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古奇观

第三十七卷

Chapter 378,290 wordsPublic domain

十五贯戏言成巧祸

聪明伶俐自天生,懵懂痴呆未必真。

嫉妒每因眉睫浅,戈矛时起笑谈深。

九曲黄河心较险,十重铁甲面堪憎。

时因酒色亡家国,几见诗书误好人。

这首诗,单表为人难处。只因世路窄狭,人心叵测,大道既远,人情万端。

熙熙攘攘,都为利来。蚩蚩蠢蠢,皆纳祸去。持身保家,万千反复。所以古人 云:颦有为颦,笑有为笑,颦笑之间,最宜谨慎。这回书,单说一个官人,只 因酒后一时戏笑之言,遂至杀身破家,陷了几条性命。且先引下一个故事来, 权做个得胜头回。

却说故宋朝中,有一个少年举子,姓魏名鹏举,字冲霄,年方一十八岁, 娶得一个如花似玉的浑家。未及一月,只因春榜动,选场开,魏生别了妻子, 收拾行囊,上京应取。临别时,浑家吩咐丈夫:「得官不得官,早早回来,休 抛闪了恩爱夫妻!」魏生答道:「功名二字,是俺本领前程,不索贤卿忧虑。」 别后登程到京,果然一举成名,赊授一甲第二名榜眼及第。在京甚是华艳动人, 少不得修了一封家书,差人接取家眷入京。书上先叙了寒温及得官的事,后却 写下一行,道是:「我在京中早晚无人照管,已讨了一个小老婆,专候夫人到 京,同享荣华。」家人收拾书程,一迳到家,见了夫人,称说贺喜。因取家书 呈上。夫人拆开看了,见是如此如此,这般这般,便对家人说道:「官人直恁 负恩!甫能得官,便娶了二夫人。」家人道:「小人在京,并没见有此事。想 是官人戏谑之言!夫人到京,使知分晓,不得忧虑!」夫人道:「恁地说,我 也罢了!」却因人舟未便,一面收拾起身,一面寻觅便人,先寄封平安家书到 京中去。那寄书人到了京中,寻问新科魏榜眼寓所,下了家书,管待酒饭自回, 不提。

却说魏生接书拆开来看了,并无一句闲言闲语,只说道: 「你在京中娶了一个小老婆,我在家中也嫁了一个小老公,早晚同赴京师 也。」魏生见了,也只道是夫人取笑的说话,全不在意。未及收好,外面报说: 有个同年相访。京邸寓中,不比在家宽转,那人又是相厚的同年,又晓得魏生 并无家眷在内,直至里面坐下,叙了些寒温。魏生起身去解手,那同年偶翻桌 上书贴,看见了这封家书,写得好笑,故意朗诵起来。

魏生措手不及,通红了脸,说道:「这是没理的事!因是小弟戏谑了他, 他便取笑写来的。」那同年呵呵大笑道:「这节事却是取笑不得的。」别了就 去。那人也是一个少年,喜谈乐道,把这封家书一节,顷刻间遍传京邸。也有 一班妒忌魏生少年登高科的,将这桩事只当做风闻言事的一个小小新闻,奏上 一本,说这魏生年少不检,不宜居清要之职,降处外任。魏生懊恨无及。后来 毕竟做官蹭蹬不起,把锦片也似一段美前程,等闲放过去了。这便是一句戏言, 撒漫了一个美官。今日再说一个官人,也是为酒后一时戏言,断送了堂堂七尺 之躯,连累两三个人,枉屈害了性命。却是为着甚的?有诗为证。

世路崎岖实可哀,旁人笑口等闲开。

白云本是无心物,又被狂风引出来。

却说南宋时,建都临安,繁华富贵,不减那汴京故国。去那城中箭桥左侧, 有个官人,姓刘名贵,字君荐,祖上原是有根基的人家。到得君荐手中,却是 时乖运蹇。先前读书,后来看看不济,却去改业做生意,便是半路上出家的一 般。买卖行中,一发不是本等伎俩,又用钱消折去了。渐渐大房改换小房,赁 得两三间房子,与同浑家王氏,年少齐眉。后因没有子嗣,娶下一个小娘子, 姓陈,是陈卖糕的女儿,家中都呼为二姐。这也是先前不十分穷薄的时,做下 的勾当。至亲三口,并无闲杂人在家。那刘君荐,极是为人和气,乡里见爱, 都称他刘官人。「你是一时运限不好,如此落莫,再过几时,定时有个亨通的 日子!」说便是这般说,那得有些些好处?只是在家纳闷,无可奈何!

