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5
任君用恣淫遭宫刑
诗曰: 黄金用尽教歌舞,留与他人乐少年。
此语只伤身后事,岂知现报在生前!
且说世间富贵人家,没一个不蓄姬妾。自道是左拥燕姬,右拥赵女,娇艳 盈前,歌舞成队,乃人生得意之事。岂知男女大欲,彼此一般?一人精力要周 旋几个女子,便已不得相当。况富贵之人,必是中年上下,娶的姬妾,必是花 枝也似一般的后生。枕席之事,三分四路,怎能够满得他们的意,尽得他们的 兴?所以满闺中不是怨气,便是丑声。总有家法极严的,铁壁铜墙,提铃喝号, 防得一个水泄不通,也只禁得他们的身,禁不得他们的心。略有空隙就思量弄 一场把戏,那有情趣到你身上来?只把做一个厌物看承而已,似此有何好处?
费了钱财,用了心机,单买得这些人的憎嫌。试看红拂离了越公之宅,红绡逃 了勋臣之家,此等之事不一而足。可见生前已如此了,何况一朝身死,树倒猢 狲散,残花嫩蕊,尽多零落于他人之手。要那做得关盼盼的,千中没有一人, 这又是身后之事,管不得许多,不足慨叹了。争奈富贵之人,只顾眼前以为极 乐,小子在旁看的,正替你担着愁布袋哩!
宋朝有个京师士人,出游归来,天色将晚,经过一个人家后苑,墙缺处, 苦不甚高,看来象个跳得进的,此时士人带着酒兴,一跃而过,只见里面是一 所大花园子,好不空阔。
四周一望,花木丛茂,路径交杂,想来煞有好看。一团高兴,随着石砌阶 路转弯抹角,渐走渐深,悄不见一个人,只管踱进去,看之不足。天色有些黑 下来了,思量走回,一时忘了来路。正在追忆寻索,忽地望见红纱灯笼远远而 来,想道: 「必有贵家人到。」心下慌忙,一发寻不出原路来了。恐怕撞见不便,思 量躲过,看见道左有一小亭,亭前太湖石畔有叠成的一个石洞,洞口有一片小 毡遮着,想道:「躲在这里头去,外面人不见,权可遮掩过了,岂不甚妙?」 忙将这片小毡揭将开来,正要藏身进去,猛见里一个人在洞里钻将出来,那一 惊可也不小。士人看那人时,是一个美貌少年,不知为何先伏在这里头,忽见 士人揭开来,只道抄他跟脚的,也自老大吃惊,急忙奔窜,不知去向了。士人 道:「惭愧!且让我躲一躲。」于是吞声忍气,蹲伏在内,只道必无人见。
岂知事不可料,冤家路窄,那一盏红纱灯笼偏生生地向那亭子上来。士人 洞中是暗处,觑出去看那灯亮处较明,乃是十来个少年妇人。一个个妖冶举止, 风骚动人。士人正看得动火,不匡那一伙人一窝蜂的多抢到石洞口,众手齐来 揭毡。看见士人面貌生疏,俱各失惊道:「怎的不是那一个了?」 面面厮觑,没做理会。一个年纪略老成些的妇人,夺将纱灯在手,提过来 把士人仔细一照,道:「就这个也好。」随将纤手拽着士人的手,一把挽将出 来。士人不敢声问,料道没甚么歹处,软软随他同走。引到洞房曲室,只见酒 肴并列,众美急先,六博争雄,交杯换蓝,以至搂肩交颈,揾脸接唇,无所不 至。几杯酒下肚,一个个多兴热如火,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推士人在床上, 齐攒入帐中,幸喜得士人是后生,还放得两枝连珠箭,却也不休无歇,随你铁 铸的,也怎有那样本事?厮炒得不耐烦,直到五鼓,方才一个个逐渐散去。士 人早已弄得骨软筋麻,肢体无力,行走不动了。那一个老成些的妇人,将一个 大担箱放士人在内,叫了两三个丫鬟扛擡了。
到了墙外,把担箱倾了士人出来,急把门闭上,自进去了。
此时天色将明,士人恐怕有人看见,惹出是非来,没奈何强打精神,一步 一步挨了回来,不敢与人说知。过了几日,身体健旺,才到旧所旁边打听缺墙 内是何处?听得人说是蔡太师家的花园,士人伸了舌头出来,一时缩不进去, 担了一把汗,再不敢打从那里走过了。
看官,你想当时这蔡京太师,何等威势,何等法令!有此一班儿姬妾,不 知老头子在那里昏寐中,眼睛背后任凭他们这等胡弄,约下了一个惊去了,又 换了一个,恣行淫乐,如同无人,太师那里拘管得来?也只为多蓄姬妾,所以 有这等丑事。同时称高、童、杨、蔡四大奸臣,与蔡太师差不多权势的杨戬太 尉,也有这样一件事,后来败露,妆出许多笑柄来,看官不厌,听小子试道其 详: 满前娇丽恣淫荒,雨露谁曾得饱尝?
