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变

第三回

Chapter 37,542 wordsPublic domain

思故乡浩然有归志 恣顽皮蓦地破私情

为人何苦远离家,第一家园乐最赊。

今日倦游归去也,任从客地斗繁华。

为人切勿学钟情,学到钟情梦不醒。

任尔一情情到死,情天高处又投生。

上回书中,说到秦绳之正向何仁舫代姪白凤提议亲事,忽然来了个乡下 人,请他回去,说是大相公有事。绳之定睛看时,原来是家里的一个佃工张 阿六。绳之忙问:「甚么事?」阿六道:「大相公昨夜从田里回家,忽然昏 倒。连忙请天生堂药铺的李先生来诊看,说是中风,救了半天,方才苏醒, 叫我赶来请二相公回去。我连夜动身过江来,这才赶到。」绳之闻言大惊, 便打断了提亲的话头。连忙叫阿六胡乱吃些点心,到何家取了行李。辞了仁 舫,匆匆和阿六到了江边,恰好遇了渡江渡船,渡过江去,飞奔到家。

只见亢之睡在床上,口鼻搐动,双眼呆定无神,白凤站在床前伺候吃药。

绳之走近一步,叫声:「大哥,怎样了?是怎样起的?」亢之看见兄弟来了, 使伸出于未,绳之连忙递了自己的手过去。亢之拉着兄弟的手,嘴里说了两 句话,却是舌头强硬了,调不转声音。听过去只觉得哩啰哩啰的几声,并听 不出他说的是甚么话。绳之天性是最厚的,见此情形,便不觉扑簌簌滚下泪 来。盘了腿坐到床上,两只手执着亢之的手,只管流泪,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呜咽了许久,才对亢之说道:「好大哥,你此刻觉着怎样?你说两句清楚话 我听听。」说也奇怪,亢之听了,就说出话来,虽不十分清楚,但是留心听 去,仔细体察,一半听声,一半会意,居然听得出来了。他说道:「我并不 见难过,不过身上有点麻木。想来不至于此。万一我死了﹍﹍」说着望了白 凤一眼,白凤连忙走近一步,紧靠床前。亢之又看了绳之一眼道:「儿子是 我的、你的,都是一样。你是有了姪儿,我也知道你的,何况﹍﹍」说到这 里,就停住了。歇了一会,又望了白凤一眼道:「我死了,望兄弟﹍﹍」说 到这里,还清楚听得出,以后又是哩哩啰啰的,听不出来了。绳之一直捏着 他哥哥的手,亢之说一句,绳之应一句,到了此时,不觉哭了出来,倒没话 答应了。白凤早就哭得泪人儿一般。绳之娘子李氏在旁边伺候茶水汤药,也 带着一眶眼泪,满腹忧愁。殷曰校也不住的到里面探问。下午从瓜州请了一 位高医生来,诊了脉,开过方子,服下药去,仍然没有转机。此时便惊动了 邻舍亲戚人等,都来问病,也有荐医生的,也有说单方的,忙了这个,又忙 那个。怎奈亢之的寿元只有此数,虽尽了人事,他的大命终不可挽回,便呜 呼哀哉了。

秦白凤本来生得天性极厚,又读了几年书,颇知礼义,父亲死了,号啕 痛哭,自不必言。哭过之后,他便先向叔父绳之叩头,求叔父主持一切,又 向先生殷曰校及众亲族人等一一叩过孝头。内地乡间,还有些古风,不比得 上海人情浇薄,一出了事,亲族邻里便都来帮忙。大凡办事,人多易举。一 霎时便移尸正寝,设起孝堂。绳之约了殷日校,亲自去看定了棺木,择日含 殓。内地地方不懂得甚么破除迷信,未免延请僧道,唪经拜忏。灵柩在家里 停了几时,便又择日送到祖茔上去安葬。原来秦亢之自从十多年前,散了一 回赈之后,便逐年的施茶、施药、施棺。因此在乡中有个善人之目,一班耆 老都说他难得。所以他死了,是人人落泪的。到了下葬那一天,来送葬的人, 八里铺一乡之中,算是万人空巷。还有南边从瓜州来的,从竹西亭来的。北 边从仪征来的,从扬州来的,甚至有从邵伯镇来的。小小的一个乡下农民, 死得如此热闹,也算不可多得的了。

