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4
郭挺之榜前认子
阴阳畀赋了无私,李不成桃兰不芝。
是虎方能生虎子,非麟安得产麟儿。
肉身纵使暌千里,气血何曾隔一丝。
试看根根还本本,岂容人类有差池。
从来父之生子,未有不知者。莫说夫妻交媾,有征有验﹔ 就是婢妾外遇,私己瞒人,然自家心里亦未尝不明明白白。但恐忙中忽略, 醉后糊涂,遂有已经生子,而竟茫然莫识的。昔日有一人,年过六十,自叹无子, 忽遇着一个相士,相他已经生子,想是忘记了。此人大笑说道:「先生差矣。我 朝夕望子,岂有已经生子,而得能忘记之理!」相士道:「我断不差。
你回家去细细一查,便自然要查出。」此人道:「我家三四个小妾,日夜陪 伴,难道生了儿子,瞒得人的?叫我那里去查?」 相士道:「你不必乱查,要查只消去查你四十五岁,丙午这一年,五月内可 曾与妇人交接,便自然要查着了。」此人见相士说得凿凿有据,只得低头回想。
忽想起丙午这一年过端午,吃醉了,有一个丫头伏侍他。因一时高兴,遂春风了 一度。恰恰被主母看见,不胜大怒,遂立逼着将这丫头卖与人,带到某处去了。
要说生子,除非是此婢,此外并无别人。相士道: 「正是他,正是他。你相中有子不孤,快快去找寻,自然要寻着。」此人忙 依言到某处去找寻,果然寻着了:已是一十五岁,面貌与此人不差毫发,因赎取 回来,承了宗嗣。你道奇也不奇?这事虽奇,却还有根有苗,想得起来,就寻回 来,也只平平。还有一个全然绝望,忽相逢于金榜之下,岂不更奇?待小子慢慢 说来,正是: 命里不无终是有,相中该有岂能无?
纵然迷失兼流落,到底团圆必不孤。
话说南直隶庐州府合肥县有一秀才,姓郭名乔,表字挺之,生得体貌丰洁, 宛然一美丈夫。只可恨当眉心生了一个大黑痣,做了美玉之瑕。这郭秀才家道也 还完足,又自负有才,少年就拿稳必中。不期小考利,大考不利。到了三十以外, 还是一个秀才,心下十分焦躁。有一班同学的朋友,往往取笑他道:「郭兄不必 着急。相书上说得好,龟头有痣终须发,就到五六十上,也要中的。你愁它怎么?」 郭秀才听了愈加不悦,就有个要弃书不读之意。喜得妻子武氏甚贤,再三宽慰道: 「功名迟早不一。你既有才学,年还不老,再候一科,或者中去,也不可知。」 郭乔无奈,只得又安心诵读,挨到下科。不期到了下科依然不中。自不中也罢了, 谁知里中一个少年,才二十来岁,时时拿文字来请教郭秀才改削,转高高中在榜 上!郭乔这一气几乎气个小死,遂将笔砚、经书尽用火焚了,恨恨道:「既命不 做主,还读他何用?」武氏再三劝他,那里劝得他住,一连在家困了数日,连饮 食都减了。武氏道:「你在家中纳闷,何不出门寻相知朋友,去散散心也好?」 郭乔道:「我终日在朋友面前纵酒做文,高谈阔论,人人拱听。
今到这样年纪,一个举人也弄不到手,转被后生小子轻轻夺去,叫我还有什 么嘴脸去见人?只好躲在家里,闷死罢了!」 正尔无聊,忽母舅王衮,在广东韶州府乐昌县做知县,有书来与他,书中说: 「倘名场不利,家居寂寥,可到任上来消遣消遣。况沧湖泷水,亦古今名胜,不 可不到。」郭乔得书大喜,因对武氏说道:「我在家正闷不过,恰恰母舅来接我, 我何不趁此到广东去一游?」武氏道:「去游一游虽好,但恐路远,一时未能便 归。宗师要岁考,去教谁去?」郭乔道:「贤妻差矣。
我既远游,便如高天之鹤,任意逍遥,终不成还恋恋这顶破头巾?明日宗师 点不到,任他除名罢了。」武氏道:「不是这等说。你既出了门,我一个妇人家, 儿子又小,倘有些门头户脑的事情,留着这秀才的名色搪搪,也还强似没有。」 郭乔道:「既是这等说,我明日动一个游学的呈子,在学中便不妨了。」因又想 到:「母舅来接我,虽是他一段好意思,但闻他做官甚是清廉。我到广东,难道 死死坐在他衙中,未免要东西览游,岂可尽取给于他?须自带些盘缠去方好。」 武氏道: 「既要带盘缠去,何不叫郭福率性买三五百金货物跟你去,便伸缩自便。」 郭乔听了大喜道:「如此更妙。」遂一面叫郭福去置货,一面到学中去动呈子。
不半月,呈子也准了,货物又置了。郭乔就别了武氏,竟往广东而去,正是: 名场失意欲销忧,一叶扁舟事远游。
只道五湖随所适,谁知明月挂银钩?
