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古奇观

第五十七卷

Chapter 576,634 wordsPublic domain

况太守断死孩儿

春风秋月足风流,不分红颜易白头﹔ 试把人心比松柏,几人能为岁寒留?

这四句诗,泛论春花秋月,恼乱人心,所以才子有悲秋之辞,佳人有伤 春之咏。往往诗谜写恨,目语传情,月下幽期,花间密约,但图一刻风流, 不顾终身名节。这是两下相思,各还其债,不在话下。又有一等男贪而女不 爱,女爱而男不贪,虽非两相情愿,却有一片精诚。如冷庙泥神,朝夕焚香 拜祷,也少不得灵动起来。其缘短的,合而终睽﹔倘缘长的,疏而转密。这 也是风月场中所有之事,亦不在话下。又有一种男不慕色,女不怀春,志比 精金,心如坚石,没来由被旁人播弄,设圈设套,一时失了把柄,堕其术中, 后事悔之无及。如宋时玉通禅师,修行了五十年,因触了知府柳宣教,被他 设计,教妓女红莲假扮寡妇借宿,百般诱引,坏了他的戒行。这般会合,那 些个男欢女爱,是偶然一念之差。如今再说个诱引寡妇失节的,却好与玉通 禅师的故事做一对儿。

正是: 未离恩山休问道,尚沉欲海莫参禅。

话说宣德年间,南直隶扬州府仪真县有一民家,姓丘名元吉,家颇饶裕。

娶妻邵氏,姿容出众,兼有志节。夫妇甚相爱重。相处六年,未曾生育,不 料元吉得病身亡。邵氏年方二十三岁,哀痛之极,立志守寡,终身永无他适。

不觉三年服满,父母家因其年少,去后日长,劝他改嫁。叔公丘大胜,也叫 阿妈来委曲譬喻他几番。那邵氏心如铁石,全不转移,设誓道:「我亡夫在 九泉之下,邵氏若事二姓,更二夫,不是刀下亡,便是绳上死。」众人见他 主意坚执,谁敢再去强他!自古云:「呷得三斗醋,做得孤孀妇。」孤孀不 是好守的。

替邵氏从长计较,倒不如明明改个丈夫,虽做不得上等人,还不失为中 等,不到得后来出丑。正是: 作事必须踏实地,为人切莫务虚名。

邵氏一口说了满话,众人中贤愚不等,也有啧啧夸奖他的,也有似疑不 信,睁着眼看他的。谁知邵氏立心贞洁,闺门愈加严谨。止有一侍婢,叫做 秀姑,房中作伴,针指营生,一小厮叫做得贵,年方十岁,看守中门。一应 薪水买办,都是得贵传递。童什已冠者,皆遣出不用。庭无闲杂,内外肃然。

如此数年,人人信服。那个不说邵大娘少年老成,治家有法。

光阴如箭,不觉十周年到来。邵氏思念丈夫,要做些法事追。叫得贵去 请叔父丘大胜来商议,延七众僧人,做三昼夜功德,邵氏道:「奴家是寡妇, 全仗叔公过来主持道场。」大胜应允。

语分两头,却说邻近新搬来一个汉子,姓支名助,原是破落户,平昔不 守本分,不做生理,专一在街坊上赶热管闲事过活。闻得人说邵大娘守寡贞 洁,且是年轻标致,天下难得。支助不信,不论早暮,常在丘家门首闲站。

