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古奇观

第五十三卷

Chapter 535,683 wordsPublic domain

简帖僧巧骗皇甫妻

白苎千袍入嫩凉,春蚕食叶响长廓,禹门已准桃花浪,月殿先收桂子香。

鹏北海,凤朝阳,又携书剑路茫茫。

明年此日青云去,却笑人间举子忙。

大国长安一座县,唤做咸阳县,离长安四十五里。一个官人复姓宇文名 绶,离了咸阳县,来长安赴试,一连三番试不过。有个浑家王氏,见丈夫试 不中归来,把复姓为题,做个词儿,专说丈夫试不中,名唤做《望江南》。

词道是: 公孙恨,端木笔俱收,枉念歌馆经数载。寻思徒记万余秋,拓拔泪交流。

村仆固,闷独驾孤舟,不望手勾龙虎榜,慕容颜老一齐休,甘分守闾丘。

那王氏意不尽,看着丈夫,又做四句诗儿: 良人得得负奇才,何事年年被放回?

君面从今羞妾面,此番归后夜间来。

宇文解元从此发忿道:「试不中,定是不归!」到得来年,一举成名了, 只在长安住,不归去。浑家王氏见这丈夫不归,理会得,道:「我曾做诗嘲 他,可知道不归。」修一封书,叫当直王吉来:「你与我将这封书去四十五 里,把与官人。」书中前面略叙寒暄,后面做只词儿,名做《南柯子》。词 道是: 鹊喜噪晨树,灯开半夜花。果然音信到天涯,报道玉郎登第出京华。旧 恨消眉黛,新欢上脸霞。从前都是误疑他,将谓经年狂荡不归家。

去这词后面又写四句诗道: 长安此去无多地,郁郁葱葱佳气浮。

良人得意正年少,今夜醉眠何处楼?

宇文缓接得书,展开看,读了词,看罢诗,道:「你前回做诗,教我从 今归后夜间来﹔我今试过了,却要我回。」就旅邸中取出文房四宝,做了只 曲儿,唤做《踏莎行》: 足蹑云梯,手攀仙桂,姓名高挂登科记。马前喝道状元来!金鞍玉勒成 行缀。宴罢归来,恣游花市,此时方显平生志。修书速报凤楼人,这回好个 风流婿!

做毕这词,取张花笺,折叠成书。待要写了付与浑家,正研墨,觉得手 重,惹翻砚水滴儿,打湿了纸。再把一张纸折叠了,写成封家书,付与当直 王吉,教吩咐家中孺人:「我今在长安试过了,到夜了归来。急去传语孺人: 不到夜,我不归来。」王吉接得书,唱了喏,四十五里田地,直到家中。

话里且说宇文绶发了这封家书,当日天色晚,客店中无甚底事,便去睡。

方才朦胧睡着,梦见归去,到咸阳县家中,见当直王吉在门前,一壁脱下草 鞋洗脚。宇文绶问道:「王吉,你早归了?」再四问他不应。宇文绶焦躁, 擡起头来看时,见浑家王氏把着蜡烛入去房里。宇文绶赶上来叫:「孺人, 我归了。」浑家不睬,他又说两声,浑家又不睬。宇文绶不知身是梦里,随 浑家入房去,看这王氏时,放烛灯在桌子上,取早间一封书,头上取下金篦 儿一剔,剔开封皮看时,却是一幅白纸。浑家底笑,就灯烛下把起笔来,就 白纸上写了四句诗: 碧纱窗下启缄封,一纸从头彻底空。

知尔欲归情意切,相思尽在不言中。

写毕,换个封皮再来封了。那妇女把金篦儿去剔那蜡烛灯,一剔,剔在 宇文绶脸上,吃一惊,撒然睡觉,却在客店里床上睡,灯犹未灭。桌子上看 时,果然错封了一幅白纸归去,着一幅纸写这四句诗。到得明日早饭后,王 吉把那封书来,拆开看时,里面写着四句诗,便是夜来梦里见那浑家做的一 般,当便安排行李,即时归家去。这使唤做《错封书》。

下来说底便是《错下书》。有个官人,夫妻两口儿正在家坐地,一个人 送封简帖儿来与他浑家﹔只因这封简帖儿,变出一本跷蹊作怪的小说来。正 是: 尘随马足何年尽,事系人心早晚休。

