心﹔二者总是在他家里,东西不怕他走那里去了, 少不得逐渐哄的出来,仍旧还在。若不与滴珠些东西,后来吴大郎相处了, 怕他说出真情,要倒他们的出来,反为不美。这正是老虔婆神机妙算。

吴大郎次日果然打扮得一发精致,来汪锡家成亲。他怕人知道,也不用 傧相,也不动乐人,只托汪锡办下两桌酒,请滴珠出来同坐吃了进房,滴珠 起初害羞,不肯出来。后来被强不过,勉强略坐得一坐,推个事故,走进房 去,扑地把灯吹息,先自睡了,却不关门。婆子道:「还是女儿家的心性害 羞,须是我们凑他趣则个。」移了灯,照吴大郎进房去,仍旧把房中灯点起 了,自家走了出去,把门拽上。吴大郎是个精细的人,把门栓了,移灯到 边, 揭帐一看,只见兜头睡着,不敢惊动他,轻轻地脱了衣服,吹息了灯,衬进 被窝里来。滴珠叹了一口气,缩做一团,被吴大郎甜言媚语,轻轻款款,扳 将过来,腾地跨上去,滴珠颤笃笃地承受了(删去八十五字)。两个千恩万 爱,过了一夜。明日起来,王婆汪锡都来叫喜,吴大郎各各赏赐了他,自此 与姚滴珠快乐,隔个把月回家去走走,又来住宿不提。

说话的,难道潘家不见了媳妇就罢了,凭他自在那里快活不成!看官, 话有两头,却难这边说一句,那边说一句,如今且听说那潘家。自从那日早 起不见媳妇煮朝饭,潘婆只道,又是晏起。走到房前厉声叫他,见不则声, 走进房里,把窗推开了。

里一看,并不见滴珠踪迹。骂道:「这贱淫妇那 里去了?」出来与潘公说了,潘公道:「又来作怪!」料到是他娘家去,急 忙走到渡口问人来,有人说道:「绝大清早有一妇人渡河去。」有认得的道: 「是潘家媳妇上筏去了。」潘公道: 「这妮子昨日说了他几句,就待告诉他爷娘去,恁般心性泼刺,且等他 娘家住,不要去接他睬他,看他待要怎的?」忿忿地跑回去,与潘婆说了。

将有十来日,姚家记挂女儿,办了几个盒子,做了些点心,差一男一妇,到 潘家来问一个信。潘公道:「他归你家十来日,如何倒来这里问信?」那送 礼的人,吃了惊道:「说那话?我家姐姐,自到你家来,才得两个月,我家 又不曾来接,他为何自归?因是放心不下,叫我们来望望,如何反如此说?」 潘公道:「前日因有两句口面,他使一个性子,跑了回家,有人在渡口见他 的,他不到你家,到那里去?」 那男女道:「实实不曾回家,不要错认了。」潘公道:「想是他来家说 了什么谎,你家要悔赖了,别嫁人,故装出圈套,反来问信么?」那男女道: 「人在你家不见了,颠倒这样说!这事必定跷蹊。」潘公听得「跷蹊」两字, 大骂:「狗男女!我少不得当官告来,看你家赖了不成!」那男女见不是势 头,盒盘也不出,仍旧挑了,走了回家,一五一十地对家主说了。姚公姚妈 大惊,啼哭起来道:「这等说,我那女儿,敢被这两个老杀才逼死了?」打 点告状,替他要人去。一面来与个讼师商量告状。

