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变

第二回

Chapter 26,797 wordsPublic domain

寇阿男京华呈色相 秦绍祖杯酒议婚姻

繁华自古说皇都,帽影鞭丝入画图。

色即是空空即色,故呈色相惑凡夫。

一水扬州对润州,隔江结得凤鸾俦。

可怜月老姻缘簿,未许团圆到白头。

当下秦白凤听得父亲吩咐,便走上一步,口称「伯伯」,恭恭敬敬的作 了个揖。那个人连忙扶住道:「好,好,已经长得这么大了。那年我们出门 的时候,还抱在手里呢!」你道这人是谁?原来正是淮水盛涨那年出门卖艺 的寇四爷。寇四爷那年带了妻小,渡过了长江,就从镇江起,沿着江岸西行。

一路上耍些拳棒,赚得银钱,作为盘费。虽是栉风沐雨,却还进止自由。每 到得一处地方,多则寄居几月,少亦耽搁几天。行行住住,不觉到了湖北武 昌府,是个繁华所在。这个时候,寇四娘身怀六甲,已将足月,寇四爷便不 住客店,赁定了房于。满意生下个男孩,便香烟有继﹔不期足月临盆,却生 下个女娃娃来。寇四爷虽然失望,却也聊胜于无。因替他起个小名,就叫阿 男。从此有了这个襁褓物,寇四娘便不能出场卖艺。寇四爷独手单拳,便觉 得没甚么兴趣,因此商量取道回家。

夫妻两个,正在商量,忽然遇了一个机会。原来武昌对岸,汉阳府地方, 有一家富户,姓万,取名叫做夫强,人家都称他万员外。这万夫强坐拥百万 家财,闲着没事,便想设法消遣光阴。平日养了十多位拳教师,终日驰马试 剑,耍刀弄棒。闻得寇四爷是江湖上一条好汉,便备了礼物,修了书函,专 差家人渡过江去聘请寇四爷,做个教师。寇四爷接了来书,看过一遍,且不 收礼物,对来人说道:「承员外美意,本当前去领教,争奈我有家眷住在这 里,这里又是客地,少不免常要在家里照顾一切,早晚过江不便。拜烦上覆 员外,我不日就要动身回乡,等我送了家眷回乡,再来领教。」那来人道: 「教师不必过虑。我家员外,为人十分慷慨,家里闲房尽多,就请连宝眷一 起搬过去也不妨。」寇四爷道:「话虽如此,但未得员外面允,怎好造次?」 那来人听说便道:「既然教师如此说,且待我回去禀明员外,却再来请罢。」 寇四爷应允了。那来人便寄下礼物,只身回去。过了半天,又来了,说道: 「员外已经吩咐过,指拨出一所房屋,请宝眷居住,就请教师过去。」寇四 爷大喜,方才收过礼物,与寇四娘收拾起细软,抱了阿男,一同到汉阳而来。

万夫强接着,十分优礼相待。寇四娘安顿过行李,也进内去见过万安人。从 此寇氏夫妻,便在汉阳住下。

寇四爷逐日价和万夫强讲究几路枪法,或与各教师比较武艺。喜得寇四 爷为人和蔼,不逞高强,和别人比较,虽是本事能胜他的,也不过较一个平 手,不肯使人当场没脸。这个承他情让的,自然五中感激,因此同事当中, 处得十分和气。从此一住便住了五个年头,阿男已长到六岁了。万员外有个 叔父在京里,官居礼部侍郎之职。因听说姪儿万夫强,连年在家耍刀弄棒, 恐防他误招匪人,便写了一封书函,专人回汉阳去,只说京里有事,叫他进 京去走一遭。万夫强便收拾行李动身,各教师得了这个信,便都暂时告退。

寇四爷这才带了妻小,回到家乡。不免到各乡邻人家一一去道契阔。

这天到得秦亢之家,恰好遇了白凤放学。四爷见了,便把他接在膝边道: 「长得好快呀,那年我出门的时候,还抱在手里呢!今年可有九岁了?上学 读书了吗?」亢之道:「八岁了。今年才请了一位先生,在家里读书。」四 爷道:「好呀,我们阿男是在湖北养的,今年也六岁了。」亢之道:「原来 四爷恭喜添丁了。」四爷道:「惭愧,是个女子,不过落得眼前热闹罢了。