却说一日闲坐家中,只见丈人家里的老王--年过七旬--走来对刘官人 说道:「家间老员外生日,特令老汉接取官人娘子,去走一遭。」刘官人便道: 「便是我日逐愁闷过日子,连那泰山的寿诞,也都忘了。」便同浑家王氏,收 拾随身衣服,打叠个包儿,交与老王背了。吩咐二姐看守家中,今日晚了,不 转回,明晚须索来家。」说了就去。离城二十余里,到了丈人王员外家,叙了 寒温。当日坐间客众,丈人女婿,不好十分叙述许多穷相。到得客散,留在客 房里宿歇。直到天明,丈人却来与女婿攀话,说道:「姐夫,你须不是这等算 计,坐吃山空,立吃地陷。咽喉深似海,日月快如梭,你须计较一个常便!我 女儿嫁了你,一生也指望丰衣足食,不成只是这等就罢了!」刘官人叹了一口 气道:「是。泰山在上,道不得个上山擒虎易,开口告人难。如今的时势,再 有谁似泰山这般看顾我的。只索守困,若去求人,便是劳而无功。」丈人便道: 「这也难怪你说。老汉却是看你们不过,今日赉助你些少本钱,胡乱去开 个柴米店,撰得些利息来过日子,却不好么?」刘官人道:「感蒙泰山恩顾, 可知是好。」当下吃了午饭,丈人取出十五贯钱来,付与刘官人道:「姐夫, 且将这些钱去,收拾起店面,开张有日,我便再应付你十贯。你妻子且留在此 过几日,待有了开店日子,老汉亲送女儿到你家,就来与你作贺,意下如何?」 刘官人谢了又谢,驮了钱一迳出门。到得城中,天色却早晚了,却撞着一个相 识,顺路在他家门首经过。

那人也要做经纪的人,就与他商量一会,可知是好。便去敲那人门时,里 面有人应喏,出来相揖,便问:「老兄下顾,有何见教?」刘官人一一说知就 里。那人便道:「小弟闲在家中,老兄用得着时,便相帮。」刘官人道:「如 此甚好。」当下说了些生意的勾当。那人便留刘官人在家,现成杯盘,吃了三 杯两盏。刘官人酒量不济,便觉有些朦胧起来,抽身作别,便道:「今日相扰, 明早就烦老兄过寒家,计议生理。」那人又送刘官人至路口,作别回家,不在 话下。若是说话的同年生,并肩长,拦腰抱住,把臂拖回,也不见得受这般灾 悔!却教刘官人死得不如: 《五代史》李存孝,《汉书》中彭越。

却说刘官人驮了钱,一步一步挨到家中。敲门已是点灯时分,小娘子二姐 独自在家,没一些事做,守得天黑,闭了门,在灯下打瞌睡。刘官人打门,他 那里便听见,敲了半晌,方才知觉。答应一声来了,起身开了门。刘官人进去, 到了房中,二姐替刘官人接了钱,放在桌上,便问:「官人何处挪移这项钱来, 却是甚用?」那刘官人一来有了几分酒,二来怪他开得门迟了,且戏言吓他一 吓,便道:「说出来,又恐你见怪﹔不说时,又须通你得知。只是我一时无奈, 没计可施,只得把你典与一个客人,又因舍不得你,只典得十五贯钱。若是我 有些好处,加利赎你回来。若是照前这般不顺溜,只索罢了!」那小娘子听了, 欲得不信,又见十五贯钱,堆在面前。

