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自威、宣、燕昭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此三神 山者,其傅在勃海中,去人不远;患且至,则船风引而去。盖尝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 之药皆在焉。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银为宫阙。未至,望之如云;及到,三神山反居水 下。临之,风辄引去,终莫能至云。世主莫不甘心焉。及至秦始皇并天下,至海上,则 方士言之不可胜数。始皇自以为至海上而恐不及矣,使人乃赍童男女入海求之。船交海 中,皆以风为解,曰未能至,望见之焉。其明年,始皇复游海上,至琅邪,过恒山,从 上党归。后三年,游碣石,考入海方士,从上郡归。后五年,始皇南至湘山,遂登会稽 ,并海上,冀遇海中三神山之奇药。不得,还至沙丘崩。
二世元年,东巡碣石,并海南,历泰山,至会稽,皆礼祠之,而刻勒始皇所立石书 旁,以章始皇之功德。其秋,诸侯畔秦。三年而二世弑死。
始皇封禅之后十二岁,秦亡。诸儒生疾秦焚诗书,诛僇文学,百姓怨其法,天下畔 之,皆讹曰:「始皇上泰山,为暴风雨所击,不得封禅。」此岂所谓无其德而用事者邪 ?
昔三代之皆在河洛之间,故嵩高为中岳,而四岳各如其方,四渎咸在山东。
至秦称帝,都咸阳,则五岳、四渎皆并在东方。自五帝以至秦,轶兴轶衰,名山大川或 在诸侯,或在天子,其礼损益世殊,不可胜记。及秦并天下,令祠官所常奉天地名山大 川鬼神可得而序也。
于是自殽以东,名山五,大川祠二。曰太室。太室,嵩高也。恒山,泰山,会稽, 湘山。水曰济,曰淮。春以脯酒为岁祠,因泮冻,秋涸冻,冬塞祷祠。其牲用牛犊各一 ,牢具珪币各异。
自华以西,名山七,名川四。曰华山,薄山。薄山者,衰山 也。岳山,岐山,吴岳,鸿冢,渎山。渎山,蜀之汶山。水曰河,祠临晋;沔,祠汉中 ;湫渊,祠朝;江水,祠蜀。亦春秋泮涸祷塞,如东方名山川;而牲牛犊牢具珪币各 异。而四大冢鸿、岐、吴、岳,皆有尝禾。
陈宝节来祠。其河加有尝醪。此皆在雍州之域,近天子之都,故加车一乘,?驹四 。
霸、产、长水、沣、涝、泾、渭皆非大川,以近咸阳,尽得比山川祠,而无诸加。
汧、洛二渊,鸣泽、蒲山、岳鞚山之属,为小山川,亦皆岁祷塞泮涸祠,礼不必同 。
而雍有日、月、参、辰、南北斗、荧惑、太白、岁星、填星、、二十八宿、风伯、 雨师、四海、九臣、十四臣、诸布、诸严、诸逑之属,百有余庙。西亦有数十祠。于湖 有周天子祠。于下邽有天神。沣、滈有昭明、天子辟池。于、亳有三社主之祠、寿星祠 ;而雍菅庙亦有杜主。杜主,故周之右将军,其在秦中,最小鬼之神者。各以岁时奉祠 。
唯雍四畤上帝为尊,其光景动人民唯陈宝。故雍四畤,春以为岁祷,因泮冻,秋涸 冻,冬塞祠,五月尝驹,及四仲之月月祠,陈宝节来一祠。春夏用骍,秋冬用?。畤驹 四匹,木禺龙栾车一驷,木禺车马一驷,各如其帝色。黄犊羔各四,珪币各有数,皆生 瘗埋,无俎豆之具。三年一郊。秦以冬十月为岁首,故常以十月上宿郊见,通权火,拜 于咸阳之旁,而衣上白,其用如经祠云。西畤、畦畤,祠如其故,上不亲往。
诸此祠皆太祝常主,以岁时奉祠之。至如他名山川诸鬼及八神之属,上过则祠,去 则已。郡县远方神祠者,民各自奉祠,不领于天子之祝官。祝官有秘祝,即有菑祥,辄 祝祠移过于下。
汉兴,高祖之微时,尝杀大蛇。有物曰:「蛇,白帝子也,而杀者赤帝子。」高祖 初起,祷丰枌榆社。徇沛,为沛公,则祠蚩尤,衅鼓旗。遂以十月至灞上,与诸侯平咸 阳,立为汉王。因以十月为年首,而色上赤。
二年,东击项籍而还入关,问:「故秦时上帝祠何帝也?」对曰:「四帝,有白、 青、黄、赤帝之祠。」高祖曰:「吾闻天有五帝,而有四,何也?」莫知其说。于是高 祖曰:「吾知之矣,乃待我而具五也。」乃立黑帝祠,命曰北畤。有司进祠,上不亲往 。悉召故秦祝官,复置太祝、太宰,如其故仪礼。因令县为公社。下诏曰:「吾甚重祠 而敬祭。今上帝之祭及山川诸神当祠者,各以其时礼祠之如故。」
后四岁,天下已定,诏御史,令丰谨治枌榆社,常以四时春以羊彘祠之。令祝官立 蚩尤之祠于长安。长安置祠祝官、女巫。其梁巫,祠天、地、天社、天水、房中、堂上 之属;晋巫,祠五帝、东君、云中、司命、巫社、巫祠、族人、先炊之属;秦巫,祠社 主、巫保、族累之属;荆巫,祠堂下、巫先、司命、施糜之属;九天巫,祠九天:皆以 岁时祠宫中。其河巫祠河于临晋,而南山巫祠南山秦中。秦中者,二世皇帝。各有时。
其后二岁,或曰周兴而邑邰,立后稷之祠,至今血食天下。于是高祖制诏御史:「 其令郡国县立灵星祠,常以岁时祠以牛。」
高祖十年春,有司请令县常以春月及腊祠社稷以羊豕,民里社各自财以祠。制曰: 「可。」
其后十八年,孝文帝即位。即位十三年,下诏曰:「今秘祝移过于下,朕甚不取。
自今除之。」
始名山大川在诸侯,诸侯祝各自奉祠,天子官不领。及齐、淮南国废,令太祝尽以 岁时致礼如故。
是岁,制曰:「朕即位十三年于今,赖宗庙之灵,社稷之福,方内艾安,民人靡疾 。间者比年登,朕之不德,何以飨此?皆上帝诸神之赐也。盖闻古者飨其德必报其功, 欲有增诸神祠。有司议增雍五畤路车各一乘,驾被具;西畤畦畤禺车各一乘,禺马四匹 ,驾被具;其河、湫、汉水加玉各二;及诸祠,各增广坛场,珪币俎豆以差加之。而祝 厘者归福于朕,百姓不与焉。自今祝致敬,毋有所祈。」
鲁人公孙臣上书曰:「始秦得水德,今汉受之,推终始传,则汉当土德,土德之应 黄龙见。宜改正朔,易服色,色上黄。」是时丞相张苍好律历,以为汉乃水德之始,故 河决金隄,其符也。年始冬十月,色外黑内赤,与德相应。如公孙臣言,非也。罢之。