自有阳台成乐地,行云何必定襄王?
话说宋时杨戬太尉,恃权怙宠,靡所不为,声色之奉,姬妾之多,一时自 蔡太师而下,罕有其比。一日,太尉要到郑州上冢,携带了家小同行,是上前 的几位夫人与各房随使的养娘侍婢,多跟的西去。余外有年纪过时了些的与年 幼未谙承奉的,又身子娇怯怕历风霜的,月信方行轿马不便的,剩下不去。合 着养娘侍婢们,也还共有五六十人留在宅中。太尉心性猜忌,防闭紧严,中门 以外直至大门尽皆锁闭,添上朱笔封条,不通出入。惟有中门内前廓壁间挖一 孔,装上转轮盘,在外边传将食物进去。一个年老院奴姓李的在外监守,晚间 督人巡更,鸣锣敲梆,通夕不歇,外边人不敢正眼觑视他。内宅中留下不去的, 有几位奢遮出色,乃太尉宠幸有名的姬妾,一个叫得瑶月夫人,一个叫得筑玉 夫人,一个叫得宜笑姐,一个叫得餐花姨姨,同着一班儿侍女,关在里面,日 长夜永,无事得做,无非是抹骨牌,斗百草,戏秋千,蹴气球,消遣过日,然 意味有限,那里当得什么兴趣?况日日将就扯拽过了,晚间寂莫,何以支吾?
这个筑玉夫人原是长安玉工之妻,资性聪明,仪容美艳,私下也通些门路,京 师传有盛名。杨太尉偶得瞥见,用势夺来,十分宠爱,立为第七位夫人,呼名 筑玉,靓妆标致,如玉琢成一般的人,也就暗带着本来之意。他在女伴中伶俐 异常,妖淫无赛,太尉在家之时,尚兀自思量背地里溜将个把少年进来取乐, 今见太尉不在,镇日空闲,清清锁闭着,怎叫他不妄想起来?
太尉有一个馆客,姓任,表字君用。原是个读书不就的少年子弟,写得一 笔好字,也代做得些书启简札之类,模样俊秀,年纪未上三十岁。总角之时, 多曾与太尉后庭相乐过来,极善诙谐帮衬,又加心性熨贴,所以太尉喜欢他, 留在馆中作陪客。太尉郑州去,因是途中姬妾过多,轿马上下之处恐有不便, 故留在家间外舍不去。任生有个相好朋友叫做方务德,是从幼同窗,平时但是 府中得暇,便去找他闲话饮酒。此时太尉不在家,任生一发身衅无事,日里只 去拉他各处行走,晚间或同宿娼家,或独回书馆,不在话下。
且说筑玉夫人晚间寂守不过,有个最知心的侍婢叫做如霞,唤来床上做一 头睡着,与他说些淫欲之事,消遣闷怀……。
如霞道:「真男子如此值钱,可惜府中到闲着一个在外舍。」夫人道:「不 是任君用么?」如霞道:「正是。」夫人道:「这是太尉相公最亲爱的客人, 且是好个人物,我们在里头窥见他常自动火的。」如霞道:「这个人若设法得 他进来,岂不妙哉!」 夫人道:「果然此人闲着,只是墙垣高峻,岂能飞入?」如霞道:「只好 说耍,自然进来不得。」夫人道:「待我心生一计,定要取他进来。」如霞道: 「后花园墙下便是外舍书房,我们明日早起,到后花园相相地头,夫人怎生设 下好计弄进来,大家受用一番。」夫人笑道:「我未曾到手,你便思想分用了。」 如霞道:「夫人不要独吃自疴,我们也大家有兴,好做帮手。」 夫人笑道:「是是。」一夜无话。
到得天明,梳洗已毕,夫人与如霞开了后花园门去摘花戴,就便去相地头。
行至秋千架边,只见线索高悬,夫人看了,笑了笑道:「此件便有用他处了。」 又见修树梯子倚在太湖石畔,夫人叫如霞道:「你看你看,有此二物,岂怕内 外隔墙?」如霞道:「计将安出?」夫人道:「且到那对外厢的墙边,再看个 明白,方有道理。」如霞领着夫人到两株梧桐树边,指着道:「此处正是外舍 书房,任君用见今独居在内了。」夫人仔细相了一相,又想了一想,道:「今 晚端的只是此处取他进来一会,不为难也。」如霞道:「却怎么?」夫人道: 「我与你悄地把梯子拿将来,倚在梧桐树旁,你走上梯子,再在枝干上踏上去 两层,即可以招呼得外厢听见了。」如霞道:「这边上去不难,要外厢听见也 不打紧,如何得他上来?」夫人道: 「我将几片木板,用秋千索缚住两头,隔一尺多缚一块板,收将起来只是 一捆,撒将直来便似梯子一般,如与外边约得停当了,便从梯子走到梧桐枝上 去。把索头扎紧在丫叉老干,生了根,然后将板索多弃向墙外挂下去,发明是 张软梯,随你再多几个也次第上得来,何况一人乎?」如霞道:「妙哉!妙哉!