喜得他长得容易,虽然只有六岁,也有你们二官般长大了。如果秦相公不讨 厌,我也想送他过来从先生读书,不知可使得?」亢之道:「四爷有意栽培 女公子,这是好极的了。这里又没有第二个学生,先生也正苦过于寂寞呢。

就请送过来便了。」寇四爷大喜。恰好秦绳之从外面回来,与寇四爷彼此相 见。大家道过契阔,寇四爷便作别回去,与寇四娘说知,要送阿男上学的话。

四娘道:「阿男才得六岁,怕早了些罢?」寇四爷道:「阿男年纪虽小,身 驱却是长大的。方才在秦家,看见他家二官,已经八岁了,生得也不过阿男 那点大小。我意思要早点叫他上学读书,将来你我自己再教他些武艺,教成 一个义武全才,也好招一个快婿养老。」寇四娘听说,自无不允之理。当下 拿历本,看定了日子,寇四爷便去置备点纸笔书籍之类。

到了日期,便亲自送女儿阿男去上学。先见过亢之弟兄,又带到里面见 过绳之的娘子,然后转到书房去拜见先生。原来亢之已经从中介绍,说定了 每月送修金二百文,殷曰校乐得每月多捞他二百,就答应了。这天早起,白 凤一早先到了书房。不多几时,亢之带了寇四爷,领看阿男来了。寇四爷先 向殷曰校见过礼,然后叫阿男上前叩见。又叫与白凤相见过后,方才就了学 位。真是一个英俊好女儿,虽然仅得六龄,却已出落得英姿绰约,态度轻盈。

怎见得: 修眉画螺,皓齿编贝。一点朱樱唇小,两旁粉颊涡圆。漆发垂肩,愈衬 出梨花脸白﹔星眸特睐,乍舒开柳叶眉青。耳底双环摇曳,写出轻盈﹔额头 一点焉支,增来妖媚。看此日垂髫娇女,即他年绝代佳人。

从此,阿男就在秦家读书。绳之娘子,因为自己没有儿女,见了别人的 小孩子,没有不欢喜的。况且阿男又生得粉堆成、玉琢就般的一个女孩儿, 如何不爱?便和伯伯、丈夫说知,中午放学时不放阿男回去,留在家里吃中 饭,到晚饭时才放他回家。因此阿男早来暮去,每日除了读书之外,便在上 房和秦白凤顽耍。

诸公!告子一句话说得最好,他说:「食、色,性也。」这好食和好色, 真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先天性情。不信「,但看小孩子出世,就解得吃奶,啼 哭起来便要娘,若是用了奶娘呢,他便见了奶娘,比爹娘还要亲热,这便是 好食。到了几个月,略略识得人事的时候,你试拿一张白纸、一张红纸去逗 他,他伸出手来,一定是要红的,这便是好色。手抱的孩儿是断断乎没有习 染的了,所以说是性也。秦白凤和寇阿男两个,一对小儿女,一个是眉清目 秀,一个是齿白唇红。似此天天在一起,虽是两小无猜,却也是你爱我脸儿 标致,我爱你体态轻盈。小孩子家虽然不懂得甚么,就只这点,便种下了无 限情根。况且两个同在一处读书,相守到五六年,秦白凤长到了十四岁,阿 男也十二岁了。

那寇四爷送女儿去读书,不过是一时高兴。这几年读下来,阿男已经略 识几个字,随便一封信,拿起来也勉强念得下了。乡下人家女儿,有了这点 本事,便要算是才女的了。因此阿男到了十二岁那年,寇四爷就不叫他读书 了。一则是已经心满意足,二则是因为没有于息,恐怕失了自己的家传幻术 武艺,要想传给女儿。所以叫他歇了学,天天在家里,先教他些翻跟斗、耍 拳脚、纵高、跳远的软工夫。秦白凤一旦失了个侣伴,便觉得读书写字都没 了神采。听得阿男在家习武、天天到了放学时候,便跑到寇家去看。原来寇 家门前是一片空场,寇四爷天天就在空场上教阿男,白凤便天天到空场上去 看。有时碰得不巧,已经教完了,他便直到寇家里去,和阿男顽耍。好在彼 此乡邻,又是两个小孩子,各无猜忌的。所以由得他哥哥、妹妹的,依旧天 天在一起。