后三岁,黄龙见成纪。文帝乃召公孙臣,拜为博士,与诸生草改历服色事。其夏,下诏 曰:「异物之神见于成纪,无害于民,岁以有年。朕祈郊上帝诸神,礼官议,无讳以劳 朕。」有司皆曰「古者天子夏亲郊,祀上帝于郊,故曰郊」。于是夏四月,文帝始郊见 雍五畤祠,衣皆上赤。
其明年,赵人新垣平以望气见上,言「长安东北有神气,成五采,若人冠糸免焉。
或曰东北神明之舍,西方神明之墓也。天瑞下,宜立祠上帝,以合符应」。于是作渭阳 五帝庙,同宇,帝一殿,面各五门,各如其帝色。祠所用及仪亦如雍五畤。
夏四月,文帝亲拜霸渭之会,以郊见渭阳五帝。五帝庙南临渭,北穿蒲池沟水,权 火举而祠,若光𪸩然属天焉。于是贵平上大夫,赐累千金。而使博士诸生刺六经中作王 制,谋议巡狩封禅事。
文帝出长门,若见五人于道北,遂因其直北立五帝坛,祠以五牢具。
其明年,新垣平使人持玉杯,上书阙下献之。平言上曰:「阙下有宝玉气来者。」 已视之,果有献玉杯者,刻曰「人主延寿」。平又言「臣候日再中」。居顷之,日却复 中。于是始更以十七年为元年,令天下大酺。
平言曰:「周鼎亡在泗水中,今河溢通泗,臣望东北汾阴直有金宝气,意周鼎其出 乎?兆见不迎则不至。」于是上使使治庙汾阴南,临河,欲祠出周鼎。
人有上书告新垣平所言气神事皆诈也。下平吏治,诛夷新垣平。自是之后,文帝怠 于改正朔服色神明之事,而渭阳、长门五帝使祠官领,以时致礼,不往焉。
明年,匈奴数入边,兴兵守御。后岁少不登。
数年而孝景即位。十六年,祠官各以岁时祠如故,无有所兴,至今天子。
今天子初即位,尤敬鬼神之祀。
元年,汉兴已六十余岁矣,天下艾安,搢绅之属皆望天子封禅改正度也,而上乡儒 术,招贤良,赵绾、王臧等以文学为公卿,欲议古立明堂城南,以朝诸侯。草巡狩封禅 改历服色事未就。会窦太后治黄老言,不好儒术,使人微伺得赵绾等奸利事,召案绾、 臧,绾、臧自杀,诸所兴为皆废。
后六年,窦太后崩。其明年,征文学之士公孙弘等。
明年,今上初至雍,郊见五畤。后常三岁一郊。是时上求神君,舍之上林中泛氏观 。神君者,长陵女子,以子死,见神于先后宛若。宛若祠之其室,民多往祠。平原君往 祠,其后子孙以尊显。及今上即位,则厚礼置祠之内中。闻其言,不见其人云。
是时李少君亦以祠灶、谷道、却老方见上,上尊之。少君者,故深泽侯舍人,主方 。匿其年及其生长,常自谓七十,能使物,却老。其游以方遍诸侯。无妻子。人闻其能 使物及不死,更馈遗之,常余金钱衣食。人皆以为不治生业而饶给,又不知其何所人, 愈信,争事之。少君资好方,善为巧发奇中。尝从武安侯饮,坐中有九十余老人,少君 乃言与其大父游射处,老人为儿时从其大父,识其处,一坐尽惊。少君见上,上有故铜 器,问少君。少君曰:「此器齐桓公十年陈于柏寝。」已而案其刻,果齐桓公器。一宫 尽骇,以为少君神,数百岁人也。少君言上曰:「祠?则致物,致物而丹沙可化为黄金 ,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益寿而海中蓬莱仙者乃可见,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是 也。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安期生食巨枣,大如瓜。安期生仙者,通蓬莱中,合则见 人,不合则隐。」于是天子始亲祠?,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之属,而事化丹沙诸药 齐为黄金矣。
居久之,李少君病死。天子以为化去不死,而使黄锤史宽舒受其方。求蓬莱安期生 莫能得,而海上燕齐怪迂之方士多更来言神事矣。
亳人谬忌奏祠太一方,曰:「天神贵者太一,太一佐曰五帝。古者天子以春秋祭太 一东南郊,用太牢,七日,为坛开八通之鬼道。」于是天子令太祝立其祠长安东南郊, 常奉祠如忌方。其后人有上书,言「古者天子三年壹用太牢祠神三一:天一、地一、太 一」。天子许之,令太祝领祠之于忌太一坛上,如其方。后人复有上书,言「古者天子 常以春解祠,祠黄帝用一枭破镜;冥羊用羊祠;马行用一青牡马;太一、泽山君地长用 牛;武夷君用干鱼;阴阳使者以一牛」。令祠官领之如其方,而祠于忌太一坛旁。
其后,天子苑有白鹿,以其皮为币,以发瑞应,造白金焉。
其明年,郊雍,获一角兽,若麃然。有司曰:「陛下肃祗郊祀,上帝报享,锡一角 兽,盖麟云。」于是以荐五畤,畤加一牛以燎。锡诸侯白金,风符应合于天也。
于是济北王以为天子且封禅,乃上书献太山及其旁邑,天子以他县偿之。常山王有 罪,迁,天子封其弟于真定,以续先王祀,而以常山为郡,然后五岳皆在天子之。
其明年,齐人少翁以鬼神方见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夫人卒,少翁以方盖夜致王夫 人及?鬼之貌云,天子自帷中望见焉。于是乃拜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甚多,以客礼礼 之。文成言曰:「上即欲与神通,宫室被服非象神,神物不至。」乃作画云气车,及各 以胜日驾车辟恶鬼。又作甘泉宫,中为台室,画天、地、太一诸鬼神,而置祭具以致天 神。居岁余,其方益衰,神不至。乃为帛书以饭牛,详不知,言曰此牛腹中有奇。杀视 得书,书言甚怪。天子识其手书,问其人,果是伪书,于是诛文成将军,隐之。
其后则又作柏梁、铜柱、承露仙人掌之属矣。
文成死明年,天子病鼎湖甚,巫医无所不致,不愈。游水发根言上郡有巫,病而鬼 神下之。上召置祠之甘泉。及病,使人问神君。神君言曰:「天子无忧病。病少愈,彊 与我会甘泉。」于是病愈,遂起,幸甘泉,病良已。大赦,置寿宫神君。寿宫神君最贵 者太一,其佐曰大禁、司命之属,皆从之。非可得见,闻其言,言与人音等。时去时来 ,来则风肃然。居室帷中。时昼言,然常以夜。天子祓,然后入。因巫为主人,关饮食 。所以言,行下。又置寿宫、北宫,张羽旗,设供具,以礼神君。神君所言,上使人受 书其言,命之曰「画法」。其所语,世俗之所知也,无绝殊者,而天子心独喜。其事秘 ,世莫知也。