淡画眉儿斜插梳,不忺拈弄绣工夫。

云窗雾阁深深处,静拂云笺学草书。

多艳丽,更清姝,神仙标格世间无。

当时只说梅花似,细看梅花却不如。

东京汴州开封府枣槊巷里有个官人,复姓皇甫,单名松。

本身是左班殿直,年二十六岁。有个妻子杨氏,年二十四岁。

一个十三岁的丫鬟,名唤迎儿。只这三口,别无亲戚。

当时,皇甫殿直官差去押衣袄上边回来。是年节第二节,去枣槊巷口一 个小小的茶坊。开茶坊人唤做王二。当日茶市方罢,相是日中,只见一个官 人入来﹔那官人生得: 浓眉毛,大眼睛,蹷鼻子,略绰口。头上裹一顶高样大桶子头巾,着一 领大宽袖斜襟折子,下面衬贴衣裳,甜鞋净袜。

入来茶坊里坐下。开茶坊的王二拿着茶盏,进前唱喏奉茶。那官人接茶 吃罢,看着王二道:「少借这里等个人。」王二道:「不妨。」等多时,只 见一个男女托个盘儿,口中叫: 「卖鹌鹑馉饳儿!」官人把手打招,叫:「买馉饳儿。」僧儿见叫,托 盘儿入茶坊内,放在桌上,将条篾篁穿那馉饳儿,捏些盐,放在官人面前, 道:「官人吃馉饳儿。」官人道:「我吃。

先烦你一件事。」僧儿道:「不知要做甚么?」那官人指着枣槊巷里第 四家,问僧儿:「认得这人家么?」僧儿道:「认得,那里是皇甫殿直家里。

殿直押衣袄上边,方才回家。」官人问道: 「他家有几口?」僧儿道:「只是殿直,一个小娘子,一个小养娘。」 官人道:「你认得那小娘子也不?」僧儿道:「小娘子寻常不出帘儿外面, 有时叫僧儿买馉饳儿,常去,认得。问他做甚么?」官人去腰里取下版金钱 箧儿,抖下五十来钱,安在僧儿盘子里。僧儿见了,可煞喜欢,叉手不离方 寸:「告官人,有何使令?」官人道:「我相烦你则个。」袖中取出一张白 纸,包着一对落索环儿、两只短金钗子、一个简帖儿,付与僧儿道:「这三 件物事,烦你送去适间问的小娘子。你见殿直,不要送与他。见小娘子时, 你只道官人再三传语,将这三件物来与小娘子,万望笑留。你便去,我只在 这里等你回报。」 那僧儿接了三件物事,把盘子寄在王二茶坊柜上。僧儿托着三件物事入 枣槊巷,来到皇甫殿直门前,把青竹帘掀起,探一探。当时皇甫殿直正在前 面交椅上坐地,只见卖馉饳的小厮儿掀起帘子,猖猖狂狂,探一探了便走, 皇甫殿直看着那厮,震威一喝,便是: 当阳桥上张飞勇,一喝曹公百万兵。

喝那厮一声,问道:「做甚么?」那厮不顾便走。皇甫殿直拽开脚,两 步赶上,捽那厮回来,问道:「甚意思?看我一看了便走!」那厮道:「一 个官人教我把三件物事与小娘子,不教把来与你。」殿直问道:「甚么物事?」 那厮道:「你莫问,不教把与你。」皇甫殿直纂得拳头没缝,去顶门上屑那 厮一■,道:「好好的把出来教我看!」那厮吃了一■,只得怀里取出一个 纸裹儿,口里兀自道:「教我把与小娘子,又不教把与你!」 皇甫殿直劈手夺了纸包儿打开看,里面一对落索环儿,一双短金钗,一 个简帖儿。皇甫殿直接得三件物事,拆开简子看时: 某惶恐再拜,上启小娘子妆前:即日孟春初时,恭惟懿候起居万福。某 外日荷蒙持杯之款,深切仰思,未尝少替。某偶以薄干,不及亲诣,聊有小 词,名《诉衷情》,以代面禀,伏乞懿览。词道是:「知伊夫婿上边回,懊 恼碎情怀。落索环儿一对,简子与金钗。伊收取,莫疑猜,且开怀。自从别 后,孤帏冷落,独守书斋。」 皇甫殿直看了简帖儿,劈开眉下眼,咬碎口中牙,问僧儿道:「谁教你 把来?」僧儿用手指着巷口王二哥茶坊里道: 「有个粗眉毛、大眼睛、蹷鼻子、略绰口的官人,教我把来与小娘子, 不教我把与你。」皇甫殿直一只手捽着僧儿狗毛,出这枣槊巷,迳奔王二哥 茶坊前来。僧儿指着茶坊道:「恰才在桚里面打底床铺上坐地的官人,教我 把来与小娘子,又不教把与你,你却打我。」皇甫殿直再捽僧儿回来,不由 开茶坊的王二分说。