欲待信来,他平白与我没半句言语,大娘子又过得好,怎么便下得这等狠 心辣手!疑狐不决。只得再问道:「虽然如此,也须通知我爹娘一声。」刘官 人道:「若是通知你爹娘,此事断然不成。你明日且到了人家,我慢慢央人与 你爹娘说通,他也须怪我不得。」小娘子又问:「官人今日在何处吃酒来?」 刘官人道:「便是把你典与人,写了文书,吃他的酒,才来的。」 小娘子又问:「大姐姐如何不来?」刘官人:「他因不忍见你分离,待得 你明日出了门才来,这也是我没计奈何,一言为定。」 说罢,暗地忍不住笑。不脱衣裳,睡在桌上,不觉睡去了。那小娘子好生 摆脱不下:「不知他卖我与甚色样人家?我须先去爹娘家里说知。就是他明日 有人来要我,寻到我家,也须有个下落。」沉吟了一会,却把这十五贯钱,一 垛儿堆在刘官人脚后边。趁他酒醉,轻轻地收拾了随身衣服,款款地开了门出 去,拽上了门。却去左边一个相熟的邻舍,叫做朱三老儿家里,与朱三妈宿了 一夜,说道:「丈夫今日无端卖我,我须先去与爹娘说知。烦你明日对他说一 声,既有了主顾,可同我丈夫到爹娘家中来,讨个分晓,也须有个下落。」那 邻舍道: 「小娘子说得有理,你只顾自去,我便与刘官人说知就理。」过了一宵, 小娘子作别去了不提。正是: 鼇鱼脱却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回。

放下一头。却说这里刘官人一觉,直至三更方醒,见桌上灯犹未灭,小娘 子不在身边。只道他还在厨下收拾家火,便喊二姐讨茶吃。叫了一会,没有答 应,却待挣扎起来,酒尚未醒,不觉又睡了去。不想却有一个做不是的,日间 赌输了钱,没处出豁,夜间出来掏摸些东西,却好到刘官人门首。因是小娘子 出去了,门儿拽上不关,那贼略推一推,豁地开了。

捏手捏脚,直到房中,并无一人知觉。到得床前,灯火尚明。

周围看时,并无一物可取。摸到床上,见一人朝着里床睡去,脚后却有一 堆青钱,便去取了几贯。不想惊觉了刘官人,起来喝道:「你须不近道理!我 从丈人家借办得几贯钱来,养身活命﹔不争你偷了我的去,却是怎的计结!」 那人也不回话,照面一拳,刘官人侧身躲过,便起身与这人相持。那人见刘官 人手脚活动,便拨步出房。刘官人不舍,抢出门来,一经赶到厨房里。恰待声 张邻舍,起来捉贼﹔那人急了,正好没出豁,却见明晃晃一把劈柴斧头,正在 手边﹔也是人急计生,被他绰起,一斧正中刘官人面门,扑地倒了,又复一斧, 斲倒一边。眼见得刘官人不活了,呜呼哀哉,伏惟尚饷。那人便道:「一不做, 二不休,却是你来赶我,不是我来寻你。」索性翻身入房,取了十五贯钱。扯 条单被,包裹得停当,拽扎得爽利,出门,拽上了门就走,不提。

次早邻舍起来,见刘官人家门也不开,并无人声息。叫道:「刘官人,失 晓了。」里面没人答应。挨将进去,只见门不关。直到里面,见刘官人劈死在 地。「他家大娘子,两日家前已自往娘家去了,小娘子如何不见?」免不得声 张起来。

却有昨夜小娘子借宿的邻家朱三老儿说道:「小娘子昨夜黄昏时,到 我宿歇,说道:「刘官人无端卖了他,他一迳先到爹娘家里去了,教我对刘官 人说,既有了主顾,可同到他爹娘家中,也讨得个分晓。今一面着人去追他转 来,便有下落。一面着人去报他大娘子到来,再作区处。」众人都道:「说得 是。」 先着人去到王老员外家报了凶信。老员外与女儿大哭起来,对那人道:「昨 日好端端出门,老汉赠他十五贯钱,教他将来作本,如何便恁的被人杀了?」 那去的人道:「好教老员外大娘子得知,昨日刘官人归时,已是昏黑,吃得半 酣,我们都不晓得他有钱没钱,归迟归早。只是今早刘官人家门儿半开,众人 推将进去,只见刘官人杀死在地,十五贯钱一文也不见,小娘子也不见踪迹。

声张起来,却有左邻朱三老儿出来,说道: 『他家小娘子昨夜黄昏时分,借宿他家。小娘子说道:『刘官人无端把他 典与人了,小娘子要对爹娘说一声。住了一宵,今日迳自去了。』如今众人计 议,一面来报大娘子与老员外,一面着人去追小娘子。若是半路里追不着的时 节,直到他爹娘家中,好歹追他转来,问个明白。老员外与大娘子,须索去走 一遭,与刘官人执命。」老员外与大娘子急急收拾起身,管待来人酒饭,三步 做一步,赶入城中,不提。