据我说书的看来,上海那些阔老官大出丧,花了几个冤钱,雇了一班斐 猎滨乐工。不是用情面,便是用势力,弄了几名洋枪队、刀叉队,押着棺材, 绕着大马路、四马路兜圈子的,还不及秦亢之死得体面呢。我说到这里,就 有人驳我了,说:「你这句话说错了。乡下地方的事情,怎及得上海的体面?」 我道:「体面不在乎排场,只要辨一个真假。秦亢之死了,四乡八镇的人来 迭他,都是仰慕他是个善人的一片真心。至于上海阔老官的大出丧,莫说乐 工兵队是花钱出法子去弄来的,就是那送殡的亲友,都是假的。」驳我的人 又说道:「岂有此理!难道你也说他花钱雇来的么?」我道:「岂敢。遇了 阔老出丧,只要我和他曾有一面之缘,便具了衣冠,雇了马车,去送送,到 甚么延绪山在咧,苏州会馆咧。那主家阔的,手笔大的,送出来的车金就是 两块洋钱。我雇来的马车,车价不过一块二角,再添了两角小洋钱的酒钱, 照现在的洋价,我还赚了七个角子五个铜爿呢。(沪上称当十铜元为「铜爿」, 「爿」,读若板。)大马路一壶春的早茶,又可以吃十天、八天的了。」驳 我的人又说道:「万一碰了个主家手笔不大,只送一块钱车金的,你岂不是 要蚀四个角子了么?」我道:「呸!平日知道他手笔﹔不大的,谁过去送他?」 据此看来,可见一切都是假的了。

闲话少提,且说秦白凤办过了葬事之后,又料理谢孝,还有家中多少琐 事,与及田在上的事情。从前都是父亲料理的,此刻父亲没了,虽说与叔父 不曾分家,自有叔父照管一切。然而有多少事情,是一个人不能兼管的,所 以白凤不能不学着照料,因此便不能读书了。丧事过后,便辞了殷曰校,把 全年修金送了他,他自无话去了。从此秦白风便废了学,日日只管理些农场 事情。当初寇阿男出门时,彼此本有点恋恋不舍,加以阿男在书房里说了那 一番话,更觉得魂销心醉。自从阿男去后,竟是眠思梦想,把窗课也荒废了。

后来遇了父亲身故,一场哀毁过后,才把阿男渐渐忘怀,这也是秦白凤天性 过人之处,才得如此。你看近日的人,有许多自命开通的,热丧里面娶亲纳 妾,不知要多少。至于二十七个月服制当中,没有一个月不挟妓饮酒的,那 更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的了。唉!白凤便把阿男忘怀了,可怜阿男是个痴 心女子,他既心许了白凤,便是一生一世的事,那怕死到头上,他也不肯忘 怀的了。所以在京城里面,他父亲叫他拣女婿、缀了珠子在靴尖上,凭天作 合,有人能摘下珠子的,便把阿男配他。千人万人当中,未尝没有一个俊俏 后生,配得起阿男的。争奈阿男一心只在白凤身上,每到上场,十分留意, 怎肯教人摘去?每天回来,自己一定又脱下靴子,仔细验过那缀珠子的线, 倘有点毛了,便拆下来换过。因此一连上了七八天的场,总没有人近得他分 毫。内中不少轻薄少年,希图尝试的,走上场去,无非被阿男打得跌跌扑扑。

因此一连七八天,休想有一个人近得他分毫。

这一天正要收场回去的时候,忽然人丛走出一个人来,像个家人打扮, 对寇四爷道:「家爷请教头到宅子里去谈谈。」寇四爷对那人望了一眼道: 「不敢。你家贵上是谁?我和他素昧生平,不知有何事故见召?」那人道: 「家爷姓万,是湖北人。从前在家乡时,曾认识教头的。」寇四爷恍然大悟 道:「哦,是了,莫不是汉阳万夫强万员外?」那人道:「正是。因为不知 教头下处在那里,叫家人等在这里相请,就请同去。」寇四爷道:「不知宅 子在那里?」那人道:「进城到锡拉胡同便是。」寇四爷听说,便叫四娘「带 了阿男,先回客店里去,我去拜望万员外去。」说罢就和那人同走。

