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古奇观

第七十卷

Chapter 707,199 wordsPublic domain

郑蕊珠鸣冤完旧案

词云: 瑞气笼清晓。卷珠帘,次第笙歌,一时齐奏,无限神仙离蓬岛,凤驾鸾 车初到。见拥个仙娥窈窕,玉珮玎珰风缥缈。望妖姿一似垂杨袅。天上有, 人间少。刘郎正是当年少,更那堪天教付与最多才貌。玉树琼枝相映耀,谁 与安排忒好?有多少风流欢笑。直待来春成名了,马如龙,绿绶欺芳草。同 富贵,又偕老。

这首词名《贺新郎》,乃是宋时辛稼轩为人家新婚吉席而作。天下喜事, 先说洞房花烛夜,最为热闹。因是这热闹,就有趁哄打劫的了。吴兴安吉州 富家新婚,当夜有一个做贼的,趁着人杂时节,溜将进去,伏在新郎的 底 下了。打点人静后,出来卷取东西。怎当这人家新房里头一夜灯火到天明, 上新郎新妇,云雨欢弄了一会,枕边切切私语,你问我答,烦琐不休。说得 高兴,又弄起那话儿来,不十分肯睡。那贼躲在 下,只是听得肉麻不过, 却是不曾静悄。又且灯火明亮,气也喘不得一口,何况脱身出来做手脚?只 得耐心伏着不动,水火急时,直等日间 上无人时节,就 下暗角中散放。

如此三日夜,毕竟下不得手,肚中饿得难堪。顾不得死活,听得人声略定, 拼着命,魆魆走出要寻路逃去。火影下早被主人家守宿人瞧见,叫一声:「有 贼!」前后人多扒起来,拿住了。先是一顿拳头脚尖,将绳捆着,整备天明 送官,贼人哀告道:「小人其实不曾偷得一毫物事,便做道不该进来,适间 这一顿臭打,也折算得过了。千万免小人到官,放了出去,小人自有报效之 处。」主翁道:「谁要你报功?你每这样歹人,只是送到官府,打死了才干 净。」贼人道:「十分不肯饶我,我到官自有说话。你每不要懊悔!」主翁 见他说得倔强,更加可恨,又打了几个巴掌,捆到次日。申破了地方,一同 送到县里去。县官审问时,正是贼有贼智,那贼不慌不忙的道:「老爷详察, 小人不是个贼,不要屈了小人!」县官道:「不是贼,是什么样人?躲在人 家 下。」贼人道:「小人是个医人,只为这家新妇,从小有个暗疾,举发 之时,疼痛难当。惟有小人医得,必要亲手调治,所以一时也离不得小人。

今新婚之夜。只怕旧疾举发,暗约小人随在房中,防备用药,故此躲在 下。

这家人不认得,当贼拿了。」县官道:「那有此话?」 贼人道:「新妇乳名瑞姑,他家父亲,宠了妾生子女,不十分照管他。

母亲与他一路,最是爱惜。所以有了暗疾,时常叫小人私下医治。今若叫他 到官,自然认得小人,才晓得不是贼。」知县见他丁一确二说着,有些信将 起来道:「果有这等事!不要冤屈了平人。而今只提这新妇当堂一认就是了。」 原来这贼躲在 下这三夜,备细听见 上的说话。新妇果然有些心腹之疾, 家里常医的。因告诉丈夫,被贼人记在肚里,恨这家不饶他,当官如此攀出 来,不惟可以遮饰自家的罪,亦且可以弄他新妇到官,出他家的丑。这是那 贼人惫赖之处。那晓县官竟自被他哄了,果然提将新妇起来。富家主翁急了, 负极去求免新妇出官。县官那里肯听。富家主翁又告,情愿不究贼人罢了。

县官大怒道:「告别人做贼也是你,及至要个见证,就说情愿不究,可知是 诬赖平人为盗。若不放新妇出来质对,必要问你诬告。」富家主翁计无所出, 方悔道:「早知如此,放了这猾贼也罢,而今反受他累了。」衙门中一个老 吏,见这富家主翁徬徨,问知其故。便道:「要破此猾贼,也不难,只要重 重谢我。我去禀明了,有方法叫他伏罪。」富家主翁许了谢礼十两,老吏去 禀县官道:「这家新妇初过门,若出来与贼盗同辨公庭,耻辱极矣!老爷还 该惜其体面。」县官道: 「若不出来,怎知贼的真假?」老吏道:「吏典倒有一个愚见。

