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古奇观

第二十六卷

Chapter 2614,404 wordsPublic domain

赫监生魂丧非空庵

皮包血肉骨包身,强作娇妍诳惑人。

千古英雄皆坐此,百年同是一坑尘。

这首诗乃昔日性如子所作,单戒那淫色自戕的。论来好色与好淫不同。假如 古诗云:「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岂不顾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此谓 之好色。若是不择美恶,以多为胜,如俗语所云,石灰布袋,到处留迹,其色何 在?但可谓之好淫而已。然虽如此,在色中又有多般。假如张敞画眉,相如病渴, 虽为儒者所讥,然夫妇之情,人伦之本,此谓之正色。又如娇妾美婢,倚翠偎红﹔ 金钗十二行,锦障五十里﹔樱桃杨柳,歌舞擅场,碧月紫云,风流妖艳﹔虽非一 马一鞍,毕竟有花有叶,此谓之傍色。又如锦营献笑,花阵图欢,露水分司,身 到偶然留影﹔风云随例,颜开那惜缠头。

旅馆长途,堪消寂寞,花前月下,亦助襟怀。虽市门之游,豪客不废﹔然女 闾之遗,正人耻言,不得不谓之邪色。至如上蒸下报,同人道于兽禽﹔钻穴逾墙, 役心机于鬼蜮﹔偷暂时之欢乐,为万世之罪人,明有人诛,幽蒙鬼责,这谓之乱 色。

又有一种叫是正色,不是傍色。虽然比不得乱色,却又比不得邪色。填塞了 虚穴圈套,污秽却清净门风﹔惨同神面刮金,恶胜佛头浇粪,远则地府填单,近 则阳间业报。奉劝世人,切须谨慎!正是: 不看僧面看佛面,休把淫心杂道心。

说这本朝宣德年间,江西临江府新淦县,有个监生,姓赫名应祥,字大卿, 为人风流俊美,落拓不羁,专好的是声色二事。遇着花街柳巷,舞榭歌台,便恋 留不舍,就当做家里一般,把老大一个家业,也弄去了十之三四。浑家陆氏,见 他恁般花费,苦口谏劝。赫大卿倒道老婆不贤,时常反目。因这上,陆氏立誓不 管,领着三岁一个孩子喜儿,自在一间净室里持斋念佛,由他放荡。一日,正值 清明佳节,赫大卿穿着一身华丽衣服,独自一个到郊外踏青游玩。有宋张咏诗为 证: 春游千万家,到底面如花。

三三两两映花立,欲乘烟霞。

赫大卿只拣妇女丛聚之处,或前或后,往来摇摆,卖弄风流,希图要逢着有 缘分的佳人。不想一无所遇,好不败兴。

自觉无聊,走向一个酒馆中,沽饮三杯。上了酒楼,拣沿街一副座头坐下。

酒保送上酒肴,自斟自饮,倚窗观看游人。不出三杯两盏,吃够半酣,起身下楼, 算还酒钱,离了酒馆。一步步任意走走。恰好已是未牌时分。行了多时,渐渐酒 涌上来,口干舌燥,思量得盏茶来解渴便好。正无处求见,忽擡头见前面林子中, 幡影捧搂,磬韵悠扬,料道是个僧寮道院,心中欢喜。即慌趋向前去。抹过林子, 显出一个大寺院来。赫大卿打一看时,周围都是粉墙包裹,门前十来株倒垂杨柳, 中间向阳两扇八字墙门,上面高挂金字扁额,写着「非空庵」三字。赫大卿点头 道:「常闻得人说,城外非空庵中有标致尼姑。

只恨没有工夫,未曾见得,不想今日趁了这便。」即整顿衣冠,走进庵里。

转东一条鹅卵石街,两边榆柳成行,甚是幽雅。行不多步,又进一重墙门,就是 小小三间房子,供着韦驼尊者。

庭中松柏参天,树上鸟声嘈杂。从佛背后转进,又是一条横街,大卿迳望东 行去,见一座雕花门楼,双扉紧闭。上前轻轻扣了三四下,就有个垂髫女童,呀 的开门。那女童身穿缁衣,腰系丝绦,打扮得十分齐整。见了赫大卿,连忙问讯。

大卿还了礼,跨步进去看时,一带三间佛堂,虽不甚大,倒也高敞。中间三尊大 佛,相貌庄严,金光灿烂。大卿向佛作了揖,对女童道:「烦报令师,说有客相 访。」女童道:「相公请坐,待我进去传说。」 须臾间,一个少年尼姑出来,向大卿稽首。大卿急忙还礼,用那双开不开、 合不合、惯输情、专卖俏、软瞇的俊眼,仔细一觑。这尼姑年纪不上二十,面庞 白皙如玉,天然艳冶,韵格非凡。大卿看见恁般标致,喜得神魂飘荡。一个揖作 了下去,却像初出锅的糍粑,软做一塌,头也伸不起来。礼罢,分宾主坐下,想 道:「今日撞了一日,并不曾遇得个可意人儿,不想这所在倒藏着如此妙人。须 用些水磨工夫撩拨他,不怕不上我的钩儿。」大卿正在腹中打点草稿,谁知那尼 姑亦有此心。

从来尼姑庵也有个规矩,但凡客官到来,都是老尼迎接答话。那少年的,如 闺女一般,深居简出,非细相熟的主顾,或是亲戚,方才得见。若是老尼出外, 或是病卧,竟自辞客。

就有非常势耀,便立心要来认那小徒,也少不得三请四唤,等得你个不耐烦, 方才出来。这个尼姑为何挺身而出?有个缘故。他原是个真念佛、假修行、爱风 月、嫌冷静、怨恨出家的主儿。偶然先在门隙里,张见了大卿这一表人材,倒有 几分看上了。所以挺身而出。当下两只眼光,就如针儿遇着磁石,紧紧的摄在大 卿身上,笑嘻嘻地问道:「相公尊姓贵表?

