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古奇观

第四十五卷

Chapter 455,806 wordsPublic domain

沈小官一鸟害七命

飞禽惹起祸根芽,七命相残事可嗟。

奉劝世人须鉴戒,莫教儿女不当家。

话说大宋徽宗朝,宣和三年,海宁郡武林门外北新桥下,有一机户,姓 沈名昱,字必显。家中颇为丰足,娶妻严氏,夫妇恩爱。单生一子,取名沈 秀,年长一十八岁,未曾婚娶。其父专靠织造缎匹为活,不想这沈秀不务本 分生理,专好风流闲耍,养画眉过日。父母因惜他一子,以此教训他不下。

街坊邻里取他一个浑名,叫做「沈鸟儿」。每日五更,提了画眉,奔入城中 柳林里来拖画眉,不只一日。忽至春末夏初,天气不暖不寒,花红柳绿之时。

当日沈秀侵晨起来,梳洗罢,吃了些点心,打点笼儿,盛着个无比赛的画眉。

这畜生只除天上有,果系也间无,将它各处去斗,俱斗它不过,成百十贯赢 得。因此十分爱惜它,如性命一般,做一个金漆笼儿,黄铜钩子,哥窑的水 食罐儿,绿纱罩儿。提在了手,摇摇摆摆,迳奔入城,往柳林里去拖画眉。

不想这沈秀一去,死于非命。

好似: 猪羊进入宰生家,一步步来寻死路。

当时沈秀提了画眉,迳到柳林里来。不意来得迟了些,众拖画眉的俱已 散了,净荡荡黑阴阴,没一个人往来。沈秀独自一个,把画眉挂在柳树上, 叫了一回。沈秀自觉没情没绪,除了笼儿,正要回去,不想小肚子一阵疼, 滚将上来,一块儿蹲到地上。原来沈秀有一件病在身上,叫做「主儿馄饨」, 一名「小肠疝气」,每常一发一个小死。其日想必起得早些,况又来迟,众 人散了,没些情绪,闷上心来,这一次甚是发得凶。一跤倒在柳树边,有两 个时辰不醒人事。

你道事有凑巧,物有偶然,这日有个箍桶的,叫做张公,挑着担儿,迳 往柳林里,穿过褚家堂做生活。远远看见一个人,倒在树边,三步挪做两步, 近前歇下担儿。看那沈秀脸色腊查黄的,昏迷不醒,身边并无财物,只有一 个画眉笼儿,这畜生此时越叫得好听。所以一时见财起意,穷极计生,心中 想到:「终日括得这两分银子,怎地得快活?」只是这沈秀当死,这画眉见 了张公,分外叫得好。张公道:「别的不打紧,只这个画眉,少也值二三两 银子。」便提在手,却待要走。不意沈秀正苏醒,开眼见张公提着笼儿,要 䦶身子不起,只口里骂道:「老王八,将我画眉那里去?」张公听骂,「这 小狗入的,忒也嘴尖!我便拿去,他倘爬起赶来,我倒反吃他亏。一不做, 二不休,左右是歹了。」却去那桶里取出一把削桶的刀来,把沈秀按住一勒, 那弯刀又快,力又使得猛,那头早滚在一边。张公也慌张了,东观西望,恐 怕有人撞见。却擡头见一株空心杨柳树,连忙将头提起,丢在树中,将刀放 在桶内,笼儿挂在担上,也不去褚家堂做生活,一道烟迳走,穿街过巷,投 一个去处。你道只因这个画眉,生生的害了几条性命。正是: 人间私语,天闻若雷。

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当时张公一头走,一头心里想道:「我见湖州墅里客店内,有个客人, 时常要买虫蚁,何不将去卖与他?」一迳望武林门外来。也是前生注定的劫 数,却好见三个客人,两个后生跟着,共是五人,正要收拾货物回去,却从 门外进来客人,俱是东京汴梁人,内中有个姓李名吉,贩卖生药。此人平昔 也好养画眉,见这箍桶的担上,好个画眉,便叫张公,借看一看。张公歇下 担子,那客人看那画眉毛衣并眼,生得极好,声音又叫得好,心里爱它,便 问张公:「你肯卖么?」此时张公巴不得脱祸,便道:「客官,你出多少钱?」 李吉转看转好,便道:「与你一两银子。」张公自道着手了,便道:「本不 当计较,只是爱者如宝,添些便罢。」那李吉取出三块银子,秤秤看到有一 两二钱,道:「也罢。」递与张公。张公接过银子,看一看,将来放在荷包 里,将画眉与了客人,别了便走。口里道: 「发脱得这祸根,也是好事了。」不上街做生理,一直奔回家去,心中 也自有些不爽利。正是: 作恶恐遭天地责,欺心犹怕鬼神知。