到了锡拉胡同宅子门首,那人先进去通报。寇四爷放下袖于,抖了抖灰 尘,又用袖子把双靴撢干净,恰好里面传出来叫请,寇四爷又正一正帽子, 踱了进去。万夫强早已迎到房檐底下。寇四爷趋前一步,作揖行礼道:「江 湖微末,前承宠爱,感激无地。」万员外连忙还礼,让坐,献茶。寇四爷道: 「在下到京,已经多日,不知贵府住处,不曾过来请安,还求员外恕罪。」 万员外道:「便是我也不知教头来京。前几大和几个朋友,到夕照寺随喜, 看见教头搬演戏法,实在神妙。因为被朋友们拉着逛地方,不曾招呼得,又 不知尊处在那里,不便拜访。恰好几天里头事情忙,直到今天才得个空儿, 请教头来谈谈。找们一别有十多年了。」寇四爷道:「正是。有十三四年了。」 万员外道:「那大找看见一位姑娘,踏涕上大的,不知是那一位?」寇四爷 道:「那就是小女。在贵府的时候,还抱在手里呢!」万员外道:「哦!原 来就是他,长得那么大了,怪不得我们要老了。有十八几岁了罢?」寇四爷 道:「才十四岁。」万员外讶道:「十四岁,为甚长得那么大?哦,是了!

想是你天天教他拳棒,身上的筋骨操练得强壮了,所以长得快些。不知可有 了人家没有?」寇四爷道:「没有呢,这几天正想和他拣个女婿。」说罢, 便把缀了珠于在靴头上,谁摘了去便嫁给谁的主意,说了一遍。万员外听了, 吐了吐舌头,忽然又笑道:「教头,你好役主意。近来少林派的拳脚,各处 都有,万一被一个和尚摘了去,难道你就招个和尚女婿不成?」寇四爷听说, 脸上红了一红,又把当汤只说是赌赛,如果摘了珠子的人是合意的,便去说 亲﹔是不合意的,拼得送了这颗珠子的话,说了一遍,万员外方才点头木语。

两个又叙了些别后的话,万员外便留下寇四爷晚饭。晚饭中间,喝了几杯酒, 不觉时候晚了,他住的客店,本在外城,此刻来不及出城了,只得就在万宅 住了一宿。

晚上,万员外方才和寇四爷谈起正经话来。问道:「前几天看见教头搬 演的戏法,实在神妙,但不知内中是甚么道理?明明上了天,何以忽然又在 地下呢?」寇四爷道:「这不过一点掩眼之术罢了,何尝真的上天人地。」 万员外道:「不瞒教头说,近来京北一带,有一种甚么八卦教,专门以邪术 惑人,骗人人教,顺天府和直隶总督已经严饬地方官严密查拿。像教头顽的, 原不过是个顽意儿,不要叫地方上看见了,疑心是个邪教的党羽,那就费了 唇舌了。所以我请了教头来知照一声,这是我们相好一场,照应的意思。至 于拳棒呢,只管耍不妨。还有一层,你那位千金择配之法,未免近于儿戏了, 万一配上了一个陕西、甘肃的人,岂不是嫁得和充军一样么?这件事还要再 设善法的好。」一席话说得寇四爷唯唯称是。又问起万员外进京以来的光景, 才知道万员外自从进京以来,便干了个小功名,分部行走。办了一次陵差, 得过两回保举,升了郎中,分在刑部,已经补了缺有两三年了。

寇四爷盘桓了一夜,方才辞了回寓,将万员外的话,一一和四娘说知。

四娘道:「外头风声一节,自是亏得员外知照,至于拣女婿一节,我早就说 过不妥当的,是官人一定要如此办法。」寇四爷道:「好在顽了几天,总不 曾有人摘得去,此刻只索罢休。倒是外面有了那个风声,我想弄拳棒也有点 不便,我们不如回南去罢。」四娘听了,正遂心怀,夫妻两个便料理起来。

阿男得知,更是满心欢喜。诸公,须知他夫妻父子统共只有三个人,就存了 三样心事:寇四爷无非为到了几天京城,便赚了若干吊钱,打算回家去再置 一两亩田地。寇四娘是欢喜着回家,向余家提亲。阿男呢,一心只有个秦白 凤,打算回去了,便要设法嫁他,以遂生平之愿。古人说得好:「三人同心, 其利断金。」他至亲的夫妻父子,只有三个人,就存了三条心。虽然外面没 有甚么违拗,但是心里已是各向一边,这就是离心离德。这离心离德,是天 下第一件不祥之事。在下每每看见世人,今日说团体,明日说机关,至于抉 出他的心肝来,那团体两个字,便是他营私自利的面具。那机关的布置,更 是他欺人自欺的奸谋。一个团体之中,一部机关之内,个个如此,人人这般, 你想,这不是离心离德么?你想,这不是不祥之兆么?嗳!一个团体如此, 个个团体如此,一部机关如此,部部机关如此,你说中国的事情,那里弄得 好哪?有人说道:「喂,说书的,不要只管打岔了,还是说你的书罢。」呵, 呵!列位的心肝,被我在下的戳着了,所以不要听了。罢!罢!我也不来讨 列位的厌了,就言归正传罢。