想这贼潜藏内室,必然不曾认得这妇人的。他却混赖其妇有约,而今不 必其妇到官,密地另使一个妇人代了,与他相对。

他认不出来,其诬立见。既可以辨贼,又可以周全这家了。」 县官点头道:「说得有理。」就叫吏典悄地去唤一娼妇打扮了良家,包 头素衣,当贼人面前,带上堂来,高声禀道:「其家新妇瑞姑拿到。」贼人 不知是假,连忙叫道:「瑞姑,瑞姑,你约我到房中治病的,怎么你公公家 拿住我做贼送官?你就不说一声。」县官道:「你可认得正是瑞姑了么?」 贼人道:「怎么不认得?从小认得的。」县官大笑道:「有这样奸诈贼,险 些被你哄了。原来你不曾认得瑞姑,怎赖道是他约你医病?这是个娼妓,你 认得真了么?」贼人对口无言,县官喝叫用刑。

贼人方才诉说不曾偷得一件,乞求减罪。县官打了一顿,枷号示众,因 为无赃,恕其徒罪。富家主翁新妇方才得免出官。

这也是新婚人家一场大笑话。先说此一段做个笑本,小子的正话,也说 着一个新婚人家,到弄好些没头的官司,直到后来方得明白。

本为花烛喜筵,弄得是非苦海。

不因天网恢恢,哑谜何时得解?

却说直隶苏州府嘉定县有一人家,姓郑,也是经纪行中人,家事不为甚 大。生有一女,小名蕊珠,这倒是个绝世佳人。真个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 羞花之貌。许下本县一个民家姓谢,是谢三郎,还未曾过门。这个月里拣定 了吉日,谢家要来取去。三日之前,蕊珠要整容开面,郑家老儿去唤整容匠。

原来嘉定风俗,小户人家女人篦头剃脸,多用着男人。

其时有一个后生,姓徐名达。平时最是不守本分,心性奸巧,好淫,专 一打听人家女子,那家生得好?那家生得丑?因为要像心看着内眷,特特去 学了那栉工生活,得以进入内室。又去做那婚筵茶酒,得以窥看新人。如何 叫得茶酒?即是那边傧相之名,因为赞礼时节,在旁高声:「请茶!请酒!」 多是他口里说的,所以如此称呼。这两项生意,多傍着女人行止,他便一身 兼做了。比时郑家就叫他与女儿蕊珠开面。徐达带了篦头家伙,一迳到郑家 内里来。蕊珠做女儿时节,徐达曾见一面。而今却叫他整容,煞是看得亲切。

徐达一头动手,一头觑玩,身子如雪狮子向火,看看软起来,那话儿如吃石 髓的海燕,看看硬起来。可惜碍着前后有人,恨不就势一把抱住,弄他一会。

郑老头在旁看见模样,识破他有些轻薄意思。

等他用手一完,急打发他出到外边来了。徐达看得浑身似火,背地里口 口也不知放了几遭,心里掉不下,晓得嫁去谢家,就设法到谢家,包做了吉 日的茶酒。到得那日,郑老儿亲送女儿过门。只见出来迎接的傧相,就是前 日的栉工徐达。心下一转道:「原来他又在此。」比至新人出轿,行起礼来, 徐达没眼看得,一心只在新娘子身上。口里哩𪡏啰𪡏,把礼数多七颠八倒起 来。但见: 东西错认,左右乱行。信口称呼,亲翁忽为亲妈﹔无心赞唱,该「拜」 反做该「兴」。见过泰山,又请岳翁受礼﹔参完堂上,还叫父亲升厅。不管 嘈坏郎君,只是贪看新妇。