那潘公潘婆死认定了姚家藏了女儿,叫人去接了儿子来家,两家都进状, 都准了。那休宁县李知县提一干人犯到官,当堂审问时,你推我,我推你。

知县大怒,先把潘公夹起来,潘公道:「现有人见他过渡的,若是投河身死, 须有尸首踪影,明白是他家藏了赖人。」知县道:「说得是,不见了人,十 多日,若是死了,岂无尸首踪影?毕竟藏着的是。」放了潘公,再把姚公夹 起来。姚公道:「人在他家去了两月多,自不曾归家来。若是果然当时走回 家,这十来日间,潘某何不着人来问一声,看一看下落?人长六尺,天下难 藏。小的若是藏过了,后来就别嫁人,也须有人知道。难道是瞒得过的?老 爷详察则个。」知县想了一想,道:「也说得是,如何藏得过?便藏了也成 何用?多管是与人有奸,约的走了。」潘公道:「小的媳妇,虽是懒惰娇痴, 小的闺门也严谨,却不曾有甚外情。」 知县道:「这等敢是有人拐得去了?或是躲在亲眷家,也不见得。」便 对姚公说:「是你生的女儿不长进,况来踪去迹,毕竟是你做爷的晓得,你 推不得干净,要你跟寻出来,同缉捕人役五日一比较。」就把潘公父子讨了 一个保,姚公肘押了出来。姚公不见了女儿,心中已自苦楚,又经如此冤枉, 叫天叫地,没个道理。只得贴个寻人招子,许下赏钱,各处寻求,并无影响。

且是那个潘甲不见了妻子,没出去处,只是逢五逢十,就来禀官比较捕人, 未免连姚公陪打了好些板子。此事闹动了一个休宁县,城郭乡村,无不传为 奇谈。亲戚之间,尽为姚公不平,却没个出豁。

却说姚家有个极密的内亲,叫做周少溪,偶然在浙江衢州做买卖,闲游 柳巷花街,只见一个娼妇,站在门首献笑,好生面善。仔细一想,却与姚滴 珠一般无二。心下想道:「家里打了两年没头官司,他却在此。」要上前去 问个的确,却又忖道:「不好,不好。问他未必具说真情,打破了网,娼家 行迳没根蒂的,连夜走了,那里去寻?不如报他家中知道,等他自来寻访。」 原来衢州与徽州虽是分个浙直,却两府是联界的。

苦不多日到了,一一与姚公说知。姚公道:「不消说得,必是遇着歹人, 转贩为娼了。」叫其子姚乙密地拴了百来两银子,到衢州去赎身。又商量道: 「私下取赎,未必成事。」又在休宁县告明缘故,使用些银子,给了一张广 缉文书在身,倘有不谐,当官告理。姚乙听命。姚公就央了周少溪作伴,往 衢州来。那周少溪自有旧主人,替姚乙另寻了一个店楼,安下行李。周少溪 指引他到这家门首来,正值他在门外。姚乙看见果然是妹子,连呼他小名数 声,那娼妇只是微微笑着,却不答应。姚乙对周少溪道:「果然是我妹子, 只是连连叫他,并不答应,却像不认得我的。难道他在此快乐了,把个亲兄 弟都不揽了?」周少溪道:「你不懂,但凡娼家乌龟,必是性狠的。你妹子 既来历不明,他家必紧防漏泄,训戒在先,所以他怕人知道,不敢当面认帐。」 姚乙道:「而今却怎么通得个信?」周少溪道:「这有何难?你做个要嫖他 的,设了酒,将银一两送去,外加轿钱一包,擡他到下处来,看个仔细。是 你妹子,密地相认了,再做道理。不是妹子,睡他娘一晚,放他去罢。」姚 乙道:「有理,有理。」周少溪在衢州久做客人,都是熟路,去寻一个小闲 来,拿银子去,霎时一乘轿擡到下处。那周少溪忖道:「果是他妹子,不好 在此陪他。」推个事故,走了出去。姚乙也道是他妹子,有些不便,却也不 来留周少溪。只见那轿里嬝嬝婷婷,走出一个娼妓来。只见一个道是妹子来, 双眸注望﹔一个道是客官到,满面生春。一个疑道:「何不见他走近身,急 认哥哥?」一个疑道:「何不见他迎着轿,忙呼姐姐?」 却说那姚乙向前看看,分明是妹子。那娼妓却笑容可掬,佯佯地道了个 万福。姚乙只得请坐了,不敢就认,问道:「姐姐,尊姓大名,何处人氏?」 那娼妓答道:「姓郑,小字月娥,是本处人氏。」姚乙看他说出话来,一口 衢音,声气也不似滴珠,已自疑心了。那郑月娥就问姚乙道:「客官何来?」 姚乙道:「在下是徽州府休宁县荪田姚某,父某人,母某人。」恰像那个查 他的脚色三代籍贯,都报将来。也还只道果是妹子,他必然承认,所以如此。

