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古奇观

第六十八卷

Chapter 686,393 wordsPublic domain

王有道疑心弃妻子

天下第一件阴骘是不奸淫妇女的事大。如今且说浙江杭州府钱塘县本学 一个秀才,姓王名有道,年纪二十五岁了。十五岁入学,二十岁上帮补学业 充足,大有期望的饱学。娶妻孟月华,小他两岁,又是才貌兼全的一个女人。

他父亲孟鸣时,一个大财主,独养女儿,十分爱惜,如同掌内明珠。夫妻二 人十分相得。此时三月初旬,清明节近。孟鸣时住在湖市新河坝边,是日清 明,着人进城接了女婿女儿,往玉泉上坟祭扫。湖船住在昭庆寺前。两边都 到齐,下了船,撑至徐大河头上岸,竟至坟上列下祭礼,男男女女拜拜扶扶 忙了一会。只见那日南来北往祭扫的人络绎不绝,正是: 棠梨花底哭声闻,纸作钱灰伴蝶群。

问却蓝溪先垄在,年年看吊过山坟。

那孟家一班人吃了午饭,依先往徐大河头下了船,撑到岳坟湖口住了。

男男女女一班儿走到岳王殿上朝王施礼,前殿穿到后殿,东廊绕过西廊,出 了环洞门,又至坟园里看了「尽忠报国」四大字、分尸桧树两边开,又到坟 前看那生铁铸成的秦桧、长舌妻跪在地下,又往祠堂内看鼇山走马灯。出了 祠外,徐徐的步下船来。重新出了跨虹桥,傍着苏堤缓缓而行。说不尽游人 似蚁,车马如云,穿红着绿,见柳寻花,十分有趣。游之不已,不觉那夕阳 西下,眉月东升,未免归家。

须臾到了昭庆寺前,这月华母亲张氏,要同女儿回家去住住,与女婿说 了。王有道曰﹔「去耍了几日便回来是了。」王有道进了钱塘门,独来归去。

孟家一班出了松木场到了家。

这孟月华在父母家住了十余日,不觉三月十五了,天气闷热起来。他便 想:「丈夫在家要换单衣,箱上钥匙又在我处,恐他要穿,一时焦燥起来, 未免怨恨着我。」忙与母亲说知,急欲回家。张氏留他不住,说:「你既要 回,待我着人叫轿子擡你回去。」谁知他心下舍女儿不得,故意把家人、小 使呼唤出去,一个也是不在家,止望留他再住一夜。那月华等得好不意思, 走进走出,心下不安。他家门口是个船码头,只见空船回到北关门去的尽多, 月华心里想道:「我便船里回去,到得门头,天色已将晚矣。我到家中进城 不过一箭之路,悄悄走到家里有何难事,那里定要轿擡?」主意定了,自己 走出门首,叫了一只空船,计他五十文船钱,进内与母亲说了。张氏苦留, 再三要去。此日父亲又不在家,又无人送,月华只取锁匙带在身边,衣箱留 在娘处,明日拿来便了。张氏只得送了女儿出门。只见船中早有两个女人坐 在里面,他要钱塘门去的,顺路搭船。月华见是女人,只得容他在内。别了 母亲,开船来了。那新河塘口两岸景致且是好看,他与那两个女人说些话儿, 那船已过了圣堂隘,只见天上乌云四起,将有雨意,看看乌将过来,把船急 急就撑,那雨已是撮得着了。

月华见天色沉重得紧,船已将到桥边,月华想道:「船已到了。

此时天色未晚,路上遇着亲戚,体面何存?倘然路上着雨,一发不好意 思。算来这雨已在头上的了。此间花园门首尽好避雨,待他落过一阵,料然 晴的,想来天黑些走也无碍于事。」 便交了船钱,别了妇女,竟上岸走至那边花园门首坐下。那花园还未造 定的,里边都是木植假山,恐被人窃取,封锁好的。门外有一间亭子,以便 行人居住,也未有门。他走在亭子之下,一看且是洁净,地下铺的都是石板, 便在阶沿坐着。