果然门无杂人,只有得贵小厮买办出入。支助就与得贵相识,渐渐熟了。

闲话中,问得贵:「闻得你家大娘生得标致,是真也不?」得贵生于礼 法之家,一味老实,遂答道:「标致是真。」又问道: 「大娘也有时到门前看街么?」得贵摇手道:「从来不曾出中门,莫说 看街,罪过罪过!」一日得贵正买办素斋的东西,支助撞见,又问道:「他 家买许多素品为什么?」得贵道:「家主十周年,做法事要用。」支助道: 「几时?」得贵道:「明日起,三昼夜,正好辛苦哩!」支助听在肚里,想 道:「既追荐丈夫,他必然出来拈香,我且去偷看一看,什么嘴脸?真像个 孤孀也不?」却说次日,丘大胜请到七众僧人,都是有戒行的,在堂中排设 佛像,鸣铙击鼓,诵经礼签,甚是志诚。丘大胜勤勤拜佛。邵氏出来拈香, 昼夜各只一次,拈过香,就进去了。支助趁这道场热闹,几遍混进去看,再 不见邵氏出来的。又问得贵,方知日间只昼食拈香一遍。支助到第三日,约 莫昼食时分,又踅进去,闪在槅子旁边隐看。见那些和尚都穿着袈裟,站在 佛前吹打乐器,宣和佛号。香火道人在道场上手忙脚乱的添香换烛。本家止 有得贵,只好往来答应,那有功夫照管外边,就是丘大胜同着几个亲戚,也 都呆看和尚吹打,那个来稽查他。少顷邵氏出来拈香,被支助看得仔细。常 言: 「若要俏,添重孝。」缟素妆束,加倍清雅。分明是: 广寒仙子月中出,姑射神人雪里来。

支助一见,遍体酥麻了,回家想念不已。是夜,道场完满,众僧直至天 明方散。邵氏依旧不出中堂了。支助无计可施,想着:「得贵小厮老实,我 且用心下钓子。」其时五月端五日,支助拉得贵回家,吃雄黄酒。得贵道: 「我不会吃酒,红了脸时,怕主母嗔骂。」支助道:「不吃酒,且吃只粽子。」 得贵跟支助家去,支助教浑家剥了一盘粽子,一碟糖、一碗肉、一碗鲜 鱼,两只箸,两个酒杯,放在桌上。支助把酒壶便筛。得贵道:「我说过不 吃酒,莫筛罢!」支助道:「吃杯雄黄酒应应时令,我这酒淡,不妨事。」 得贵被央不过,只得吃了。支助道:「后生家莫吃单杯,须吃个成双。」得 贵推辞不得,又吃了一杯。支助自吃了一回,夹七夹八说了些街坊上的闲话, 又斟一杯劝得贵。得贵道:「醉得脸都红了,如今真个不吃了。」支助道: 「脸左右红了,多坐一时回去,打什么紧?只吃这一杯罢,我再不劝你了。」 得贵前后共吃了三杯酒。

他自幼在丘家被邵大娘拘管得严,何曾尝酒的滋味﹔今日三杯落肚,便 觉昏醉。支助乘其酒兴,低低说道:「得贵哥!我有句闲话问你。」得贵道: 「有甚话尽说。」支助道:「你主母孀居已久,想必风情亦动,倘得个汉子 同眠同睡,可不喜欢?

从来寡妇都牵挂着男子,只是难得相会。你引我去试他一试何如?若得 成事,重重谢你。」得贵道:「说什么话!亏你不怕罪过!我主母极是正气, 闺门整肃,日间男子不许入中门,夜间同使婢持灯照顾四下,各门锁讫,然 后去睡。便要引你进去,何处藏身?地上使婢不离身畔,闲话也说不得一句, 你却恁地乱讲。」既如此,你的房门可来照么?」得贵道:「怎么不来照?」 支助道:「得贵哥,你今年几岁了?」得贵道:「十七岁了。」支助道:「男 子十六岁精通,你如今十七岁,难道不想妇人?」得贵道:「便想也没用处。」 支助道:「放着家里这般标致的,早暮在眼前,好不动兴!」得贵道:「说 也不该,他是主母,动不动非打则骂,见了他,好不怕哩!亏你还敢说取笑 的话。」支助道:「你既不肯引我去,我教导你一个法儿,作成你自去上手 何如?」得贵摇手道:「做不得,做不得,我也没有这样胆!」支助道:「你 莫管做得做不得,教你个法儿,且去试他一试。若得上手,莫忘我今日之恩。」 得贵一来乘着酒兴,二来年纪也是当时了,被支助说得心痒。便问道: 「你且说如何去试他?」支助道:「你夜睡之时,莫关了房门,由他开 着,如今五月,天气正热,你却赤身仰卧,待他来照门时,你只推做睡着了, 他若看见,必然动情。一次两次,定然打熬不过,上门就你。」得贵道:「倘 不来如何?」支助道: 「拚得这事不成,也不好嗔责你,有益无损。」得贵道:「依了老哥的 言语,果然成事,不敢忘报。」须臾酒醒,得贵别了,是夜依计而行。正是: 商成灯下瞒天计,拨转闺中匪石心。