如此又过了两年,阿男已是十四岁了。寇四爷又想起男大须婚,女大须 嫁的念头,便和寇四娘商量道:「我看阿男长得实在快。你看他只得十四岁, 人家见了,那一个不当地是十六七岁的人?人又生得聪明,所以我的幻术武 艺,他都学得纯熟了。你我又没个于息,我想替他招个女婿养老。无奈这乡 下地方,没有个出色的子弟。」这一句话未曾说完,寇四娘便接着说道:「官 人说得不差。妾早就看中了一个人,说出来不知官人对不对?就是妾的姪儿 余小棠。我们亲上加亲,岂不格外亲热?」原来寇四娘的父亲余佐清,世居 在瓜州镇上,只生下寇四娘兄妹二人。寇四娘的哥哥叫余棠伯,生下一子, 就叫小棠。家中薄有资财,前两年棠伯过了,小棠倒还能支持门户,此时已 长到一十八岁了。寇四娘归宁时,早就暗中向姪儿许下了亲事,所以小棠一 向不肯提亲,单等他表妹。寇四娘这天乘便说了出来,寇四爷听了,沉吟半 晌道:「娘子看中的,自然不差,况且又是亲上加亲,自然是好的了。但是 卑人的意思,要想带女儿出门一次,侥幸遇了个王孙公子,不然,或者配上 个江湖好汉,这才遂了我的心愿呢!」寇四娘听说,心中虽不以为然,却也 不便十分违拗。便道:「官人说的自是高见。但不知几时动身?到那里去?」 寇四爷道:「我想北京是个天下第一繁华的所在,打算去走一遭。一则为女 儿的终身大事,二来这许多年个曾走动,借此也舒舒筋骨。」当下寇四娘应 允了,便择日起程,不免又到各乡邻人家去辞行。此时和秦家的交情,比以 前又是不同,因此寇四娘带了阿男,专到秦家话别。绳之娘子接着款待,自 不必说。

且说秦白凤下学进来,见了阿男,自是欢喜。然而此时彼此都长大了, 不免要避点嫌疑﹔虽然仍是有说有笑,但较之于从前耳鬓厮磨的光景,又自 不同了。当下谈了几句,阿男忽的起身说道:「不知先生可在书房里?我受 业一场,也应该去辞个行。」寇四娘说道:「礼该如此。你去去就来罢。」 阿男对白凤道:「就烦哥哥陪我走一遭。」白凤箕着答应了。两人同到了书 房,谁知殷曰校放了学,便到外头散步去了。白凤道:「先生既然出去了, 我回来替妹妹说到罢。」阿男望著白凤,脸上泛了一点红,说道:「我何尝 要辞甚么行,不过要和你说句体己话罢了。」白凤道:「妹妹此番出门,有 甚话吩咐,自当洗耳恭听。」阿男脸上又红了一红,才说道:「哥哥,你到 底爱我不爱?」白凤道:「妹妹说得奇,我听见你要出门,已经心焦得了不 得,要想设法留住你,却又无法可设。肚子里有多少话要和你说的,却又说 不出来。我此刻为了妹妹,已经心乱的了不得。妹妹还要和我打趣,我有甚 不爱妹妹的道理呢?」阿男低下了头,一会儿脸上红了又红,方才颤声说道: 「你如果真爱我,便请你务必等着我。」白凤也红了脸道:「我也这么想。

但怕我们自己做主不来。」阿男道:「只要有心,我有法子呢!」正说到这 里,忽听得门外咳嗽了一声,殷曰校回来了。阿男端端正正的福了两福,说 了辞行的话。殷曰校是一切都不关心的,随便敷衍了两句。他二人仍到上房 去了。盘桓了一会,方才分手。