郭乔到了广东,先叫郭福寻一个客店,将货物上好了发卖,然后自到县中, 来见母舅王知县。王知县听见外甥到了,甚是欢喜,忙叫人接入内衙相见,各叙 别来之事,就留在衙中住下,一连住了十数日。郭乔心下因要弃去秀才,故不欲 重读诗书,坐在衙中,殊觉寂寞,又挨了两日,闷不过,只得与母舅说道:「外 甥此来,虽为问候母舅并舅母二大人之安,然亦因名场失利,借此来散散愤郁, 故今禀知母舅大人,欲暂出衙,到各处去游览数日,再来侍奉何如?」王知县道: 「既是如此,你初到此,地方不熟,待我差一个衙役,跟随你去,方有次第。」 郭乔道:「差人跟随固好,但恐差人跟随,未免招摇,有碍母舅之官箴,反为不 妙,还是容愚甥自去,仍作客游的,相安于无事。」王知县道:「贤甥既欲自游, 我有道理了。」随入内取了十两银子,付与外甥道:「你可带在身边作游资。」 郭乔不敢拂母舅之意,只得受了,遂走出衙来,要到郭福的下处去看看,不期才 走离县前,不上一箭之远,只见两个差人锁着一个老儿,往县里来,后边又跟着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啼啼哭哭。郭乔定睛将那女子一看,虽是荆钗、布裙,却 生得: 貌团团似一朵花,身袅袅如一枝柳。眉分画出的春山,眼横澄来的秋水。春 笋般十指纤长,樱桃样一唇红绽。哭志细细莺娇,鬓影垂垂云乱。他见人,苦哀 哀无限心伤。人见他,喜孜孜一时魂断。
郭乔见那女子生得有几分颜色,却跟着老儿啼哭,像有大冤苦之事,心甚生 怜,因上前问差人道:「这老儿犯了甚事,你们拿他?这女子又是他甚人?为何 跟着啼哭?」差人认得郭乔是老爷亲眷,忙答应道:「郭相公,这老儿不是犯罪, 是欠了朝廷的钱粮,没有抵偿。今日是限上该比,故带他去见老爷。这女子是他 的女儿,舍不得父亲去受刑,情愿卖身偿还,却又一时遇不着主顾,故跟了来啼 哭。」郭乔道:「他欠多少银子的钱粮?」差人道:「前日老爷当堂算,总共该 一十六两。」 郭乔道:「既只十六两,也还不多,我代他偿了罢。」因在袖中将母舅与他 作游资的十两,先付与老儿道:「这十两,你可先交在柜上,那六两,可跟我到 店中取与你。」老儿接了银子,倒在地下就是一个头,说道:「相公救了我老朽 一命,料无报答,只愿相公生个贵子,中举中进士,显扬后代罢!」那女子也就 跟在老儿后面磕头,郭乔连忙扯他父女起来道:「甚么大事,不须如此。」差人 见了,因说道:「郭相公既积阴■,怜悯他,此时老爷出堂还早,何不先到郭相 公寓处,领了那六两银来一同交纳,便率性完了一件公案?」郭乔道:「如此更 好。」遂撤身先走,差人并老儿、女子俱后跟来。郭乔到了客店,忙叫郭福取出 一封十两纹银,也递与老儿道:「你可将六两凑完了钱粮,你遭此一番,也苦了, 余下的可带回去,父女们将养将养。」老儿接了银子,遂同女儿跪在地下,千恩 万谢地只是磕头。郭乔忙扯他起来道:「不要,如此反使我不安。」 差人道:「既相公周济了你,且去完了官事,再慢慢地来谢也不迟。」遂带 了老儿去了。郭乔因问郭福货物卖的如何,郭福道:「托主人之福,带来的货物, 行情甚好,不多时早都卖完了。原是五百两本银,如今除去盘费,还净存七百两。
实得了加四的利钱,也算好了。」郭乔听了欢喜道:「我初到此,王老爷留住, 也还未就回去,你空守着许多银子,坐在此也无益。莫若多寡留下些盘缠与我, 其余你可尽买了回头货去,卖了,再买货来接我,亦未为迟。就报个信与主母也 好。」郭福领命,遂去置货不提。郭乔吩咐完了,就要出门去游赏,因店主人苦 苦要留下吃饭,只得又住下了。刚吃完酒饭,只见那老儿已纳完钱粮,消了牌票, 欢欢喜喜,同着女儿又来拜谢郭乔,因自陈道:「我老汉姓米,名字叫做米天禄, 娶妻范氏,止生此女,叫做青姐。生他时,他母亲曾得一梦,梦见一神人对他说: 『此女当嫁贵人,当生贵子,不得轻配下人。』故今年一十八岁,尚不舍得嫁与 乡下人家。我老汉只靠着有一二十亩山田度日,不料连年荒旱,拖欠下许多钱粮, 官府追比甚急,并无抵偿,急急要将女儿嫁人。人家恐怕钱粮遗累,俱不敢来娶。