那郑月娥见他说话唠叨,笑了一声道:「又不曾盘问客官出身,何故通三代 脚色?」姚乙满面通红,情知不是滴珠了。摆上酒来,三杯两盏,两个对吃。

郑月娥看见姚乙,只管相他面庞,心里好生疑惑。开口问道: 「奴自不曾与客官相会,只是前日门前见客官走来走去,见了我指手点 脚的,我背地同妹妹暗笑,今承宠召开来,却又屡屡相觑,却像有些委决不 下的事,是什么缘故?」姚乙把言语支吾,不说明白。那月娥是个久惯接客 乖巧不过的人,看此光景,晓得有些尴尬,只管盘问。姚乙道:「这话也长, 且到 上再说。」两人各自收拾上 睡了,少不得云情雨意,做了一番的事。

那月娥又把前话提起,姚乙只得告诉他:「家里事如此如此,这般这般,是 因见你厮像,故此假做请你,认个明白,那知不是。」月娥道:「果然像否?」 姚乙道:「举止外像,一些不差,就是神色里边,有些微不像处。除是至亲 骨肉,终日在面前的,用意体察,才看得出来,也算是十分像的了。若非是 声音各别,连我方才也要认错起来。」月娥道: 「既是这等厮像,我就做你妹子罢。」姚乙道:「又来取笑。」月娥道: 「不是取笑,我与你熟商量。你家不见了妹子,如此打官司,不得了结,毕 竟是妹子到了官方住。我是此间良人家儿女,在姜秀才家为妾,大娘不容, 后来连秀才贪利忘义,竟把来卖与这郑妈妈家了。那龟儿老妈,不管好歹, 动不动用刑拷打,我被他摆布不过,正要想个计策脱身。如今认定我是你失 去的妹子,我认定你是哥哥,两口同声当官去告理,一定断还归宗。我身既 得脱,仇亦可雪,到得你家,当了你妹子,官事也好完了。岂非万全之算?」 姚乙道:「是倒是,只是声音大不相同,且既到吾家,认做妹子,必是亲戚 族属,逐处明白,方像真的,这却不便。」月娥道:「人只怕面貌不像,那 人声音随地改换,如何做得准?你妹子相失两年,假如真在衢州,未必不与 我一般乡谈了。亲戚族属,你可教导得我的。况你做起事来,还等待官司发 落,日子长远,有得与你相处,乡音也学得你些,家里事务,日逐教我熟了, 有甚难处?」姚乙心里也只要家里息讼要紧,细思月娥说话尽可行得。

便对月娥道:「吾随身带有广缉文书,当官一告,断还不难,只是要你 一口坚认到底,却差池不得的。」月娥道:「我也为自身要脱离此处,趁此 机会,如何好改得口?只是一件,你家妹夫是何等样人?我可跟得他否?」 姚乙道?「我妹夫是个做客的人,也还少年老实,你跟了他也好。」月娥道: 「凭他怎么,毕竟还好似为娼。况且一夫一妻,又不似先前做妾,也不误了 我事了。」姚乙又与他两个赌一誓言,说:「两个同心做此事,各不相负。

如有漏泄者,神明诛之!」两人说得着,已觉道快活,又弄了一火,搂抱了, 睡到天明。姚乙起来不梳头,就走去寻周少溪,连他都瞒了。对他说道:「果 是吾妹子,如今怎处?」周少溪道:「这衏■人家不长进,替他私赎,必定 不肯。待我去纠合本乡人在此处十来个,拿张呈子到太守处,呈他『拐良为 娼』,亦且你有本县广缉滴珠文书可验,怕不立刻断还。只是你再送几两银 子过去,与他说道:『还要留在下处几日』,使他不疑,我们好做事。」姚 乙一一依言停当了。周少溪就合著一伙徽州人同姚乙到府堂,把前情说了一 遍。姚乙又将县间广缉文书,当堂验了。太守立刻签了牌,将郑家乌龟老妈, 都拘将来,郑月娥也到公庭,一个认哥哥,一个认妹子。那众徽州人除周少 溪外,也还有个把认得滴珠的,同声说道:「是。」那乌龟分毫不知一个情 由,劈地价来,没做理会,口里乱嚷。太守只叫:「掌嘴!」又审问他「是 那里拐来的?」乌龟不敢隐讳,招道:「是姜秀才家的妾,小的八十两银子 讨的是实。并非拐的。」太守又去拿姜秀才,姜秀才情知理亏,躲了不出见 官。太守断姚乙出银四十两还他乌龟身价,领妹子归宗。那乌龟买良为娼, 问了应得罪名,连姜秀才前程都问革了。郑月娥一口怨气先发泄尽了。姚乙 欣然领回下处,等衙门文卷叠成,银子交库给主,及零星使用,多完备了, 然后起程。这几时落得与月娥同眠同起,见人说是兄妹,背地做做夫妻。枕 边絮絮叨叨把说话见识,都教道得停停当当了。