当时到家里,殿直焦躁,把门来关上,搇来搇了,唬得僧儿战做一团。

殿直从里面叫出二十四岁花枝也似浑家出来,道:「你且看这件物事!」那 小娘子又不知上件因依,去交椅上坐地,殿直把那简帖儿和两件物事度与浑 家看。那妇人看着简帖儿上言语,也没理会处。殿直道:「你见我三个月日 押衣袄上边,不知和甚人在家中吃酒?」小娘子道:「我和你从小夫妻。你 去后,何曾有人和我吃酒?」殿直道:「既没人,这三件物从那里来?」小 娘子道:「我怎知?」殿直左手指右手举,一个漏风掌打将去,小娘子则叫 得一声,掩着面哭将入去。皇甫殿直叫将十三岁迎儿出来,去壁上取下一把 箭簝子竹来,放在地上,叫过迎儿来。看着迎儿生得: 短肐膊,琵琶腿。劈得柴,打得水。会吃饭。能窝屎。

皇甫松去衣架上取下一条绦来,把妮子缚了两只手,掉过屋梁去,直下 打一抽,吊将妮子起去。拿起箭簝子竹来,问那妮子道:「我出去三个月, 小娘子在家中和某人吃酒?」妮子道:「不曾有人。」皇甫殿直拿起箭簝子 竹,去妮子腿上便摔,摔得妮子杀猪也似叫,又问又打。那妮子吃不得打, 口中道出一句来:「三个月殿直出去,小娘子夜夜和个人睡。」皇甫殿直道: 「好也!」放下妮子来,解了绦,道:「你且来,我问你,是和兀谁睡?」 那妮子揩着眼泪,道:「告殿直,实不敢相瞒,自从殿直出去后,小娘子夜 夜和个人睡,不是别人,却是和迎儿睡。」皇甫殿直道:「这妮子却不弄我!」 喝将过去。

带一管锁,走出门去,拽上那门,把锁锁了。走去转弯巷中,叫将四个 人来,是本地方所由,如今叫做「连手」,又叫做「巡军」:张千、李万、 董霸、薛超四人。

来到门前,用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从里面扯出卖馉饳的僧儿来,道: 「烦上名收领这厮。」四人道:「父母官使令,领台旨。」殿直道:「未要 去,还有人哩。」从里面叫出十三岁的迎儿,和二十四岁花枝的浑家,道: 「和他都领。」薛超唱喏道:「父母官,不敢收领孺人。」殿直道:「你们 不敢领他,这件事干人命!」唬得四个所由则得领小娘子和迎儿,并卖馉饳 儿的僧儿三个四去,解到开封钱大尹厅下。皇甫殿直就厅下唱了大尹喏,把 那简帖儿呈复了。钱大尹看见,即时教押了一个所属去处。叫将山前行山定 来。当时山定承了这件文字,叫僧儿问时,应道:「则是茶坊里见个粗眉毛、 大眼睛、蹷鼻子、略绰口的官人,教把这封简子来与小娘子。」打杀后也只 是恁地供。问这迎儿,迎儿道:「既不曾有人来同小娘子吃酒,亦不知付简 帖儿来的是何人。」打死也只是恁么供招。

却待问小娘子,小娘子道:「自从小年夫妻,都无一个亲戚来去,只有 夫妻二人﹔亦不知把简帖儿来的是何等人?」山前行山定看着小娘子生得怎 地瘦弱,怎禁得打勘,怎地讯问他?从里面教拐将过来,两个狱子押出一个 罪人来。看这罪人时: 面长皴轮骨,胲生渗癞腮﹔ 有如行病鬼,到处降人灾。