寇四爷收拾过行李,又到万员外处辞了行,方才带了妻子南下。一路上 晓行夜宿,过府穿州,遇了通都大邑,不免耽搁两天,拣个场子,耍两套拳 棒,赚几文盘缠。在路不止一日,到了扬州。扬州是个繁华之区,寇四爷一 向往往来来,却没有甚么耽搁。这一回有意多住几天,在外面耍了几天拳棒。

却被几个盐商知道了,叫到家里去顽两套戏法。今天到东家,明天到西家, 无非是颠倒四时花木、搬运异地禽鱼之类。那些盐商,一个个都是用钱如用 水一般的。加以寇四爷所顽的,都是幻术真传,与江湖上掩手掩脚的不同。

又有了一个花枝招展般的阿男在场帮着搬演,跟着讨赏。那班盐商,便泼水 般赏钱出来,生意比在京时好了十多倍。寇四爷十分欢喜。便在扬州耽搁住 了,直到了年下,方才取道回家。

回得家时,卸下行装,憩息一日,便又到各邻里人家去拜望。嗳!一年 不知出几次门,回几次家,出一次门,辞一次行,回一次家,拜望一次,这 岂不是厌烦死了?不知不是这么说,内地里乡下人家,至今还有点古风,同 乡同里的,都还有点出入相反、守望相助的意思。不像上海租界的居人,同 在一条巷子里,住了若干年,彼此都不相闻问的。所以寇四爷一经回乡,便 先去探望乡邻亲友。

别家人家都与阿男无涉,单是要跟了母亲到秦家去,满意要和白凤痛痛 快快的叙个旧。谁知到得秦家时,白凤到村外佃户人家收租去了,阿男跑了 个空。只随着母亲向亢之灵前吊奠一番,又和绳之娘子闲闲的叙了些别后的 话。喜得绳之娘子是从小看他长大的,仍旧当他小孩子看待,问长问短,十 分亲热。谁知这一番亲热,又撩拨起阿男一桩心事﹔他暗想:「白凤哥哥此 刻已是父母双亡的了,倘能嫁了他,头一件没有翁姑管束,又有这么一个好 婶娘,和我这般亲热,真是一分美满。若嫁到别人家去,人得门时,一个个 都是素昧生平的,知道彼此对不对呢?」想到这里,巴不得自己当面提亲。

争奈没有这个办法,只得忍耐在心里。坐了一会,绳之娘子待过了点心,四 娘便起身辞行。阿男巴不得多坐一刻,等白凤回来,见他一面,因向四娘问 道:「母亲还是回家,还是再到那里去?」四娘道:「我还到李姆姆家去走 走。」阿男道:「孩儿困倦得很,不同去了。」绳之娘子接着道:「姑娘既 然不同去,就在这里再谈谈。四娘从李姆姆家回来时,再拢这里同着回去。

不啊,就在这里吃了晚饭再走也好。」四娘道:「如此,我自己去罢,阿男 留在这里等我。」一面说着,一面走,绳之娘子一面送出大门。

阿男满心欢喜,送过母亲,依旧跟了绳之娘子进来。婶娘长,婶娘短, 十分亲热。又把在北京,在扬州,与及在各处所见的景致,有的没的,都扯 来谈谈。直谈至红日西沉,还不见白凤回来。阿男更忍耐不住,便问道:「婶 娘,我在这里坐了半天,怎的总不见白凤哥哥?不知他身子可好?」绳之娘 子道:「他到外头收租去了。他此刻没了老子,不比从前读书的时候闲空了。

他叔叔照顾不到的地方,总得要他帮帮忙。有两家佃户,完起租来,向来总 不肯好好拿出来的。此刻老的过了,更是欺他年轻,闹到此刻大腊月了,天 天去催,还是催不着。」正说着话时,寇四娘来了,约了阿男回去。绳之娘 子挽留不住。阿男因为母亲执定要走,也是无可如何。绳之娘于送出大门, 恰好白凤从外面回来,遇见了。便向四娘一揖道:「四娘、妹妹回来了。不 知几时到的?」四娘回福了一福道:「昨天才到的,你一向好?」白凤又与 阿男相见了。阿男见了他朝思暮想的人,自然格外留神,瞟着一双水汪汪的 俏眼,看了又看,嘴里却说不出话来。主人家又已经送到门外,不便再为淹 留,只得走了。却还回转头来对绳之娘子说了声明天会。说时那双俏眼,却 是瞟著白凤的。白凤却为收租不着,一肚于没好气,并没理会。阿男见了这 种神情,却是怀着鬼胎,不知他为甚么这回见了我待要理不理的样子,莫不 是他把我临行的时候那一番话忘记了?不然,他便是另外有了情人。