追比起来,老汉自然是死了,女儿见事急,情愿卖身救父,故跟上城来,又恨一 时没个售主。今日幸遇大恩人,发恻隐之心,既然周济,救了老汉一命,真是感 恩无尽。再四思量,实实毫无报答,惟有将小女一身,虽是村野生身,尚不十分 丑陋,又闻大恩人客居于此,故送来早晚伏侍大恩人,望大人恩鉴老汉一点诚心, 委曲留下。」郭乔听了,因正色说道:「老丈这话就说差了,我郭挺之是个名教 中人,决不做非理之事。就是方才这些小费,只不过见你年老拘挛,幼女哭泣, 情甚可怜,一时不忍,故少为周急,也非大惠。怎么就思量得人爱女?这不是行 义,转是为害了,断乎不可!」米老儿道:「此乃老汉一点感恩报德之心,并非 恩人之意,或亦无妨,还望恩人留下。」郭乔道:「此客店中,如何留得妇人女 子?你可快快领去,我要出门了,不得陪你。」 说罢,竟起身出门去了,正是: 施恩原不望酬恩,何料丝萝暗结婚。
到得桃花桃子熟,方知桃叶出桃根。
米老儿见郭乔竟丢下他出门去了,一发敬重他是个好人,只得带了女儿回 家,与范氏说知。大家感激不胜,遂立了一个牌位,写了他的姓名在上,供奉在 佛前,朝夕礼拜。乡下有个李家,见他钱粮完了,又思量来与他结亲。米天禄夫 妻倒也肯了,青姐姐因辞道:「父亲前日钱粮事急,要将我嫁与李家,他再三苦 辞。我见事急,情愿专用身救父,故父亲带我进城去卖身,幸遇着郭恩人,慨然 周济。他虽不为买我,然得了他二十两银子,就与买我一样,况父亲又将我送到 他下处。他恐涉嫌疑,有伤名义,故一时不好受。然我既得了他的银子,又送过 与他,他受与不受,我就是郭家的人了,如何好又嫁与别人?如若嫁与别人,则 前番送与他都是虚意了。
我虽是乡下一个女子,不知甚的,却守节守义也是一般,断没个任人去取的 道理。郭恩人若不要我,我情愿跟随父母,终身不嫁,纺绩度日,决不又到别人 家去。」米天禄见女儿说得有理,便不强他,也就回了李家。但心下还想着,要 与郭乔说说,要他受了。不期进城几次,俱寻郭乔不见,只得因循下了。不期一 日,郭乔在山中游赏,忽遇了一阵暴雨,无处躲避,忽望见山坳里一带茅屋,遂 一迳望茅屋跑来。及跑到茅屋前,只见一家柴门半掩,雨越下得大了,便顾不得 好歹,竟推开门,直跑到草堂之上,早看见一个老人坐在那里低着头打草鞋,因 说道:「借躲躲雨,打搅,休怪。」那老人家忽擡起头来一看,认得是郭乔,不 胜大喜,因立起身来说道: 「恩人耶,我寻了恩人好几遍,皆遇不着。今日为何直走到这里?」郭乔再 细看时,方认得这老儿正是米天禄,也自欢喜,因说道:「原来老丈住在这里。
我因信步游赏,不期遇雨。」米天禄因向内叫道:「大恩人在此,老妈、女儿, 快来拜见。」叫声未绝,范氏早同青姐跑了出来,看见果是郭乔,遂同天禄一齐 拜倒在地。你说感恩,我说叨惠,拜个不了。郭乔连忙扶起。三人拜完,看见郭 乔浑身雨淋的烂湿,青姐竟不避疑,忙走上前,替郭乔将湿巾除了下来,湿衣脱 了下来。一面取两件干布衣,与郭乔暂穿了,就一面生起些火来烘湿衣。范氏就 一面去杀鸡炊煮。不一时,湿衣、湿巾烘干了,依旧与郭乔穿戴起来。范氏炊煮 熟了,米天禄就放下一张桌子,又取一张椅子,放在上面,请郭乔坐了,自家下 陪。范氏搬出肴来,青姐就执壶在旁斟酒。郭乔见他一家慇懃,甚不过意,连忙 叫他放下,他那里肯听,米天禄又再三苦劝,只得放量而饮。饮到半酣之际,偷 着将青姐一看,今日欢颜却与前日愁容大不相同,但见: 如花貌添出娇羞,似柳腰忽多袅娜。春山眉青青非蹙恨,秋水眼淡淡别生春。