小娘子见这罪人后,两只手掩着面,那里敢开眼。山前行喝着狱卒道: 「还不与我施行。」狱子把枷梢一纽,枷梢在上,罪人头向下,拿起把荆子 来,打得杀猪也似叫。山前行问道:「你曾杀人也不曾?」静山大王应道: 「曾杀人。」又问: 「曾放火不曾?」应道:「曾放火。」教两个狱子把静山大王押入牢里 去。山前行回转头来,看着小娘子道:「你见静山大王吃不得几杖子,杀人 放火都认了。小娘子,你有事,只好供招了,你却如何吃得这般杖子?」小 娘子簌地两行泪下,道: 「告前行,到这里隐讳不得。」觅幅纸和笔,只得与他供招。小娘子供 道:「自从小年夫妻,都无一个亲戚来往,即不知把简帖儿来的是甚色样人。

如今看要教侍儿吃甚罪名,皆出赐大尹笔下。」见恁么说,五回三次问他供, 说得一同。

似此三日,山前行正在州衙门前立,倒断不下,猛擡头看时,却见皇甫 殿直在面前相揖,问及这件事:「如何三日理会这件事不下,莫是接了寄简 帖的人钱物,故意不予决这件公事?」山前行听得,道:「殿直,如今台意 要如何?」皇甫松道:「只是要休离了。」当日山前行入州衙里,到晚衙, 把这件文字呈了钱大尹。大尹叫将皇甫殿直来,当厅问道:「捉贼见赃,捉 奸见双,又无证佐,如何断得他罪?」皇甫松告钱大尹:「松如今不愿同妻 子归去,情愿当官休了。」大尹台判: 「听从夫便。」殿直自归。

僧儿、迎儿喝出,各自归去。只有小娘子见丈夫不要他,把他休了,哭 出州衙门来,口中自道:「丈夫又不要我,又没一个亲戚投奔,教我那里安 身?不若我自寻死后休!」上天汉州桥,看着金水银隄汴河,恰待要跳将下 去,则见后面一个人,把小娘子衣裳一捽捽住,回转头来看时,恰是一个婆 婆,生得: 眉分两道雪,髻挽一窝丝。眼昏一似秋水微浑,发白不若楚山云淡。

婆婆道:「孩儿,你却没事寻死做甚么?你认得我也不?」 小娘子不识婆婆。婆婆道:「我是你姑姑。自从你嫁了老公,我家寒, 攀陪你不着,到今不来往。我前口听得你与丈夫官司,我日逐在这里伺候, 今且听得道休离了。--你要投水做甚么?」小娘子道:「我上无片瓦,下 无卓锥﹔老公又不要我,又无亲戚投奔,不死更待何时!」婆婆道:「如今 且同你去姑姑家里后如何?」妇女自思量道:「这婆子知他是我姑姑也不是, 我如今没投奔处,且只得随他去了却理会。」当时随这姑姑家去看时,家里 没甚么活计,却好一个房舍,也有粉青帐儿,有交椅桌凳之类。

在这姑姑家里过了三两日。当日,方才吃罢饭,则听得外面一个官人高 声大气叫道:「婆子,你把我物事去卖了,如何不把钱来还?」那婆子听得 叫,失张失志出去迎接来叫的官人:「请入来坐地。」小娘子着眼看时,见 入来的人: 粗眉毛,大眼睛,蹷鼻子,略绰口,抹眉裹顶高装大带头巾,阔上领皂 褶儿,下面甜鞋净袜。

小娘了子见了,口喻心,心喻口,道:「好似那僧儿说的寄简帖儿官人。」 只见官人入来,便坐在凳子上,大惊小怪道: 「婆子,你把我三百贯钱物事去卖了,经一个月日,不把钱来还。」婆 子道:「物事自卖在人头,未得钱。支得时,即便付还官人。」官人道:「寻 常交关钱物东西,何尝推许多日!讨得时,千万送来!」官人说了自去。

婆子入来,看着小娘子,簌地两行泪下,道:「却是怎好!」 小娘子问道:「有甚么事?」婆子道:「这官人原是蔡州通判,姓洪, 如今不做官,却卖些珠翠头面。前日,一件物事教我把去卖,吃人交加了, 到如今没这钱还他,怪他焦躁不得。他前日央我一件事,我又不曾与他干得。」 小娘子问道:「却是甚么事?」婆子道:「教我讨个细人,要生得好的﹔若 得一个似小娘子模样去嫁与他,那官人必喜欢。小娘子,你如今在这里,老 公又不要你,终不为了,不若姑姑说合,你去嫁官人,不知你意如何?」小 娘子沉吟半晌,不得已,只有统姑姑口,去这官人家里来。