诸公!大凡世间女子,器量最浅,疑心最大,对于男子一面,他不生疑 心倒也罢了,只要他疑心一起,先就要疑到这一层,这是一定不易之理。可 是阿男这回,可委屈死白凤了。你看他跟了母亲回到家里,心中只想著白凤 那副冷谈情形,闷闷不乐,连晚饭也没有好好的吃,推说身子不爽,一早便 到房里关门睡觉去了。躺在床上,却又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暗想:「我临行 时怎样嘱咐他,隔别了不过大半年,他何至于见面都不理我?枉了我一路来 回,为了他眠思梦想。还有在京城里的时候,父亲要我上场拣女婿,我为了 那颗珠子怕被人摘去,父亲就要硬作主,把我嫁人,我那一天不提出了一千 二百分精神,去和人家交手?虽然没有几天,然而我总是为了他才肯如此。

不然,北京城里,怕少了个小白脸的后生?只因找心中向慕了他,就把那些 人都看不在眼里。却不料他如此反面无情,岂不令人可恼!」心中想着,翻 来覆去只是睡不着。

此时腊月天气,越是睡不着时,那被窝越不得暖和。阿男心烦到极处, 便兀的一下坐起来,挽一挽头发,顺手取了一件紧身,披在身上,想了想, 靠着我的本事,崇楼大厦,我尚可以飞檐走壁,出入自如,何况乡下几间瓦 房?我就趁这黑夜里去见他,问个明白,也可以解去我心头之闷。想罢,便 穿了一条扎腿裤,套上了鞋袜,侧耳一听,村拆已报三更,便起身取了一把 腰刀,挂在身上,悄伯的开了房门,又悄悄的把堂户门开了。觉得一阵寒气 扑面而来,便是毛发森竖。擡头一看,房顶上白了,原来下了雪,已积得有 二寸多厚了,那空中还是飘飘拂拂落个不止。阿男心中顿然一呆,想道:做 贼的有两句口诀,叫做「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这是恐怕月下露影, 雪上留痕的意思。我虽不是做贼,却也是个私行。秦家门户,我虽是走熟的 了,但不知白凤此时住在何处?到了那边,不免要东寻西找,我何苦去留个 痕迹?且等大晴了再去罢。他只管敞着门,衑衑的呆想。忽又觉得一阵寒气 深砭肌骨,十万八千根毛管,便一齐都竖了起来,跟着打了个寒噤,连忙关 上门,回到房里。

关了房门,解下了腰刀,和衣倒在床上,在那里咬牙切齿的恨白凤,觉 得心中一阵烦躁,一分难受。蒙蒙眬眬,正想睡去,忽听得窗外有弹指的声 音,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却又没了声响了。想再睡时,又听得窗外拍拍拍的 弹了几声。心想:半夜里是甚么人?便起来推开窗户一看,只见秦白凤站在 窗外。阿男见了他,不觉心中一喜一怒,便道:「你进来么?大冷的天气, 站在外头不怕冻坏了。」白凤道:「我不惯钻洞。你开了门,我进来。」阿 男果然开了两重门。擡头一望,只见一天白雪,都变做了青绛颜色,一阵阵 的热气扑面而来,比六月里在太阳底下晒着还要难受。白凤早已走到跟前。

阿男本来有多少说话要和他说的,到了此时,却又一句都说不出来。只见白 凤笑嘻嘻的说道:「妹妹,自从你出门之后,我便和李姆姆家的大嫂子结了 亲,好不恩爱。」阿男怒道:「你把我临行的话都忘了,却去和一个二婚头 结了亲,还要到这里来气我。你小心点,我虽是个女子,却也是个走江湖的 好汉,有一天碰在我手里,才知道我的利害。」白凤道:「利害么!了不得 不过杀了我罢了!我现成在此,就请你杀。」阿男低头一看,腰刀还在身上。

听了白凤的一番无情话,不觉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拔出刀来,尽力向 白凤杀去。刀过处人头落地。