事不宜迟,且如法做起来试试看。」笑嘻嘻且向房中取出十来块小木板,递与 夫人。夫人叫解将秋千索来,亲自扎缚得牢了,对如霞道:「你且将梯儿倚好, 走上梯去望外边一望,看可通得个消息出去?倘遇不见人,就把这法儿先坠你 下去,约他一约也好。」 如霞依言,将梯儿靠稳,身子小巧利便,一毂碌溜上枝头,望外边书舍一 看,也是合当有事,恰恰任君用同方务德外边游耍过了夜,方才转来,正要进 房。墙里如霞笑指道: 「兀的不是任先生?」任君用听得墙头上笑声,擡头一看,却见是个双鬟 女子指着他说话,认得是宅中如霞。他本是少年的人,如何禁架得定?便问道: 「姐姐说小生什么?」如霞是有心招风揽火的,答道:「先生这早在外边回来, 莫非昨晚在那处行走么?」任君用道:「小生独睡难挨,怪不得要在外边走走。」 如霞道:「你看我墙内那个不是独处的?你何不到里面走走,便大家不独了?」 任君用道:「我不生得双翅,飞不进来。」如霞道:「你果要进来,我有法儿, 不消飞得。」任君用向墙上唱一个肥喏道:「多谢姐姐,速教妙方。」如霞道: 「待禀过了夫人,晚上伺候消息。」说罢了,溜下树来。任君用听得明白, 不胜侥幸道:「不知是那一位夫人,小生有此缘分,却如何能进得去?且到晚 上看消息则个。」一面只望着日头下去。正是: 无端三足乌,团圆光皎灼,安得后羿弓,射此一轮落!
不说任君用巴天晚,且说筑玉夫人在下边看见如霞和墙外讲话,一句句多 听得的,不待如霞回复,各自心照,笑嘻嘻的且回房中。如霞道:「今晚管不 寂寞了。」夫人道:「万一后生家胆怯,不敢进来,这样事也是有的。」如霞 道:「他方才恨不得立地飞了进来。听得说有个妙法,他肥喏就唱不迭,岂有 胆怯之理?只准备今宵取乐便了。」筑玉夫人暗暗欢喜。
床上添铺异锦,炉中满热名香。榛松细果贮教尝,美酒佳茗预放。久作阱 中猿马,今思野外鸳鸯。
安排芳饵钓檀郎,百计图他欢畅。--词寄《西江月》。
是日将晚,夫人唤如霞同到园中,走到梯边,如霞仍前从梯子溜在梧桐枝 去,对着墙外大声咳嗽,外面任君用看见天黑下来,正在那里探头探脑,伺候 声响。忽闻有人咳嗽,仰面瞧处,正是如霞在树枝高头站着,忙道:「好姐姐 望穿我眼也。快用妙法,等我进来!」如霞道:「你在此等着,就来接你。」 急下梯来对夫人道:「那人等久哩!」夫人道:「快放他进来!」如霞即取早 间扎缚停当的索子,拿在腋下,望梯上便走,到树枝上牢系两头。如霞口中叫 声道:「着!」把木板绳索向墙外撒,那索子早已挂了下去,任君用外边凝望 处,见一件物事抛将出来,却是一条软梯索子,喜得打跌。将脚试踹,且是结 得牢实,料道可登,踹着木板,双手吊索,一步一步吊上墙来。如霞看见,急 跑下来道:「来了!来了!」夫人觉得有些害羞,走退一段路,在太湖石畔坐 着等候。
任君用跳过了墙,急从梯子跳下来,一见如霞,向前双手抱住道:「姐姐 恩人,快活杀小生也!」如霞啐了一声道: 「好不识羞的,不要馋脸,且去前面见夫人。」任君用道:「是那一位夫 人?」如霞道:「是第七位筑玉夫人。」任君用道: 「可正是京师极有名标致的么?」如霞道:「不是他还有那个?」 任君用道:「小生怎敢就去见他?」如霞道:「是他想着你,用见识教你 进来的,你怕怎地?」任君用道:「果然如此,小生何以克当?」如霞道:「不 要虚谦逊,造化着你罢了,切莫忘了我引见的。」任君用道:「小生以身相谢, 不敢有忘。」一头说话,已走到夫人面前。如霞抛声道:「任先生已请到了。」 任君用满脸堆下笑来,深深拜揖道:「小生下界凡夫,敢望与仙子相近?今蒙 夫人垂盼,不知是那世里积下的福!」夫人道: 「妾处深闺,常因太尉晏会,窥见先生丰彩,渴慕已久。今太尉不在,闺 中空头,特邀先生一叙,倘不弃嫌,妾之幸也。」 任君用道:「夫人擡举,敢不执鞭坠镫?只怕他日太尉知道,罪犯非同小 可。」夫人道:「太尉昏昏的,那里有许多背后眼?