只听得一声响,那雨来得好大,扑面吹来。月华把前窗子闭上,好生害 怕。

事有凑巧,只见一个年少的书生,也因雨大,一迳跟将进来躲避。原把 袖子遮着头的,一进亭子放下手来见了,两下各吃一惊,急欲退出,那雨倾 盆一般,进退两难,只得施一礼道:「娘子也是避雨的么?」月华答曰:「便 是。」那人姓柳,名生春,乃仁和县学秀才,年已廿四岁了。虽然进学,然 而学业浅薄,自料不能期望。是日因往湖市探亲,见天色有雨,急急赶来, 见雨已大了,不能走得,上前见人家有亭子,一直跑了进来,见有女人在此, 心下不安,无可奈何,只得在阶沿上坐下。此时两个人双双坐着,好似土地 和夫人等人祭祖的一般,也觉好笑。孟月华见天色黑下来了,那雨一阵阵越 大得紧,至于风雷闪电,霹雳交加,十分怕人,懊恼之极。早知依了母亲, 明日回来也罢。如今家下又没人知,怎生是好?又恐雨再不住,闭了城门, 如之奈何?又想到这个避雨的人,倘怀着不良之心,一下里用起强来,喊叫 也没人知道,怎脱得身?又想道他是柳下惠转身就好保全我了。心中只是生 疑。又想着拾黄金于道途,逢佳人于幽室,焉有不起心的道理?此时心里就 像是打鼓的一般。等那雨住,越发大了,十二分着急,只得耐心坐着。那柳 生春把自己道袍脱下在石板上浪着,便问:「府上住在那里?」月华见他问 及,心下道:「此人举意了。」假说道:「住在城里,远得紧哩。」生春道: 「城门再停一会将闭了,怎生是好?」月华道:「便是。」 那雨渐渐的小了,一时云开见月。生春把窗子开了,雪亮起来。就听得 河口有人走过,口中道:「又是走得快,略迟一步,也被关在城里了。」月 华与生春俱听得的,道:「怎么好?」月华道:「再早晴一刻也好进城,如 今没奈何,只得挨到开门方好进去。」柳生春往亭子外一看,地下虽湿,也 好走得。他竟走至河口小解。又想这妇人必然也要解手,我且走到前边桥上 略坐一坐,待他好看方便。月华见他走了出去,果然十分要解,东张西望走 出亭子,于避静处小遗了。又进内靠着南窗愁怨,想道:「这人不见到来, 想是去了。见衣服在地,想他必然要来。若得他至诚到底方好。」只见那人 踱将进来,道: 「娘子好了,地下已花干,到开城之时竟好走了。方才桥边豆腐店内起 来磨豆,我叩门进去,与他十文钱,浼他家烧了两碗茶。我已偏用了,小娘 子可用了这一杯。」月华谢之不已。

生春放在阶沿上,月华取来吃了,把碗仍放在地下。生春取了拿去还他。

月华自言自语:「好一个至诚人,又这般用情。」 好生感念。去了一会,叫道:「小娘子,城门开了,陪你进城去罢。」 月华应了一声。生春取了衣服,穿着好了。「请小娘子先行,小生在后奉陪。」 竟像《拜月亭》旷野奇逢光景。二人进了城门,月华道:「先生高居何地?」 答曰:「登云桥边。

娘子尊居在于何所?」答曰:「一亩田头。」生春道:「既然,待小生 奉陪到门首便了。」月华道:「恐不是路,不敢劳。」柳生道:「不妨,娘 子夜间单身行走,恝然而去,也不放心。」二人过了仓桥,不觉已到了门首, 月华道:「这边是也。」连忙叩门,似有人答应一般。生春道:「小娘子, 告别了。」月华道:「先生且住,待开了门,请到舍下奉茶。」生春道:「不 劳了。」一竟走了去。