其后三年,有司言元宜以天瑞命,不宜以一二数。一元曰「建」,二元以长星曰「 光」,三元以郊得一角兽曰「狩」云。
其明年冬,天子郊雍,议曰:「今上帝朕亲郊,而后土无祀,则礼不答也。」有司 与太史公、祠官宽舒议:「天地牲角茧栗。今陛下亲祠后土,后土宜于泽中圜丘为五坛 ,坛一黄犊太牢具,已祠尽瘗,而从祠衣上黄。」于是天子遂东,始立后土祠汾阴脽丘 ,如宽舒等议。上亲望拜,如上帝礼。礼毕,天子遂至荥阳而还。过雒阳,下诏曰:「 三代邈绝,远矣难存。其以三十里地封周后为周子南君,以奉其先祀焉。」是岁,天子 始巡郡县,侵寻于泰山矣。
其春,乐成侯上书言栾大。栾大,胶东宫人,故尝与文成将军同师,已而为胶东王 尚方。而乐成侯姊为康王后,无子。康王死,他姬子立为王。而康后有淫行,与王不相 中,相危以法。康后闻文成已死,而欲自媚于上,乃遣栾大因乐成侯求见言方。天子既 诛文成,后悔其蚤死,惜其方不尽,及见栾大,大说。大为人长美,言多方略,而敢为 大言处之不疑。大言曰:「臣常往来海中,见安期、羡门之属。顾以臣为贱,不信臣。
又以为康王诸侯耳,不足与方。臣数言康王,康王又不用臣。臣之师曰:『黄金可成, 而河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也。』然臣恐效文成,则方士皆奄口,恶敢言方 哉!」上曰:「文成食马肝死耳。子诚能修其方,我何爱乎!」大曰:「臣师非有求人 ,人者求之。陛下必欲致之,则贵其使者,令有亲属,以客礼待之,勿卑,使各佩其信 印,乃可使通言于神人。神人尚肯邪不邪。致尊其使,然后可致也。」于是上使验小方 ,斗棋,棋自相触击。
是时上方忧河决,而黄金不就,乃拜大为五利将军。居月余,得四印,佩天士将军 、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印。制诏御史:「昔禹疏九江,决四渎。间者河溢皋陆,隄繇不 息。朕临天下二十有八年,天若遗朕士而大通焉。干称『蜚龙』,『鸿渐于般』,朕意 庶几与焉。其以二千户封地士将军大为乐通侯。」赐列侯甲第,僮千人。乘轝斥车马帷 幄器物以充其家。又以卫长公主妻之,赍金万斤,更命其邑曰当利公主。天子亲如五利 之第。使者存问供给,相属于道。自大主将相以下,皆置酒其家,献遗之。于是天子又 刻玉印曰「天道将军」,使使衣羽衣,夜立白茅上,五利将军亦衣羽衣,夜立白茅上受 印,以示不臣也。而佩「天道」者,且为天子道天神也。于是五利常夜祠其家,欲以下 神。神未至而百鬼集矣,然颇能使之。其后装治行,东入海,求其师云。大见数月,佩 六印,贵震天下,而海上燕齐之间,莫不搤捥而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
其夏六月中,汾阴巫锦为民祠魏脽后土营旁,见地如钩状,掊视得鼎。鼎大异于众 鼎,文镂无款识,怪之,言吏。吏告河东太守胜,胜以闻。天子使使验问巫得鼎无奸诈 ,乃以礼祠,迎鼎至甘泉,从行,上荐之。至中山,曣翚,有黄云盖焉。有麃过,上自 射之,因以祭云。至长安,公卿大夫皆议请尊宝鼎。天子曰:「间者河溢,岁数不登, 故巡祭后土,祈为百姓育谷。今岁丰庑未报,鼎曷为出哉?」有司皆曰:「闻昔泰帝兴 神鼎一,一者壹统,天地万物所系终也。黄帝作宝鼎三,象天地人。禹收九牧之金,铸 九鼎。皆尝亨鬺上帝鬼神。遭圣则兴,鼎迁于夏商。周德衰,宋之社亡,鼎乃沦没,伏 而不见。颂云『自堂徂基,自羊徂牛;鼐鼎及鼒,不吴不骜,胡考之休』。今鼎至甘泉 ,光润龙变,承休无疆。合兹中山,有黄白云降盖,若兽为符,路弓乘矢,集获坛下, 报祠大享。唯受命而帝者心知其意而合德焉。鼎宜见于祖祢,藏于帝廷,以合明应。」 制曰:「可。」
入海求蓬莱者,言蓬莱不远,而不能至者,殆不见其气。上乃遣望气佐候其气云。
其秋,上幸雍,且郊。或曰「五帝,太一之佐也,宜立太一而上亲郊之」。上疑未 定。齐人公孙卿曰:「今年得宝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与黄帝时等。」卿有劄书曰: 「黄帝得宝鼎宛朐,问于鬼臾区。鬼臾区对曰:『帝得宝鼎神策,是岁己酉朔旦冬至, 得天之纪,终而复始。』于是黄帝迎日推策,后率二十岁复朔旦冬至,凡二十推,三百 八十年,黄帝仙登于天。」卿因所忠欲奏之。所忠视其书不经,疑其妄书,谢曰:「宝 鼎事已决矣,尚何以为!」卿因嬖人奏之。上大说,乃召问卿。对曰:「受此书申公, 申公已死。」上曰:「申公何人也?」卿曰:「申公,齐人。与安期生通,受黄帝言, 无书,独有此鼎书。曰『汉兴复当黄帝之时』。曰『汉之圣者在高祖之孙且曾孙也。宝 鼎出而与神通,封禅。封禅七十二王,唯黄帝得上泰山封』。申公曰:『汉主亦当上封 ,上封能仙登天矣。黄帝时万诸侯,而神灵之封居七千。天下名山八,而三在蛮夷,五 在中国。中国华山、首山、太室、泰山、东莱,此五山黄帝之所常游,与神会。黄帝且 战且学仙。患百姓非其道者,乃断斩非鬼神者。百余岁然后得与神通。黄帝郊雍上帝, 宿三月。鬼臾区号大鸿,死葬雍,故鸿冢是也。其后黄帝接万灵明廷。明廷者,甘泉也 。所谓寒门者,谷口也。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既成,有龙垂胡珣下迎黄帝 。黄帝上骑,群臣后宫从上者七十余人,龙乃上去。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珣,龙珣 拔,堕,堕黄帝之弓。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胡珣号,故后世因名其处曰鼎 湖,其弓曰乌号。』」于是天子曰:「嗟乎!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耳。」 乃拜卿为郎,东使候神于太室。