一日将到荪田,有人见他兄妹一路来了,拍手道:「好了,好了。这官 司有结局了。」有的先到他家里报了信,父母早迎出门来,那月娥装做个认 得的模样,大剌剌走进门来,呼爷叫娘,都是姚乙教熟的。况且娼家行迳, 机巧灵变,一些不差。姚公道:「我的儿那里去了这两年?累煞你爹也!」 月娥假作哽咽痛哭,免不得说道:「爹妈这几时平安么?」姚公见他说出话 来,便道:「去了两年,声音都变了。」姚妈伸过手来,拽他的手过来,捻 了两捻道:「养得一手好长指甲了,去时没有的。」大家哭了一会儿,只有 姚乙与月娥心里自明白。

姚公是两年间官事累怕了他,见说女儿来了,心里放下了一个大疙瘩, 那里还辨仔细,况且十分相像,分毫不疑。至于来踪去迹,他已自晓得在娼 家赎归,不好细问得。巴到天明,就叫儿子姚乙同了妹子到县里来见官。知 县升堂,众人把上项事,说了一遍。知县缠了两年,已自明白,问滴珠道: 「那个拐你去的,是何等人?」假滴珠道:「是一个不知姓名的男子,不由 分说,逼卖与衢州姜秀才家。姜秀才转卖了出来,这先前人不知去向。」知 县晓得事在衢州隔省,难以追求,只要完事,不去根究了。就发签去唤潘甲 并父母来领。那潘公潘婆到官来,见了假滴珠道:「好媳妇呀!就去了这些 时。」潘甲见了道:「惭愧!也还有相见的日子。」各各认明了,领了回去。

出得县门,两亲家两亲妈,各自请罪,认个霉气,都道一桩事完了。

隔了一晚,次日李知县升堂,正待把潘甲这宗文卷注销立案,只见潘甲 又来告道:「昨日领回去的,不是真妻子。」那知县大怒道:「刁奴才!你 絮烦丈人家也够了,如何还不肯休歇?」喝令扯下去打了十板。那潘甲只叫 「冤屈!」知县道: 「那衢州公文明白,你舅子亲自领回,你丈人丈母认了不必说,你父母 与你也当堂认了领去的,如何又有说话?」潘甲道: 「小人争讼,只要争小人的妻,不曾要别人的妻。今明明不是小人的妻, 小人也不好要得,老爷也不好强小人要得。若必要小人将假作真,小人情愿 不要妻子了。」知县道:「怎见得不是?」潘甲道:「面貌颇相似,只是小 人妻子,相与之间,有好些不同处了。」知县道:「你不要𫘤!敢是做过了 娼妓一番,身分不比良家了?」潘甲道:「老爷,不是这话,不要说日常夫 妻间私语一句也不对,至于肌体隐微,有好些不同。小人心下自明白,怎好 与老爷说得!若果然是妻子,小人与他才得两月夫妻,就分散了,巴不得见 他。难道倒说不是来混争闲非不成?老爷青天详察,主鉴不错。」知县见他 说这一篇有情有理,大加惊诧,又不好自认断错,密密吩咐潘甲道:「你且 从容,不要性急!就是父母亲戚面前,俱且糊涂,不可说破,我自有处。」 李知县吩咐该房写告示出去遍贴,说道: 「姚滴珠已经某月某日追寻到官,两家各息词讼,无得再行告扰!」却 自密地悬了重赏,着落应捕十余人,四下分缉。若看了告示,有些动静,即 便体察拿来回话。

不说这里探访,且说姚滴珠与吴大郎相处两年,大郎家中看看有些知道, 不肯放他出来,踪迹渐来得稀了。滴珠身伴要讨个丫鬟服侍,曾对吴大郎说, 转托汪锡,汪锡拐带惯了的,那里想出银钱去讨。因思个便处,要弄将一个 来。日前见歙县汪汝鸾家有个丫头,时常到溪边洗东西,想在心里。