却说那小娘子,清早出了邻舍人家,挨上路去,行不上一二里,早是脚疼 走不动,坐在路旁。却见一个后生,头带万字头巾,身穿直缝宽衫,背上驮了 一个搭膊,里面却是铜钱,脚下丝鞋净袜,一直走上前来。到了小娘子面前, 看了一看,虽然没有十二分颜色,却也明眉皓齿,莲脸生春,秋波送媚,好生 动人。正是: 野花偏艳目,村酒醉人多。

那后生放下搭膊,向前深深作揖。「小娘子独行无伴,却是往那里去的?」 小娘子还了万福,道:「是奴家要往爹娘家去,因走不动,权歇在此。」因问: 「哥哥是何处来?今要往何方去?」那后生叉手不离方寸:「小人是村里人, 因往城中卖了丝帐,讨得些钱,要往褚家堂那边去的。」小娘子道: 「告哥哥则个,奴家爹娘也在褚家堂左侧,若得哥哥带挈奴家,同走一程, 可知是好。」那后生道:「有何不可!既如此说,小人情愿伏侍小娘子前去。」 两个厮赶着,一路正行,行不到二三里田地,只见后面两个人脚不点地,赶上 前来。赶得汗流气喘,衣服拽开。连叫:「前面小娘子慢走,我却有话说知。」 小娘子与那后生看见赶得蹊跷,都立住了脚。后边两个赶到跟前,见了小 娘子与那后生,不容分说,一家扯了一个,说道:「你们干得好事!却走往那 里去?」小娘子吃了一惊,举眼看时,却是两家邻舍,一个就是小娘子昨夜借 宿的主人。小娘子便道:「昨夜也须告过公公得知,丈夫无端卖我,我自去对 爹娘说知。今日赶来,却有何说?」朱三老道:「我不管闲帐,只是你家里有 杀人公事,你须回去对理。」小娘子道: 「丈夫卖我,昨日钱已驮在家中,有甚杀人公事?我只是不去。」 朱三老道:「好自在性儿!你若真个不去,叫起地方有杀人贼在此,烦为 一捉,不然,须要连累我们。你这里地方也不得清净。」那个后生见不是话头, 便对小娘子道:「既如此说,小娘子只索回去,小人自家去休!」那俩个赶来 的邻舍,齐叫起来说道:「若是没有你在此便罢,既然你与小娘子同行同止, 你须也去不得!」那后生道:「却又古怪,我自半路遇见小娘子,偶然伴他行 一程,路途上有甚皂丝麻线,要勒掯我回去?」 朱三老道:「他家有了杀人公事,不争放你去了,却打没对头官司!」当 下怎容小娘子和那后生做主。看的人渐渐立满,都道:「后生你去不得。你日 间不作亏心事,半夜敲门不吃惊,便去何妨!」那赶来的邻舍道:「你若不去, 便是心虚。我们却和你罢休不得。」四个人只得厮挽着一路转来。

到得刘官人门首,好一场热闹!小娘子入去看时,只见刘官人斧劈倒在地 上死了,床上十五贯钱分文也不见。开了口合不得,伸了舌缩不上去。那后生 也慌了,便道:「我恁的晦气!没来由和那小娘子同走一程,却做了干连人。」 众人都和闹着。正在那里分豁不开,只见王老员外和女儿一步一颠走回家来, 见了女婿身尸,哭了一场,便对小娘子道:「你却如何杀了丈夫?劫了十五贯 钱逃走出去?今日天理昭然,有何理说!」小娘子道:「十五贯钱,委是有的。