上遂郊雍,至陇西,西登崆峒,幸甘泉。令祠官宽舒等具太一祠坛,祠坛放薄忌太 一坛,坛三垓。五帝坛环居其下,各如其方,黄帝西南,除八通鬼道。太一,其所用如 雍一畤物,而加醴枣脯之属,杀一貍牛以为俎豆牢具。而五帝独有俎豆醴进。其下四方 地,为醊食群神从者及北斗云。已祠,胙余皆燎之。其牛色白,鹿居其中,彘在鹿中, 水而洎之。祭日以牛,祭月以羊彘特。太一祝宰则衣紫及绣。五帝各如其色,日赤,月 白。
十一月辛巳朔旦冬至,昧爽,天字始郊拜太一。朝朝日,夕夕月,则揖;而见太一 如雍郊礼。其赞飨曰:「天始以宝鼎神策授皇帝,朔而又朔,终而复始,皇帝敬拜见焉 。」而衣上黄。其祠列火满坛,坛旁亨炊具。有司云「祠上有光焉」。公卿言「皇帝始 郊见太一云阳,有司奉瑄玉嘉牲荐飨。是夜有美光,及昼,黄气上属天」。太史公、祠 官宽舒等曰:「神灵之休,祐福兆祥,宜因此地光域立太畤坛以明应。令太祝领,秋及 腊间祠。三岁天子一郊见。」
其秋,为伐南越,告祷太一。以牡荆画幡日月北斗登龙,以象太一三星,为太一锋 ,命曰「灵旗」。为兵祷,则太史奉以指所伐国。而五利将军使不敢入海,之泰山祠。
上使人随验,实毋所见。五利妄言见其师,其方尽,多不雠。上乃诛五利。
其冬,公孙卿候神河南,言见仙人迹缑氏城上,有物如雉,往来城上。天子亲幸缑 氏城视迹。问卿:「得毋效文成、五利乎?」卿曰:「仙者非有求人主,人主者求之。
其道非少宽假,神不来。言神事,事如迂诞,积以岁乃可致也。」于是郡国各除道,缮 治宫观名山神祠所,以望幸。
其春,既灭南越,上有嬖臣李延年以好音见。上善之,下公卿议,曰:「民间祠尚 有鼓舞乐,今郊祀而无乐,岂称乎?」公卿曰:「古者祠天地皆有乐,而神祇可得而礼 。」或曰:「太帝使素女鼓五十弦瑟,悲,帝禁不止,故破其瑟为二十五弦。」于是塞 南越,祷祠太一、后土,始用乐舞,益召歌儿,作二十五弦及空侯琴瑟自此起。
其来年冬,上议曰:「古者先振兵泽旅,然后封禅。」乃遂北巡朔方,勒兵十余万 ,还祭黄帝冢桥山,释兵须如。上曰:「吾闻黄帝不死,今有冢,何也?」或对曰:「 黄帝已仙上天,群臣葬其衣冠。」既至甘泉,为且用事泰山,先类祠太一。
自得宝鼎,上与公卿诸生议封禅。封禅用希旷绝,莫知其仪礼,而群儒采封禅尚书 、周官、王制之望祀射牛事。齐人丁公年九十余,曰:「封禅者,合不死之名也。秦皇 帝不得上封,陛下必欲上,稍上即无风雨,遂上封矣。」上于是乃令诸儒习射牛,草封 禅仪。数年,至且行。天子既闻公孙卿及方士之言,黄帝以上封禅,皆致怪物与神通, 欲放黄帝以上接神仙人蓬莱士,高世比德于九皇,而颇采儒术以文之。群儒既已不能辨 明封禅事,又牵拘于诗书古文而不能骋。上为封禅祠器示群儒,群儒或曰「不与古同」 ,徐偃又曰「太常诸生行礼不如鲁善」,周霸属图封禅事,于是上绌偃、霸,而尽罢诸 儒不用。
三月,遂东幸缑氏,礼登中岳太室。从官在山下闻若有言「万岁」云。问上,上不 言;问下,下不言。于是以三百户封太室奉祠,命曰崇高邑。东上泰山,泰山之草木叶 未生,乃令人上石立之泰山巅。
上遂东巡海上,行礼祠八神。齐人之上疏言神怪奇方者以万数,然无验者。乃益发 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数千人求蓬莱神人。公孙卿持节常先行候名山,至东莱,言夜见大 人,长数丈,就之则不见,见其迹甚大,类禽兽云。群臣有言见一老父牵狗,言「吾欲 见巨公」,已忽不见。上即见大迹,未信,及群臣有言老父,则大以为仙人也。宿留海 上,予方士传车及间使求仙人以千数。
四月,还至奉高。上念诸儒及方士言封禅人人殊,不经,难施行。天子至梁父,礼 祠地主。乙卯,令侍中儒者皮弁荐绅,射牛行事。封泰山下东方,如郊祠太一之礼。封 广丈二尺,高九尺,其下则有玉牒书,书秘。礼毕,天子独与侍中奉车子侯上泰山,亦 有封。其事皆禁。明日,下阴道。丙辰,禅泰山下阯东北肃然山,如祭后土礼。天子皆 亲拜见,衣上黄而尽用乐焉。江淮间一茅三脊为神藉。五色土益杂封。纵远方奇兽蜚禽 及白雉诸物,颇以加礼。兕牛犀象之属不用。皆至泰山祭后土。封禅祠;其夜若有光, 昼有白云起封中。
天子从禅还,坐明堂,群臣更上寿。于是制诏御史:「朕以眇眇之身承至尊,兢兢 焉惧不任。维德菲薄,不明于礼乐。修祠太一,若有象景光,箓如有望,震于怪物,欲 止不敢,遂登封太山,至于梁父,而后禅肃然。自新,嘉与士大夫更始,赐民百户牛一 酒十石,加年八十孤寡布帛二匹。复博、奉高、蛇丘、历城,无出今年租税。其大赦天 下,如乙卯赦令。行所过毋有复作。事在二年前,皆勿听治。」又下诏曰:「古者天子 五载一巡狩,用事泰山,诸侯有朝宿地。其令诸侯各治邸泰山下。」
天子既已封泰山,无风雨灾,而方士更言蓬莱诸神若将可得,于是上欣然庶几遇之 ,乃复东至海上望,冀遇蓬莱焉。奉车子侯暴病,一日死。上乃遂去,并海上,北至碣 石,巡自辽西,历北边至九原。五月,反至甘泉。有司言宝鼎出为元鼎,以今年为元封 元年。
其秋,有星茀于东井。后十余日,有星茀于三能。望气王朔言:「候独见填星出如 瓜,食顷复入焉。」有司皆曰:「陛下建汉家封禅,天其报德星云。」
其来年冬,郊雍五帝。还,拜祝祠太一。赞飨曰:「德星昭衍,厥维休祥。寿星仍 出,渊耀光明。信星昭见,皇帝敬拜太祝之享。」
其春,公孙卿言见神人东莱山,若云「欲见天子」。天子于是幸缑氏城,拜卿为中 大夫。遂至东莱,宿留之数日,无所见,见大人迹云。复遣方士求神怪采芝药以千数。
是岁旱。于是天子既出无名,乃祷万里沙,过祠泰山。还至瓠子,自临塞决河,留二日 ,沈祠而去。使二卿将卒塞决河,徙二渠,复禹之故迹焉。