况如此进来,无人知觉。先生不必疑虑,且到房中去来。」夫人叫如霞在 前引路,一只手挽着任君用同行。任君用到此魂灵已飞在天外,那里还顾什么 利害?随着夫人轻手轻脚竟到房中。
此时天已昏黑,各房寂静。如霞悄悄摆出酒肴,两人对酌,四目相视,甜 语温存。三杯酒下肚,欲心如火,偎偎抱抱,共入鸳帷,两人之乐不可名状。
本为旅馆孤栖客,今向蓬莱顶上游。偏是乍逢滋味别,分明织女会牵牛。两人 云雨尽欢,任君用道:「久闻夫人美名,今日得同枕席,天高地厚之恩,无时 回报。」夫人道:「妾身颇慕风情,奈为太尉拘禁,名虽朝欢暮乐。何曾有半 点情趣?今日若非设法得先生进来,岂不辜负好天良夜,自此当永图偷聚,虽 极乐而死,妾亦甘心矣。」任君用道:「夫人玉质冰肌,但得挨皮靠肉,福分 难消。何况亲承雨露之恩,实遂于飞之愿!总然事败,直得一死了。」两人笑 谈欢谑,不觉东方发白。如霞走到床前来,催起身道:「快活了一夜也够了, 趁天色未明不出去了,更待何时?」任君用慌忙披衣而起,夫人不忍舍去,执 手留连,叮咛夜会而别,吩咐如霞送出后花园中,用从来时的方法在索上挂将 下去,到晚夕仍旧进来。真个是:朝隐而出,暮隐而入。
果然行不由迳,早已非公至室。
如此往来数晚,连如霞也弄上了手,滚得热做一团,筑玉夫人心欢喜,未 免与同伴中笑语之间,有些精神恍惚,说话没头没脑的,露出马脚来。同伴里 面初时不觉,后来看出意态,颇生疑心,到晚上有有心的,多方察听,已见了 些声响。大家多是吃得杯儿的,巴不得寻着些破绽,同在浑水里搅搅,只是没 有找着来踪去迹。
一日,众人偶然高兴,说起找秋千,一哄的走到架边,不见了索子,大家 寻将起来,筑玉夫人与如霞两个多做不得声。
原来先前两番,任君用出去了,便把索子解下藏过,以防别人看见,以后 多次,便有些托大了,晓得夜来要用,不耐烦去解他。任君用虽然出去了,索 子还吊在树枝上,挂向外边,未及收拾,却被众人寻见了,道:「兀的不是秋 千索?如何缚在这里树上,抛向外边去了?」宜笑姐年纪最小,身子轻便,见 有梯子在那里,便溜在树枝上去,吊了索头,收将进来。众人看见一节一节缚 着木板,共惊道:「奇怪!奇怪!可不有人在此出入的么?」筑玉夫人通红了 脸,半响不敢开言。瑶月夫人道:「眼见得是什么人在此通内了,我们该传与 李院公查出,等候太尉来家,禀知为是。」口里一头说,一头把眼来瞅着筑玉 夫人。筑玉夫人只低了头。餐花姨姨十分瞧料了,笑道: 「筑玉夫人为何不说一句,莫不心下有事?不如实对姐妹们说了,通同作 个商量,到是美事。」如霞料是瞒不过了,对筑玉夫人道:「此事若不通众, 终须大家炒坏,便要独做也做不成了,大家和同些说明白了罢。」众人拍手: 「如霞姐说得有理,不要瞒着我们了。」筑玉夫人才把任生在此墙外做书房, 用计取他进来的事说了一遍。瑶月夫人道:「好姐姐,瞒了我们做这样好事!」 宜笑道:「而今不必说了,既是通同知道,我每合伴取些快乐罢了。」瑶月夫 人故意道:「做的自做,不做的自不做,怎如此说!」餐花姨姨道:「就是不 做,姐妹情分,只是帮衬些为妙。」宜笑姐道:「姨姨说得是。」大家哄笑而 散。
原来瑶月夫人内中与筑夫人两下最说得来,晓得筑玉有此私事,已自上心 要分他的趣了,碍着众人在面前,只得说假撇清的话。比及众人散了,独自走 到筑玉房中,问道:「姐姐,今夜来否?」筑玉道:「不瞒姐姐说,连日惯了 的,为什么不来?」瑶月笑道:「不时仍是姐姐独乐么?」筑玉道:「姐姐才 说不做的自不做。」瑶月道:「才方是大概说话,我便也要学做做儿的。」筑 玉道:「姐姐果有此意,小妹理当奉让。今夜唤他进来,送到姐姐房中便了。」 瑶月道:「我与他又不厮熟,羞答答的,怎好就叫他到我房中?我只在姐姐处 做个帮户便使得。」筑玉笑道:「这件事用不着人帮。」瑶月道:「没奈何, 我初次害羞,只好顶着姐姐的名尝一尝滋味。不要说破是我,等熟分了再处。」 筑玉道:「这等,姐姐须权躲躲过」待他到我床上脱衣之后,吹息了灯,掉了 包就是。」瑶月道:「好姐姐彼此帮衬些个。」筑玉道:「这个自然。」两个 商量已定。