纤指捧觞飞笋玉,朱唇低劝绽樱丹。笑色掩啼痕,更饶妩媚。巧梳无乱影,倍显 容光。他见我已吐出热心,我见他又安忍装成冷面。
郭乔吃到半酣,已有些放荡,又见青姐在面前来往,更觉动情。心下想一想, 恐怕只管留连,把持不定,弄出事来,又见雨住天晴,就要作谢入城。当不得米 天禄夫妻苦苦留住道:「请也请恩人不容易到此。今邀天之幸,突然而来,就少 也要住十日半月,方才放去。正刚刚到得,就想回去,这是断断不放。」郭乔无 奈,只得住下。米天禄又请他到山前山后去游玩。游玩归来,过了一宿,到次日 清晨,米天禄在佛前烧香,就指着供奉的牌位与郭乔看道:「这不是恩人的牌位 么。」郭乔看了就要毁去道:「多少恩惠,值得如此?使我不安!」米天禄道: 「怎说恩惠不多?若非有此,我老汉一死,是不消说的。就是老妻小女,无依无 靠,也都是一死。怎能得团头聚面,复居于此?今得居此者,皆恩人之再生也。」 郭乔听了,不胜感叹道:「老丈原来是个好人,过去的事,怎还如此记念?」天 禄道:「感恩积恨,乃人生钻心切骨之事,不但老汉不敢忘恩人大德,就是小女, 自拼卖身救父,今得恩人施济,不独救了老汉一命,又救了小女一身。他情愿为 婢,伏侍恩人,又自揣村女未必入恩人之眼,见恩人不受,不敢若强,然私心以 为得了恩人的厚惠,虽不蒙恩人收用,就当卖与恩人一般,如何又敢将身子许与 别人。故昨日李家见老汉钱粮完了,又要来议婚,小女坚持不从,已力辞回去了。」 郭乔听了着惊道:「这事老丈在念,还说有因,令爱妙龄,正是桃夭之子,宜室 宜家,怎么守起我来?那有此理!这话我不信。」米天禄道:「我老汉从来不晓 得说谎,恩人若不相信,待我叫他来,恩人自问他便知。」因叫道:「青姐走来, 恩人问你话。」青姐听见父亲叫,连忙走到面前,郭乔就说道:「前日这些小事, 乃我见你父亲一时遭难无偿,我自出心赠他的。
青姑娘为何认做一事?若认做一事,岂不因此些小之事倒误了青姑娘终 身?」青姐道:「事虽无干,人各有志。恩人虽赠银周急,不为买妾,然贱妾既 有身可卖,怎叫父亲白白受恩人之惠?若父亲白白受恩人之惠,则恩人为仁人, 为义士。而贱妾卖身一番,依旧别嫁他人,岂非只博虚名,而不得实为孝女了?
故恩人自周急于父亲,贱妾自卖身于恩人,各行各志,各成各是,原不消说得。
若必欲借此求售于恩人,则贱妾何人,岂敢仰辱君子,以取罪戾?」郭乔听了大 喜道:「原来青姑娘不独是个美女子,竟是一个贤女子。我郭挺之前日一见了青 姑娘,非不动心。一来正是施济,恐碍了行义之心,二来年齿相悬,恐妨了好逑 之路,故承高谊送来之时急急避去,不敢以色徒自误。不期青姑娘倒有此一片眷 恋之贞心,岂非人生之大快!但有一事,也要与青姑娘说过,家有荆妻,若蒙垂 爱,只合屈于二座。」青姐道:「卖身之婢,收备酒扫足矣,安敢争小星之位?」 郭乔听了,愈加欢喜道:「青姑娘既有此美意,我郭挺之怎敢相轻,容归寓再请 媒行聘。」青姐道: 「贱妾因已卖身与恩人,故见恩人而不避,若再请媒行聘,转属多事,非贱 妾卖身之原意了,似乎不必。」郭乔说道:「这是青姑娘的,各行各志,不要管 我。」说定,遂急急地辞了回寓。正是: 花有清香月有阴,淑人自具淑人心。
若非眼出寻常外,那得芳名留到今。
郭乔见青姐一个少年的美貌女子情愿嫁他,怎么不喜?又想,青姐是个知高 识低的女子,他不争礼于我,自是他的高处,我若无礼于他,便是我的短处了。