论来邵氏家法甚严,那得贵长成十七岁,嫌疑之际,也该就打发出去, 另换个年幼的小厮答应,岂不尽善。只为得从小走使服的,且又粗蠢又老实。

邵氏自己立心清正,不想到别的情节上去,所以因循下来。却说是夜,邵氏 同婢秀姑点灯出来照门,见得贵赤身仰卧,骂:「这狗奴才,门也不关,赤 条条睡着,是什么模样?」叫秀姑与他扯上房门。若是邵氏有主意,天明后 叫得贵来,说他夜里懒惰放肆,骂一场,打一顿,得贵也就不敢了。他久旷 之人,却似眼见稀奇物,寿增一纪,绝不做声。得贵胆大了,到夜来,依前 如此,邵氏同婢又去照门,看见又骂道:「这狗才一发不成人了,被也不盖。」 叫秀姑替他把卧单扯上,莫惊醒他。此时便有些动情,奈有秀姑在旁碍眼。

到第三日,得贵出外撞见了支助。支助就问他曾用计否?得贵老实,就将两 夜光景都叙了。支助道: 「他叫丫头替你盖被,又教莫惊醒你,便有爱你之意,今夜决有好处。」 其夜得贵依原开门,假睡而待。邵氏有意,遂不叫秀姑跟随,自己持灯来照, 迳到得贵床前,禁不住春心荡漾,欲火如焚。分明恶草莳萝,也甚名花登架 去﹔可惜清心冰雪,化为春水向东流﹔十年清白已成虚,一夕垢污难再说。

事毕,邵氏向得贵道:「我苦守十年,一旦失身于你,此亦前生冤债,你须 谨口,莫泄于人,我自有看你之处。」得贵道:「主母吩咐,怎敢不依!」 自此夜为始,每夜邵氏以看门为由,必与得贵取乐而后入。又恐秀姑知觉, 到放个空,教得贵连秀姑也奸骗了。邵氏故意欲责秀姑,却教秀姑引进得贵 以塞其口。彼此河同水密,各不相瞒。得贵感支助教导之恩,时常与邵氏讨 东讨西,将来奉与支助。支助指望得贵引进,得贵怕主母嗔怪,不敢开口。

支助几遍讨信,得贵只是延挨下去。过了三五个月,邵氏与得贵如夫妇无异。

也是数该败露。邵氏当初做了六年亲,不曾生育,如今才得三五月,不觉便 胸高腹大,有了身孕。恐人知觉不便,将银与得贵教他悄悄地赎贴坠胎的药 来,打下私胎,免得日后出丑。得贵一来是个老实人,不晓得坠胎是什么药﹔ 二来自得支助指教,以为恩人,凡事直言无隐。今日这件私房关目,也去与 他商议。那支助是个棍徒,见得贵不肯引进自家,心中正在忿恨,却好有这 个机会,便是生意上门。心生一计,哄得贵道:「这药只有我一个相识人家 最效,我替你赎去。」乃往药铺中赎了固胎散四服,与得贵带回,邵氏将此 药做四次吃了,腹中未见动静。叫得贵再往别处赎取好药。得贵又来问支助: 「前药如何不效?」支助道:「打胎只是一次,若一次打不下,再不能打了。