府上何处?至小庵有甚见谕?」大卿道:「小生姓赫名大卿,就在城中居住, 今日到郊外踏青,偶步至此。久慕仙姑清德,顺便拜访。」尼姑谢道:「小尼僻 居荒野,无德无能,谬承枉顾,蓬筚生辉。此间来往人杂,请里面轩中待茶。」 大卿见说请到里面吃茶,料有几分光景,好不欢喜,即起身随入。

行过几处房屋,又转过一条回廊,方是三间净室,收拾得好不精雅。外面一 带,都是扶栏,庭中植梧桐二树,修竹数竿,百般花卉,纷纭辉映,但觉香气袭 人。正中间供白描大士像一轴,古铜炉中,香烟馥馥,下设蒲团一坐﹔左一间放 着朱红厨柜四个,都有封锁,想是收藏经典在内﹔右一间用围屏围着,进入看时, 横设一张桐柏书桌,左设花藤小椅,右边靠壁一张斑竹榻儿,壁上悬一张断纹古 琴,书桌上笔砚精良,纤尘不染。侧边有经卷数帙。随手拈一卷翻看,金书小楷, 字体摹仿赵松雪,后注年月,下书弟子空照薰沐写。大卿问:「空照是何人?」 答道:「就是小尼贱名。」大卿么复玩赏,夸之不已。两个隔着桌子对面而坐。

女童点茶到来。空照双手捧过一盏,递与大卿,自取一盏相陪。那手十指尖尖, 皦白可爱。大卿接过,啜在口中,真个好茶!有品洞宾茶诗为证: 玉蕊旗枪称绝品,僧家造法极工夫。

兔毛瓯浅香云白,虾眼汤翻细浪休。

断送睡魔离儿席,增添清气入肌肤。

幽丛自落溪嵓外,不肯移根入上都。

大卿问道:「仙庵共有几位?」空照道:「师徒四众。家师年老,近日病废 在床,当家就是小尼。」指着女童道:「这便是小徒。他还有师弟在房里诵经。」 赫大卿道:「仙姑出家几时了?」空照道:「自七岁丧父,送入空门,今已十二 年矣。」 赫大卿道:「青春十九,正在妙龄,怎生受此寂静?」空照道: 「相公休得取笑!出家胜俗家数倍哩。」赫大卿道:「那见得出家的胜似俗 家?」空照道:「我们出家人,并无闲事缠扰,又无儿女牵绊,终日诵经念佛, 受用一炉香、一壶茶,倦来眠纸帐,闲暇理丝桐,好不安闲自在。」大卿道:「闲 暇理丝桐,弹琴时也得个知音的人儿在旁喝彩方好。这还罢了。则这倦来眠纸帐, 万一梦魇起来,没人推醒,好不怕哩!」空照已知大卿下钓,含笑而应道:「梦 魇杀了人也不要相公偿命。」大卿也笑道:「别的魇杀了一万个全不在小生心上, 像仙姑恁般高品,岂不可惜!」两下你一句,我一声,渐渐说到分际。大卿道: 「有好茶再求另烹一壶来吃。」空照已会意了。便教女童去廊下烹茶。

大卿道:「仙姑卧房何处?是什么纸帐?也得小生认一认。」 空照此时欲心已炽,按纳不住,口里虽说道:「认他怎么?」却早已立起身 来。大卿上前拥抱,先做了个「吕」字。空照往后就走。大卿接脚跟上。空照轻 轻的推开后壁,后面又有一层房屋,正是空照卧处。摆设更自济楚。大卿也无心 观看,两个相抱而入。有《小尼杂曲》儿为证: 小尼姑,在庵中,手拍着桌儿怨命。平空里吊下个俊俏官人,坐谈有几句话, 声口儿相应。你贪我不舍,一拍上就圆成。虽然不是结发的夫妻,也难得他一个 字儿叫做肯。

二人不提防女童推门进来,连忙起身。女童放下茶儿,掩口微笑而去。看看 天晚,点起灯烛,空照自去收拾酒里蔬菜,摆做一桌,与赫大卿对面坐下。又恐 两个女童泄漏机关,也教来坐在旁边相陪。空照道:「庵中都是吃斋,不知贵客 到来,未曾备办荤味,甚是有慢。」赫大卿道:「承贤师徒错爱,已是过分。若 如此说,反令小生不安矣。」当下四人杯来盏去,吃到半酣,大卿起身挨至空照 身边,把手勾着颈儿,将酒饮过半杯,递到空照口边。空照将口来承,一饮而尽。

两个女童见他肉麻,起身回避。空照一把扯道:「既同在此,料不容你脱白。」 二人摔脱不开,将袖儿掩在面上。大卿上前抱住,扯开袖子,就做了个嘴儿。二 女童年在当时,情窦已开,见师父容情,落得快活。四人搂做一团,缠做一块, 吃得个大醉,一床而卧,相偎相抱,如漆如胶。赫大卿放出平生本事,竭力奉承。

尼姑俱是初得甜头,恨不得把身子并做一个。

到次早,空照叫过香公,赏他三钱银子,买嘱他莫要泄漏。又将钱钞教去买 办鱼肉酒果之类。那香公平昔间,挨着这几碗黄淡饭,没甚肥水到口,眼也是盲 的,耳也是聋的,身子是软的,脚儿是慢的。此时得了这三钱银子,又见要买酒 肉,便觉眼明手快,身子如虎一般健,走跳如飞。那消一个时辰,都已买完,安 排起来,款待大卿,不在话下。

却说非空庵原有两个房头,东院乃是空照,西院的是静真,也是个风流女师。

手下止有一个女童,一个香公。那香公因见东院连日买办酒肉,报与静真。静真 猜算空照定有些不三不四的勾当,教女童看守房户,起身来到东院门口,恰好遇 见香公,左手提着一个大酒壶,右手拿个篮儿,开门出来。两下打个照面,即问 道:「院主往那里去?」静真道:「特来与师弟闲话。」香公道:「既如此,待 我先去通报。」静真一手扯住道:「我都晓得了,不消你去打照会。」香公被道 着心事,一个脸登时涨红,不敢答应。只得随在后边,将院门闭上,跟至净室门 口,高叫道:「西房院主在此拜访。」空照闻言,慌了手脚,没做理会,教大卿 闪在屏后,起身迎住静真。

静真上前一把扯着空照衣袖,说道:「好呀,出家人干的好事,败坏山门。

我与你到里正处去讲。」扯着便走。吓得个空照脸儿就如七八样的颜色染的,一 搭儿红一搭儿青,心头恰像千百个铁槌打的,一回儿上一回下,半句也对不出, 半步也行不动。静真见他这个模样,呵呵笑道:「师弟不消着急!我产是耍你。

但既有佳宾,如何瞒着我独自受用?还不快请来相见?」空照听了这话,方才放 心,遂令大卿与静真相见。

大卿看静真姿容秀美,丰彩动人,年纪有二十五六上下。

虽然长于空照,风情比他更胜,乃问道:「师兄上院何处?」静真道:「小 尼即此庵西院,咫尺便是。」大卿道:「小生不知,失于奉谒。」两下闲叙半晌。

静真见大卿举止风流,谈吐开爽,凝眸留盼,恋恋不舍。叹道:「天下有此美士, 师弟何幸,独擅其美!」空照道:「师兄不须眼热。倘不见外,自当同乐。」 静真道:「若得如此,佩德不浅。今晚奉候小坐,万祈勿外。」 说罢,即起身别。回至西院,准备酒肴伺候。不多时,空照同赫大卿携手而 来。女童在门口迎候。赫大卿进院,看时,房廊花迳,亦甚委曲。三间净室,比 东院的更觉精雅。但见: 潇洒亭轩,清虚户牖。画列江南烟景,香焚真腊沉檀。庭前修竹,风摇一派 珮环声﹔帘外奇花,日照千层锦绣色。松阴入槛琴书润,山色侵轩枕簟凉。