因回寓取了三十二两银子,竟走至县中,将前事一五一十都与母舅说了,要他周 全。王知县因见他客邸无聊,只得依允了,将三十二两银子封做两处,以十六两 做聘金,以十六两做代礼。又替他添上一对金花,两匹彩缎,并鹅、酒、果盒之 类。又叫六名鼓乐,又差一吏,两个皂隶,押了送去,吩咐他说:「是本县为煤, 替郭相公娶米天禄女儿为侧室。」吏人领命竟送到种玉村米家来,恐米家不知, 先叫两个皂隶报信。不期这两个皂隶却正是前日催粮的差人,米老儿忽然看见, 吃了一惊道:「钱粮已交完,二位又来做甚么?」二皂隶方笑说道:「我们这番 来不是催钱粮,是县里老爷替郭相公为媒,来聘你令爱,聘礼随后就到了,故我 二人先来报喜。」米老儿听了,还不信道: 「郭相公来聘小女,为甚太爷肯替他做媒?」二皂隶道:「你原来不知,郭 相公就是我县里太爷的外甥。」米天禄听了,愈加欢喜,忙忙与女儿说知,叫老 妈央人相帮打点,早鼓乐吹吹打打,迎入村来了。不一时到了门前,米天禄接着, 吏人将聘礼、代礼、金花、彩缎、鹅、酒、果盒,一齐送上。又将县尊吩咐的话, 一一说与他知。米老儿听了,满口答应不及地道:「是。」忙邀吏人并皂隶入中 堂坐定。然后将礼物一一收了。鼓乐在门前吹打,早惊动了一村的男男女女都来 围看,皆羡道:「不期米家女儿前日没人要,如今倒嫁了这等一个好女婿!范氏 忙央亲邻来相帮,杀鸡宰鹅,收拾酒饭,款待来人。只闹了半日,方得打发去了。
青姐见郭乔如此郑重他,一发死心塌地。郭乔要另租屋娶青姐过去,米天禄恐客 边不便,转商量择一吉日,将郭乔赘了入来,又热闹了一番,郭乔方与青姐成亲。
正是: 游粤无非是偶然,何曾想娶鹊桥仙。
到头桂子兰孙长,方识姻缘看线牵。
二人成亲之后,青姐感郭乔不以卖身之事轻薄他,故凡事体心贴意地奉承。
郭乔见青姐成亲之后比女儿更加妍美,又一心顺从,甚是爱他。故二人如鱼似水, 十分相得,每日相偎相依,郭乔连游兴也都减了。过了些时,虽也记挂着家里, 却因有些牵绊,便因因循循过了,忽一日,郭福又载了许多货来,报知家中主母 平安,郭乔一发放下了心肠。时光易过,早不知不觉在广东住了年半有余。王知 县见他久不到衙,知他为此留恋,因差人接他到衙,劝戒他道:「我接你来游粤 的初念,原为你一时不曾中得,我恐你抑郁,故接你来散散,原未尝叫你在此抛 弃家乡,另做人家。今你来此,已将及二载,明年又是场期,还该早早回去,温 习书史,以图上进。若只管流落在此,一时贪新欢,误了终生大事,岂不是我做 母舅的接你来倒害你?」郭乔口中虽答应道:「母舅大人吩咐的是,外甥只等小 价还有些货物一卖完,就起身回去了。」然心里实未尝打点归计。不期又过不得 几时,忽王知县报行取了,要进京,遂立逼着要郭乔同去。郭乔没法推辞,只得 来与青姐说知,青姐因说道:「相公故乡原有家产,原有主母,原有功名,原该 回去,是不消说得的。贱妾虽蒙相公收用,却是旁枝,不足重轻,焉敢以相公怜 惜私情,苦苦牵缠,以妨相公之正业?但只有一事要与相公说知,求相公留意, 不可忘了。」 郭乔道:「你便说得好听,只是恩爱许久,一旦分离,如何舍得!你且说更 有何事叫我留意?」青姐道:「贱妾蒙相公怜爱,得侍枕席,已怀五月之孕了。
倘侥幸生子,贱妾可弃,此子乃相公骨血,万不可弃!所以说望相公留意。」郭 乔听了惨然道:「爱妻怎么就说到一个弃字?我郭乔纵使无情,也不至此,今之 欲归,非轻舍爱妻,苦为母舅所迫耳,归后当谋再至,决不相负。」青姐道:「相 公之心,何尝愿弃,但恐道路远,事牵绊,不得已耳。」郭乔道:「弃与不弃, 在各人之心,此时也难讲。
爱妻既念及生子要我留名我就预定一名于此以为后日 之征,何如?」青姐道:「如此更妙。」郭乔道:「世称父子为乔梓,我既名乔, 你若生子,就叫做郭梓罢了。」青姐听了大喜道:「谨遵相公之命。」又过了两 日,王知县择了行期,速速着人来催。郭乔无可奈何,只得叫郭福留下二百金与 米天禄,叫他置些产业,以供青姐之用,然后拜别,随母舅而去。
正是: 东齐有路接西秦,驿路山如眉黛颦。
若论人情谁愿别?奈何行止不由人!