原来张公正在涌金门城脚下住,只婆老两口儿,又无儿子。婆儿见张公 回来,便道:「篾子一条也不动,缘何又回来得早?有甚事干?」张公只不 答应,挑着担子,迳入门歇下,转身关上大门,道:「阿婆,你来,我与你 说话。恰才……」 如此如此,「谋得一两二钱银子,与你权且快活使用。」两口欢天喜地, 不在话下。

却说柳林里无人来往,直至巳牌时分,两个挑粪庄家,打那里过,见了 这没头尸首,躺在地上,吃了一惊,声张起来。

当坊里甲邻佑,一时嚷动。本坊申呈本县,本县申府。次日,差官吏仵 作人等,前来柳阴里,检验得浑身无些伤痛,只是无头,又无苦主。官吏回 覆本府,本府差应捕挨获凶身。城里城外,纷纷乱嚷。

却说沈秀家到晚不见他回来,使人去各处寻不见。天明,央人入城寻时, 只见湖州墅嚷道:「柳林里杀死无头尸首。」沈秀的娘听得说,想道:「我 的儿子昨日入城拖画眉,至今无寻他处,莫不得是他?」连叫丈夫:「你必 须自进城打听。」沈昱听了一惊,慌忙自奔到柳林里。看了无头尸首,仔细 定睛上下看了衣服,却认得是儿子,大哭起来。本坊里甲道:「苦主有了, 只无凶身。」其时沈昱迳到临安府告说:「是我的儿子,昨日五更入城拖画 眉,不知怎的被人杀了?望老爷做主!」本府发各处应捕及巡捕官,限十日 内要捕凶身着。

沈昱具棺木盛了尸首,放在柳林里,一迳回家,对妻说道:「是我儿子, 被人杀了,只不知将头何处去了。我已告过本府,本府着捕人各处捉获凶身。

我且自买棺木盛了,此事如何是好?」严氏听说,大哭起来,一跤跌倒。不 知五脏何如,先见四肢不举。正是: 身如五鼓衔山月,气似三更油尽灯。

当时众人灌汤,救得苏醒,哭道:「我儿子平常不听好人之言,今日死 无葬身之地。我的少年的儿,死得好苦!谁想我老来无靠!」说了又哭,哭 了又说,茶饭不吃。丈夫再三苦劝,只得勉强。过了半月,并无消息。沈昱 夫妻二人商议,儿子平昔不依教训,致有今日祸事,吃人杀了,没捉获处, 也只得没奈何,但得全尸也好。不若写个帖子,告禀四方之人,倘得见头, 全了尸首,待后又作计较。二人商议已定,连忙便写了几张帖子,满城去贴, 上写:「告知四方君子,如有寻获得沈秀头者,情愿赏钱一千贯﹔捉得凶身 者,愿赏钱二千贯。」告示一出,满城哄动不提。

且说南高峰脚下,有一个极贫老儿,姓黄,浑名叫做黄老狗,一生为人 鲁拙,擡轿营生。老来双目不明,只靠两个儿子度日,大的叫做大保,小的 叫做小保。父子三人,正是衣不遮身,食不充口,巴巴急急,口食不敷。一 日,黄老狗叫大保、小保到来,「我听得人说,什么财主沈秀吃人杀了,没 寻头处。今出赏钱,说有人寻得头者,本家赏钱一千贯,本府又给赏五百贯。

我今叫你两个别无话说,我今左右老了,又无用处,又不看见,又没趁钱。

做我着,教你两个发迹快活。

你两个今夜将我的头割了,埋在西湖水边。过了数日,待没了认色,却 将去本府告赏,共得一千五百贯钱,却强似今日在此受苦。此计大妙,不宜 迟,倘被别人先做了,空折了性命。」只因这老狗失志,说了这几句言语, 况兼两个儿子,又是愚蠢之人,不省法度的。正是: 口是祸之门,舌是斩身刀。

闭门深藏舌,安身处处牢。

当时两个出到外面商议,小保道:「我爷设这一计大妙,便是做主将元 帅,也没这计策。好便好了,只是可惜没了一个爷。」大保做人,又狠又呆, 道:「看他左右早晚要死,不若趁这机会杀了,去山下掘个坑埋了,又无踪 迹,那里查考?