到得晚来,仍叫如霞到后花园,把索儿放将出去,叫了任君用进来,筑玉 夫人打发他先睡好了,将灯吹灭,暗中拽出瑶月夫人来,推他到床上去。瑶月 夫人先前两个说话时,已自春心荡漾,适才闪在灯后偷觑任君用进来,暗处看 明处较清,见任君用俊俏风流态度,着实动了眼里火,趁着筑玉夫人来拽他, 心里巴不得就到手﹔况且黑暗之中不消顾忌,也没什么羞耻,一毂碌钻进床 去。床上任君用只道是筑玉夫人,不见则声,未免有些疑惑,低低叫道:「亲 亲的夫人,为甚么今夜不开了口?」瑶月夫人不好答应。任君用越加盘问,瑶 月闭口息声气也不敢出,急得任君用连叫奇怪,按住身子不动。
筑玉在床沿边站着,听这一会,听见这些光景,不觉失笑,轻轻揭帐,将 任君用狠打一下道:「天杀的,便宜了!你只管絮叨什么?今夜换了个胜我十 倍的瑶月夫人,你还不知哩!」任君用才晓得果然不是,便道:「不知又是那 一位夫人见怜,小生不曾叩见,辄敢放肆了!」瑶月夫人方出声道: 「文诌诌甚么,晓得便罢。」正是: 倚翠偎红情最奇,巫山暗暗雨云迷。
风流一似偷香蝶,才过东来又向西。
不说三人一床高兴,且说宜笑姐、餐花姨姨日里见说其事,明知夜间任君 用必然进内,要去约瑶月夫人同守着他,大家取乐。且自各去吃了夜饭,然后 走到瑶月夫人房中,早已不见夫人,心下疑猜,急到筑玉夫人处探听。房外遇 见如霞,问道:「瑶月夫人在你处否?」如霞笑道:「老早在我这里,今在我 夫人床上睡哩。」两人道:「同睡了,那人来时却有些不便。」如霞道:「有 甚不便!且是便得忒煞,三人做一头了。」 两人道:「那人已进来了么?」如霞道:「进来进来,此时进进出出得不 耐烦。」宜笑姐道:「日里他见我说了合伴取乐,老大撇清,今反是他先来下 手。」餐花姨姨道:「偏是说乔话的最要紧。」宜笑姐道:「我两个炒进去, 也不好推拒我们。」餐花姨姨道:「不要不要!而今他两个弄一个,必定消乏, 那里还有甚么本事轮得到我们?」附着宜笑姐的耳朵说道:「不如耐过了今夜, 明日我每先下些功夫,弄到了房里,不怕他不让我每受用!」宜笑姐道:「说 得有理。」两下各自归房去了,一夜无词。
次日早放了任君用出去。如霞到夫人床前说昨晚宜笑、餐花两人来寻瑶月 夫人的话。瑶月听得。忙问道:「他们晓得我在这里么?」如霞道:「怎不晓 得!」瑶月惊道:「怎么好?须被他们耻笑!」筑玉道:「何妨!索性连这两 个丫头也弄在里头了,省得彼此顾忌,那时小任也不必早去夜来,只消留在这 里,大家轮流,一发无些阻碍,有何不可?」瑶月道:「是到极是,只是今日 难见他们。」筑玉道:「姐姐,今日只如常,不必提起什么,等他们不问便罢, 若问时我便乘机兜他在里面做事便了。」瑶月放下心肠。因是夜来困倦,直睡 到晌午起来,心里暗暗得意乐事,只提防宜笑、餐花两人要来饶舌,见了带些 没意思。岂知二人已自有了主意,并不说破一字,两个夫人各象没些事故一般, 怡然相安,也不提起。
到了晚来,宜笑姐与餐花姨商量,竟往后花园中迎候那人。两人走到那里, 躲在僻处,瞧那树边,只见任君用已在墙头上过来,从梯子下地,整一整巾帻, 抖一抖衣裳,正举步要望里面走去。宜笑姐抢出来喝道:「是何闲汉,越墙进 来做什么!」餐花姨也走出来一把扭住道:「有贼!有贼!」任君用吃了一惊, 慌得颤抖抖道:「是……是……是里头两位夫人约我进来的,姐姐休高声。」 宜笑姐道:「你可是任先生么?」 任君用道:「小生正是任君用,并无假冒。」餐花姨道:「你偷奸了两位 夫人,罪名不小。你要官休?私休?」任君用道: 「是夫人们教我进来的,非干小生大胆,却是官休不得,情愿私休。」宜 笑姐道:「官休时拿你交付李院公,等太尉回来,禀知处分,叫你了不得。既 情愿私休,今晚不许你到两位夫人处去,只随我两个悄悄到里边,凭我们处置。」 任君用笑道: 「这里头料没有苦楚勾当,只随两位姐姐去罢了。」当下三人捏手捏脚, 一直领到宜笑姐自己房中,连餐花姨也留做一床,翻云覆雨,倒凤颠鸾,自不 必说。