郭乔自别了青姐,随着母舅北归,心虽系念青姐,却也无可奈何。月余到了 庐州家里,幸喜武氏平安,夫妻相见甚欢。武氏已知道娶了青姐之事,因问道: 「你娶了一妾,何不带了来家,与我作伴也好,为何竟丢在那里?」郭乔道:「此 不过一时客邸无聊,适为凑巧,偶尔为之,当得甚么正景,远巴巴又带他来。」 武氏道:「妻妾家之内助,倘生子息,便要嗣续宗祖,怎说不是正景?」郭乔笑 道:「在那里也还正景,今见了娘子,如何还敢说正景!」说的夫妻笑了。过了 两日,忽闻得又点出新宗师来科举。郭乔也还不在心上,倒是武氏再三说道:「你 又不老,学中名字又还在,何不再出去考一考?」 郭乔道:「旧时终日读书,也不能巴得一第,今弃了将近两年,荒疏之极, 便去考,料也无用。」武氏道:「纵无用,也与闲在家里一般。」郭乔被武氏再 三劝不过,只得又走到学中去销了假,重新寻出旧本头来又读起。读到宗师来考 时,喜得天资高,依旧考了一个一等,只无奈入了大场,自夸文章绵乡,仍落孙 山之外。一连两科,皆是如此。初时还恼,后来知道命中无科甲之分,连恼也不 恼。此时,郭乔已是四十八岁,武氏也是四十五岁,虽然不中,却喜得家道从容, 尽可度日。郭乔自家功名无望,便一味留心教子。儿子长到一十八岁,正打帐与 他求婚,不期得了暴疾,竟自死了。夫妻二人痛哭不已,方觉人世有孤独之苦, 急急再想生子,而夫妻俱是望五之人,那里还敢指望?虽武氏为人甚贤,买了两 个丫头,在房中伏侍郭乔,却如水中捞月,全然不得。初时郭福在广东做生意, 青姐处还有些消息,后来郭福不走广东,遂连消息都无了。郭乔虽时常在花前月 下念及青姐,争奈年纪渐渐大了,那里能够得到广东?青姐之事只当做了一场春 梦,付之一叹。学中虽还挂名做个秀才,却连科举也不出来了,白白的混过了两 科。这年是五十六岁,又该乡试,郭乔照旧不出来赴考。不期这一科的宗师姓秦 名鉴,虽是西人,却自负知文,要在科场内拔识几个奇才。正案虽然定了,他犹 恐遗下真才,却又吊考遗才,不许一名不到。郭乔无奈,只得也随众去考,心下 还暗暗想道:「考一个六等,黜退了倒干净,免得年年奔来奔去!」不期考过了, 秦宗师当面发落第一名,就叫郭乔,问道:「你文字做得渊涵醇正,大有学识, 此乃必售之技,为何自弃,竟不赴考?」郭乔见宗师说话打动他的心事,不觉惨 然跪禀道:「生员自十六岁进学,在学中做过四十年生员,应举过十数次,皆不 能侥幸。自知命中无分,故心成死灰,非自弃也。」秦宗师笑道:「俗语说得好: 『窗下休言命,场中莫论文。』我本院偏不信此说,场中乃论文之地,若不论文, 却将何为据?本院今送你入场,你如此文字,若再不中,我本院便情愿弃职回去, 再不阅文了!」郭乔连连叩头道: 「多蒙大宗师如此作养,真天地再生,父母再养矣。」不多时,宗师发放完, 忙退了出来,与武氏说知,重新又兴兴头头到南场去科举。这一番入场,也是一 般做文,只觉得精神猛勇,真是:「贵人擡眼看,便是福星临。」三场完了,候 到发榜之期,郭乔名字早高高中了第九名亚魁,忙忙去吃鹿鸣宴,谢座师,谢房 师,俱随众一体行事。惟到谢秦宗师,又特特地大拜了四拜,说道:「门生死灰 事,若非恩师作养,已成沟中弃物了。」秦宗师自负赏鉴不差,也不胜之喜,遂 催他早早入京静养。郭乔回家,武氏见他中了举人,贺客填门,无限欢喜。只恨 儿子死了,无人承接后代,甚是不快。郭乔因奉宗师之命,择了十月初一日便要 长行。夫妻临别,武氏再三嘱咐道:「你功名既已到手,后嗣一发要紧。妾闻古 人还有八十生子之事,你今还未六十,不可懈怠。家中之婢,久已无用,你到京 中若遇燕赵得意佳人,不妨多觅一两个,以为广育之计。」郭乔听了,感激不尽 道:「多蒙贤妻美意,只恐枯杨不能生梯了。」武氏道:「你功名久已灰心,怎 么今日又死灰复燃?天下事不能预料,人事可行,还须我尽。」郭乔听了,连连 点头道:「领教领教。」夫妻遂别了。正是: 贤妻字字是良言,岂独担当苹与蘩?