徐达乱嘈嘈的行过了许多礼数,新娘子花烛已过,进了房中,算是完了。

只要款待送亲,吃喜酒。这谢家民户人家,没甚人力。谢翁与谢三郎只好陪 客在外边,里头妈妈率了一二个养娘,亲自厨房整酒。有个把当直的,搬东 搬西,手忙脚乱,常是来不迭的。徐达相礼到客人定了席,正要「请汤?」 「请酒!」是件赞唱,忽然不见了他。两三次汤送到,只得主人自家请 过吃了,将至终席,方见徐达慌慌张张在后面走出来,唱了两句。比至酒散, 谢翁见茶酒如此参前失后,心中不喜。要叫他来埋怨几句,早又不见。当值 的道:「方才往前面去了。」谢翁道:「怎么寻了这样不晓事的?如此淘气?」 亲家翁不等茶酒来赞礼,自起身,谢了酒。谢三郎走进新房,不见新娘子在 内,疑他床上睡了,揭帐一看,仍然是张空床。前后照看,竟不见影。跑至 厨房问人时,厨房中人多嚷道:「我们多只在这里收拾,新娘子花烛过了, 自坐房中,怎么倒来问我们?」三郎叫了当值的口来各自处找寻,到后门一 看,门又关的好好的。走出堂前说了,合家惊惶。当值的道:「这个茶酒, 一向不是个好人,方才喝礼时节看他没心没想,两眼只看着新人,又两次不 见了他,而今竟不知那里去了。莫不是他有什么奸计藏过了新人么?」郑老 头儿道:「这个茶酒,原不是好人。小女前日开面,也是他,因见他轻薄态 度,正心里怪恨。不想宅上茶酒也用着他。」郑家随来的仆人,也说道: 「他原是个游嘴光棍,这篦头赞礼,多是近来学了撺哄过日子的。毕竟 他有缘故,去还不远,我们追去。」谢家当值的道: 「他要内里拐出新人,必在后门出后巷里去了。方才后门关好,必是他 复身转来关了,使人不疑。所以又到堂前敷衍这一回,必定从前面转至后巷 去了,故此这会不见,是他无疑。」此时是新婚人家,■子火把多有在家里, 就每人点着一根,两家仆人与同家主共是十来个,开了后门,多望后巷时赶 来。原来谢家这条后门路,是一个直巷,也无弯曲,也无旁路。火把照起, 明亮犹同白日,一望去多是看见的。远远见有两三个人走,前头差一段路, 去了两个,后边有一个还在那里。疾忙赶上,拿住火把一照,正是徐茶酒。

问道:「你为何在这里?」 徐达道:「我有些小事,等不得酒散,我要回去。」众人道: 「你要回去,直不得对本家说声,并且好一会不见了你,还在这里行走, 岂是回去的?你好好说,拐将新娘子那里去了?」 徐达支吾道:「新娘子在你家里,岂是我掌礼人包管的?」众人打的打, 推的推,喝道:「且拿这游嘴光棍到家里拷问他出来。」一群人拥着徐达拿 到家里。两家亲翁一同新郎各各盘问,徐达只不推不知,一齐道:「这样顽 皮赖骨,私下问他,如何肯说?

他在柱上,待天明送到官去,难道当官也 赖得?」遂把徐达做一团捆住,只等天明。此时第一个是谢三郎扫兴了。

不能够握雨携云,整备着鼠牙雀角。

喜筵前枉唤新郎,洞房中依然烛觉。

众人闹闹嚷嚷簇拥着徐达,也有吓他的,也有劝他的,一夜何曾得睡?

徐达只不肯说。须臾,天已大明。谢家父子教众人带了徐达写了一纸状词, 到县堂上告准,面禀其故。知县惊异道:「世间有此事?」遂唤徐达问道: 「你拐的郑蕊珠那里去了?」徐达道:「小人是婚筵的茶酒,只管得行礼的 事,怎晓得新人的去向?」谢翁就把他不辞而去,在后巷赶着之事,说了一 遍。知县喝叫用刑起来,徐达虽然是游花光棍,本是柔脆的人,熬不起刑。

初时支吾两句,看看当不得了,只得招道:「小人因为开面时,见他美貌, 就起了不良之心。晓得嫁与谢家,谋做了婚筵茶酒,预先约会了两个同伴, 埋伏在后门了。趁他行礼已完,外边只要上席,小人在里面一看,只见新人 独坐在房中,小人哄他还要行礼。新人随了小人走出,新人却不认得路,被 小人引他到了后门,就把新人推与门外二人。新人正待叫喊,却被小人关好 了后门,望前边来了。仍旧从前边抄至后巷,赶着二人,正要奔脱,看见后 面火把明亮,知是有人赶来。那两个人顾不得小人,竟自飞跑去了。小人有 这个新人在旁,动止不得。恰好路旁有个枯井,一时慌了,只得抱住了他, 撺了下去。却被他们赶着,拿了送官。这新人现在井中,只此是实。」知县 道:「你在他家时,为何不说?」徐达道:「还打点遮掩得过,取他出井来 受用。而今熬刑不过,只得实说了。」知县写了口词,就差一个公人押了徐 达与同谢郑两家人,快到井边来勘实回话。一行人到了井边,郑老儿先去望 一望,井底下黑洞洞不见有什么声响,疑心女儿此时毕竟死了。扯着徐达狠 打了几下,道:「你害我女儿死了,怕不尝命!」众人劝住道:「且捞了起 来,不要厮乱,自有官法处他。」郑老儿心里又慌又恨,且把徐达咬住一块 肉,不肯放。徐达杀猪也似叫喊,这边谢翁叫人停当了竹兜绳索,一面下井 去救人。一个胆大些的家人,扎缚好了,挂将下去。