只见里边答应的是王有道的妹子,年纪一十八岁,唤名淑英,尚未有亲 人的。那时节家人、小使俱睡熟的,他自出来听看是何人叩门。只见月华又 叩两下,淑英又问:「是谁?」 月华道:「姑娘,是我。」淑英问:「是嫂嫂么?」月华道:「正是。」 淑英起栓开了,道:「嫂嫂,为何夤夜至此?」月华进门,在灯下与姑娘施 礼,道:「一言难尽。」又问:「哥哥可在家么?」 答曰:「他在馆中。」月华拴了门,拿了灯,进内坐下,道: 「小使们为何不起来,倒劳动姑娘?」淑英说:「想都睡熟的。

奴听见叩门,起来相问。若是别人,自然要他去开。见是嫂嫂,故此不 叫他们了。嫂嫂果是为何这般时候独自回来?」必有缘故。月华说:「有一 个人同我来的。我一夜不睡,身子倦极,待我去睡一睡,明日起来与你细说。」 二人各自回房。月华展开床帐,一骨碌扒上床去,放倒就睡去了。他一灵儿 又梦在亭子中,见本坊土地与手下从人说:「柳生见色不迷,莫大阴骘,快 申文书到城隍司去。」醒来却是一梦。想曰:「分明说是柳生,不知那人姓 柳也不姓柳?也不知是我这一桩事,还是别家的事?」天明走了起来,姑娘 进房叫:「嫂嫂起身了。

昨夜回来毕竟为何?」月华道:「姑娘,说来好笑。那日天气闷热,我 恐哥哥在家要换衣服,一时便要回家。小使叫轿许久不来,我心焦不过,随 唤船来,满想到城门边上岸走回家罢。船到门头,天色尚早。走进城来,恐 遇亲邻不像体面,不如在亭子上少坐,待天色傍晚回家也不打紧。那时上岸 一进亭子,天雨如注,恰好一个少年撞将进来,见他欲待出去,雨似倾盆, 只得上前施礼。初然我还不慌﹔向后来天黑将起来,十分烦恼,又恐少年轻 薄,急也急得死的﹔向后天晴进节,城门已闭。这番心里跳将起来十分,又 恐那人欲行歹事﹔谁知一个柳下惠,一毫不敢轻薄,他倒走了出去,直至四 更,往做豆腐的人家又去将钱买来茶请我,他把那茶杯至至诚诚放在地下。

后来开了城门,他又送我到门首方去。」淑英道: 「这个人那里人氏?」答道:「问他说住居登云桥。」淑英又问「姓名 可知么?」月华道:「说也可笑。方才睡梦里又在亭子上见一老者,自称本 坊土地,吩咐手下道:「柳生见色不迷,莫大阴骘,快申文书往城隍司去。』」 淑英道:「这样姓柳了。莫非是柳下惠的子孙。」 二人正在相笑,只见孟家一个小使拿了一只皮箱,一个果品肴馔,道: 「亲娘,昨晚正要赶来,到是娘说此时想子到家了,明日早些去罢。故此五 鼓就起来,到得亲娘这里。正要进来,见亲娘和姑娘在此说话。我听见说完 了,方敢进来。」 月华道:「方才这些话你可听得全么?」小使道:「亲娘上岸往亭子里 坐,遇见姓柳的,都记得的。娘道出月十五,娘四十岁。亲娘晓得的。要接 姑娘同去看看戏文。叫我与亲娘先说一声。」淑英道:「原来如此。待我做 一双寿鞋送来。」月华道: 「你往厨下吃了水饭,回去拜上爹娘,不须记挂。」小使应声厨下去了。

月华治妆已毕,着人吩咐些肴果送与丈夫书馆中。

又作一书云﹔「母亲寿日,可先撰了寿文好去裱褙,恐临期误事。」王 有道见书方才记得,道:「也是不免之事。」晚间就回来宿歇,并不知避雨 之事。过了两日,又到书馆坐下。