这个叫做『趁汤推』,又叫做『一抹光』。天理人心,又不是我们逼他, 他自叫我们如此如此。」小保道:「好倒好,只除等睡熟了,方可动手。」 二人计较已定,却去东奔西走,赊得两瓶酒来,父子三人吃得大醉,东 倒西歪。一觉直到三更,两人爬将起来,看那老子正齁齁睡着。大保去灶前 摸了一把厨刀,去爷的项上一勒,早把这颗头割下了。连忙将破衣包了,放 在 边。便去山脚下掘个深坑,扛去埋了。也不等天明,将头去南屏山藕花 居湖边浅水处埋了。

过半月入城,看了告示,先走到沈昱家报说道:「我二人昨日因捉虾鱼, 在藕花居边,看见一个人头,想必是你儿子头。」沈昱见说道:「若果是, 便赏你一千贯,一分不少。」便去安排酒饭吃了,同他两个迳到南屏山藕花 居湖边。浅土隐隐盖着一个头,提起看时,水浸多日,澎涨了,也难辨别。

想必是了,若不是时,那里又有这个人头在此?沈昱便把手帕包了,一同两 个迳到府厅告说:「沈秀的头有了。」知府再三审问,二人答道:「因捉虾 鱼,故此看见,并不晓别项情由。」 本府准信,给赏五百贯,二人领了,便同沈昱将头到柳林里,打开棺木, 将头凑在项上,依旧钉了,就同二人回家。严氏见说儿子头有了,心中欢喜, 随即安排酒饭,管待二人,与了一千贯赏钱。二人收了,作别回家,便造房 屋,买农具家生。二人道:「如今不要似前擡轿,我们勤力耕种,挑卖山柴, 也可度日。」不在话下。正是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不觉过了数月,官府也 懈了,日远日疏,俱不提了。

却说沈昱是东京机户,轮该解缎匹到京。待各机户缎匹完日,到府领瞭 解批,回家吩咐了家务起身。此一去,只因沈昱看见了自家虫蚁,又屈害了 一条性命。正是: 非理之财莫取,非理之事莫为。

明有刑法相系,暗有鬼神相随。

却说沈昱在路,饥餐渴饮,晚住晓行,不只一日,来到东京。把缎一一 交纳过了,取了批回,心下思量:「我闻京师景致,比别处不同,何不闲看 一遭,也是难逢难遇之事。」其名山胜概,庵观寺院,出名的所在,都走了 一遭。偶然打从御用监禽鸟房门前经过,那沈昱心中是爱虫蚁的,意欲进去 一看。因门上用了十数个钱,得放进去看。只听得一个画眉,十分叫得巧好, 仔细看时,正是儿子不见的画眉。那画眉见了沈昱眼熟,越发叫得好听,又 叫又跳,将头点沈昱数次。沈昱见了,想起儿子,千行泪下,心中痛苦,不 觉失声,叫起屈来,口中只叫:「得有这等事!」那掌管禽鸟的校尉喝道: 「这厮好不知法度,这是什么所在,如此大惊小怪起来!」沈昱痛苦难 伸,越叫得响了。

那校尉恐怕连累自己,只得把沈昱拿了,送到大理寺。大理寺官便喝道: 「你是那里人,敢进内御用之处,大惊小怪?

有何冤屈之事?好好直说,便饶你罢。」沈昱就把儿子拖画眉被杀情由, 从头诉说了一遍。大理寺官听说,呆了半晌,想这禽鸟是京民李吉进贡在此, 缘何有如此一节隐情。便差人火速捉拿李吉到官,审问道:「你为何在海宁 郡将他儿子谋杀了,却将他画眉来此进贡?一一明白供招,免受刑罚。」李 吉道:「先因往杭州买卖,行至武林门里,撞见一个箍桶的担上,挂着这个 画眉,是吉因见它叫得巧,又生得好,用价一两二钱,买将回来。因它好巧, 不敢自用,以此进贡上用。并不知人命情由。」勘官问道:「你却赖于何人!