况这药,只此一家最高,今打不下,必是胎受坚固,若再用狼虎药去打,恐 伤大人之命。」得贵将此言对邵氏说了。邵氏信以为然。

到十月将满,支助料是分娩之期,去寻得贵说道:「我要合补药,必用 一血孩子。你主母今当临月,生下孩子,必然不养,或男或女,可将来送我。

你亏我处多,把这一件谢我,亦是不费之惠,只瞒过主母便是。」得贵应允。

过了数日,果生一男,邵氏将男溺死,用蒲包裹来,教得贵密地把去埋了。

得贵答应晓得,却不去埋,背地悄悄送与支助。支助将死孩收讫,一把扯住 得贵喝道:「你主母是丘元吉之妻,家主已死多年,当家寡妇,这孩子从何 而得?今番我去出首。」得贵慌忙掩住他口,说道:「我把你做恩人,每事 与你商议,今日何反面无情?」支助变着脸道:「干得好事!你强奸主母, 罪该凌迟,难道叫句恩人就罢了?既知恩当报恩,你作成得我什么事?你今 日若要我不开口,可问主母讨一百两银子与我,我便隐恶而扬善。若然没有, 决不干休,见有血孩作证,你自到官司去辨,连你主母做不得人。我在家等 你回话,你快去快来。」急得得贵眼泪汪汪,回家料瞒不过,只得把这话对 邵氏说了。邵氏埋怨道:「此是何等东西,却把做礼物送人!坑死了我也!」 说罢,流泪起来。得贵道:「若是别人,我也不把与他,因他是我的恩人, 所以不好推托。」邵氏道:「他是你什么恩人?」得贵道:「当初我赤身仰 卧,都是他教我的方法来调引你,没有他时,怎得你我今日感受?他说要血 孩合补药,我好不奉他?谁知他不怀好意!」邵氏道:「你做的事,忒不即 溜。当初是我一念之差,堕在这光棍术中,今已悔之无及。若不将银买转孩 子,他必然出首,那时难以挽回。」只得取出四十两银子,教得贵拿去与那 光棍赎取血孩,背地埋藏,以绝祸根。得贵老实,将四十两银子,双手递与 支助,说道:「只有这些,你可将血孩还我罢。」支助得了银子,贪心不足, 思道:「此妇美貌,又且囊中有物。借此机会,倘得挨身入马,他的家事在 我掌握之中,岂不美哉!」乃向得贵道: 「我说要银子,是取笑话。你当真送来,我只得收受了。那血孩我已埋 讫。你可在主母前引荐我与他相处﹔倘若见允,我替他持家,无人敢欺负他, 可不两全其美?不然,我仍在地下掘起孩子出首。限你五日内回话。」得贵 出于无奈,只得回家,述与邵氏。邵氏大怒道:「听那光棍放屁,不要理他!」 得贵遂不敢再说。

却说支助将血孩用石灰腌了,仍放蒲包之内,藏于隐处。

等了五日,不见得贵回话。又挨了五日,共是十日。料得产妇也健旺了。

乃往丘家门首,伺候得贵出来,问道:「所言之事济否?」得贵摇头道:「不 济,不济!」支助更不问第二句,望门内直闯进去,得贵不敢拦阻,到走往 街口远远的打听消息。邵氏见有人走进中堂,骂道:「人家内外各别。你是 何人,突入吾室?」支助道:「小人姓支名助,是得贵哥的恩人。」邵氏心 中已知,便道:「你要寻得贵,在外边去,此非你歇脚之所。」支助道:「小 人久慕大娘,有如饥渴。小人纵不才,料不在得贵哥之下,大娘何必峻拒?」 邵氏听见话不投机,转身便走。支助赶上,双手抱住,说道:「你的私孩, 现在我处。

若不从我,我就首官。」邵氏忿怒无极,只恨摆脱不开,乃以好言哄之, 道:「日里怕人知觉。到夜时,我叫得贵来接你。」 支助道:「亲口许下,切莫失信。」放开了手,走几步,又回头,说道: 「我也不怕你失信!」一直出外去了。气得邵氏半晌无言,珠泪纷纷而坠。

推转房门,独坐凳子上,左思右想,只是自家不是。当初不肯改嫁,要做上 流之人﹔如今出怪露丑,有何颜见诸亲之面?又想道:「日前曾对众发誓: 『我若事二姓,更二夫,不是刀上亡,便是绳上死。』我今拼这性命,谢我 亡夫于九泉之下,却不干净!」秀姑见主母啼哭,不敢上前解劝。守住中门, 专等得贵回来。得贵在街上望见支助去了,方才回家。见秀姑问:「大娘呢?」 秀姑指道:「在里面。」 得贵推开房门看主母﹔却说邵氏取床头解手刀一把,欲要自刎,擡手不 起。哭了一回,把刀放在桌上。在腰间解下八尺长的汗巾,打成结儿,悬于 梁上,要把颈子套进结去,心下展转凄惨,禁不住呜呜咽咽的啼哭,忽见得 贵推门而进,抖然触起他一点念头:「当初都是那狗才做圈做套,来作弄我, 害了我一生名节!」说时迟,那时快,只就这点念头起处,仇人相见,分外 眼睁。提起解手刀,望得贵当面就劈。那刀如风之快,恼怒中,气力倍加, 把得贵头脑劈做两界,血流满地,登时呜乎了。邵氏着了忙,便引颈受套, 两脚蹬开凳子,做一个秋千把戏: 地下新添冤恨鬼,人间少了俏孤孀。