是时既灭两越,越人勇之乃言「越人俗鬼,而其祠皆见鬼,数有效。昔东瓯王敬鬼 ,寿百六十岁。后世怠慢,故衰秏」。乃令越巫立越祝祠,安台无坛,亦祠天神上帝百 鬼,而以鸡卜。上信之,越祠鸡卜始用。
公孙卿曰:「仙人可见,而上往常遽,以故不见。今陛下可为观,如缑城,置脯枣 ,神人宜可致也。且仙人好楼居。」于是上令长安则作蜚廉桂观,甘泉则作益延寿观, 使卿持节设具而候神人。乃作通天茎台,置祠具其下,将招来仙神人之属。于是甘泉更 置前殿,始广诸宫室。夏,有芝生殿房内中。天子为塞河,兴通天台,若见有光云,乃 下诏:「甘泉房中生芝九茎,赦天下,毋有复作。」
其明年,伐朝鲜。夏,旱。公孙卿曰:「黄帝时封则天旱,干封三年。」上乃下诏 曰:「天旱,意干封乎?其令天下尊祠灵星焉。」
其明年,上郊雍,通回中道,巡之。春,至鸣泽,从西河归。
其明年冬,上巡南郡,至江陵而东。登礼灊之天柱山,号曰南岳。浮江,自寻阳出 枞阳,过彭蠡,礼其名山川。北至琅邪,并海上。四月中,至奉高修封焉。
初,天子封泰山,泰山东北阯古时有明堂处,处险不敞。上欲治明堂奉高旁,未晓 其制度。济南人公玉带上黄帝时明堂图。明堂图中有一殿,四面无壁,以茅盖,通水, 圜宫垣为?复道,上有楼,从西南入,命曰昆仑,天子从之入,以拜祠上帝焉。于是上 令奉高作明堂汶上,如带图。及五年修封,则祠太一、五帝于明堂上坐,令高皇帝祠坐 对之。祠后土于下房,以二十太牢。天子从昆仑道入,始拜明堂如郊礼。礼毕,燎堂下 。而上又上泰山,自有秘祠其巅。而泰山下祠五帝,各如其方,黄帝并赤帝,而有司侍 祠焉。山上举火,下悉应之。
其后二岁,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推历者以本统。天子亲至泰山,以十一月甲子朔 旦冬至日祠上帝明堂,毋修封禅。其赞飨曰:「天增授皇帝太元神策,周而复始。皇帝 敬拜太一。」东至海上,考入海及方士求神者,莫验,然益遣,冀遇之。
十一月乙酉,柏梁灾。十二月甲午朔,上亲禅高里,祠后土。临勃海,将以望祀蓬 莱之属,冀至殊廷焉。
上还,以柏梁灾故,朝受计甘泉。公孙卿曰:「黄帝就青灵台,十二日烧,黄帝乃 治明廷。明廷,甘泉也。」方士多言古帝王有都甘泉者。其后天子又朝诸侯甘泉,甘泉 作诸侯邸。勇之乃曰:「越俗有火灾,复起屋必以大,用胜服之。」于是作建章宫,度 为千门万户。前殿度高未央。其东则凤阙,高二十余丈。其西则唐中,数十里虎圈。其 北治大池,渐台高二十余丈,命曰太液池,中有蓬莱、方丈、瀛洲、壶梁,象海中神山 龟鱼之属。其南有玉堂、璧门、大鸟之属。乃立神明台、井干楼,度五十丈,辇道相属 焉。
夏,汉改历,以正月为岁首,而色上黄,官名更印章以五字,为太初元年。是岁, 西伐大宛。蝗大起。丁夫人、雒阳虞初等以方祠诅匈奴、大宛焉。
其明年,有司上言雍五畤无牢熟具,芬芳不备。乃令祠官进畤犊牢具,色食所胜, 而以木禺马代驹焉。独五月尝驹,行亲郊用驹。及诸名山川用驹者,悉以木禺马代。行 过,乃用驹。他礼如故。
其明年,东巡海上,考神仙之属,未有验者。方士有言「黄帝时为五城十二楼,以 候神人于执期,命曰迎年」。上许作之如方,命曰明年。上亲礼祠上帝焉。
公玉带曰:「黄帝时虽封泰山,然风后、封巨、岐伯令黄帝封东泰山,禅凡山,合 符,然后不死焉。」天子既令设祠具,至东泰山,泰山卑小,不称其声,乃令祠官礼之 ,而不封禅焉。其后令带奉祠候神物。夏,遂还泰山,修五年之礼如前,而加以禅祠石 闾。石闾者,在泰山下阯南方,方士多言此仙人之闾也,故上亲禅焉。
其后五年,复至泰山修封。还过祭恒山。
今天子所兴祠,太一、后土,三年亲郊祠,建汉家封禅,五年一修封。薄忌太一及 三一、冥羊、马行、赤星,五,宽舒之祠官以岁时致礼。凡六祠,皆太祝领之。至如八 神诸神,明年、凡山他名祠,行过则祠,行去则已。方士所兴祠,各自主,其人终则已 ,祠官不主。他祠皆如其故。今上封禅,其后十二岁而还,遍于五岳、四渎矣。而方士 之候祠神人,入海求蓬莱,终无有验。而公孙卿之候神者,犹以大人之迹为解,无有效 。天子益怠厌方士之怪迂语矣,然羁縻不绝,冀遇其真。自此之后,方士言神祠者弥众 ,然其效可睹矣。
太史公曰:余从巡祭天地诸神名山川而封禅焉。入寿宫侍祠神语,究观方士祠官之 意,于是退而论次自古以来用事于鬼神者,具见其表里。后有君子,得以览焉。若至俎 豆珪币之详,献酬之礼,则有司存。
【索隐述赞】礼载「升中」,书称「肆类」。古今盛典,皇王能事。登封报天,降 禅除地。飞英腾实,金泥石记。汉承遗绪,斯道不坠。仙闾、肃然,扬休勒志。
史记 河渠书
夏书曰:禹抑洪水十三年,过家不入门。陆行载车,水行载舟,泥行蹈毳,山行即 桥。以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通九道,陂九泽,度九山。然河菑衍溢,害中国 也尤甚。唯是为务。故道河自积石历龙门,南到华阴,东下砥柱,及孟津、雒汭,至于 大邳。于是禹以为河所从来者高,水湍悍,难以行平地,数为败,乃厮二渠以引其河。
北载之高地,过降水,至于大陆,播为九河,同为逆河,入于勃海九川既疏,九泽既洒 ,诸夏艾安,功施于三代。
自是之后,荥阳下引河东南为鸿沟,以通宋、郑、陈、蔡、曹、卫,与济、汝、淮 、泗会。于楚,西方则通渠汉水、云梦之野,东方则通沟江淮之间。于吴,则通渠三江 、五湖。于齐,则通菑济之间。于蜀,蜀守冰凿离碓,辟沫水之害,穿二江成都之中。
此渠皆可行舟,有余则用溉𬴂,百姓飨其利。至于所过,往往引其水益用溉田畴之渠, 以万亿计,然莫足数也。
西门豹引漳水溉邺,以富魏之河内。