一日,汪锡在外行走,闻得县前出告示道:「滴珠已寻见」之说,急忙 里来对王婆说:「不知那一个顶了缺,我们这个货,稳稳是自家的了。」王 婆不信,要看个的实。二人同来到县前,看了告示。汪锡未免指手划脚,点 了又点。念与王婆听,早被旁边应捕看在眼里,尾了他去,到了僻静处,只 听得两个私下道:「好了,好了,而今睡也睡得安稳了。」应捕魃地跳将出 来道:「你们干得好事!今已败露了,还走那里去?」汪锡慌了手脚道:「不 要恐吓我!且到店中坐坐去。」一同王婆,邀了应捕,走到酒楼上坐了吃酒。

汪锡推讨嘎饭,一道烟走了。单剩个王婆与应捕坐了多时,酒淆俱不见来, 走下问时,汪锡已去久了。应捕就把王婆拴将起来道:「我与你去见官。」 王婆跪下道:「上下饶恕,随老妇到家中取钱谢你。」那应捕只是见他 们行迹跷蹊,故把言语吓着,其实不知什么根由,怎当得虚心病的露出马脚 来。应捕料得有些滋味,押了他不舍。

随去,到得汪锡家里叩门,一个妇人走将出来开门,那应捕一看着,惊 道:「这是前日衢州解来的妇人。」猛然想道:「这个必是真姚滴珠了。」 也不说破,吃了茶,凭他送了些酒钱罢了。王婆自道无事,放下心了。应捕 明日竟到县中出首。知县添差应捕十来人,急命拘来。公差如狼似虎,到汪 锡门口,发声喊,打将进去。急得王婆悬梁高吊,把滴珠登时捉到公庭。知 县看了道:「便是前日这一个。」又飞一签唤潘甲与妻子同来。那假的也来 了,同在县堂,真个一般无二。知县莫辨,因令潘甲自认,潘甲自然明白, 与真滴珠各说了一些私语,知县唤起来究问明白。真滴珠从头供称,被汪锡 骗哄情由,说了一遍。知县又问:「曾有人奸骗你否?」滴珠心上有吴大郎, 只不说出,但道:「不知姓名。」又叫那假滴珠上来,供称道:「身名郑月 娥,自身要报私仇,姚乙要完家讼,因言貌像伊妹,商量做此一事。」知县 拿汪锡,汪锡早已逃了,做个广捕,叠成文卷,连人犯解府。

却没汪锡自酒店逃去之后,撞着同伙程金一同作伴,走到歙县地方,见 汪汝鸾家丫头在溪边洗裹脚,一手扯住他道: 「你是我家使婢,逃了出来,却在此处,」便夺他裹脚,拴了就走。要 扯上竹筏,那丫头大叫起来。汪锡将袖子掩住他口,丫头尚自呜哩呜喇地喊, 程金便一把叉住喉咙,叉得手重,口又不得通气,一霎呜呼哀哉了。地方人 走将拢来,两个都擒住了,送到县里。那歙县方知县问了程金绞罪,汪锡充 军,解上府来。正值滴珠一起也解到,一同过堂之时,真滴珠大喊道:「这 个不是汪锡?」那太守姓梁,极是个正气的,见了两宗文卷,都为汪锡。大 怒道:「汪锡是首恶,如何只问充军?」 喝着皂隶,重责六十板,当下气绝。真滴珠给还原夫宁家,假滴珠官卖, 姚乙认假作真倚官拐骗人口,也问了一个充军罪。

只有吴大郎广有人情,闻知事发,上下使用,并无名字干涉。

潘甲自领了姚滴珠仍旧完聚。那姚乙定了卫所,发去充军。拘妻签解, 姚乙未曾娶妻,只见那郑月娥晓得了,大哭道:「这是我自要脱身泄气,造 成此谋,谁知反害了姚乙。今我生死,随了他去,也不枉了一场话靶。」姚 公心下不舍得儿子,听得此话,即便买出人来,诡名纳价,赎了月娥,改了 姓氏,随了儿子去做军妻解去。后来遇赦还乡,遂成夫妇。这也是郑月娥一 片良心,但是姑嫂两个到底有些厮像,徽州至今传为笑谈。有诗为证: 一样良家走歧路,又向歧路转良家。

面庞怪道真相似,相法看来也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