且说寇四爷别过众乡邻之后,带了一妻一女,出门而去。家里养的一匹 乌孙汗血马,给阿男骑了,夫妻两个,另外雇了牲口,一路上冲州过府而去。

这一行却没甚耽搁,不过到了盘缠缺乏时,就地设个场子,使两路拳棒,换 几文盘费罢了。走了一个多月,到了北京,拣一座客店住下。寇四爷便向店 家打听,那里有个好场子可以卖艺的。店家说道:「客官要卖艺,却是好运 气。这里西直门外,有一座夕照寺,因为四月初八是佛诞,初一便开庙门, 足足开一个月。这一个四月之中,烧香的红男绿女,公子王孙,不计其数。

今日已是三月二十七,客官们将息两大,恰好到那里去。」寇四爷大喜道: 「是难得这个好机会也。」便进来和四娘说知。

大家将息了几天,到了四月初一,夫妻母女同到夕照寺前面,拣了一片 空场,鸣锣击鼓,耍起枪棒来。一连耍了几天,生意倒也不坏。这天寇四爷 对四娘说道:「我看这北京人才不少。明天初七了,初八那天,游人一定更 多,我想明天拿出我的幻术来,耍他两套,多哄动些人,初八那天,就便拣 个女婿。」四娘笑道:「这人山人海的,不知怎样拣法?」四爷道:「我有 一个问天卖卦的法子。到了那天,把我家藏的两颗珍珠,缝在阿男靴头上, 只说有谁上场来和阿男交手,能把他靴头上珠子摘去的,就把珠子赠与他。

如有人果然摘得去,便与他说亲。娘子,你说这个法子使得去么?」四娘道: 「万一被一个老头子,或者一个蠢陋汉子摘了去,却怎样呢?难道也把女儿 嫁给他不成?」四爷道:「娘子好不聪明。果然如此,我不过拼了这颗珠子 罢了,谁还和他提甚么亲?况且我们阿男手脚灵动,如果不是天缘凑合的, 只怕没有人摘得他去呢。」四娘笑道:「官人的高见不差,是妾过虑了,就 照这样办罢。」 他嘴里便这么说,心中却不以为然。等寇四爷走了出去,便悄悄的和阿 男说知他父亲的主意,又说道:「照你父亲的主意,将来你不知嫁到甚么地 方去,岂不是活活的把我母女分开,我一向早已定了主意,要把你和表兄余 小棠匹配起来。瓜州离我们家不远,时常可以往来,又是亲上加亲,岂不是 好?为此,我特地关照你一声,到了那天上场的时候,千万小心,不要被人 摘去。」阿男听了,回头一想:表兄余小棠生得一张紫黑面孔,举动粗莽, 母亲如何叫我嫁这等人?又想起白凤哥哥生得何等秀雅,况且又同在一村居 住,余小棠那里及得来他的脚后尘?况且我临走的时候,约过叫他等我,我 岂可在这里配亲,自失其信?不如面子上从了母亲,暗中却把这身子留给白 凤哥哥罢。等到回家时,却又再作道理。想定了主意,只向四娘点了点头, 不便说出甚话。四娘以为阿男依了自己,自是欢喜。

次日,阿男早起,便扎扮起来,梳一个堆云拥雾流苏髻,扎一副双龙抢 珠金抹额,当中装一座猩红软绒英雄球,鬓边厢插一技岭南情种素馨花,耳 朵下缀一对桃梢垂露珍珠环,穿一件金绣碎花玉色小紧身,肩上披一件五云 捧日缨络,腰间束一条鹅黄丝织排须带,腿上穿一条玉色碎花小脚裤,足登 一双挖嵌四合如意小蛮靴。结束停当,寇四娘代他披上一件百蝶穿花玉蓝夹 斗篷,罩上一顶五色洒花观音兜。跨上了乌孙汗血黄骠马。寇四娘夫妻两个, 亲自夹护了,到夕照寺去。这一大,围随观看的人,更是人山人海。到得夕 照寺前,依旧拣了一片空场,先安顿好了他的刀枪家伙,系好了马匹。寇四 娘敲起铜怔,寇四爷飞起流星锤,分开众人,然后提起了一根铁杆梨花枪, 照例说了几句「鼓不打不响,话不说不明,人过要留名,雁过要留声」的话。