倘能妇心皆若此,自然家茂子孙繁。
郭乔到了京中,赴部报过名,就在西山寻个冷寺住下,潜心读书,不会宾客。
到了次年二月,随众入场。三场完毕,到了春榜放时,真是时来顽铁也生光,早 又高中了三十三名进士,满心欢喜,以为完了一场读书之愿。只可恨死了儿子, 终属空喜。忽报房刻成会试录,送了一本来看。郭乔要细细看明,好会同年,看 见自家是第三十三名:「郭乔,庐州府合肥县生员。」再看到第三十四名,就是 一个「郭梓,韶州府乐昌县附学生」,心下老大吃了一惊,暗想道:「我记得广 东米氏别我时,他曾说已有五月之孕,恐防生子,叫我先定一名。我还记得所定 之名恰恰正是郭梓,难道这郭梓就是米氏所生之子?若说不是,为何恰恰又是韶 州府乐昌县,正是米氏出自之地?但我离广东,屈指算来,只好二十年,若是米 氏所生之子,今能二十岁,便连夜读书,也不能中举中进士如此之速。」心下狐 疑不了,忙吩咐长班去访这中三十四名的郭爷: 「多大年纪了?寓在那里?我要去拜他。」长班去访了来报道: 「这位郭爷,听得人说他年纪甚小,只好二十来岁。原是贫家出身,盘缠不 多,不曾入城,就住在城外一个冷饭店内。闻知这郭爷,也是李翰林老爷房里中 的,与老爷正是同门。明日李老爷散生日,本房门生都要来拜贺。老爷到李老爷 家,自然要会着。」郭乔听了大喜。到了次日,日色才出,即具了贺礼,来与李 翰林拜寿。李翰林出厅相见。拜完寿,李翰林就问道:「本院闲散诞辰,不足为 贺。贤契谓何今日来得独早?」 郭乔忙打一恭道:「门生今日一来奉祝,二来还有一狐疑之事。」郭乔遂将 随母舅之任游广东,并娶妾米氏同住了二年有余,临行米氏有孕,预定子名之事, 细细说了一遍道:「今此郭兄姓同名同,年又相同,地方又相同,大有可疑。因 系同年,不敢轻问,少顷来时,万望老师台细细一询,便知是否。」 李翰林应允了。不多时,众门生俱到,一面拜过寿,一面众同年相见了,各 叙寒温。坐定,李翰林就开口先问郭梓道: 「郭贤契,贵庚多少了?」郭梓忙打一躬道:「门生今年正交二十。」李翰 林又问道:「贤契如此青年,自然具庆了。但不知令尊翁是何台讳?原习何业?」 郭梓听见问他父亲名字,不觉面色一红,沉吟半晌,方又说道:「家父乃庐州府 生员,客游于广,以荫门生。门生生时,而家父已还,尚未及面,深负不孝之罪。」 李翰林道:「据贤契说来,则令堂当是米氏了。」 郭梓听了大惊道:「家母果系米氏,不知老师台何以得知?」李翰林道:「贤 契既知令尊翁是庐州府生员,自然知其名字。」郭梓道:「父名子不敢轻呼,但 第三十三名的这位同年,贵姓尊名,以及郡县,皆与家父相同,不知何故?」李 翰林道:「你既知父亲是庐州生员,前日舟过庐州,为何不一访问?」郭梓道: 「门生年幼,初出门,不识道途,又无人指引,又因家寒,资斧不裕,又恐误了 场期,故忙忙进京,未敢迂道。今蒙老师台提拔,侥幸及第,只俟廷试一过即当 请假至庐州访求。」 李翰林笑道:「贤契如今不消又去访求了,本院还你一个父亲罢,这三十三 名的正是他。」郭梓道:「家母说家父是生员,不曾说是举人、进士。」李翰林 又笑道:「生员难道就中不得举人、进士的么?」郭乔此时已看得明明,听得白 白,知道确乎是他的儿子,满心狂喜,忍不住走上前说道:「我儿,你不消疑惑 了,你外祖父可叫做米天禄?外祖母可是范氏?你母亲可是三月十五日生日?你 住的地方可叫做种玉村?这还可以盗窃?你看你这当眉心的这一点黑痣,与我眉 心这一点黑痣,可是假借得来的?你心下便明白了。」郭梓忙擡头一看,见郭乔 眉心一点黑痣果与自家的相同,认真是实,方走上前一把扯着郭乔,拜伏于地道: 「孩儿生身二十年,尚不知木本水源,真不肖而又不孝矣!」郭乔连忙扶起他来 道:「汝父在诗书中埋尘一生,今方少展,在宗祀中不曾广育,遂致无后。今无 意中得汝,又赖汝母贤能,教汝成名,以掩饰汝父之不孝,可谓有功于祖父,诚 厚幸也。」随又同郭梓拜谢李翰林道:「父子同出门墙,恩莫大矣。又蒙指点认 识,德更加焉。虽效犬马衔结,亦不能补报万一。」李翰林道:「父子暌离识认 的多矣。若父子乡会同科,相逢识认于金榜之下,则古今未之有也,大奇大奇, 可贺可贺!」众同年俱齐声称庆道:「果是稀有之事!」李翰林留饭,师生欢然, 直饮得尽醉方散。郭梓遂不出城,竟随到父亲的寓所来同宿。再细细问广中之事, 郭梓方一一说道:「外祖父母五六年前俱已相继而亡。所有田产,为殡葬之计, 已卖去许多,余下者又无人耕种,取租有限。孩儿从师读书之费者,皆赖母亲日 夜纺织以供。」郭乔听了,不觉涕泪交下道:「我郭乔真罪人也!临别曾许重来, 二十年竟无音问。家尚有余,置之绝地,徒令汝母受苦,郭乔真罪人也!廷试一 过,即当请告而归,接汝母来同居,以酬他这一番贞守之情,教子之德。」郭梓 唯唯领命。到了廷试,郭乔止殿在二甲,选了部属,郭梓倒殿了探花,职授编修, 父子一时荣耀。在京住不多时,因记挂着要接米氏,郭乔就告假祭祖,郭梓就告 假省母。命下了,父子遂一同还乡,座师同年皆以为荣,俱来饯送,享极一时之 盛。正是: 来时父子尚暌违,不道相逢衣锦归。
若使人生皆到此,山中草木有光辉。
郭乔父子同至庐州,此时已有人报知武夫人。武夫人见丈夫中了进士,已喜 不了。又见说广东妾生的儿子又中了探花,又认了父亲,一同回来,这喜也非常, 忙使人报知母舅王衮。此时王衮因行取已在京做了六年御史,告病还家,闻知此 信,大喜不胜,连忙走来相会。郭乔到家,先领郭梓到家堂里拜了祖宗,就到内 庭,拜了嫡母。拜完了,然后同出前厅,自先拜了母舅,就叫郭梓拜见祖母舅。
拜完,郭乔因对郭梓说道:「我娶你母亲时,还是祖母舅为媒,替我行的聘礼。
当时为此,实实在有意无意之间,谁知生出汝来,竟接了我郭氏一脉,真天意也!