逡巡过了一年。当年是正月初一日,皇甫殿直自从休了浑家,在家中无 好况,正是: 时间风火性,烧了岁寒心。

自思量道:「每年正月初一日,夫妻两人双双地上本州大相国寺里烧香。

我今年独自一个,不知我浑家那里去!」簌地两行泪下,闷闷不已,只得勉 强着一领紫罗衫,手里把着银香盒,来大相国寺里烧香。

到寺中烧香了,恰待出寺门,只见一个官人领着一个妇女。看那官人时, 粗眉毛、大眼睛、蹷鼻子、略绰口,领着的妇女,却便是他浑家。当时丈夫 看着浑家,浑家又觑着丈夫,两个四目相视,只是不敢言语。那官人同妇女 两个入大相国寺里去。皇甫松在这山门头正恁沉吟,见一个打香油钱的行者, 正在那里打香油钱,看见这两人入去,口里道:「你害得我苦!你这汉如今 却在这里!」大踏步赶入寺来。皇甫殿直见行者赶这两人,当时叫住行者, 道:「五戒,你莫待要赶这两个人上去?」那行者道:「便是。说不得!我 受这汉苦。到今日擡头不起,只是为他!」皇甫殿直道:「你认得这个妇女?」 行者道:「不识。」殿直道:「便是我的浑家。」行者问:「如何却随 着他?」皇甫殿直把送简帖儿和休离的上件事,对行者说了一遍。行者道: 「却是怎地。」行者却问皇甫殿直:「官人认得这个人?」殿直道:「不认 得。」行者道:「这汉原是州东播台寺里一个和尚。苦行便是挦台寺里行者。

我这本师却是墦台寺监院,手头有百十钱,剃度这厮做小师。一年前,这厮 偷了本师二百两银器,不见了。吃了些个情拷,如今赶出寺来,没讨饭吃处。

罪过!这大相国寺里知寺厮认,留苦行在此间打化香油钱。今日撞见这厮, 却怎地休得?」方才说罢,只见这和尚将着他浑家从寺廊下出来。行者牵衣 带步,却待去捽这厮,皇甫殿直扯住行者,闪那身已在山门一壁,道: 「且不得捽他。我和你尾这厮去,看那里着落,却与他官司。」 两个后地尾将来。

话分两头。且说那妇人见了丈夫,眼泪汪汪入去大相国寺里,烧香了出 来。这汉一路上却问这妇女道:「小娘子,你如何见了你丈夫便眼泪出?我 不容易得你来!我当初从你门前过,见你在帘子下立地,见你生得好,有心 在你处。今日得你做夫妻,也不通容易。」两个说来说去,恰到家中门前, 入门去。那妇人问道:「当初这个简帖儿,却是兀谁把来?」这汉道:「好 教你得知,便是我教卖馉饳儿的僧儿把来。你的丈夫中我计,真个便把你休 了。」妇人听得说,捽住那汉,叫声: 「啒!不知高低!」那汉见那妇人叫将起来,却慌了,就把只手支克着 他脖项,指望坏他性命。外面皇甫殿直和行者尾着他两人,来到门首,见他 们入去,听得里面大惊小怪,跟将入去看时,见克着他浑家,䦶䦷性命。皇 甫殿直和这行者两个即时把这汉来捉了,解到开封府钱大尹厅下: 出则壮士携鞭,入则佳人捧臂。

世世靴踪不断,子孙出入金门。

他是: 两浙钱王子,吴越国王孙。

大尹升厅,把这件事解到厅下。皇甫殿直和这浑家,把前面说过的话, 对钱大尹历历从头说了一遍。钱大尹大怒,教左右索长枷把和尚枷了,当厅 讯一百腿花,押下左司理院,教尽情根勘这件公事。勘正了,皇甫松责领浑 家归去,再成夫妻﹔行者当厅给赏。和尚大情小节一一都认了,不合设谋奸 骗,后来又不合谋害这妇人性命,准杂犯断,合重杖处死。这婆子不合假装 姑姑,同谋不首,亦合编管邻州。

当日推出这和尚来,一个书会先生看见,就法场上做了一只曲儿,唤做 《南乡子》: 怎见一僧人,犯滥铺模受典刑。案款已成,招状了遭刑,棒杀髡囚示万 民。沿路众人听,犹念高王观世音。护法喜神,齐合掌低声,果谓金刚不坏 身。

话本说彻,且做散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