这边筑玉、瑶月两位夫人等到黄昏时候,不见任生到来,叫如霞拿灯去后 花园中隔墙支会一声,到得那里,将灯照着树边,只见秋千索子挂向墙里边来 了。原来任君用但是进来了,便把索子取向墙内,恐防挂在外面有人瞧见,又 可以随着尾他踪迹,故收了进来,以此为常。如霞看见,晓得任生已自进来了。
忙来回复道:「任先生进来过了,不到夫人处,却在那里?」筑玉夫人想了一 想,笑道:「这等,有人剪着绺去也。」瑶月夫人道:「料想只在这两个丫头 处。」即着如霞去看。如霞先到餐花房中,见房门紧闭,内中寂然。随到宜笑 房前,听得房内笑声哈哈,床上轧轧震动不住,明知是任生在床上做事。如霞 好不口馋,急跑来对两个夫人道:「果然在那里,正弄得兴哩。我们快去炒他。」 瑶月夫人道:「不可不可。昨夜他们也不捉破我们,今若去炒,便是我们不是, 须要伤了和气。」筑玉道:「我正要弄他两个在里头,不匡他先自留心已做下 了,正合我的机谋。今夜且不可炒他,我与他一个见识,绝了明日的出路,取 笑他慌张一回,不怕不打做一团。」瑶月道:「却是如何?」筑玉道:「只消 叫如霞去把那秋千索解将下来藏过了,且着他明日出去不得,看他们怎地瞒得 我们?」如霞道:「有理,有理!是我们做下这些机关,弄得人进来,怎么不 通知我们一声,竟自邀截去了?不通,不通!」手提了灯,一性子跑到后花园, 溜上树去把索子解了下来,做一捆抱到房中来,道:「解来了,解来了。」筑 玉夫人道:「藏下了,到明日再处,我们睡休。」两个夫人各自归房中,寂寂 寞寞睡了。正是: 一样玉壶传漏出,南宫夜短北宫长。
那边宜笑、餐花两人搂了任君用,不知怎生狂荡了一夜。
约了晚间再会,清早打发他起身出去。任君用前走,宜笑、餐花两人蓬着 头尾在后边悄悄送他,同到后花园中,任生照常登梯上树,早不见了索子软梯, 出墙外去不得,依旧走了下来,道:「不知那个解去了索子,必是两位夫人见 我不到,知了些风,有些见怪,故意难我。而今怎生别寻根索子弄出去罢!」 宜笑姐道:「那里有这样粗索吊得人起、坠得下去的?」 任君用道:「不如等我索性去见见两位夫人,告个罪,大家商量。」餐花 姨姨道:「只是我们不好意思些。」三人正踌躇间,忽见两位夫人同了如霞赶 到园中来,拍手笑道:「你们瞒我们干得好事,怎不教飞了出去?」宜笑姐道: 「先有人干过了,我们学样的。」餐花道:「且不要斗口,原说道大家帮衬, 只为两位夫人撇了我们,自家做事。故此我们也打一场偏手。而今不必说了, 且将索子出来,放了他出去。」筑玉夫人大笑道: 「请问还要放出去做甚?既是你知我见,大家有分了,便终日在此还碍着 那个?落得我们成群合伙喧哄过日。」一齐笑道: 「妙!妙!夫人之言有理。」筑玉便挽了任生。同从美步回内庭中来。
从此,任生昼夜不出,朝欢暮乐,不是与夫人们并肩叠股,便与姨姐们作 对成双,淫欲无休。身体劳疲,思量要歇息一会会,怎由得你自在?没奈何, 求放出去两日,又没个人肯。各人只将出私钱,买下肥甘物件,进去调养他。
虑恐李院奴有言,各凑重赏买他口净。真是无拘无忌,受用过火了。所谓志不 可满,乐不可极。福过灾生,终有败日。
任生在里头快活了一月有余。忽然一日,外边传报进来说:「太尉回来了。」 众人多在睡梦昏迷之中,还未十分准信。
不知太尉立时就到,府门院门豁然大开。众人慌了手脚,连忙着两个送任 生出后花园,叫他越墙出去,任生上得墙头,底下人忙把梯子掇过。口里叫道: 「快下去!快下去!」不顾死活,没头的奔了转来。那时多着了忙,那曾仔细?