井中无水,用手一摸,果然一个人蹲倒在里面。推一推看,已是不动的 了。抱将来放在兜中,吊将上去。众人一看,那里是什么新娘子?却是一个 大胡须的男子,鲜血模糊,头多打开的了。众人多吃了一惊,郑老儿将徐达 又是一巴掌,道: 「这是怎么说?」连徐达看见,也吓得呆了。谢翁道:「这又是什么蹊 跷的事?」对了井中问下边的人道:「里头还有人么?」 井里应道:「并无什么了,接了我上去。」随即放绳下去,接了那个家 人上来,一齐问道:「井中还有什么?」家人道:「只有些石块在内,是一 个干枯的井,方才黑洞洞地摸起来的人,不知死活,可正是新娘子么?」众 人道:「是一个死了的胡子,那里是新人,你看么?」押差公人道:「不要 鸟乱了,回复官人去,还在这个入娘的身上,寻究新人下落。」郑谢两老儿 多道:「说得是。」就叫地方人看了尸首,一同公人去禀白县官。

知县问徐达道:「你说把郑蕊珠推在井中,而今井中却是一个男尸,且 说郑蕊珠那里去了,这尸是那里来的?」徐达道: 「小人只见后边赶来,把新人推在井里是实。而今却是一个男尸,连小 人也猜不出了」知县道:「你起初约会这两个同伴,叫做什么名字?必是这 二人的缘故了。」徐达道:「一个叫张寅,一个叫李邦。」知县写了名字住 址,就差人去拿来。瓮中捉鳖,立时拿到,每人一夹棍,只招得道:「徐达 相约后门等待,后见他推出新人来,负了就走。徐达在后赶来,正要同去, 望见后面火把齐明,喊声大震,我们两个胆怯了,把新人掉与徐达,只是拼 命走脱了。以后的事,一些也不知。」又对着徐达道:「你当时将的新人, 那里去了?怎不送了出来,要我们替你吃苦。」徐达对口无言。知县指着徐 达道:「还只是你这奴才奸巧!」喝叫再夹起来,徐达只喊得是:「小人该 死!」说来说去,只说到推在井中,便再说不去了。知县便叫郑谢两家父亲 与同媒妁人等,又拘齐两家左右邻里,备细访问,多只是一般不知情,没有 什么别话,也没有一个认得这尸首的。知县出了一张榜文,召取尸亲家属, 认领埋葬,也不曾有一个说起的。郑谢两家自备了赏钱,知县又替他写了榜 文访取郑蕊珠下落,也没有一个人晓得的。知县断决不开,只把徐达收在监 中。五日一比,谢三郎苦毒,时时催禀。县官没法,只得做他不着,也不知 打了多多少少。徐达起初一时做差了事,到此不知些头脑,教他也无奈何, 只好巴过五日,吃这番痛棒,也没个打听的去处,也没个结局的法儿。真正 是没头的公事,表过不提。

再说郑蕊珠那晚被徐达拐至后门,推与二人,便见把后门关了,方才得 知是歹人的做诈。欲待叫着本家人,自是新来的媳妇,不曾知道一个名姓, 一时叫不出来。亦且门已关了,便口里喊得两句:「不好了!」也没人听得, 那些后生背负着,只是走。心里正慌,只见后面赶来,两个人撇在地下,竟 自去了。那个徐达一把抱来,丢在井里。井里无水,又不甚深,只跌得一下, 毫无伤损。听是上面众人喧嚷,晓得是自己家人,又火把齐明,照得井里也 有光。郑蕊珠负极叫喊: 「救人!」怎当得上边人拿住徐达,你长我短,嚷得一个不耐烦。妇人 声音,终久娇细,又在井里,那个听见?多簇拥着徐达,吆吆喝喝一路去了。