然后对众说道:「今日在下身体有些困倦,耍不动刀枪。特叫我小女出来请 教两路剑法。」说完了,寇四娘又敲起铜钲来。寇阿男便脱下观音兜,卸脱 夹斗篷。提了他母亲所用的雌雄双股剑,整一整抹额,收一收束带,走上场 来。摆开架子,抱着双剑,将身一转,打了个团圆和合拱,方才舞动起来, 怎见得: 转舒皓腕,斜送明眸。出鞘时两道寒光,舞动时一泓秋水。曳影横飞, 问锋锷则陆蛌犀甲﹔寒芒四射,论敏捷则水截轻鸿。贴地时似点水靖蜒,腾 空处像穿花蛱蝶。电影飞闪冲斗牛,寒光绕体飞龙蛇。遂令万目尽凌乱,细 看两胁生碧花。

一时围看的人,无不齐声喝采。舞够多时,阿男方才敛住寒光,露出梨 花娇面,再向众人打了个回旋拱,方才下场。

寇四爷又提了枪上场说道:「承蒙列位不弃,剑是请教过了。在下还有 一套小小戏法,要搬演出来,博众位一笑,怎奈这个石狮子碍事,待我先把 他刺倒了。」众人看时,原来是夕照寺前的一座石狮子,连座子足有六尺多 高,从头至尾,有五尺多长。寇四爷拿了枪向狮子刺去,谁知用力太猛,枪 头撞到石上,迸出了一阵火星,谿刺一声,那铁枪杆居然断了。寇四爷仰面 闪了一交,便叫起痛来。寇四娘连忙上前扶起。寇四爷反手摩挲背后道:「想 是地下有甚石子之类,我背上痛得很呢!」寇四娘便去地下扒开泥土一看, 说道:「没有石子,却有两根竹桩,待我拔他起来。」说罢,一手攒了一个 桩头,向上一拔,咦,不是甚么竹桩,却是一张竹梯子,这一下已经拔了两 层踏步上来了。寇四娘又拔一下,那梯子已出来了,有一人多高。看的人无 不称奇道怪,一齐嚷着:「拔啊!找啊!」寇四娘果然只管向上拔,谁知越 拔越高,高到上冲霄汉。从底下望上去,已经看不见梯顶了,底下还不曾拔 尽。四娘和阿男两个换力去拔,到后来拔不动了,四娘道:「想是上头顶着 天了,这便怎样?」寇四爷此时也哼完了,说道:「正好我的枪断了,女儿, 你过来,你就从这梯上天去,代我向二郎神借他的三尖二刃刀,我用一用。」 阿男果然走近梯前,一步一步的上去。当时万目睽睽的,看着他手脚移 动,一层一层的上去,直到了云端里面,慢慢的影子都看不见了。看的众人 没有一个不缩头吐舌的。寇四爷自在场上,向四面求赏,说:「赏了钱,好 看我女儿下来。」一时四面的钱,纷纷抛到场上。他夫妻两个一一的收拾好 了,仍然不见下来。四爷便叫四娘上去催他,鬼混了一回,四娘方才依允了。

说也奇怪,四娘一脚踏上去,才起第二只脚,那竹梯却插了一层入地里去了。

等换了脚踏第三层时,那第二层又插下去了,如此一层一层的插下去,慢慢 的把插天高的一张竹梯,尽情都插到地下去了,只剩了两个梯头露在外面。

四娘衑衑的看了半天,举起脚来,把那梯头踩了一脚,便索性都插了下去。

四爷道:「且慢,如今没了梯子,叫我女儿怎生下来?」四娘愕然道:「这 便怎样?」四爷道:「还把梯子拔上来啊。」 四娘果然便去扒泥土,谁知扒了一尺多深,那里有个影子?四爷急了, 敲着铜钲,仰着面极声的叫女儿道:「你便跳下来罢!」四娘便捞起衣服要 接。叫了半晌,隐隐听见阿男答应,那声音却不在天上,似在地下。四爷便 停了钲,各处去寻。只听得阿男叫道:「爹爹啊,我在这里呢!」跟着这声 音寻去,寻不着。再叫一声,又听得应一声。寻来寻去,原来那声音就出在 那石狮子底下。四爷顿足道:「罢了!完了!这石狮子少说点也有四五千斤 重,把他压在底下,怎得出来?来,来,来!你快和我擡开了他,女儿才得 出来呢!」夫妻两个一齐动手,一个涨得肉突筋粗,一个迸得面红耳赤,却 如蜻蜒撼石柱般,那里动得分毫?夫妻两个故意你埋怨我,我埋怨你一番。