这画眉就是实际了,实招了罢。」李吉再三哀告道:「委的是问个箍桶的老 儿买的,并不知杀人情由,难以屈招。」勘官又问:「你既是问老儿买的, 那老儿姓什名谁?那里人氏?供得明白,我这里行文拿来,问理得实,即便 放你。」李吉道:「小人是路上逢着买的,实不知姓名,那里人氏。」勘官 骂道:「这便是含糊了,将此人命推与谁偿?据这画眉,便是实际,这厮不 打不招!」再三拷打,打得皮开肉绽。李吉痛苦不过,只得招做「因见画眉 生得好巧,一时杀了沈秀,将头抛弃」情由。随将李吉送下大牢监候,大理 寺官具本奏上朝廷,圣旨道:李吉委的杀死沈秀,画眉见存,依律处斩。将 画眉给还沈昱,又给了批回,放还原籍,将李吉押发市曹斩首。正是: 老龟煮不烂,移祸于枯桑。

当时恰有两个同与李吉到海宁郡来做买卖的客人,蹀跛不下,「有这等 冤屈事!明明是买的画眉,我欲待他申诉,争奈卖画眉的人虽认得,我亦不 知其姓名,况且又在杭州。冤倒不辩得,和我连累了,如何出豁?只因一个 畜生,明明屈杀了一条性命。除我们不到杭州,若到,定要与他讨个明白。」 也不在话下。

却说沈昱收拾了行李,带了画眉,星夜奔回。到得家中,对妻说道:「我 在东京替儿讨了命了。」严氏问道:「怎生得来?」 沈昱把在内监见画眉一节,从头至尾,说了一遍。严氏见了画眉,大哭 了一场,睹物生情,不在话下。

次日沈昱提了画眉,本府来销批,将前项事情,告诉了一遍。知府大喜 道:「有这等巧事。」正是: 劝君莫作亏心事,古往今来放过谁。

休说人命关天,岂同儿戏。知府发放道:「既是凶身获着斩首,可将棺 木烧化。」沈昱叫人将棺木烧了,就撒了骨殖,不在话下。

却说当时同李吉来杭州卖生药的两个客人,一姓贺,一姓朱,有些药材, 迳到杭州湖墅客店内歇下,将药材一一发卖讫。当为心下不平,二人迳入城 来,探听这个箍桶的人。寻了一日,不见消耗。二人闷闷不已,回归店中歇 了。次日,又进城来,却好遇见一个箍桶的担儿。二人便叫住道:「大哥, 请问你,这里有一个箍桶的老儿,……这般这般模样,不知他姓什名谁,大 哥你可认得么?」那人便道:「客官,我这箍桶行里,只有两个老儿:一个 姓李,住在石榴园巷内﹔一个姓张,住在西城脚下。不知那一个是?」二人 谢了,迳到石榴园来寻,只见李公正在那里劈篾。二人看了,却不是他。又 寻他到西城脚下,二人来到门首,便问:「张公在么?」张婆道:「不在, 出去做生活去了。」二人也不打话,一迳且回。正是未牌时分,二人走不上 半里之地,远远望见一个箍桶担儿来。有分直教此人偿了沈秀的命,明白了 李吉的事。正是: 恩义广施,人生何处不相逢?

冤仇莫结,路逢狭处难回避。

其时张公望南回来,二人朝北而去,却好劈面撞见。张公不认得二人, 二人却认得张公,便拦住问道:「阿公高姓?」 张公道:「小人姓张。」又问道:「莫非是在西城脚下住的?」张公道: 「便是,问小人有何事干?」二人便道:「我店中有许多生活要箍,要寻个 老成的做,因此问你。你如今那里去?」张公道:「回去。」三人一头走, 一头说。直到张公门首。张公道:「二位请坐吃茶。」二人道:「今日晚了, 明日再来。」张公道:「明日我不出去了,专等专等。」 二人作别,不回店去,迳投本府首告。正是本府晚堂,直入堂前跪下。

把沈昱认画眉一节,李吉被杀一节,撞见张公卖画眉一节,一一诉明。「小 人两个不平,特与李吉讨命,望老爷细审张公。不知恁地得画眉?」府官道: 「沈秀的事,俱已明白了,凶身已斩了,再有何事?」二人告道:「大理寺 官不明,只以画眉为实,怎敢告扰?望乞怜悯做主。」知府见二人告得苦切, 随即差捕人连夜去捉张公。好似: 数只皂雕追紫燕,一群猛虎啖羊羔。