竟不想不曾系得秋千索子,却是下去不得,这边没了梯子又下来不得,想道: 「有人撞见,煞是利害。」欲待奋身跳出,争奈淘虚的身子,手脚酸软,胆气 虚怯,挣着便簌簌的抖,只得骑着墙檐脊上坐着,好似羝羊触藩,进退两难。
自古道冤家路儿窄。谁想太尉回来,不问别事,且先要到院中各处墙垣上 看有无可疑踪迹,一迳走到后花园来。太尉擡起头来,早已看见墙头上有人。
此时任生在高处望下,认得是太尉自来,慌得无计可施,只得把身子伏在脊上。
这叫得兔子掩面,只不就认得是他,却藏不得身子。太尉是奸狡不余的人,明 晓得内院墙垣有甚么事却到得这上头,毕竟连着闺门内的话,恐怕传播开去反 为不雅,假意扬声道:「这墙垣高峻,岂是人走得上去的?那上面有个人,必 是甚邪崇凭附着他了,可寻梯子扶下来问他端的。」左右从人应声去掇张梯子, 将任生一步步扶掖下地。任生明明听得太尉方才的说话,心生一计,将错就错, 只做懵朦不省人事的一般,任凭众人扯扯拽拽,拖至太尉跟前。太尉认一认面 庞,道:「兀的不是任君用么?缘何这等模样?必是着鬼了。」任生紧闭双目, 只不开言。太尉叫去神乐观里请个法师来救解。
太尉的威令谁敢稽迟?不一刻法师已到。太尉叫他把任生看一看,法师捏 鬼道:「是个着邪的。」手里仗了剑,口时哼了几句咒语,喷了一口净水,道: 「好了,好了。」任生果然睁开眼来道:「我如何却在这里?太尉道:「你方 才怎的来?」 任生诌出一段谎来道:「夜来独坐书房,恍惚之中,有五个锦衣帽的将军 来说,要随他天宫里去抄写什么,小生疑他怪样,抵死不肯。他叫众人扯捉, 腾空而起。小生慌忙吊住树枝,口里喊道:『我是杨太尉爷馆宾,你们不得无 礼。」那些小鬼见说出杨太尉三字,便放了手,推跌下来,一时昏迷不省,不 知却在太尉面前。太尉几时回来的?这里是那里?」旁边人道: 「你方才被鬼迷在墙头上伏着,是太尉教救下来的,这里是后花园。」太 尉道:「适间所言,还是何神怪?」法师道:「依他说来,是五通神道,见此 独居无伴,作怪求食的。今与小符一纸贴在房中,再将些三牲酒果安一安神, 自然平安无事。」 太尉吩咐当值的依言而行,送了法师回去,任生扶在馆中将息。任生心里 道:「惭愧!天字号一场是非,早被瞒过了也。」 任生因是几时琢丧过度了,精神原是虚耗的,做这被鬼迷了要将息的名 头,在馆中调养了十来日。终是少年易复,渐觉旺相,进来见太尉,称道谢: 「不是太尉请法师救治,此时不知怎生被鬼所迷,丧了残生也不见得。」太尉 也自忻然道: 「且喜得平安无事,老夫与君用久阔,今又值君用病起,安排几品,畅饮 一番则个。」随命取酒共酌,猜枚行令,极其欢洽。
任生随机应变,曲意奉承,酒间,任生故意说起遇鬼之事,要探太尉心上 如何。但提起,太尉便道:「使君用独居遇魅,原是老夫不是。」着实安慰。
任生心下私喜道:「所做之事,点滴不漏了。只是众美人几时能够再会?此生 只好做梦罢了。」 书房静夜,常是相思不歇,却见太尉不疑,放下了老大的鬼胎,不担干系, 自道侥幸了。岂知太尉有心,从墙头上见了任生,已瞧料了九分在肚里,及到 筑玉夫人房中,不想那条做软梯的索子自那夜取笑,将来堆在壁间,终日喧哄, 已此忘了,一时不曾藏得过,被太尉看在眼里,料想此物,正是接引人进来的 东西了。即将如霞拷问,如霞吃苦不过,一一招出。太尉又各处查访,从头彻 尾的事,无一不明白了。却只毫不发觉出来,待那任生一如平时,宁可加厚些。
正是:腹中怀剑,笑里藏刀。撩他虎口,怎得开交!