静真见大卿已至,心中欢喜。不复叙礼,即便就坐。茶罢,摆上果酒肴馔。

空照推静真坐在赫大卿身边。自己对面相陪,又扯女童打横而坐。四人三杯两盏, 饮勾多时。

赫大卿把静真抱置膝上,又教空照坐至身边,两手勾着颈项儿,百般旖旎。

旁边女童面红耳热,也觉动情。直饮到黄昏时分,空照起身道:「好做新郎,明 日当来贺喜。」讨个灯儿,送出门口自去。女童叫香公关门闭户,进来收拾家火, 将汤净过手脚。赫大卿抱着静真上床,解脱衣裳,钻入被中。睡至已牌时分,方 才起来。自此之后,两院都买嘱了香公,轮流取乐。赫大卿淫欲无度,乐极忘归。

将近两月,大卿自觉身子因倦,支持不来,思想回家,怎奈尼姑正是少年得趣之 时,那肯放舍。

赫大卿再三哀告道:「多承雅爱,实不忍别。但我到此两月有余,家中不知 下落,定然着忙。待我回去,安慰妻孥,再来陪奉。不过四五日之事,卿等何必 见疑?」空照道:「既如此,今晚备一酌为饯,明早任君回去。但不可失信,作 无行之人。」赫大卿设誓道:「若忘卿等恩德,犹如此日!」空照即到古院,报 与静真。静真想了一回道:「他设誓虽是真心,但去了必不能再至。」空照道: 「却是为何?」静真道:「是这样一个风流美貌男子,谁人不爱!况他生平花柳 多情,乐地不少。逢着便留恋几时。虽欲要来,势不可得。」空照道:「依你说 还是怎样?」静真道:「依我却有个绝妙策儿在此,教他无绳自缚,死心塌地守 着我们。」空照连忙问计。静真伸出手叠着两个指头,说将出来,有分教赫大卿: 生于锦绣丛中,死在牡丹花下。

当下静真道:「今夜若说饯行,多劝几杯,把来灌醉了,将他头发剃净,自 然难回家去。况且面庞又像女人,也照我们妆束,就是达摩祖师亲来也相不出他 是个男子。落得永远快活。且又不担干系,岂非一举两便!」空照道:「师兄高 见,非我可及。」 到了晚上,静真教女童看守房户,自己到东院见了赫大卿道:「正好欢娱, 因甚顿生别念?何薄情至此!」大卿道: 「非是寡情,只因离家已久,妻孥未免悬望,故此暂别数日,即来陪侍。岂 敢久抛,忘卿恩爱!」静真道:「师弟已允,我怎好勉强。但君不失所期,方为 信人。」大卿道:「这个倒不须多嘱!」少顷,摆上酒肴,四尼一男,团团而坐。

静真道: 「今夜置此酒,乃离别之筵,须大家痛醉。」空照道:「这个自然!」当下 更番劝酬,直饮至三鼓,把赫大卿灌得烂醉如泥,不省人事。静真起来,将他巾 帻脱了,空照取出剃刀,把头发剃得一茎不存,然后扶至房中去睡,各自分别就 寝。

赫大卿一觉,直至天明,方才苏醒。旁边伴的却是空照。

翻转身来,觉道精头皮在枕上抹过。连忙把手摸时,却是一个精光葫芦。吃 了一惊,急忙坐起,连叫道:「这怎么说?」空照惊醒转来,见他大惊小怪,也 坐起来道:「郎君不要着恼!

因见你执意要回,我师徒,一头即倒在怀中,撒娇撒痴,淫声浪语,迷得个 赫大卿毫无主张,乃道:「虽承你们好意,只是下手太狠!如今叫我怎生见人?」 空照道:「待养长了头发,见也未迟。」赫大卿无可奈何,只得依他,做尼姑打 扮,住在庵中,昼夜淫乐。空照、静真已自不肯放空,又加添两个女童: 或时做联床会,或时做乱点军,那壁厢贪淫的肯行谦让,这壁厢买好的敢惜 精神?两柄快斧不够劈一块枯柴,一个疲兵怎能当发四员健将。灯将灭而复明, 纵是强阳之火﹔漏已尽而犹滴,那有润泽之时。任教铁汉也消溶,这个残生难过 活。

大卿病已在身,没人体恤。起初时还三好两歉,尼姑还认是躲避差役。次后 见他久眠床褥,方才着急。意欲送回家去,却又头上没了头发,怕他家盘问出来, 告到官司,败坏庵院,住身不牢。若留在此,又恐一差两误,这尸首无处出脱, 被地方晓得,弄出事来,性命不保。又不敢请觅医人看治。止教香公去说病讨药。

犹如浇在石上,那有一些用处。空照、静真两个,煎汤送药,日夜服侍,指望他 还有痊好的日子。谁知病势转加,淹淹待毙。空照对静真商议道:「赫郎病体, 万无生理,此事却怎么处?」静真想了一想道:「不打紧!

如今先教香公去买了几担石灰。等他走了路,也不要寻外人收拾﹔我们自己 与他穿着衣服,依般尼姑打扮。棺材也不必去买,且将老师父寿材来盛了。我与 你同着香公女童相帮擡到后园空处,掘个深穴,将石灰倾入,埋藏在内,神不知, 鬼不觉,那个晓得!」不道二人商议。

且说赫大卿这日睡在空照房里,忽地想起家中,眼前并无一个亲人,泪如雨 下。空照与他拭泪,安慰道:「郎君不须烦恼!少不得有好的日子。」赫大卿道: 「我与二卿邂逅相逢,指望永远相好。谁想缘分浅薄,中道而别,深为可恨。但 起手原是与卿相处。今有一句要紧话儿,托卿与我周旋。万乞不要违我。」空照 道:「郎君如有所嘱,必不敢违。」赫大卿将手向枕边取出一条鸳鸯绦来。-- 如何叫做鸳鸯绦?原来这绦半条是鹦哥绿,半条是猫儿黄,两样颜色合成,所以 谓之鸳鸯绦。--当下大卿将绦付与空照,含泪而言道:「我自到此,家中分毫 不知。今将永别,可将此绦为信,报知吾妻,教他快来见我一面,死亦瞑目。」 空照接绦在手,忙使女童请静真到厢房内,将绦与他看了,商议报信一节。静真 道:「你我出家之人,私藏男子,已犯明条。况又弄得淹淹欲死。他浑家到此, 怎肯干休,必然声张起来。你我如何收拾?空照倒底是个嫩货,心中犹预不忍。