而韩闻秦之好兴事,欲罢之,毋令东伐,乃使水工郑国间说秦,令凿泾水自中山西 邸瓠口为渠,并北山东注洛三百余里,欲以溉田。中作而觉,秦欲杀郑国。郑国曰:「 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秦以为然,卒使就渠。渠就,用注填阏之水,溉泽卤 之地四万余顷,收皆亩一钟。于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彊,卒并诸侯,因命曰 郑国渠。
汉兴三十九年,孝文时河决酸枣,东溃金隄,于是东郡大兴卒塞之。
其后四十有余年,今天子元光之中,而河决于瓠子,东南注巨野,通于淮、泗。于 是天子使汲黯、郑当时兴人徒塞之,辄复坏。是时武安侯田蚡为丞相,其奉邑食鄃。鄃 居河北,河决而南则鄃无水菑,邑收多。蚡言于上曰:「江河之决皆天事,未易以人力 为彊塞,塞之未必应天。」而望气用数者亦以为然。于是天子久之不事复塞也。
是时郑当时为大农,言曰:「异时关东漕粟从渭中上,度六月而罢,而漕水道九百 余里,时有难处。引渭穿渠起长安,并南山下,至河三百余里,径,易漕,度可令三月 罢;而渠下民田万余顷,又可得以溉田:此损漕省卒,而益肥关中之地,得谷。」天子 以为然,令齐人水工徐伯表,悉发卒数万人穿漕渠,三岁而通。通,以漕,大便利。其 后漕稍多,而渠下之民颇得以溉田矣。
其后河东守番系言:「漕从山东西,岁百余万石,更砥柱之限,败亡甚多,而亦烦 费。穿渠引汾溉皮氏、汾阴下,引河溉汾阴、蒲阪下,度可得五千顷。五千顷故尽河壖 弃地,民茭牧其中耳,今溉田之,度可得谷二百万石以上。谷从渭上,与关中无异,而 砥柱之东可无复漕。」天子以为然,发卒数万人作渠田。数岁,河移徙,渠不利,则田 者不能偿种。久之,河东渠田废,予越人,令少府以为稍入。
其后人有上书欲通?斜道及漕事,下御史大夫张汤。汤问其事,因言:「抵蜀从故 道,故道多阪,回远。今穿?斜道,少阪,近四百里;而?水通沔,斜水通渭,皆可以 行船漕。漕从南阳上沔入?,?之绝水至斜,间百余里,以车转,从斜下下渭。如此, 汉中之谷可致,山东从沔无限,便于砥柱之漕。且?斜材木竹箭之饶,拟于巴蜀。」天 子以为然,拜汤子卬为汉中守,发数万人作?斜道五百余里。道果便近,而水湍石,不 可漕。
其后庄熊罴言:「临晋民原穿洛以溉重泉以东万余顷故卤地。诚得水,可令亩十石 。」于是为发卒万余人穿渠,自征引洛水至商颜山下。岸善崩,乃凿井,深者四十余丈 。往往为井,井下相通行水。水穨以绝商颜,东至山岭十余里间。井渠之生自此始。穿 渠得龙骨,故名曰龙首渠。作之十余岁,渠颇通,犹未得其饶。
自河决瓠子后二十余岁,岁因以数不登,而梁楚之地尤甚。天子既封禅巡祭山川, 其明年,旱,干封少雨。天子乃使汲仁、郭昌发卒数万人塞瓠子决。于是天子已用事万 里沙,则还自临决河,沈白马玉璧于河,令群臣从官自将军已下皆负薪窴决河。是时东 郡烧草,以故薪柴少,而下淇园之竹以为楗。
天子既临河决,悼功之不成,乃作歌曰:「瓠子决兮将奈何?皓皓旰旰兮闾殚为河 !殚为河兮地不得宁,功无已时兮吾山平。吾山平兮巨野溢,鱼沸郁兮柏冬日。延道弛 兮离常流,蛟龙骋兮方远游。归旧川兮神哉沛,不封禅兮安知外!为我谓河伯兮何不仁 ,泛滥不止兮愁吾人?啮桑浮兮淮、泗满,久不反兮水维缓。」一曰:「河汤汤兮激潺 湲,北渡污兮浚流难。搴长茭兮沈美玉,河伯许兮薪不属。薪不属兮卫人罪,烧萧条兮 噫乎何以御水!穨林竹兮楗石菑,宣房塞兮万福来。」于是卒塞瓠子,筑宫其上,名曰 宣房宫。而道河北行二渠,复禹旧迹,而梁、楚之地复宁,无水灾。
自是之后,用事者争言水利。朔方、西河、河西、酒泉皆引河及川谷以溉田;而关 中辅渠、灵轵引堵水;汝南、九江引淮;东海引巨定;泰山下引汶水:皆穿渠为溉田, 各万余顷。佗小渠披山通道者,不可胜言。然其著者在宣房。
太史公曰:余南登庐山,观禹疏九江,遂至于会稽太湟,上姑苏,望五湖;东闚洛 汭、大邳,迎河,行淮、泗、济、漯洛渠;西瞻蜀之岷山及离碓;北自龙门至于朔方。
曰:甚哉,水之为利害也!余从负薪塞宣房,悲瓠子之诗而作河渠书。
【索隐述赞】水之利害,自古而然。禹疏沟洫,随山濬川。爰洎后世,非无圣贤。
鸿沟既划,龙骨斯穿。填阏攸垦,黎蒸有年。宣房在咏,梁楚获全。
史记 平准书
汉兴,接秦之弊,丈夫从军旅,老弱转粮𫗵,作业剧而财匮,自天子不能具钧驷, 而将相或乘牛车,齐民无藏盖。于是为秦钱重难用,更令民铸钱,一黄金一斤,约法省 禁。而不轨逐利之民,蓄积余业以稽市物,物踊腾粜,米至石万钱,马一匹则百金。
天下已平,高祖乃令贾人不得衣丝乘车,重租税以困辱之。孝惠、高后时,为天下 初定,复弛商贾之律,然市井之子孙亦不得仕宦为吏。量吏禄,度官用,以赋于民。而 山川园池市井租税之入,自天子以至于封君汤沐邑,皆各为私奉养焉,不领于天下之经 费。漕转山东粟,以给中都官,岁不过数十万石。
至孝文时,荚钱益多,轻,乃更铸四铢钱,其文为「半两」,令民纵得自铸钱。故 吴诸侯也,以即山铸钱,富埒天子,其后卒以叛逆。邓通,大夫也,以铸钱财过王者。
故吴、邓氏钱布天下,而铸钱之禁生焉。
匈奴数侵盗北边,屯戍者多,边粟不足给食当食者。于是募民能输及转粟于边者拜 爵,爵得至大庶长。
孝景时,上郡以西旱,亦复修卖爵令,而贱其价以招民;及徒复作,得输粟县官以 除罪。益造苑马以广用,而宫室列观舆马益增修矣。
至今上即位数岁,汉兴七十余年之间,国家无事,非遇水旱之灾,民则人给家足, 都鄙廪庾皆满,而府库余货财。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 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众庶街巷有马,阡陌之间成群,而乘字牝者傧而不得聚 会。守闾阎者食粱肉,为吏者长子孙,居官者以为姓号。故人人自爱而重犯法,先行义 而后绌耻辱焉。当此之时,网疏而民富,役财骄溢,或至兼并豪党之徒,以武断于乡曲 。宗室有土公卿大夫以下,争于奢侈,室庐舆服僭于上,无限度。物盛而衰,固其变也 。