其夜众公人奔到西城脚下,把张公背剪 了,解上府去,送大牢监了。

次日,知府升堂,公人于牢中取出张公跪下。知府道:「你缘何杀了沈秀, 反将李吉偿命?今日事露,天理不容。」喝令好生打着。直落打了三十下, 打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再三拷打,不肯招承。两个客人,并两个伴当齐 说: 「李吉便死了,我四人见在,眼同将一两二钱银子,买你的画眉。你今 推却何人?你若说不是你,你便说这画眉从何来?实的虚不得,支吾有何好 处?」张公犹自抵赖,知府大喝道: 「画眉是真赃物,这四人是真证见,若再不招,取夹棍来夹起。」 张公惊慌了,只得将前项盗取画眉,勒死沈秀一节,一一供招了。知府 道:「寻头彼时放在那里?」张公道:「小人一时心慌,见侧边一株空心柳 树,将头丢在中间。随提了画眉,迳出武林门来,偶撞见三个客人,两个伴 当,向小人买了画眉,得很一两二钱,归家用度。所供是实。」知府令张公 画了供,又差人去拘沈昱,一同押着张公,到于柳林里寻头。哄动街市上之 人无数,一齐都到柳林来看寻头。只见果有一株空心柳树,众人将锯放倒, 众人发一声喊,果有一个人头在内。提起看时,端然不动。沈昱见了这头, 定睛一看,认得是儿子的头,大哭起来,昏迷倒地,半饷方醒。随将帕子包 了,押着张公,迳上府去。知府道:「既有了头,情真罪当。」取具大枷枷 了,脚镣手扭钉了,押送死囚牢里,牢固监候。

知府又问沈昱道:「当时那两个黄大保、小保,又那里得这人头来请赏?

事有可疑。今沈秀头又有了,那头却是谁人的?」随即差捕人去拿黄大保兄 弟二人,前来审问来历。沈昱眼同公人,迳到南山黄家,捉了兄弟两个,押 到府厅,当厅跪下。知府道:「杀了沈秀的凶身,已自捉了,沈秀的头见已 追出。你弟兄二人谋死何人,将头请赏?一一承招,免得吃苦。」大保、小 保被问,口隔心慌,答应不出。知府大怒,喝令吊起拷打半日,不肯招承, 又将烧红烙铁烫他,二人熬不过死去,将水喷醒,只得口吐真情,说道:「因 见父亲年老,有病伶仃,一时不合将酒灌醉,割下头来,埋在西湖藉花居水 边,含糊请赏。」知府道:「你父亲尸骸埋在何处?」两个道: 「就埋在南高峰脚下。」当时押发二人到彼,掘开看时,果有没头尸骸 一副,埋藏在彼。依先押二人到于府厅回话,道: 「南山脚下,浅土之中,果有没头尸骸一副。」知府道:「有这等事, 真乃逆天之事,世间有这等恶人!口不欲没,耳不欲闻,笔不欲书,就一顿 打死他倒干净,此恨怎的消得!」喝令手下不要计数,先打一会,打得二人 死而复醒者数次。讨两面大枷枷了,送入死囚牢里,牢固监候。沈昱并原告 人,宁家听候。

随即具表申奏,将李吉屈死情由奏闻,奉圣旨,着刑部及都察院,将原 问李吉大理寺官好生勘问,随贬为庶人,发岭南安置。李吉平人屈死,情实 可矜,着官给赏钱一千贯,除子孙差役。张公谋财故杀,屈害平人,依律处 斩,加罪凌迟,剐割二百四十刀,分尸五段。黄大保、小保,贪财杀父,不 分首从,俱各凌迟处死,剐二百四十刀,分尸五段,枭首示众。正是: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举意早先知。

劝君莫作亏心事,古往今来放过谁。

一日文书到府,差官吏仵作人等,将三人押赴木驴上,满城号令三日, 律例凌迟分尸,枭首示众。其时张婆听得老儿要剐,来到市曹上,指望见一 面。谁想仵作见了行刑牌,各人动手碎剐,其实凶险,惊得婆儿魂不附体, 折身便走。不想被一绊,跌得重了,伤了五脏,回家身死。正是: 积善逢善,积恶逢恶。

仔细思量,天地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