静真劈手夺取绦来,望着天花板上一丢,眼见得绦有好几时不得世哩。空照道: 「你撇了这绦儿,教我如何去回复赫郎?」静真道:「你只说已差香公将绦送去 了,他娘子自不肯来,难道问我个违限不成?」空照依言回复了大卿。大卿连日 一连问了几次,只认浑家怀恨,不来看他,心中愈加凄惨,呜呜而泣。又挨了几 日,大限已到,呜呼哀哉。

地下忽添贪色鬼,人间不见假尼姑。

二尼见他气绝,不敢高声啼哭,饮泣而已。一面烧起香汤,将他身子揩抹干 净,取出一套新衣,穿着停当,叫起两个香公,将酒饭与他吃饱,点起灯烛,到 后园一株大柏树旁边,用铁锹掘了个大穴,倾入石灰,然后擡出老尼姑的寿材, 放在穴内。铺设好了,也不管时日利也不利,到房中把尸首翻在一扇门板之上, 众尼相帮香公,打至后园,盛殓在内。掩上材盖,将就钉了。又倾上好些石灰, 把泥堆上,匀摊与平地一般,并无一毫形迹。可怜赫大卿自清明日缠上了这尼姑, 到此三月有余,断送了性命,妻孥不能一见,撇下许多家业,埋于荒园之中,深 为可惜!有小词为证: 贪花的,这一番你走错了路!千不合,万不合,不该缠那小尼姑!小尼姑是 真色鬼,怕你缠他不过。

头皮儿都擂光了,连命也呜呼!埋在寂寞的荒园,这也是贪花的结果。

话分两头,且说赫大卿浑家陆氏,自从清明那日赫大卿游春去了,四五日不 见回家。只道又在那个娼家留恋,不在心上。已后十来日不回,叫家人各去挨问, 都道清明之后,从不曾见。陆氏心上着忙。看看一月有余,不见踪迹。陆氏在家 日夜啼哭,写了招子,各处黏贴,并无下落,合家好不着急!

那年秋间久雨,赫家房子倒坏甚多。因不见了家主,无心葺理,直至十一月 间,方唤几个匠人修造。一日,陆氏自走出来,计点工程,一眼觑着个匠人,腰 间系一条鸳鸯绦儿,依稀认得是丈夫束腰之物,吃了一惊。连忙唤丫鬟教那匠人 解下来看。这匠人叫做蒯三,泥水木作,件件精熟,有名的三料匠。赫家是顶门 主顾,故此家中大小上下无不认得。当下见掌家娘妇要看,连忙解下,交于丫鬟。

丫鬟又递与陆氏。

陆氏接在手中,反复仔细一认,分毫不差。只因这条绦儿,有分教: 贪淫浪子名重播,谂色尼姑祸忽临。

原来当初买这绦儿,一样两条,夫妻各系其一。今日见了那绦,物是人非, 不觉扑簌簌流下泪来。即叫蒯三问道: 「这绦你从何处得来的?」蒯三道:「在城外一个尼姑庵里拾的。」陆氏道: 「那庵叫什么庵?尼姑唤甚名字?」蒯三道: 「这庵有名的非空庵。有东西两院,东房叫做空照,西房叫做静真。还有几 个不曾剃发的女童。」陆氏又问:「那尼姑有多少年纪了?」蒯三道:「都只好 二十来岁。倒也有十分颜色。」 陆氏听了,心中揣度:「丈夫一定恋着那两个尼姑,隐他庵中了,我如今多 着几个人将了这绦,叫蒯三同去做个证见,满庵一搜,自然出来的。」方才转步, 忽又想道:「焉知不是我丈夫掉下来的?莫要枉杀了家人。再问他个备细。」陆 氏又叫住蒯三道问道:「你这绦几时拾的?」蒯三道:「不上半月。」陆氏又想 道:「原来半月之前,丈夫还在庵中。事有可疑!」又问道:「你在何处拾的?」 蒯三道:「在东院厢房内,天花板上拾的,也是大雨中淋漏了屋,教我去翻瓦, 故此拾得,不敢动问大娘子,为何见了此绦,只管盘问?」陆氏道:「这绦是我 大官人的。自从春间出去,一向并无踪迹。今日见了这绦,少不得绦在那里,人 在那里。如今就要同你去与尼姑讨人。寻着大官人回来,照依招子上重重谢你。」 蒯三听罢,吃了一惊: 「那里说起!却在我身上要人!」便道:「绦便是我拾得,实不知你们大官 人事体。」陆氏道:「你在庵中共做几日工作?」蒯三道:「西院共有十来日, 至今工钱尚还我不清哩。」陆氏道: 「可曾见我大官人在他庵里么?」蒯三道:「这个不敢说慌,生活便做了这 几日,任我们穿房入户,却从不曾见大官人的影儿。」陆氏想道:「若人不在庵 中,就有此绦,也难凭据。」左思右算,想了一回,乃道:「这绦在庵中,必定 有因。或者藏于别处,也未可知。适才蒯三说庵中还有工钱。我如今赏他一两银 子,教他以讨银为名,不时去打探,少不得露出些圭角来,那时着在尼姑身上, 自然有个下落。」即唤过蒯三,吩咐如此如此,恁般恁般。「先赏你一两银子。

若得了实信,另有重谢。」那匠人先说有一两银子,后边还有重谢,满口应承, 任凭差遣。陆氏回到房中,将白银一两付与,蒯三作谢回家。

到了次日,蒯三挨到饭后,慢慢的走到非空庵门口。只见西院的香公坐在门 槛上,向着日色脱开衣服捉虱子。蒯三上前叫声香公。那老儿擡起头来,认得是 蒯匠,便道:「连日不见。怎么有工夫闲走?院主正要寻你做些小生活,来得凑 巧。」蒯匠见说,正合其意,便道:「不知院主正要做甚么?」 香公道:「说便恁般说,连我也不知。同进去问,便晓得。」把衣服束好, 一同进来。弯弯曲曲,直到里边净室中。静真坐在那里写经。香公道:「院主, 蒯待诏在此。」静真把笔放下道:「刚要着香公来叫你做生活,恰来得正好。」 蒯三道:「不知院主要做甚样生活?」静真道:「佛前那张供桌,原是祖传下来 的,年深月久,漆都落了。一向要换,没有个施主。前日蒙钱奶奶发心舍下几根 木子,今要照依东院一般做张佛𫝬。