一日,太尉招任生吃酒,直引至内书房中。欢饮多时,唤两个歌姬出来唱 曲,轮番劝酒。任生见了歌姬,不觉想起内里相交过的这几位来,心事悒快, 只是吃酒,被灌得酩酊大醉。太尉起身走了进去,歌姬也随时进来了,只留下 任生正在椅子上打盹。忽然,四五个壮士走到面前,不由分说,将任生捆缚起 来。任生此时醉中,不知好歹,口里胡言乱语,没个清头。早被众人擡放一张 卧榻上,一个壮士,拔出风也似一把快刀来,任生此时正是命如五鼓衔山月, 身似三更油尽灯。
看官,你道若是要结果任生性命,也是太尉家惯做的事,况且任生造下罪 业不小,除之亦不为过,何必将酒诱他在内室里,然后动手?原来不是杀他, 那处法实是希罕。只见拿刀的壮士褪下任生腰裤,将左手扯他的阳物出来,右 手飕的一刀割下,随即剔出双肾。任生昏梦之中叫声「阿呀!」痛极晕绝。那 壮士即将神效止痛生肌的药敷在伤处,放了任生捆缚,紧闭房门而出。这几个 壮士是谁?乃是平日内里所用阉工,专与内相净身的。太尉怪任生淫污了他的 姬妾,又平日喜欢他知趣,着人不要迳自除他,故此吩咐这些阉工把来阉割了。
因是阉割的见不得风,故引入内里密室之中,古人所云「下蚕室」正是此意。
太尉又吩哄如法调治他,不得伤命,饮食之类务要加意。任生疼得十死九生, 还亏调理有方,得以不死,明知太尉洞晓前事,下此毒手,忍气吞声,没处申 诉,有喜留得性命,过了十来日,勉强挣扎起来,讨些汤来洗面。但见下颏上 微微几茎髭须,尽脱在盆内,急取镜来照时,俨然成了一个太监之相。看那小 肚下结起一个大疤,这一条行淫之具已丢向东洋大海里去了。任生摸了一摸, 泪如雨下。
有诗为证: 昔日花丛多快乐,今朝独坐闷无聊。
始知裙带乔衣食,也要生来有福消。
任君用自被阉割之后,杨太尉见了便带笑容,越加待他慇懃,索性时时引 他到内室中,与妻妾杂坐宴饮耍笑。盖为他身无此物,不必顾忌,正好把来做 玩笑之具了。起初,瑶月、筑玉等人凡与他有一手者,时时说起旧情,还十分 怜念他,却而今没蛇得弄,中看不中吃,要来无干。任生对这些旧人道:「自 太尉归来,我只道今生与你们永无相会之日了。
岂知今日时时可以相会,却做了个无用之物,空咽唾津,可怜,可怜!」 自此任生十日有九日在太尉内院,希得出外,又兼颏净声雌,太监嘴脸,怕见 熟人,一发不敢到街上闲走,平时极往来得密的方务德也有半年不见他面。方 务德曾到太尉府中探问,乃太尉吩咐过的,尽说道他死了。
一日,太尉带了姬妾出游相国寺,任生随在里头,偶然独自走至大悲阁上, 恰恰与方务德撞见。方务德看去,模样虽象任生,却已脸皮改变,又闻得有已 死之说,心里踌躇不敢上前相认,走了开去。任生却认得是方务德不差,连忙 招呼:「务德,务德,你为何不认我故人了?」方务德方晓得真是任生,走来 相揖。任生一见故友,手握着手,不觉呜咽流涕。方务德问他许久不见,及有 甚伤心之事。任生道:「小弟不才遭变,一言难尽。」遂把前后始末之事,细 述一遍,道: 「一时狂兴,岂知受祸如此!」痛哭不止。方务德道:「你受用太过,故 折罚至此。已成往事,不必追悔。今后只宜出来相寻同辈,消遣过日。」任生 道:「何颜复与友朋相见!贪恋余生,苟延旦夕罢了。」方务德大加嗟叹而别。
后来打听任生郁郁不快,不久竟死于太尉府中。这是行淫的结果,方务德每见 少年好色之人,即举任君用之事以为戒。
看官听说,那血气未定后生们,固当谨慎,就是太尉虽然下这等毒手,毕 竟心爱姬妾被他弄过了,亦是富贵人多蓄妇女之鉴。堪笑累垂一肉具,喜者夺 来怒削去。寄语少年渔色人,大身勿受小身累。又一诗笑杨太尉云: 削去淫根淫已过,尚留残质共婆娑。
譬如宫女寻奄尹,一样多情奈若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