只是丈夫昨晚回来,说是无计奈何,将奴家典与他人,典得十五贯身价在此, 说过今日便要奴家到他家去。奴家因不知他典与甚色样人家,先去与爹娘说 知,故此趁夜深了,将这十五贯钱,一垛儿堆在他脚后边,拽上门,到朱三老 家住了一宵,今早自去爹娘家里说知,我去之时,也曾央朱三老对我丈夫说, 既然有了主儿,便同到我爹娘家里来交割。却不知因甚杀死在此?」那大娘子 道:「可又来,我的父亲昨日明明把十五贯钱与他驮来作本,养赡妻小,他岂 有哄你说是典来身价之理?这是你两日因独自在家,勾搭上了人﹔又见家中好 生不济,无心守耐﹔又见了十五贯钱,一时见财起意,杀死丈夫,劫了钱。又 使见识,往邻舍家借宿一夜,却与汉子通同计较,一处逃走。现今你跟着一个 男子同走,却有何理说,抵赖得过!」 众人齐声道:「大娘子之言,甚是有理。」又对那后生道:「后生,你却 如何与小娘子谋杀亲夫?却暗暗约定在僻静处等候一同去,逃奔他方,却是如 何计结!」那人道:「小人自姓崔名宁,与那小娘子无半面之识。小人昨晚入 城,卖得几贯丝钱在这里,因路上遇见小娘子,小人偶然问起往那里去的,却 独自一个行走。小娘子说起是与小人同路,以此作伴同行,却不知前后因依。」 众人那里肯听他分说,搜索他搭膊中,恰好是十五贯钱,一文也不多,一文也 不少。众人齐发起喊来道: 「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却与小娘子杀了人,拐了钱财,盗了妇女, 同往他乡,却连累我地方邻里打没头官司!」 当下大娘子结扭了小娘子,王老员外结扭了崔宁,四邻舍都是证见,一哄 都入临安府中来。那府尹听得有杀人公事,即便升堂。便叫一干人犯,逐一从 头说来。先是王老员外上去,告说:「相公在上,小人是本府村庄人氏,年迈 六旬,只生一女,先年嫁与本府城中刘贵为妻。后因无子,娶了陈氏为妾,呼 为二姐。一向三口在家过活,并无片言。只因前日是老汉生日,差人接取女儿 女婿到家,住了一夜。次日,因见女婿家中全无活计,养赡不起,把十五贯钱 与女婿作本,开店养身。却有二姐在家看守。到得昨夜,女婿到家时分,不知 因甚原故,将女婿斧劈死了,二姐却与一个后生,名唤崔宁,一同逃走,被人 追捉到来。望相公可怜见老汉的女婿,身死不明,奸夫淫妇,赃证现在,伏乞 相公明断。」府尹听得如此如此,便叫陈氏上来:「你却如何通同奸夫,杀死 了亲夫,劫了钱,与人一同逃走,是何理说?」二姐告道:「小妇人嫁与刘贵, 虽是个小老婆,却也得他看承得好,大娘子又贤慧,却如何肯起这片歹心?只 是昨晚丈夫回来,吃的半酣,驮了十五贯钱进门,小妇人问他来历,丈夫说道, 为因养赡不周,将小妇人典与他人,典得十五贯身价在此,又不通我爹娘得知, 明日就要小妇人到他家去。小妇人慌了,连夜出门,走到邻舍家里,借宿一宵。

今早一迳先往爹娘家去,教他对丈夫说,既然卖我有了主顾,可到我爹妈家里 来交割。才走得到半路,却见昨夜借宿的邻家赶来,捉住小妇人回来,却不知 丈夫杀死的根由。」那府尹喝道:「胡说!这十五贯钱,分明是他丈人与他女 婿的,你却说是典你的身价,眼见的没巴臂的说话了。况且妇人家,如何黑夜 行走?定是脱身之计。这桩事须不是你一个妇人家做的,一定有奸夫帮你谋财 害命,你却从实说来。」那小娘子正待分说,只见几家邻舍一齐跪上去告道: 「相公的言语,委是青天。他家小娘子,昨夜果然借宿在左邻第二家的,今早 他自去了。小的们见他丈夫杀死,一面着人去赶,赶到半路,却见小娘子和那 一个后生同走,苦死不肯回来。小的们勉强捉他转来,却又一面着人去接他大 娘子与他丈人,到时,说昨日有十五贯钱,付与女婿做生理的。今者女婿已死, 这钱不知从何而去。再三问那小娘子时,说道:他出门时,将这钱一堆儿堆在 床上。却去搜那后生身边,十五贯钱,分文不少。却不是小娘子与那后生通同 谋杀?赃证分明,却如何赖得过?」府尹听他们言言有理,就唤那后生上来道: 「帝辇之下,怎容你这等胡行?你却如何谋了他小老婆,劫了十五贯钱,杀死 他亲夫?今日同往何处?从实招来。」那后生道:「小人姓崔名宁,是乡村人 氏,昨日往城中卖了丝,卖得这十五贯钱。今早路上偶然撞着这小娘子,并不 知他姓甚名谁,那里晓得他家杀人公事?」府尹大怒喝道:「胡说!世间不信 有这等巧事!他家失去了十五贯钱,你却卖的丝恰好也是十五贯钱,这分明是 支吾的说话了。

况且他妻莫爱,他马莫骑,你既与那妇人没甚首尾,却如何与他同行共宿?