选着明日是个吉期,便要动手。必得你亲手制造﹔那样没用副手,一个也成 不得的。工钱素性一并罢。」蒯三道,「恁样,明日准来。」口中便说,两只眼 四下瞧看。静室内空空的,料没个所在隐藏。即便转身,一路出来,东张西望, 想道:「这绦在东院拾的,还该到那边去打探。」走出院门,别了香公,经到东 院。

见院门半开半掩,把眼张看,并不见个人儿。轻轻的挨将进去,捏手捏脚逐 步步走入。见锁着的空房,便从门缝中张望,并无声息,却走到厨房门首,只听 得里边笑声,便立定了脚,把眼向窗中一觑,见两个女童搅做一团玩耍。须臾间, 小的跌倒在地,大的便扛起双足,跨上身去,学男人行事,捧着亲嘴。小的便喊。

大的道:「孔儿也被人弄大了,还要叫喊!」蒯三正看得得意,忽地一个喷嚏, 惊得那两个女童连忙跳起,问道:「那个?」蒯三走近前去,道:「是我。院主 可在家么?」口中便说,心内却想着两个举动,忍笑不住,格的笑了一声。女童 觉道被他看见,脸都红了道:「蒯待诏,有甚说话?」蒯三道:「没有甚话。要 问院主借工钱用用。」女童道:「师父不在家里,改来罢。」蒯三见回了,不好 进去,只得覆身出院。两个女童把门关上,口内骂道:「这蛮子好像做贼的,声 息不见,已到厨下了。恁样可恶!」蒯三明明听得,未见实迹,不好发作。一路 思想:「孔儿被人弄大,这句话虽不甚明白,却也觉得跷蹊。且到明日再来探听。」 至次日早上,带着家伙,迳到西院,将木子量划尺寸,运动斧锯裁截,手中 虽做家伙,一心察听赫大卿消息。约莫未牌时分,静真走出观看,两下说了一回 闲话,忽然擡头见香灯中火灭,便教女童去取火。女童去不多时,将出一个灯火 盏儿,放在桌上,便去解绳,放那灯香。不想绳子放得忒松了,那盏灯望下直溜。

事有凑巧,物有偶然,香灯刚落下来,恰好静真立在其下,不歪不斜,正打在他 的头上。扑的一声,那盏灯碎做两片,这油从头直浇到底。静真心中大怒,也不 顾身上油污,赶上前一把揪住女童头发,乱打乱踢,口中骂道:「骚精淫妇娼根, 被人入昏了,全不照管,污我一身衣服!」 蒯三撇下手中斧凿,忙来解劝开了。静真怒气未息,一头走,一头骂,往里 边更换衣服去了。那女童打的头发散做一背,哀哀而哭。见他进来,口中喃喃的 道:「打翻了油便恁般打骂!

你活活弄死了人,该问甚么罪哩?」蒯三听得这话,即忙来问。

正是: 情知语似钩和线,从头钓出是非来。

原来这女童年纪也在当时,初起见赫大卿与静真百般戏弄,心中也欲得尝尝 滋味。怎奈静真情性利害,比空照大不相同,极要拈酸吃醋。只为空照是首事之 人,姑容了他。汉子到了自己房头,囫囵吃在肚子,还嫌不能,怎肯放些须空隙 与人!女童含忍了多时,衔恨在心,今日气怒间,一时把真话说出,不想正凑了 蒯三之趣。当下蒯三问道:「他怎么弄死了人?」女童道:「与东房这些淫妇, 日夜轮流快活,将一个赫监生断送了。」蒯三道:「如今在那里?」女童道:「东 房后园大柏树下埋的不是?」蒯三还要问时,香公走将出来。便大家住口。女童 自哭向里边去了。

蒯三思量这话,与昨日东院女童的正是暗合,眼见得这事有九分了。不到晚, 只推有事,收拾家伙,一口气跑至赫家,请出陆氏娘子,将上项事一一说知。陆 氏见丈夫死了,放声大哭。连夜请亲族中商议停当,就留蒯三在家宿歇。到次早, 唤集童仆,共有二十来人,带了锄头铁锹斧头之类,陆氏把孩子教养娘看管,乘 坐轿子,蜂涌而来。

那庵离城不过三里地,顷刻就到了。陆氏下了轿子,留一半人在门口把住, 其余的担着锄头铁锹,随陆氏进去。蒯三在前引路,迳来到东院扣门。那时庵门 虽开,尼姑们方才起身。香公听得扣门,出来开,看见有女客,只道是烧香的, 进去报与空照知道。那蒯三认得里面路径,引着众人,一直望里边迳闯,劈面遇 着空照。空照见蒯三引着女客,便道: 「原来是蒯待诏的宅眷。」上前相迎。蒯三、陆氏也不答应,将他挤在半边。

众人一溜烟向园中去了。空照见势头勇猛,不知有甚缘故,随脚也赶到园中。见 众人不到别处,行至大柏树下,运起锄头铁耙,四下乱撬。空照知事已发觉,惊 得面如土色。连忙覆身进来,对着女童道:「不好了!赫郎事发了!

快些随我来逃命!」两个女童都也吓得目睁口呆,跟着空照罄身而走。方到 佛堂前,香公来报说:「庵门口不知为甚,许多人守在,不容我出去。」空照连 声叫:「苦也!且往西院去再处。」四人飞到西院,敲开院门,吩咐香公闭上。 「倘有人来扣,且勿要开。」赶到里边,那里静真还未起身,门上闭着。

空照一片声乱打。静真听得空照声音,急忙起来,穿着衣服,走出问道:「师 弟为甚这般忙乱?」空照道:「赫郎事体,不知那个漏了消息,蒯木匠这天杀, 同了许多人迳赶进后园,如今在那里发掘了。我欲要逃走,香公说门前已有人把 守,出去不得。特来与你商议。」静真听说,吃这一惊,却也不小!