常言:「赌近盗,淫近杀。」今日只为一个淫字,害了两条性命。有说 秀姑平昔惯了,但是得贵进房,怕有别事,就远远闪开。今番半晌不见则声, 心中疑惑,去张望时,只见上吊一个,下横一个,吓得秀姑软做一团。按定 了胆,把房门款上。急跑到叔公丘大胜家中报信。丘大胜大惊,转报邵氏父 母,同到丘家,关上大门,将秀姑盘问致死缘由。原来秀姑不认得支助,连 血孩诈去银子四十两的事,都是瞒着秀姑的。以此秀站只将邵氏得贵平昔奸 情叙了一遍。「今日不知何故两个都死了?」三番四复问他,只如此说。邵 公邵母听说奸情的话,满面羞惭,自回去了,不管其事。丘大胜只得带秀姑 到县里出首。知县验了二尸,一名得贵,刀劈死的﹔一名邵氏,缢死的。审 问了秀姑口辞。知县道:「邵氏与得贵奸情是的﹔主仆之分已废,必是得贵 言语触犯,邵氏不忿一时失手,误伤人命,情慌自缢,更无别情。」责令丘 大胜殡殓。

秀姑知情,问杖官卖。

再说支助自那日调戏不遂,回家,还想赴夜来之约。听说弄死了两条人 命,吓了一大跳。好几时不敢出门。一日早起,偶然检着了石灰腌的血孩, 连蒲包拿去抛在江里。遇着一个相识叫做包九,在仪真闸上当夫头,问道: 「支大哥,你抛得是什么东西?」支助道:「腌几块牛肉,包好了,要带出 去吃的,不期臭了。九哥,你两日没甚事?到我家吃三杯。」 包九道:「今日忙些个,苏州府况钟老爷驰驿复任,即刻船到,在此趱 夫哩!」支助道:「既如此,改日再会。」支助自去了。

却说况钟原是吏员出身,礼部尚书胡潆荐为苏州府太守,在任一年,百 姓呼为「况青天」。因丁忧回籍,圣旨夺情起用,特赐驰驿赴任。船至仪真 闸口,况爷在舱中看书,忽闻小儿啼声,出自江中,想必溺死之儿,差人看 来,回报:「没有。」 如此两度。况爷又闻啼声,问众人皆云不闻。况爷口称怪事。

推窗亲看:只见一个小小蒲包,浮于水面。况爷叫水手捞起,打开看了, 回复:「是一个小孩子。」况爷问:「活的死的?」水手道:「石灰腌过的, 像死得久了。」况爷想道:「死的如何会啼?况且死孩子,抛掉就罢了,何 必灰腌,必有缘故。」叫水手,把这死孩连蒲包放在船头上:「如有人晓得 来历,密密报我,我有重尝。」水手奉钧旨,拿出船头。恰好夫头包九看见 小蒲包,认得是支助抛下的,「他说是臭牛肉,如何却是个死孩?」遂进舱 禀况爷:「小人不晓得这小孩子的来历,却认得抛那小孩子在江里这个人, 叫做支助。」况爷道:「有了人,就有来历了。」一面差人密拿支助,一面 请仪真知县到察院中同问这节公事。况爷带了这死孩,坐了察院,等得知县 来时,支助也拿到了。况爷上坐,知县坐于左手之旁。况爷因这仪真不是自 己属县,不敢自专,让本县推问。那知县见况公是奉过勒书的,又且为人古 怪,怎敢僣越。推逊了多时,况爷只得开言,叫:「支助,你这石灰腌的小 孩子,是那里来的?」支助正要抵赖,却被包九在旁指实了。只得转口道: 「小的见这脏东西在路旁不便,将来抛向江里,其实不知来历。」况爷问包 九:「你看见他在路旁捡的么?」包九道:「他抛下江里,小的方才看见。