郑蕊珠听得人声渐远,只叫得苦,大声啼哭,看看天色明亮。蕊珠想道:「此 时上边未必无人走动。」高喊两声:「救人!」又大哭两声,果然惊动了上 边两个人。只因这两个人走将来,有分教黄尘行客,翻为坠井之魂﹔ 绿鬓新人,竟作离乡之妇。

说那两个是河南开封府杞县客商,一个是赵申,一个是钱己,合了本钱, 同到苏松做买卖,得了重利,正要回去,偶然在此经过。闻得啼哭喊叫之声, 却在井中出来,两个多走到井边,望下一看,此时天光照下去,隐隐见是个 女人。问道:「你是什么人在这里头?」下边道:「我是此间人家新妇,被 盗强劫来丢在此的,快快救我出来,到家自有重谢。」两人听得自商量道: 「从来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是个女人,怎能够出来,没人救他, 必定是死。我每撞着也是有缘,行囊中有长绳,我每坠下去救了他起来。」 赵申道:「我溜撒些,等我下去。」钱己道:「我身子坌,果然下去不得。

我只在上边吊着绳头,用些坌气力罢。」也是赵申霉气到了,见是女子,高 兴之甚。揎拳裸袖,把绳缚在腰间,双手吊着绳。钱己一脚踹着绳头,双手 提着绳,一步步放将下去。到了下边,见是没水的,他就不慌不忙对郑蕊珠 道:「我救你则个。」郑蕊珠道:「多谢大恩。」赵申就把身子绳头解下来, 将郑蕊珠腰间如法缚了,道:「你不要怕,只把双手吊着绳,上边自提你上 去。缚得牢,不掉下来的。快上去了,把绳来吊我。」郑蕊珠巴不得出来, 放着胆吊了绳上边,钱己见绳急了,晓得有人吊着,尽气力一扯一扯的,吊 出井来。钱己擡头一看,却是一个艳妆的女子。

虽然鬓乱钗横,却是天姿国色。

猛地井里现身,疑是龙宫拾得。

大凡人不可有私心,私心一起,就要干出没天理的勾当来。起初钱己与 赵申商量救人,本是好念头。一下子救将起来,见是个美貌女子,就起了打 偏手之心。思量道:「他若起来,必要与我争,不能够独自享受。况且他囊 中本钱尽多,而今生死之权,操在我手,我不放他起来,这女子与囊橐,多 是我的了。」歹念正起,听得井底下大叫道:「怎不把绳放下来?」钱己发 一个狠道:「结果了他罢。」在井旁掇起一块大石头来,照着井中叫声下去, 可怜赵申眼盼望着上边放绳下来,岂知是块石头,不曾提防的,回避不及, 打着脑盖骨立时粉碎,呜呼哀哉了。郑蕊珠在井中出来,见了天日,方抖擞 衣服,略定得性。只见钱己如此做作,惊得魂不附体,口里只念阿弥陀佛。

钱己道:「你不要慌,此是我仇人,故此哄他下去,结果了他性命。」郑蕊 珠心里想道:「是你的仇人,岂知是我的恩人?」也不敢说出来,只求送在 家里去。钱己道: 「好自在话,我特特在井里救你出来,是我的人了。我怎肯送还你家去!

我是河南开封富家,你到我家里,做我家主婆,享用富贵了。快随我走!」 郑蕊珠昏天黑地,不认这条路是那里?

离家是近是远?又没个认得的人在旁边,心中没个主见。钱己催促他走 动,道:「你若不随我,仍旧撺你在井中,一石头打死了你,见方才那个人 么?」郑蕊珠惧怕,思量无计,只得随他去。正是: 才脱风狂子,又逢轻薄儿。

情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钱己一路吩咐郑蕊珠,教道他到家,见了家人,只说苏州讨来的。有人 来问赵申时,只回他还在苏州,就是了。不多几日,到了开封杞县,进了钱 己家里,谁知钱己家中还有一个妻子万氏,小名叫做虫儿。其人狠毒的甚, 一见郑蕊珠就放出手段来,无所不至,摆布他。将他头上首饰,身上衣服, 尽都夺下,只许他穿着布衣服,打水做饭,一应粗使生活,要他一身支当, 一件不到,大棒打来。郑蕊珠道:「我又不是嫁你家的,你家又不曾出银子 讨我的,平白地强我来,怎如此毒打得我!」那个万虫儿那里听你分诉,也 不问着来历,只说是小老婆,就该一味吃醋蛮打罢了。万虫儿一向做人恶劣, 是邻里妇人,没一个不相骂断的。有一个邻妈看见他如此毒打郑蕊珠,心中 常抱不平。忽听见郑蕊珠口中如此说话,心里道:「又不嫁,又不讨,莫不 是拐来的?做这样阴骘事,坑着人家儿女!」把这话留在心上。