你这等顽皮赖骨,不打,如何肯招?」当下众人将那崔宁与小娘子,死去活来, 拷打一顿。那边王老员外与女儿并一干邻佑人等,口口声声,咬他二人。府尹 也巴不得了结这段公案。拷讯一回,可怜崔宁和小娘子,受刑不过,只得屈招 了。说是一时见财起意,杀死亲夫,劫了十五贯钱,同奸夫逃走是实。左邻右 舍都指画了十字,将两人大枷枷了,送入死囚牢里。将这十五贯钱,给还原主, 也只好奉与衙门中人做使用,也还不够呢。府尹叠成文案,奏过朝廷,部复申 详,倒下圣旨,说:「崔宁不合奸骗人妻,谋财害命,依律处斩。陈氏不合通 同奸夫,杀死亲夫,大逆不道,凌迟示众。」 当下读了招状,大牢内取出二人来,当厅判一个斩字,一个刮字,押赴市 曹,行刑示众。两人浑身是口,也难分说。正是: 哑子谩尝黄蘖味,难将苦口对人言。

看官听说,这段公事,果然是小娘子与那崔宁谋财害命的时节,他两人需 连夜逃走他方,怎的又去邻舍人家借宿一宵?明早又走到爹娘家去,却被人捉 住了?这段冤枉,仔细可以推详出来。谁想问官糊涂,只图了事,不想捶楚之 下,何求不得。冥冥之中,积了阴骘远在儿孙近在身。他俩个冤魂,也须放你 不过。所以做官的,切不可率意断狱,任情用刑,也要求个公平明允。道不得 个死者不可复生,断者不可复续,可胜叹哉!

闲话休提。却说那刘大娘子到得家中,设个灵位,守孝过日。父亲王老员 外劝他转身,大娘子说道:「不要说起三年之久,也须到小祥之后。」父亲应 允自去。光阴迅速,大娘子在家,巴巴结结,将近一年,父亲见他守不过,便 叫家里老王去接他来,说:「叫大娘子收拾回家,与刘官人做了周年,转了身 去罢。」大娘子没计奈何。细思:「父言亦是有理。」收拾了包裹,与老王背 了,与邻舍家作别,暂去再来。一路出城,正值秋天,一阵乌风猛雨,只得落 路,往一所林子去躲,不想走错了路。正是: 猪羊走屠宰之家,一脚脚来寻死路。

走入林子里去,只听他林子背后,大喝一声:「我乃静山大王在此!行人 住脚,须把买路钱与我。」大娘子和那老王吃那一惊不小,只见跳出一个人来: 头带乾红凹面巾,身穿一领旧战袍,腰间红绢搭膊裹肚,脚下蹬一双乌皮 皂靴,手执一把朴刀。

舞刀前来,那老王该死,便道:「你这剪迳的毛团!我须是认得你,做这 老性命着与你兑了罢。」一头撞去,被他闪过空。老人家用力猛了,扑地便倒。

那人大怒道:「这牛子好生无礼!」连搠一两刀,血流在地,眼见得老王养不 大了。那刘大娘子见他凶猛,料道脱身不得,心生一计,叫做脱空计。拍手叫 道:「杀得好!」那人便住了手,睁圆怪眼,喝道:「这是你什么人?」那大 娘子虚心假气地答道:「奴家不幸丧了丈夫,却被媒人哄诱,嫁了这个老儿, 只会吃饭。今日却得大王杀了,也替奴家除了一害。」那人见大娘子如此小心, 又生得有几分颜色,便问道:「你肯跟我做个压寨夫人吗?」大娘子寻思,无 计可施,便道:「情愿伏侍大王。」那人回嗔作喜,收拾了刀杖,将老王尸首 撺入洞中。领了刘大娘子到一所庄院前来,甚是委曲。只见大王向那地上,拾 些土块,抛向屋上去,里面便有人出来开门。到得草堂之上,吩咐杀羊备酒, 与刘大娘子成亲。两口儿且是说得着。正是: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随。