问他什么东西,他说是臭牛肉。」况爷大怒道: 「既假说臭牛肉,必有瞒人之意。」喝教手下选大毛板,先打二十再问。

况爷的板子厉害,二十板抵四十板还有余。打得皮开肉绽,鲜血迸流。支助 只是不招,况爷喝教夹起来。况爷的夹棍也厉害,第一遍,支助还熬过﹔第 二遍,就熬不得了。招道:「这死孩是邵寡妇的,寡妇与家童得贵有奸,养 下这私胎来。得贵央小的替他埋藏,被狗子爬了出来,故此小的将来抛在江 里。」况爷见他言词不一。又问:「你肯替他埋藏,必然与他家通情。」支 助道:「小的并不通情,只是平日与得贵相熟。」况爷道:「他埋藏只要朽 烂,如何把石灰腌着?」 支助支吾不来,只得磕头道:「青天爷爷,这石灰其实是小的腌的,小 的知邵寡妇家殷实,欲留这死孩子去需索他几两银子。不期邵氏与得贵都死 了。小的不遂其愿,故此,抛在江里。」况爷道:「那妇人与小厮果然死了 么?」知县在旁边起身打一躬,答应道:「死了,是知县亲验的。」况爷道: 「如何便会死?」知县道:「那小厮是刀劈死的,妇人是自缢的。知县也曾 细详,他两个奸情已久,主仆之分久废。必是小厮言语触犯,那妇人一时不 忿,提刀劈去,误伤其命,情慌自缢,别无他说。」况爷肚里踌躇:「他两 个既然奸密,就是语言小伤,怎下此毒手!早间死孩儿啼哭,必有缘故。」 遂问道:「那邵氏家还有别人么?」知县道:「还有个使女,叫做秀姑,官 卖去了。」况爷道:「官卖,一定就在本地,烦贵县差人提来一审,便知端 的。」知县忙差快手去了。不多时,秀姑拿到,所言与知县相同。况爷踌躇 了半晌,走下公座,指着支助,问秀姑道:「你可认得这个人?」秀姑仔细 看了一看,说道:「小妇人不识他姓名,曾认得他嘴脸。」况爷道:「是了, 他和得贵相熟,必然曾同得贵到你家来。你可实说﹔若半句含糊,便上拶。」 秀姑道:「平日间实不曾见他上门,只是结末来,他突入中堂,调戏主母, 被主母赶去。随后得贵方来,主母正在房中啼哭。得贵进房,不多时两个就 都死了。」况爷喝骂支助:「光棍!你不曾与得贵通情,如何敢突入中堂?

这两条人命,都因你起!」叫手下:「再与我夹起来。」支助被夹昏了,不 由自家做主,从前至尾,如何教导得贵哄骗主母﹔如何哄他血孩到手,诈他 银子﹔如何挟制得贵要他引入同奸﹔如何闯入内室,抱住求奸,被他如何哄 脱了,备细说了一遍:「后来死的情由,其实不知。」况爷道:「这是真情 了。」放了夹,叫书吏取了口词明白。知县在旁,自知才力不及,惶恐无地。

况爷提笔,竟判审单: 审得支助,奸棍也。始窥寡妇之色,辄起邪心﹔ 既秉弱仆之愚,巧行诱语。开门裸卧,尽出其谋﹔固胎取孩,悉堕其术。

求奸未能,转而求利﹔求利未厌,仍欲求奸。在邵氏一念之差,盗铃尚思掩 耳﹔乃支助几番之诈,探箧加以逾墙。以恨助之心恨骨,恩变为仇﹔于杀贵 之后自杀,死有余愧。主仆既死勿论,秀婢已杖何言。惟是恶魁,尚逃法网。

包九无心而遇,腌孩有故而啼,天若使之,罪难容矣!宜坐致死之律,兼追 所诈之赃。

况爷念了审单,连支助亦甘心服罪。况爷将此事申文上司,无不夸奖人 才,万民传颂,以为包龙图复出,不是过也。

这一家小说,又题做《况太守断死孩儿》。有诗为证: 俏邵娘见欲心乱,蠢得贵福过灾生。

支赤棍奸谋似鬼,况青天折狱如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