月华一日见天下雨,触目惊心,做诗一首以记其事。

前宵云雨正掀天,拼赴阳台了宿缘。

深感重生柳下惠,此身幸比玉贞坚。

写罢,放在房里,不曾收拾,却被淑英看见,袖了回房不提。

不期过了两日,又是四月中旬到来。王有道回家,打点贺寿礼物,料理 齐备。一到十五,夫妻二人清早起来,着小使先将寿礼送去。轿子到了,二 人别了淑英上轿。淑英笑道: 「嫂嫂这次不可夜里回来,恐再不能撞着柳下惠了。」王有道听见,心 下生疑:「这话头十分古怪。欲待要说明白了起身,又恐路远。暗想道:「也 罢。回来问妹子便了。」一竟擡到孟家。一进门,有这许多婆婆妈妈事情, 为他家收礼,写回帖子,上帐,忙到上午方才上席,散得已是半夜。在丈人 家歇了。

次日清早,只别了丈人,竟自回了。回家见了淑英,道: 「妹子,昨日何说嫂嫂这次不可夜里回来,恐再不能撞着柳下惠了?这 话怎么说起?」淑英说:「原来哥哥还不知道。就是三月十五夜里避雨回家 这一件事。」有道说:「妹子,嫂嫂不曾与我说来,你可仔细为我言之。」 淑英道:「那日嫂嫂急欲回家,没有轿子,雇船来的。到了门头,天色尚早, 恐撞见熟人,坏了体面,上岸在花园门外亭子上坐。不期雨下得紧,有一男 人也到亭中避雨。嫂嫂急欲进城,雨又不住,城门又闭,不得已,权在亭中。

原来那人是个好人。须臾天晴,他往别处去了。后来五鼓嫂嫂回来,上床去 睡,又梦见往亭子上去,见土地说他见色不迷,申文往城隍司去,道他姓柳, 住在登云桥。」王有道不听这一番话也罢,见说: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骂道:「不贤淫妇,原来如此无耻。我怎生容得!焉有鳏男寡女共于幽 室,况黑夜之中,不起奸淫的道理?罢了罢了,除非休了,免他一死。」淑 英道:「哥哥,不要差了主意。嫂嫂实不会有此事。不信之时,嫂嫂有诗一 首,现写着心事。」 即时往房里拿了出来,递与哥哥。有道看罢,道:「他在你面上说出心 事,恐你疑心,故意做这等洗心诗儿。你看看『拼赴阳台了宿缘』,还是自 己要他如此,丑露尽矣!不须为他遮盖,我决要休他。」淑英下泪道:「哥 哥不可造次,你改日再问嫂嫂说个明白,便知泾渭。」有道怒吽吽,竟到馆 中去了。

到次日,写了一封书,着家人拿了,送与孟老爹亲手开拆。家人一自拿 到孟家,送与孟鸣时亲手拆开。也不说些别话,只有四句诗,写道: 瓜田李下自生嫌,拼向邮亭一夜眠。

七出之条难漏网,另凭改嫁别无言。

后写「王有道休妻孟月华,某年四月十七日离照」,又画一个花押。鸣 时一看,不知其意。女儿为何有离书?月华流泪不言。张氏道:「就是三月 十五冒雨回去这一节事,不知为何女婿作此薄情之事?」孟鸣时道:「原来 如此。又无瑕玷,何必如此?」道:「儿,你不须愁闷。想历久事明。再冷 落几日,待我与他讲个明白罢了。」正是: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

且说柳生春自从那日回家,埋头窗下。其年正当大比,宗师发牌科考。

县中取了,送在府间,到也取了一名。六月间,又得宗师录取一名科举,意 出望外。从此钻心进场之事。不移时,年场将近。因丧了妻子,无人料理, 止得一房家人媳妇,又不在行,只得自己备下出场之物。到初八日黄昏,正 要进贡院唱名搜简,不想家人天吉一进痧子发起来,业已死了。生春两难之 间,道:「且把他权放在床,待我出场来殡葬他罢。」媳妇只得从命。恰好 到得贡院中,先点杭州府。柳生春初进科场,家中死了天吉,心下慌忙之际, 一块墨已失下了。心慌撩乱。寻了一回,那里追寻?只得回到号房坐下,闷 闷不已,忽见前墨已在面前,心下惊异。天明,题目有了。他初然又难下手, 须臾若有神助,信笔而写,草草完了。到三鼓放出贡院,到家扣门,只见天 吉在床上一骨碌扒将起来开门,惊得妻子喊叫。生春一见天吉,吃了一惊, 道:「你活了么?」天吉道:「小人原不曾死,是在先老相公来唤我进场说, 相公今年三月十五夜不犯女色,土地申文到城隍司,即时上表于玉帝之前。