忽听得阿男在地下说道:「爹爹,妈妈,快些走开些,我出来也!」说声未 毕,只见那座石狮于左右摇了两摇。寇四爷夫妻连忙走开。那狮子一连摇了 十多下,便慢慢的离了地。原来阿男在地下把他双手举起,从地下钻了出来。

这一下把围看的人,又都惊得缩头吐舌,喝采之声,就和打雷一般,轰轰不 断。你看阿男面不改色,出来之后,还用力把狮子往上送了两送,才把他掼 下。却又不偏不倚,恰好掼在原放的地方,分毫没有移动。这一下四面的赏 钱,又往场上乱丢。寇四爷收了赏钱,谢了众人,即便收场回上。

到了次日,那来看的人更多了。寇四爷却叫阿男把两颗珠子,缀在靴头 上,到了场上时,只说是打赌赛,叫人来取珠子。阿男出场耍了一路空拳, 便有两个不自量、不济事的上来交手。不到两个照面,早已跌扑出去。后来 虽然来了几个有家法的,怎奈阿男自己知道这是自己终身大事,怎肯轻易被 人摘去,因此处处提防。何况那珠于顶多不过黄豆般大小,耍拳棒的人,都 是些粗手笨脚之辈,更不是容易摘得下来的。此时除非秦白凤上场,我知道 阿男便情情愿愿的,把靴尖送到白凤手里,请他摘了。

阿男便如此痴心。谁知秦白凤那边,已经另外提亲了。原来白凤的叔父 秦绳之,有一个朋友,姓何,表字仁舫,向在镇江开了一家布店,生意倒也 十分兴旺。仁舫生下两个儿子,大儿彩华,二儿彩章,都已长大成家,仁舫 久经抱孙的了。晚年却生了一个女儿,照着两个哥排行,就取名叫做彩鸾, 才长成一十五岁,一向随着父兄在镇江居住。秦绳之闲在家中没事。这天渡 江来访何仁舫,仁舫邀往家中去坐。原来他住家店舖是分在两起的。当下两 个老友相见,未免要留住盘桓几日。布店里事情,自有彩华、彩章料理,仁 舫向来只在家中纳福,何况来了个朋友呢。绳之住在何家几天,他家中的家 人妇子,自然都出来相见。别人且不必提,单说何彩鸾本来生得端凝庄重, 光华照人。那秦白凤又是绳之的爱姪,因此绳之见了彩鸾,便想起姪儿的亲 事来,默默的放在心里。生意人家不及官宦人家的礼节多,拘束大,所以彩 鸾自从拜见过绳之之后,便出入自由,不甚回避。绳之察得他举止大方,言 语伶俐,就越发看上了。一天早起,仁舫约了同到茶馆里吃早点心,带吃两 壶酒。吃酒中间,绳之便问起:「彩鸾姪女,不知可曾有了夫家?」仁舫回 道:「早呢!今年才十五岁,我一向还没有和他提亲。」绳之道:「且待我 和他提一提,看是如何?」仁舫道:「老弟提到,那子弟自然是不错的,但 不知是甚人家?」绳之道:「我今天又可以算做媒,又可以算求亲,我所提 的就是舍姪白凤。小孩子生得还聪明,读书也还好,但不知可仰攀得上?」 仁舫未及回答,只见何家用的一个小厮,带着一个乡下人跑来。那乡下人一 头大汗,对着绳之便叫道:「二相公,快快回去,你家大相公有事呢!」正 是: 通辞本欲谐鸾凤,归去还应痛。

未知那乡下人来报的是甚么事,且待小子闲了,再来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