不想那大王自得了刘大娘子之后,不上半年,连起了几主大财,家间也丰 富了。大娘子甚是有识见,早晚用好言语劝他:「自古道:瓦罐不离井上破, 将军难免阵中亡。你我两人,下半世也够吃用了,只管做这没天理的勾当,终 须不是个好结果!却不道是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不若改行从善,做个小 小经纪,也得过养身活命。」那大王早晚被他劝转,果然回心转意,把这门道 路撇了。却去城市间赁下一处房屋,开了一个杂货店。遇闲暇的日子,也时常 去寺院中,念佛赴斋。忽一日在家闲坐,对那大娘子道:「我虽是个剪迳的出 身,却也晓得冤各有头,债各有主。每日间只是吓骗人东西,将来过日子。后 来得有了你,一向不大顺溜,今已改行从善。闲来追思既往,正会枉杀了一个 人,又冤陷了两个人,时常挂念,思欲做些功德,超度他们,一向不会对你说 知。」大娘子便道:「如何是枉杀了两个人?」那大王道:「一个是你的丈夫, 前日在林子里的时节,他来撞我,我却杀了他。他须是个老人家,与我往日无 仇,如今又谋了他老婆,他死也是不肯甘心的!」大娘子道:「不恁地时,我 却那得与你厮守?这也是往事,休提了!」又问:「杀那一个,又是甚人?」 那大王道: 「说起来这个人,一发天理上放不过去﹔且又带累了两个人,无辜偿命。

是一年前,也是赌输了,身边并无一文,夜间便去掏摸些东西。不想到一家门 首,见他门也不闩,推进去时,里面并无一人。摸进门里,只见一人醉倒在 , 脚后却有一堆铜钱,便去摸他几贯。正待要走,却惊醒了。那人起来说道:这 是我丈人家与我做本钱的,不争你偷去了,一家人口都是饿死。起身抢出房门, 正待声张起来。是我一时见他不是话头,却好一把劈柴斧头在我脚边,这叫做 人急计生,绰起斧来,喝一声道,不是我,便是你,两斧劈倒。却去房中将十 五贯钱,尽数取了。后来打听得他,却连累了他家小老婆,与那一个后生,唤 作崔宁,冤枉了他谋财害命,双双受了国家刑法。我虽是做了一世强人,只有 这两桩人命,是天理人心打不过去的!早晚还要超度他,也是该的。」那大娘 子听说,暗暗地叫苦:「原来我的丈夫也吃这厮杀了,又连累我家二姐与那个 后生无辜受戳。思量起来,是我不合当初做弄他两人偿命﹔料他俩人阴司中, 也须放我不过。」当下权且欢天喜地,并无他说。明日捉个空,便一迳到临安 府前,叫起屈来。那时换了一个新任府尹,才得半月。正值升厅,左右捉将那 叫屈的妇人进来。刘大娘子到于阶下,放声大哭。哭罢,将那大王前后所为: 「怎的杀了我丈夫刘贵。问官不肯推详,含糊了事,却将二姐与那崔宁,朦胧 偿命。后来又怎的杀了老王,奸骗了奴家。今日天理昭然,一一是他亲口招承。

伏乞相公高悬明镜,昭雪前冤。」说罢又哭。府尹见他情词可怜,即着人 去捉那静山大王到来,用刑拷讯,与大娘子口词一些不差。即时问成死罪,奏 过官里。待六十日限满,倒下圣旨来,勘得:「静山大王,谋财害命,连累无 辜,准律﹔杀一家非死罪三人者,斩加等。决不待时。原问官断狱失情,削职 为民。崔宁与陈氏枉死可怜,有司访其家,谅行优恤。王氏既系强徒威逼成亲, 又能申雪夫冤,着将贼人家产,一半没入官,一半给与王氏养赡终身。」刘大 娘子当日往法场上,看决了静山大王,又取其头去祭献亡夫,并小娘子及崔宁, 大哭一场。将这一半家私,舍入尼姑庵中,自己朝夕看经念佛,追荐亡魂,尽 老百年而终。有诗为证: 善恶无分总丧躯,只因戏语酿殃危。

劝君出话须诚实,口古从来是祸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