玉帝即唤杭州夜游神问道果有其事。现今王有道妻子孟月华夫妻离异。玉帝 闻奏,即查乡榜中有海宁孙秀才,前月奸一个寡妇,理当革削,将相公补中 上去,是第七十一名。相公的墨失在明远楼下,是小人寻来与相公的。还有 许多说话。那今科该中的祖宗执红旗进场,上书第几名。插白旗进场,上书 第几名。那出场的是黑旗,先插在举子屋上。

插白旗的都是副榜。余者没有旗的。」生春听罢不犯女色,满心欢喜, 恐文章不得意,又未知怎的。打发了监军。次日往一亩田一访,果然叫做王 有道,妻子名为孟月华。嗟叹几声,「且再处着。」走了回来,刚刚三场已 毕。

那柳生春卷子是张字十一房,落在易一房,是湖广聘来的推官,名唤申 嵩。他逐卷细心认取,恐有遗珠,三复看阅,柳生春卷子早落孙山之外矣。

四百名卷子取得三十六卷。将三十六卷又加意细看,存下二十四卷。仔细穷 研,取定十四卷。正待封送,只见张字十一号一卷是不取的,不知怎生浑在 十四卷内。推官看见吃了一惊,道:「自不小心,怎生把落卷都浑在此间。」 亲手丢在地下,道:「再仔细一看,不要还有差错。」一卷一卷重新看过, 数来又是十五卷。这张字十一号又在里边。想道:「我方才亲丢在地,怎生 又在其间?冥冥之中,必有鬼神展开。」再看,实是难以圈批,不得已,淡 淡加些评语,送到京考房去。然后二、三房未免也要批圈送去。

时后放榜,张字十一号竟中了第七十一名。

王有道也是易一房的门生,中第十一名。那报子往各家报过,未免搜寻 亲戚人家,孟鸣时家报得好不热闹。不知孟月华看见反在房中痛哭怨畅,那 日不回家也去也罢,着甚来由一个夫人送与别人做了。便提毫笔写曰: 新红染袖啼痕溜,忆昔年时奉箕帚。

如荼衣垢同苦辛,富贵贫穷期白首。

朱颜祇为穷愁枯,破忧作笑为君娱。

无端忽作莫须有,将我番然暗地休。

散同覆水那足道,有眉翠结那堪扫。

自悔当年嫁薄情,今日番成难自保。

水流花落雨纷纷,不敢怨君还祝君。

今日洋洋初得意,未知还念旧钗裙?

又曰: 去燕有归期,去妇长别离。

妾有堂堂夫,夫心竟尔疑。

撤弃归娘家,在家欲何之?