只有一桩奇事,他那个头跌在雪里,犹如铁匠炼钢,烧红了铁淬在水里 一般,吱吱喳喳的有声,冒起了一阵浓烟,被一阵风吹到脸上,那热气直扑 过来,热闷得几乎气都喘不出了。再回眼看白凤时,谁知他腔子里又长出一 颗头来,和杀下来的一模一样,却又白嫩了好些。不觉大惊,想道:「我父 亲传了我多少法术,却没有这个。」便问白凤道:「你这个法儿是那里学来 的?」白凤道:「这就是你教给我的,怎的反来问我?」阿男回想,又像是 自己也有这个法术。因又问道:「怎么你长出来的头,比从前的白嫩了许多?」 白凤道:「这是新长出来的,自然要白嫩些。」阿男把刀递给白凤道:「你 试杀了找,看我也换个新头。」白凤接过了刀,忽的变了个红脸虬髯的大汉, 眼睛里射出两道火光,挥刀尽力杀来。阿男自觉得头随刀落。肚子向上努了 努力,思量要迸出个头来,谁知这一迸并未曾迸出了头颅,却迸出了一腔热 血,闹得淋漓满身,血流到处,犹女火烧一般,热得手足乱舞,一个翻身, 跌在地下。张开眼睛,四面一望,原来睡在床上,竟是一场噩梦。觉得浑身 火热,头上犹如顶着火盆一般。一翻身坐起,又觉得两耳雷呜,头上觉有千 斤之重。这才脱了鞋子,和衣钻到被窝里去,竟是一夜烧到天亮。次日早上, 便起不了床。

寇四娘得知,便忙着人请了医生来看,开了药方,吃了两帖药,大烧热 便退了。只仍是气息恹恹,不思茶饭,早晚还是潮热,一直淹缠到过了年, 还未痊愈。绳之娘于倒来看过他好几次。这种病,便叫做相思病。幸得阿男 心中虽然是想白凤,却还带着一半是恨他,所以这个病还不至于深人膏盲, 若是没有恨他的心思,只是一味想他,这个病就难得好了。

阿男病到了次年二月,方才起床。四爷、四娘便叫他到外面去散步消遣, 这是体贴他久病初起,寂寞寡欢的意思。乡下姑娘本来也没甚拘束,况且他 又是走过江湖的人,在外头逛逛,更不算得甚么了。阿男自己也觉得困闷无 聊,便信步出门,随意行去。走到村外,远远的看见柳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仔细一看,正是白凤。阿男见工他,也不知是甚么缘故,眼中扑簌簌的便流 下泪来,一步一步走到白凤跟前。白凤兀自不看见他,原来此时正是农忙之 际,白凤此时是出来课农,眼睛只向远处看,并未留神到近处,阿男又是从 他旁边走来,是以并未看见。阿男走到近前,便叫一声:「哥哥。」白凤猛 回头,见是阿男。便道:「妹妹,你大安了。我有孝服在身,新年时不便到 你家和四爷、四娘拜年。是我婶婶到你家拜年去,回来说起,才知道妹妹不 好。后来找婶婶人看你,我总想附一句问候的话,却又不好意思。」阿男道: 「你还记得我呢?」白风愕然道:「妹妹,这是甚么话?」阿男道:「我去 年出门的时候,和你在书房说的话,你还记得么?」白凤道:「我一天电要 想起几遍,怎么不记得?」阿男道:「哼,未必罢。」白风诧异道:「何以 见得我未必?」阿男道:「你既然记得,何以见了我理也不理,话也没一句 呢?」白凤道:「奇了,这是那里说起?」阿男道:「去年我回家时,和母 亲到你家去,在门口遇见你,你何尝理我来?」白凤回头一想,笑道:「找 还和妹妹作揖相见,如何说不理?」阿男道:「可曾有一句话?」白凤道: 「那时四娘、婶婶都在跟前,叫我和妹妹说句甚么话?况且你们又匆匆走了。

妹妹,这是你错怪我了。」阿男听说,衑了一会,便问道:「哥哥,你此刻 的卧房在那里?」白凤道:「就在从前先生住的那个房子。」阿男道:「可 还有别人?」白凤道:「还有两个佃工,睡在耳房里。」阿男正要往下再问, 忽听得那柳树背后,有人答道:「是睡在耳房里,不是睡在眼房里。」白凤、 阿男一齐吃个大惊,急忙看时,原来是一个十二三岁的牧童,在那里顽皮。

白凤骂了他一声,两个就此走开了。正是: 东风到底还多事,吹起落花惊燕莺。

未知他两个走开之后,到几时再走拢,且待小子闲了,再来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