自是之后,严助、朱买臣等招来东瓯,事两越,江淮之间萧然烦费矣。唐蒙、司马 相如开路西南夷,凿山通道千余里,以广巴蜀,巴蜀之民罢焉。彭吴贾灭朝鲜,置沧海 之郡,则燕齐之间靡然发动。及王恢设谋马邑,匈奴绝和亲,侵扰北边,兵连而不解, 天下苦其劳,而干戈日滋。行者赍,居者送,中外骚扰而相奉,百姓抏弊以巧法,财赂 衰秏而不赡。入物者补官,出货者除罪,选举陵迟,廉耻相冒,武力进用,法严令具。
兴利之臣自此始也。
其后汉将岁以数万骑出击胡,及车骑将军?青取匈奴河南地,筑朔方。当是时,汉 通西南夷道,作者数万人,千里负担馈粮,率十余钟致一石,散币于邛僰以集之。数岁 道不通,蛮夷因以数攻,吏发兵诛之。悉巴蜀租赋不足以更之,乃募豪民田南夷,入粟 县官,而内受钱于都内。东至沧海之郡,人徒之费拟于南夷。又兴十万余人筑卫朔方, 转漕甚辽远,自山东咸被其劳,费数十百巨万,府库益虚。乃募民能入奴婢得以终身复 ,为郎增秩,及入羊为郎,始于此。
其后四年,而汉遣大将将六将军,军十余万,击右贤王,获首虏万五千级。明年, 大将军将六将军仍再出击胡,得首虏万九千级。捕斩首虏之士受赐黄金二十余万斤,虏 数万人皆得厚赏,衣食仰给县官;而汉军之士马死者十余万,兵甲之财转漕之费不与焉 。于是大农陈藏钱经秏,赋税既竭,犹不足以奉战士。有司言:「天子曰『朕闻五帝之 教不相复而治,禹汤之法不同道而王,所由殊路,而建德一也。北边未安,朕甚悼之。
日者,大将军攻匈奴,斩首虏万九千级,留蹛无所食。议令民得买爵及赎禁锢免减罪』 。请置赏官,命曰武功爵。级十七万,凡直三十余万金。诸买武功爵官首者试补吏,先 除;千夫如五大夫;其有罪又减二等;爵得至乐卿:以显军功。」军功多用越等,大者 封侯卿大夫,小者郎吏。吏道杂而多端,则官职秏废。
自公孙弘以春秋之义绳臣下取汉相,张汤用唆文决理为廷尉,于是见知之法生,而 废格沮诽穷治之狱用矣。其明年,淮南、衡山、江都王谋反迹见,而公卿寻端治之,竟 其党与,而坐死者数万人,长吏益惨急而法令明察。
当是之时,招尊方正贤良文学之士,或至公卿大夫。公孙弘以汉相,布被,食不重 味,为天下先。然无益于俗,稍骛于功利矣。
其明年,骠骑仍再出击胡,获首四万。其秋,浑邪王率数万之众来降,于是汉发车 二万乘迎之。既至,受赏,赐及有功之士。是岁费凡百余巨万。
初,先是往十余岁河决观,梁楚之地固已数困,而缘河之郡隄塞河,辄决坏,费不 可胜计。其后番系欲省底柱之漕,穿汾、河渠以为溉田,作者数万人;郑当时为渭漕渠 回远,凿直渠自长安至华阴,作者数万人;朔方亦穿渠,作者数万人:各历二三期,功 未就,费亦各巨万十数。
天子为伐胡,盛养马,马之来食长安者数万匹,卒牵掌者关中不足,乃调旁近郡。
而胡降者皆衣食县官,县官不给,天子乃损膳,解乘舆驷,出御府禁藏以赡之。
其明年,山东被水菑,民多饥乏,于是天子遣使者虚郡国仓廥以振贫民。犹不足, 又募豪富人相贷假。尚不能相救,乃徙贫民于关以西,及充朔方以南新秦中,七十余万 口,衣食皆仰给县官。数岁,假予产业,使者分部护之,冠盖相望。其费以亿计,不可 胜数。于是县官大空。
而富商大贾或蹛财役贫,转毂百数,废居居邑,封君皆低首仰给。冶铸煮盐,财或 累万金,而不佐国家之急,黎民重困。于是天子与公卿议,更钱造币以赡用,而摧浮淫 并兼之徒。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锡。自孝文更造四铢钱,至是岁四十余年,从建 元以来,用少,县官往往即多铜山而铸钱,民亦间盗铸钱,不可胜数。钱益多而轻,物 益少而贵。有司言曰:「古者皮币,诸侯以聘享。金有三等,黄金为上,白金为中,赤 金为下。今半两钱法重四铢,而奸或盗摩钱里取鋊,钱益轻薄而物贵,则远方用币烦费 不省。」乃以白鹿皮方尺,缘以藻缋,为皮币,直四十万。王侯宗室朝觐聘享,必以皮 币荐璧,然后得行。
又造银锡为白金。以为填用莫如龙,地用莫如马,人用莫如龟,故白金三品:其一 曰重八两,圜之,其文龙,名曰「白选」,直三千;二曰以重差小,方之,其文马,直 五百;三曰复小,撱之,其文龟,直三百。令县官销半两钱,更铸三铢钱,文如其重。
盗铸诸金钱罪皆死,而吏民之盗铸白金者不可胜数。
于是以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领盐铁事;桑弘羊以计算用事,侍中。咸阳,齐 之大煮盐,孔仅,南阳大冶,皆致生累千金,故郑当时进言之。弘羊,雒阳贾人子,以 心计,年十三侍中。故三人言利事析秋豪矣。
法既益严,吏多废免。兵革数动,民多买复及五大夫,征发之士益鲜。于是除千夫 五大夫为吏,不欲者出马;故吏皆适令伐棘上林,作昆明池。
其明年,大将军、骠骑大出击胡,得首虏八九万级,赏赐五十万金,汉军马死者十 余万匹,转漕车甲之费不与焉。是时财匮,战士颇不得禄矣。
有司言三铢钱轻,易奸诈,乃更请诸郡国铸五铢钱,周郭其下,令不可磨取鋊焉。
大农上盐铁丞孔仅、咸阳言:「山海,天地之藏也,皆宜属少府,陛下不私,以属 大农佐赋。原募民自给费,因官器作煮盐,官与牢盆。浮食奇民欲擅管山海之货,以致 富羡,役利细民。其沮事之议,不可胜听。敢私铸铁器煮盐者,釱左趾,没入其器物。
郡不出铁者,置小铁官,便属在所县。」使孔仅、东郭咸阳乘传举行天下盐铁,作官府 ,除故盐铁家富者为吏。吏道益杂,不选,而多贾人矣。
商贾以币之变,多积货逐利。于是公卿言:「郡国颇被菑害,贫民无产业者,募徙 广饶之地。陛下损膳省用,出禁钱以振元元,宽贷赋,而民不齐出于南亩,商贾滋众。
贫者畜积无有,皆仰县官。异时算轺车贾人缗钱皆有差,请算如故。诸贾人末作贳贷卖 买,居邑稽诸物,及商以取利者,虽无市籍,各以其物自占,率缗钱二千而一算。诸作 有租及铸,率缗钱四千一算。非吏比者三老、北边骑士,轺车以一算;商贾人轺车二算 ;船五丈以上一算。匿不自占,占不悉,戍边一岁,没入缗钱。有能告者,以其半畀之 。贾人有市籍者,及其家属,皆无得籍名田,以便农。敢犯令,没入田僮。」