有声空呜咽,有泪空涟而。

百病皆有药,此病谅难医。

丈夫心反复,曾不记当时。

山盟并海誓,瞬息且推移。

吁嗟一女子,方寸有天知。

且说那些新中的举人旧规先要见房师,即时参谒。申推官的门子写了七 个举人的名姓在那边,寻来寻去这般问,一时间问着了柳家天吉。那门子领 到三司所里,同年各各相认。

内中杭州两名,嘉兴两名,湖州一名,绍兴一名,金华一名,齐齐七个 举人。门子引进至公堂,再到易一房,一齐进来参拜。申嵩留他坐下,道: 「七位贤契,俱有抱负,都是皇家柱石,内中那一位是柳贤契?」柳生春打 躬道:「是门生。」申嵩把他仔细一看,道:「贤契你有何阴骘之事,可为 我言之。」柳生春心下已知王有道中了,要使他夫妻完聚,故意妆点孟月华 许多好处。道:「念门生德薄才庸,蒙老师山斗之恩,提挈孤寒,并没有一 点阴骘。」申嵩道:「不瞒贤契说,佳卷已失孙山外矣,不知怎么又在面前, 如此者三次。若无莫大阴骘,焉有鬼神如此郑重乎?」生春道:「门生自小 尊奉《太上感应篇》,内中好淫女色是第一件罪过,门生凛凛尊从。今春三 月十五晚,避雨于武林门外亭子中间。不期进去先有一妇在内。

彼时门生欲出则大雨倾盆,欲进则妇人悲惋。那雨又大,加以风雷之猛。

后来略住,而城门已闭。妇人乘湿欲行。彼时门生想道:「他是个女流,因 门生有碍,故此趁湿而行,心实不安。其时门生去了,后不知其妇如何。」 王有道忙向柳生春道:「年兄知他姓甚名谁?」柳生道:「男女之间不便启 齿,怎好问得?」王有道忙对申嵩道:「老师,避雨之妇,正是门生之妻。」 众人愕然道:「这般果有此事来?在柳年兄这也难得。」 王有道说:「后来门生知道,疑为莫须有,四月间弃了。」申嵩听见道: 「贤契差矣。方才柳生之言出于无心。话是实的,何可屈害贞姬,令人闻之 酸鼻?」柳生道:「不知就是年嫂,多有得罪了。在弟原无意欲为之心,莫 须有三字,何能服天下?」 那五位同年道:「年兄快整鸾凤,速速请回,真有负荆之罪了。」 柳生道:「年兄赴过鹿鸣,弟当同往迎取年嫂完聚。」申嵩道: 「王生,你得意之时,不宜休弃贞洁糟糠,速宜请归。」王有道说:「老 师与年兄见教领命是了。」只听得按院着承差催请各举子簪花赴宴。申嵩拱 一拱手,各人齐上明伦堂,挂红吃酒。怎见得?有集唐诗一首为证: 天香分下殿西头,独许君家孰与俦。

月里仙姝光皎皎,人间清影夜悠悠。

九霄香沁金茎露,八月凉生玉宇秋。

约我广寒探兔窟,陵云高步上瀛州。

只见这九十名新举人,上马扳鞍,扬眉吐气,一个个往大街,迎到布政 司赴鹿鸣宴。

王有道与柳生春,二人敬了两主考并察院房师的酒,竟到孟家。鸣时吃 了一惊。见是女婿,道声:「恭喜了。只是屈害小女。」柳生春道:「老先 生不须说令爱之事。已与令婿讲明了。同避雨的就是学生。今特奉迎令爱。」 孟鸣时见说,忙忙进内与月华说知。月华见说,既是那生在此,正好觌面讲 明,免玷清白,竟走出来。柳生上前作揖:「年嫂不必提起。」 王有道上前施礼道:「我一时狐疑,未免如此,已见心迹,特尔亲迎。」 月华便不开言。张氏劝女儿同去。一是孟鸣时夫妻两口,并女儿三乘轿子同 行。两举人依先迎进城来。到了王家,下马进去。时亲友摆下酒筵作贺,柳 生告回。有道说: 「年兄同饮三杯,意欲留此尽欢,恐年嫂等久。」柳生道:「小弟寒荆 弃世久矣。」有道惊问:「几时续弦?」柳生道:「尚无媒妁。」有道说: 「小弟有妹淑英,今年十八。年兄不弃,以奉箕帚如何?」孟鸣时见说,道: 「好得紧,小弟为媒。」月华听见,说:「今日黄道,酒席亲友俱在,待我 与姑娘穿戴。」亲友一齐欢喜。柳生春一点阴骘,报他一日双喜。须臾,傧 相赞礼,夫妻二人,真个郎才女貌,正是: 晚上洞房花烛夜,早间金榜挂名时。

还亏久旱逢甘雨,方得他乡遇故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