说道:「蒯匠昨日也在这里做生活,如何今日便引人来?却又知处恁般详细。

必定是我庵中有人走漏消息,这奴狗方才去报新闻。不然,何由晓得我们的隐事。」 那女童在旁闻得,懊悔昨日失言,好生惊惶,东院女童道:「蒯匠有心,想非一 日了。前日便悄悄直到我家厨下来听消耗,被我们发作出门。但不知那个泄漏 的?」空照道:「这事且慢理论。只是如今却怎么处?」静真道:「更无别法, 只有一个走字。」空照道:「门前有人把守。」静真道:「且看后门。」先教香 公打探,回说并无一人。空照大喜,一面教香公把外边门户一路关锁,自己到房 中取了些银两,其余尽皆弃下。连香公共是七人,一齐出了后门,也把锁儿锁了。

空照道:「如今走在那里去躲好?」 静真道:「大路上走,必然被人遇见,须从僻路而去。往极东庵暂避。此处 人烟稀少,无人知觉,了缘与你我情分又好,料不推辞。待事平定,再作区处。」 空照连声道是,不管地上高低,望着小径,落荒而走,投极乐庵躲避,不在话下。

且说陆氏同蒯三众人,在柏树下一齐着力,锄开面上土泥,露出石灰,都道 是了。那石灰经了水,并作一块,急切不能得碎。弄了大一回,方才看见材盖。

陆氏便放声啼哭。众人用铁锹垦去两边石灰,那材盖却不能开。外边把门的等得 心焦,都奔进来观看。正见弄得不了不当,一齐上前相帮,掘将下去,把棺木弄 清,提起斧头,砍开棺盖。打开看时,不是男子,却是一个尼姑。众人见了,都 慌做一堆。也不去细认,俱面面相觑,急把材盖掩好。

说话的,我且问你:赫大卿死未周年,虽然没有头发,夫妻之间,难道就认 不出了?看官有所不知。那赫大卿初出门时,红红白白,是个俊俏子弟,在庵中 得了怯症,久卧 褥,死时只剩得一把枯骨。就是引镜自照,也认不出当初本 身了。

况且骤然见了个光头,怎的不认做尼姑?当下陆氏倒埋怨蒯三起来,道:「特 地教你探听,怎么不问个的确,却来虚报?

如今弄这把戏,如何是好?」蒯三道:「昨天小尼明明说的,如何是虚报?」 众人道:「见今是个尼姑了,还强辩到那里去!」 蒯三道:「莫不掘错了?再在那边垦下去看。」内中有个老年亲戚道:「不 可,不可!律上说,开棺见尸者斩。况发掘坟墓,也该是个斩罪。目今我们已先 犯着了,倘再掘起一个尼姑,倒去顶两个斩罪不成?不如快去告官,拘昨日说的 小尼来问,方才扯个两平。若被尼姑先告,倒是老大利害。」众人齐声道是,急 忙引着陆氏就走。那老者又道:「不好了!这些尼姑,不是去叫地方,一定先去 告状了,快走,快走!」吓得众人一个个心下慌张,恨不能脱离了此处,教陆氏 上了轿子,飞也似乱跑,望新淦县前来禀官。进得城时,亲戚们就躲去了一半。

正是话分两头,却是陆氏带来人众内,有个雇工人,叫做毛泼皮,只道棺中 还有甚东西,闪在一边,让众人去后,揭开材盖,掀起衣服,上下一翻,更无别 物。也是数合当然,不知怎地一扯,那裤子直褪下来,露出那件话儿。毛泼皮看 了笑道:「原来不是尼姑,却是和尚。」依旧将材盖好,走出来四处张望。见没 有人,就踅到一个房里,正是空照的净室。只拣细软取了几件,揣在怀里,离了 非空庵,急急追到县前。

正值知县相公在外拜客。陆氏和众人在那里伺候。毛泼皮上前道:「不要着 忙,我放不下,又转去相看。虽不是大官人,却也不是尼姑,倒是个和尚。」众 人都欢喜道:「如此还好!只不知这和尚,是甚寺里,却被那尼姑谋死?」你道 天下有恁般巧事!正说间,旁边走出一个老和尚来,问道:「有甚和尚谋死在那 个尼姑庵里?怎么一个模样?」众人道:「是城外非空庵东院,一个长长的黄瘦 小和尚,像死不多时哩。」老和尚见说,便道:「如此说来,一定是我的徒弟了。」 众人问道:「你徒弟如何却死在那里?」老和尚道:「老僧是无法寺住持觉圆, 有个徒弟叫做去非,今年二十六岁,专一不学长俊,老僧管他不下。自今八月间 出去,至今不见回来。他的父母又极护短,不说儿子不学好,反告小僧谋死。今 日在此候审。

若得死的果然是他,也出脱了老僧。」毛泼皮道:「老师父,你若肯请我, 引你去看如何?」老和尚道:「若得如此,可知好么!」 正待走动,只见一个老儿,同着一个婆子,赶上来,把老和尚接连两个巴掌, 骂道:「你这贼秃!把我儿子谋死在那里?」老和尚道:「你儿子与非空庵尼姑 串好,不知怎样死了,埋在他后园。」指着毛泼皮道:「这位便是证见。」扯着 他便走。

那老儿同婆子一齐跟来,直到非空庵。那时庵傍人家尽皆晓得,若老若幼, 俱来观看。毛泼皮引着老和尚,直至里边。只见一间房里,有人叫响。毛泼皮推 门进去看时,却是一个将死的老尼姑,睡在 上叫喊:「肚里饿了,如何将饭 来我吃?」 毛泼皮也不管他,依旧把门拽上了。同老和尚到后园柏树下,扯开材盖。那 婆子同老儿擦磨老眼仔细看,依稀有些相像,便放声大哭。看的人都拥做一堆, 问起根由,毛泼皮指手划脚,剖说那事。老和尚见他认了,只要出脱自己,不管 真假,一把扯道:「去,去,去,你儿子有了,快去禀官,拿尼姑去审问明白, 再哭未迟。」那老只得住了,把材盖好,离了非空庵,飞奔进城。

到县前时,恰好知县相公方回。那拘老和尚的差人,不见了原被告,四处寻 觅,奔了个满头汗。赫家众人见毛泼皮老和尚到了,都来问道:「可真是你徒弟 么?」老和尚道:「千真万真!」众人道:「既如此,并做一事,进去禀罢。」 差人带一干人齐到里边跪下。

倒先是赫家人上去禀说家主不见缘由,并见蒯匠丝绦,及庵中小尼所说,开 棺却是和尚尸首,前后事一一细禀。然后老和尚上前禀说,是他徒弟,三月前蓦 然出去,不想死在尼姑庵里,被伊父母许告。「今日已见明白,与小僧无干,望 乞超豁。」知县相公向那老儿道:「果是你的儿子么?不要错了。」 老儿禀道:「正是小人的儿子,怎么得错!」知县相公即差四个公差到庵中 拿尼姑赴审。

差人领了言语,飞也似赶到庵里,只见看的人,便拥进拥出,那见尼姑的影 儿。直寻到一间房里,单单一个老尼在 将死快了。内中有一个道:「或者躲 在西院。」急到西院门口,见门闭着。敲了一回,无人答应。公差心中焦躁,俱 从后园墙上爬将过去。见前后门户,尽皆落锁。一路打开搜着,并不见个人迹。

差人各溜过几件细软东西,到拿地方同去回官。

知县相公在堂等候,差人禀道:「非空庵尼姑都逃躲不知去向,拿地方在此 回话。」知县问道:「你可晓得尼姑躲在何处?」地方道:「这个小人们那里晓 得!」知县喝道:「尼姑在地方上偷养和尚,谋死人命,这等不法勾当,都隐匿 不报。如今事露,却又纵容躲过,假推不知。既如此,要地方何用?」 喝教拿下去打。地方再三苦告,方才饶得。限在三日内,谁要一干人犯。召 保在外,听候获到审问。又发两张封皮,将庵门封锁不提。