一日,钱己出到外边去了,郑蕊珠打水,走到邻妈家借水桶。邻妈留他 坐着问道:「看娘子是好人家出身,为何宅上爹娘肯远嫁到此?吃这般折磨。」 郑蕊珠哭道:「那里是爹娘嫁我来的!」邻妈道:「这等怎得到此?」郑蕊 珠把身许谢家初婚之夜,被人拐出,抛在井中之事,说了一遍。邻妈道:「这 等是钱家在中救出了你,你随他的了。」郑蕊珠道:「那里是!

其时还有一个人下井,亲身救我起来的。这个人好苦!指望我出井之后, 就将绳接他,谁知钱家那厮狠毒,就一块大石头丢下去,打死了那人,拉了 我就走。我彼时一来认不得家里,二来怕他那杀人手段,三来他说道,到家 就做家主婆﹔岂知堕落在此,受这样磨难!」邻妈道:「当初你家的,与前 村赵家一同出去为商,今赵家不回来,前日来你家时,说道: 『还在苏州。』他家信了。依小娘说起来,那下井救你吃打死的,必是 赵家了。小娘子何不把此情当官告明了?少不得牒送你回去,可不免受此间 之苦。」郑蕊珠道:「只怕我跟人来了,也要问罪。」邻妈道:「你是妇人 家,被人迫诱,有何可罪?我如今替你把此情,先对赵家说了。赵家必定告 状,再与你写一张首状,当官递去。你只要实说,包你一些罪也没有,且得 还乡见父母了。」这边郑蕊珠也拿首状到官。杞县知县问了郑蕊珠口词,即 时差捕钱己到官。钱己欲待支吾,却被郑蕊珠是长是短,一口证定。钱己抵 赖不去,恨恨的问郑蕊珠道:「我救了你,你倒害我!」郑蕊珠道:「那个 救我的,你怎么打杀了他?」钱己无言。赵家又来求判填命,知县道: 「杀人情真,但皆系口词,尸首未见,这里成不得狱。这是嘉定县地方 做的事,郑蕊珠又是嘉定县人,尸首也在嘉定县,我这里只录口词成招,将 一行人连文卷,押解到嘉定县结案就是了。」当下先将钱己打了三十大板, 收在牢中。郑蕊珠召保,就是邻妈替他递了保状,且喜与那个恶妇万虫儿不 相见了。杞县一面叠成文卷,佥了长解,把一干人多解到苏州府嘉定县来。

是日正逢五日比较之期,嘉定知县带出监犯徐达,恰好在那里比较。开封府 杞县的差人,投了文,当堂将那解批上姓名逐一点过,叫到郑蕊珠。蕊珠答 应,徐达擡头一看,却正是这个失去的郑蕊珠,是开面时认得亲切的,大叫 道:「这正是我的冤家,我不知为你打了多少,你却在那里来?莫不是鬼么?」 知县看见,问徐达道:「你为甚认得那妇人?」徐达道:「这个正是井里失 去的新人,不消比较小人了。」知县也骇然道:「有这等事?」唤郑蕊珠近 前,一一细问。郑蕊珠照前事,细说了一遍。知县又把来文,逐一简看,方 晓得前日井中死尸,乃赵申被钱己所杀。遂吊取赵申尸首,令仵作人简验得 头骨碎裂,系是生前被石块打伤身死。将钱己问成死罪,抵赵申之命。徐达 拐骗虽事不成,祸端所自,问三年满徒。张寅李邦各不应,杖罪。郑蕊珠所 遭不幸,免科,给还原夫谢三郎完配。赵申尸首,家属领埋,系隔省埋讫, 释放宁家。知县发落已毕,笑道:「若非那边弄出,解这两个人来,这件未 完,何时了结也?」嘉定一县传为新闻,可笑谢三郎好端端的新妇,直到这 日,方得到手,已是个弄残的了。又为这事坏了两条性命,其祸皆在男人开 面上起的,所以内外之防,不可不严也。

男子何当整女容?致令恶少起顽凶。

今朝试看含羞蕊,已动当年函谷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