真快幸也!」武氏备出酒来,大家欢饮方散。到了次日,府、县闻知郭乔中了进 士,选了部郎,又见他儿子中了探花,尽来贺喜请酒。又是亲朋来作贺,直闹个 不了。郭梓记挂着生母在家悬望,只得辞了父亲、嫡母回去。郭乔再三嘱咐道: 「外祖父母既已谢世,汝母独立无依,必须要接来同居,受享几年,聊以报他一 番苦节。」郭梓领命,昼夜兼行,赶到韶州,报知母亲说:「父亲已连科中了进 士,在榜上看出姓名、籍贯,方才识认了父子,遂同告假归到庐州,拜见了嫡母。
父亲与嫡母因前面的儿子死了,正忧无后,忽得孩儿承续了宗祧。但父亲与嫡母 俱感激母亲不尽,再三吩咐孩儿叫迎请了母亲去同享富贵,以报母亲往前之苦。
此乃骨肉团圆大喜之事,母亲须要打点速去为妙。」米氏听见郭乔也中了进士, 恰应他母亲梦中神道:「贵人之妻,贵人之母」之言,不胜大喜。因对儿子说道: 「你为母的,孤立于此,也是出于无奈,今既许归宗,怎么不去?」因将所有田 产房屋尽付与一个至诚的乡邻,托他看守父母之冢,自家便轻身随儿子归宗。此 时府、县见郭梓中了探花,尽来奉承,闻知起身归宗,水路送舟船,旱路送车马, 赆仪程仪,络绎不绝。故母子二人安安然不两月就到了庐州。郭乔闻报,遂亲自 乘轿到舟中来迎接。见了米氏,早深深拜谢道:「夫人临别时,虽说有孕,叫我 定名,我名虽定了,还不深信。谁知夫人果然生子,果然苦守二十年,教子成名, 续我郭氏戋戋之一脉。此恩此德,真虽杀身亦不能酬其万一。只好日日跪拜夫人, 以明感激而已。」米氏道:「贱妾一卖身之婢,得配君贵人,已荣于华衮。又受 君之遗,生此贵子,其荣又为何如!至于守身教子,皆妾份内之事,又何劳何苦, 而过蒙垂念!」郭乔听了愈加感叹道:「二夫人既能力行,而又不伐,即古贤淑 女亦皆不及,何况今人?我郭乔何幸,得遇夫人,真天缘也!」遂请米氏乘了大 轿,自与儿子骑马追随。到了门前,早有鼓乐大吹大擂,迎接入去。擡到厅前歇 下,闲人就都回避了,早有侍妾掀起轿帘,请他出轿。早看见武夫人立在厅上接 他。他走入厅来,看见武夫人,当厅就是一跪,说道:「贱妾米氏,禀拜见夫人。」 武夫人见他如此小心,也忙跪将下去,扶他道: 「二夫人贵人之母也,如何过谦,快快请起。」米氏道:「子虽不分嫡庶, 妾却不能无大小之分。还求大夫人台座,容贱妾拜见。」武夫人道:「从来母以 子贵,妾无子之人,焉敢称尊!」 此时郭乔、郭梓俱已走到,见他二人逊让不已,郭梓只得跪在旁边,扶定武 夫人,让米氏拜了两拜,然后放开手,让武夫人还了两拜,方才请起。武夫人又 叫家中大小仆婢俱来拜见二夫人。拜完后同入后堂,共饮骨肉团圆之酒。自此之 后,彼此相敬相爱,一家和顺。郭乔后来只做了一任太守,便不愿出任。郭梓直 做到侍郎,先封赠了嫡母,后又封赠了生母方已,后人有诗赞之道: 施恩只道济他人,报应谁知到自身。
秀色可餐前种玉,书香能续后生麟。
不曾说破终疑幻,看得分明始认真。
未产命名君莫笑,此中作合岂无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