且说空照、静真同着女童香公来到极乐庵中。那庵门紧紧闭着。敲了一大回, 方才香公开门出来。众人不管三七二十一,一齐拥入。流水叫香公把门闭上。庵 主了缘早已在门旁相迎,见他们一窝子都来,且是慌慌张张,料想有甚事故。

请在佛堂中坐下。一面教香公去点茶。遂开言问其来意。静真扯在半边,将 上项事细说一遍,要借庵中躲避。了缘听罢,老大吃惊。沉吟了一回,方道:「二 位师兄有难来投,本当相留,但此事非同小可!往远处逃遁,或可避祸。我这里 墙卑室浅,耳目又近。倘被人知觉,莫说师兄不脱,只怕连我也涉在浑水内。如 何躲得!」 你道了缘因何不肯起来?他也是个广开方便门的善知识,正勾搭万法寺小和 尚去非做了光头夫妻,藏在寺中三个多月。

虽然也扮作尼姑,常恐露出事来。故此门户十分紧急。今日静真也为那桩事 败露来躲避,恐怕被人缉着,岂不连他的事也出丑,因这上不肯相留。

空照师徒见了缘推托,面面相觑,没做理会。到底静真有些贼智,晓得了缘 平昔贪财,便去袖中摸出银子,拣上二三两,递与了缘道:「师兄之言,虽是有 理,但事起仓卒,不曾算得个去路,急切投奔何处?望师兄念向日情分,暂容躲 避两三日。待势头稍缓,然后再往别处。这些少银两,送与师兄为盘缠之用。」 果然了缘见着银子,就忘了利害,乃道: 「若只住两三日,便不妨碍。如何要师兄银子!」静真道:「在此搅扰,已 是不当,岂可又费师兄。」了缘假意谦让一回,把银收过,引入里边去藏躲。

且说小和尚去非,闻得香公说是非空庵师徒五众,且又生得标致,忙走出来 观看。两下却好打个照面,各打了问讯。

静真仔细一看,却不认得。问了缘道:「此间师兄,上院何处?

怎么不曾相会?」了缘扯个谎道:「这是近日新得的师弟,故此师兄还认不 得。」那小和尚见静真师徒姿色胜似了缘,心下好不欢喜,想道:「我好造化!

那里说起,天赐这几个妙人在此,少不得都刮上他,轮流儿取乐快活!」当下了 缘备办些素斋款待。

静真、空照心中有事,耳热眼跳,坐立不宁,那里吃得下饮食。到了申牌时 分,向了缘道:「不知庵中事体若何?欲要央你们香公去打听个消息,方好计较 长策。」了缘即叫香公前去。

那香公是个老实头,不知利害,一迳奔到非空庵前,东张西望。那时地方人 等正领着知县钧旨,封锁庵门,也不管老尼死活,反锁在内,两皮封条,交叉封 好。方待转身,见那老头探头探脑,晃来晃去,情知是个细作,齐上前喝道: 「官府正要拿你,来得恰好!」一个拿起索子,向颈上便套。吓得香公身酥 脚软,连声道:「他们借我庵中躲避,央来打听的。

其实不干我事。」众人道:「原晓得你是打听的。快说是那个庵里?」香公 道:「是极乐庵里。」 众人得了实信,又叫几个帮手,押着香公齐到极乐庵,将前后门把好,然后 叩门。里边晓得香公回来,了缘急急出来开门,众人一拥而入,迎头就把了缘拿 住,押进里面搜捉,不曾走了一个。那小和尚着了忙,躲在 底下,也被搜出。

了缘向众人道:「他们不过借我庵中暂避,其实做的事体,与我分毫无干。情愿 送些酒钱与列位,怎地做个方便,饶了我庵里罢。」众人道:「这使不得!知县 相公好不利害哩!倘然问在何处拿的,教我们怎生回答?有干无干,我们总是不 知,你自到县里去分辨。」了缘道:「这也容易,但我的徒弟用新出家的,这个 可以免得。望列位做个人情。」众人贪着银子,却也肯了。内中又有个道:「成 不得!既是与他莫相干,何消这等着忙,直躲入 底下去?一定也有些跷蹊。

我们休担这样干系。」众人齐声道是。都把索子扣了,连男带女,共是十人,好 像端午的粽子,做一串儿牵出庵门,将门封锁好了,解入新淦县来,一路上了缘 埋怨静真连累,静真半字不敢回答。正是: 老龟蒸不烂,移祸于空桑。

是时天色傍晚,知县已是退衙。地方人又带回家去宿歇。

了缘悄悄与小和尚说道:「明日到堂上,你只认作新出家的徒弟,切莫要多 讲,待我去分说,料然无事。」到次日,知县早衙,地方解进去禀道:「非空庵 尼姑俱躲在极乐庵中,今已缉获,连极乐庵尼姑通拿在此。」知县教跪在月台东 首,即差人唤集老和尚、赫大卿家人、蒯三,并小和尚父母来审。那消片刻,俱 已唤到。令跪在月台西首。小和尚偷眼看见,惊异道:「怎么我师父也涉在他们 讼中?连爹妈都在此,一发好怪!」 心下虽然暗想,却不敢叫,又恐师父认出,到把头儿别转,伏在地上。那老 儿同婆子,也不管官府在上,指着尼姑,带哭带骂道:「没廉的狗淫妇!如何把 我儿子谋死?好好还我活的便罢!」小和尚听得老儿与静真讨人,愈加怪异,想 道:「我好端端活在此,那里说起却与他们索命?」静真、空照还认是赫大卿的 父母,那敢则声。知县见老老儿喧嚷,呵喝住了,唤空照、静真上前问道:「你 既已出家,如何不守戒律,偷养和尚,却又将他谋死?从实招来,免受刑罚。」 静真、空照自己罪犯已重,心慌胆怯,那五脏六腑,犹如一团乱麻,没有个头绪, 这时见知县不问赫大卿的事情,去问什么和尚之事,一发摸不着个头路。静真那 张嘴头子,平时极是能言快语,到这回恰如生漆获牢,鱼胶黏住,挣不出一个字 儿。知县连问四五次,刚刚挣出一句道:「小尼并不曾谋死那个和尚。」知县喝 道:「见今谋死了万法寺和尚去非,埋在后园,还敢抵赖!

快夹起来!」两边皂隶答应如雷,向前动手。了缘见知县把尸首认做去非, 追究下落,打着他心头之事,老大惊骇,身子不摇自动,想道:「这是那里说起!

他们乃赫监生的尸首道,却到不问,反牵扯我身上的事来,真也奇怪!」心中没 想一头处将眼偷看小和尚。小和尚已知父母错认了,也看着了缘,面面相觑。

且说静真、空照俱是娇滴滴的身子、嫩嫩生生的皮肉,如何经得这般刑罚, 夹棍刚刚套上,便晕迷了去,叫道:「爹爹不消用刑,容小尼从实招认。」知县 止住左右,听他供招。二尼异口齐声说道:「爹爹,后园埋的不是和尚,乃是赫 监生的尸首。」赫家人闻说原是家主尸首,同蒯三俱跪上去,听其情款。知县道: 「即是赫监生,如何却是光头?」二尼乃将赫大卿到寺游玩,勾搭成奸,及设计 剃发,扮作尼姑,病死埋葬,前后之事,细细招出。知县见所言与赫家昨日说话 相合,已知是个真情。

又问道:「赫监生事已实了,那和尚还藏在何处?一发招来!」二尼哭道: 「这个其实不知。就打死也不敢虚认。」知县又唤女童、香公逐一细问,其说相 同,知得小和尚这事与他无干。又唤了缘、小和尚上去问道:「你藏匿静真同空 照等在庵,一定与他是同谋的了,也夹起来!」了缘此时见静真等供招明白,和 尚之事,已不缠牵在内,肠子已宽了。从从容容的禀道:「爹爹不必加刑,容小 尼细说。静真等昨到小尼庵中,假说被人扎诈,权住一两日,故此误留。其他奸 情之事,委实分毫不知。」又指着小和尚道:「这徒弟乃新出家的,与静真等一 发从不相认。况此等无耻勾当,败坏佛门体面,即使未曾发出,小尼若稍知声息, 亦当出首,岂肯事露之后,还敢藏匿。望爹爹详情超豁。」知县见他说的有理, 笑道:「话到讲得好,只莫要心不应口。」遂令跪过一边。喝叫皂隶将空照、静 真各责五十,东房女童各责三十,两个香公各打二十,都打的皮开肉绽,鲜血淋 漓。打罢,知县举笔定罪。静真、空照设计盗淫,伤人性命,依律拟斩。东房二 女童,减等,杖八十,官卖。两个香公,知情不举,俱问杖罪。非空庵藏奸之薮, 拆毁入官。了缘师徒虽不知情,但隐匿奸党,杖罪纳赎。西房女童,判令归俗。

赫大卿自作之孽,已死勿论。尸棺着令家属领归埋葬。判毕,各令画供。

那老儿见尸首已不是他儿子,想起昨日这场啼哭,好生没趣,愈加忿恨。跪 上去禀知县,依旧与老和尚要人。老和尚又说徒弟偷盗寺中东西,藏匿在家,反 来图赖,两下争执,连知县也委决不下,意为老和尚谋死,却不见形迹,难以入 罪﹔将为果躲在家,这老儿怎敢又与他讨人。想了一回,乃道:「你儿子生死没 个实据,怎好问得!且押出去,细访个的确证见来回话。」当下空照、静真、两 个女童都下狱中。了缘、小和尚并两个香公,押出召保。老和尚与那老儿夫妻, 原差押着,访问去非下落。其余人犯,俱释放宁家。

大凡衙门,有个东进西出的规矩。这时一干人俱从西边丹墀下走出去。那了 缘因哄过了知县,不曾出丑,与小和尚两下暗地欢喜。小和尚还恐有人认得,把 头直低向胸前,落在众人背后。也是合当败露。刚出西脚门,那老儿又揪住老和 尚骂道:「老贼秃!谋死了我儿子,又把别人的尸首来哄我么?」夹嘴连腮,只 管乱打。老和尚正打得连声叫屈,没处躲避,不想有十数个徒弟徒孙们,在那里 看出官,见师父被打,齐赶向前推翻了那老儿,挥拳便打。小和尚见父亲吃亏, 心中着急,正忘了自己是个假尼姑,竟上前劝道:「列位师兄不要动手。」众和 尚举眼观看,却认是去非。忙即放了那老儿,一把扯住小和尚叫道:「师父,好 了!去非在此!」押解差人还不知就里,乃道:「这是极乐庵里尼姑,押也去召 保的,你们休错认了。」众和尚道:「哦!原来他假扮尼姑在极乐庵里快活,却 害师父受累!」众人方才明白是个和尚,一齐都笑起来。旁边只急得了缘叫苦连 声,面皮青染。老和尚分开众人,揪过来,一连四五个聒子,骂道:「天杀的奴 狗材!你便快活,害得我苦!且去见老爷来!」拖着便走。那老儿见了儿子已在, 又做了假尼姑,料道到官必然责罚,向着老和尚连连叩头道: 「老师父,是我无理得罪了!情愿下情陪礼,乞念师徒分上,饶了我孩儿, 莫见官罢!」老和尚因受了他许多荼毒,那里肯听,扭着小和尚直至堂上,差人 押着了缘,也随进来。

知县看见问道:「那老和尚为何又结扭尼姑进来?」老和尚道:「爷爷,这 不是真尼姑,就是小院徒弟去非假扮的。」知县闻言,也忍笑不住道:「如何有 此异事?」喝教小和尚从实供来。去非自知隐瞒不过,只得一一招承。知县录了 口词,将僧尼各责四十,去非依律问徒,了缘官卖为奴,极乐庵亦行拆毁。老和 尚并那老儿,无罪释放。又讨连具枷枷了,各搽半边黑脸,满城迎游示众。那老 儿婆子,因儿子做了这不法勾当,哑口无言,惟有满面鼻涕眼泪,扶着枷梢,跟 出衙门。

那里哄动了满城男女,扶老挈幼,俱来观看。有好事的,作个歌儿道: 可怜老和尚,不见了小和尚﹔原来女和尚,私藏了男和尚。分明雄和尚,错 认了雌和尚。为个假和尚,带累了真和尚。断个死和尚,又明白了活和尚。满堂 只叫打和尚,满街争看迎和尚。只为一个莽和尚,弄坏了庵院里娇滴滴许多骚和 尚。

且说赫家人同蒯三急奔到家,报知主母。陆氏闻言,险些哭死。连夜备办衣 衾棺椁,禀明知县,开了庵门,亲自到庵,重新入殓,迎到祖茔,择日安葬。那 时庵中老尼,已是饿死在床。地方报官盛殓,自不必说。这陆氏因丈夫生前不肯 学好,好色身亡,把孩子严加教诲。后来明经出仕,官为别驾之职。有诗为证: 野草闲花恣意贪,化为蜂蝶死犹甘。

名庵并入游仙梦,是色非空作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