天子乃思卜式之言,召拜式为中郎,爵左庶长,赐田十顷,布告天下,使明知之。
初,卜式者,河南人也,以田畜为事。亲死,式有少弟,弟壮,式脱身出分,独取 畜羊百余,田宅财物尽予弟。式入山牧十余岁,羊致千余头,买田宅。而其弟尽破其业 ,式辄复分予弟者数矣。是时汉方数使将击匈奴,卜式上书,原输家之半县官助边。天 子使使问式:「欲官乎?」式曰:「臣少牧,不习仕宦,不原也。」使问曰:「家岂有 冤,欲言事乎?」式曰:「臣生与人无分争。式邑人贫者贷之,不善者教顺之,所居人 皆从式,式何故见冤于人!无所欲言也。」使者曰:「苟如此,子何欲而然?」式曰: 「天子诛匈奴,愚以为贤者宜死节于边,有财者宜输委,如此而匈奴可灭也。」使者具 其言入以闻。天子以语丞相弘。弘曰:「此非人情。不轨之臣,不可以为化而乱法,原 陛下勿许。」于是上久不报式,数岁,乃罢式。式归,复田牧。岁余,会军数出,浑邪 王等降,县官费众,仓府空。其明年,贫民大徙,皆仰给县官,无以尽赡。卜式持钱二 十万予河南守,以给徙民。河南上富人助贫人者籍,天子见卜式名,识之,曰「是固前 而欲输其家半助边」,乃赐式外繇四百人。式又尽复予县官。是时富豪皆争匿财,唯式 尤欲输之助费。天子于是以式终长者,故尊显以风百姓。
初,式不原为郎。上曰:「吾有羊上林中,欲令子牧之。」式乃拜为郎,布衣𪨗而 牧羊。岁余,羊肥息。上过见其羊,善之。式曰:「非独羊也,治民亦犹是也。以时起 居;恶者辄斥去,毋令败群。」上以式为奇,拜为缑氏令试之,缑氏便之。迁为成皋令 ,将漕最。上以为式朴忠,拜为齐王太傅。
而孔仅之使天下铸作器,三年中拜为大农,列于九卿。而桑弘羊为大农丞,筦诸会 计事,稍稍置均输以通货物矣。
始令吏得入谷补官,郎至六百石。
自造白金五铢钱后五岁,赦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其不发觉相杀者,不 可胜计。赦自出者百余万人。然不能半自出,天下大抵无虑皆铸金钱矣。犯者众,吏不 能尽诛取,于是遣博士褚大、徐偃等分曹循行郡国,举兼并之徒守相为者。而御史大夫 张汤方隆贵用事,减宣、杜周等为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用惨急刻深为九卿,而 直指夏兰之属始出矣。
而大农颜异诛。初,异为济南亭长,以廉直稍迁至九卿。上与张汤既造白鹿皮币, 问异。异曰:「今王侯朝贺以苍璧,直数千,而其皮荐反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 不说。张汤又与异有却,及有人告异以它议,事下张汤治异。异与客语,客语初令下有 不便者,
异不应,微反唇。汤奏当异九卿见令不便,不入言而腹诽,论死。自是之后,有腹 诽之法,而公卿大夫多谄谀取容矣。
天子既下缗钱令而尊卜式,百姓终莫分财佐县官,于是告缗钱纵矣。
郡国多柬铸钱,钱多轻,而公卿请令京师铸钟官赤侧,一当五,赋官用非赤侧不得 行。白金稍贱,民不宝用,县官以令禁之,无益。岁余,白金终废不行。
是岁也,张汤死而民不思。
其后二岁,赤侧钱贱,民巧法用之,不便,又废。于是悉禁郡国无铸钱,专令上林 三官铸。钱既多,而令天下非三官钱不得行,诸郡国所前铸钱皆废销之,输其铜三官。
而民之铸钱益少,计其费不能相当,唯真工大奸乃盗为之。
卜式相齐,而杨可告缗遍天下,中家以上大抵皆遇告。杜周治之,狱少反者。乃分 遣御史廷尉正监分曹往,即治郡国缗钱,得民财物以亿计,奴婢以千万数,田大县数百 顷,小县百余顷,宅亦如之。于是商贾中家以上大率破,民偷甘食好衣,不事畜藏之产 业,而县官有盐铁缗钱之故,用益饶矣。
益广关,置左右辅。
初,大农筦盐铁官布多,置水衡,欲以主盐铁;及杨可告缗钱,上林财物众,乃令 水衡主上林。上林既充满,益广。是时越欲与汉用船战逐,乃大修昆明池,列观环之。
治楼船,高十余丈,旗帜加其上,甚壮。于是天子感之,乃作柏梁台,高数十丈。宫室 之修,由此日丽。
乃分缗钱诸官,而水衡、少府、大农、太仆各置农官,往往即郡县比没入田田之。
其没入奴婢,分诸苑养狗马禽兽,及与诸官。诸官益杂置多,徒奴婢众,而下河漕度四 百万石,及官自籴乃足。
所忠言:「世家子弟富人或斗鸡走狗马,弋猎博戏,乱齐民。」乃征诸犯令,相引 数千人,命曰「株送徒」。入财者得补郎,郎选衰矣。
是时山东被河菑,及岁不登数年,人或相食,方一二千里。天子怜之,诏曰:「江 南火耕水耨,令饥民得流就食江淮间,欲留,留处。」遣使冠盖相属于道,护之,下巴 蜀粟以振之。
其明年,天子始巡郡国。东度河,河东守不意行至,不辨,自杀。行西逾陇,陇西 守以行往卒,天子从官不得食,陇西守自杀。于是上北出萧关,从数万骑,猎新秦中, 以勒边兵而归。新秦中或千里无亭徼,于是诛北地太守以下,而令民得畜牧边县,官假 马母,三岁而归,及息什一,以除告缗,用充仞新秦中。
既得宝鼎,立后土、太一祠,公卿议封禅事,而天下郡国皆豫治道桥,缮故宫,及 当驰道县,县治官储,设供具,而望以待幸。
其明年,南越反,西羌侵边为桀。于是天子为山东不赡,赦天下,因南方楼船卒二 十余万人击南越,数万人发三河以西骑击西羌,又数万人度河筑令居。初置张掖、酒泉 郡,而上郡、朔方、西河、河西开田官,斥塞卒六十万人戍田之。中国缮道餽粮,远者 三千,近者千余里,皆仰给大农。边兵不足,乃发武库工官兵器以赡之。车骑马乏绝, 县官钱少,买马难得,乃着令,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以上吏,以差出牝马天下亭,亭有 畜牸马,岁课息。
齐相卜式上书曰:「臣闻主忧臣辱。南越反,臣原父子与齐 习船者往死之。」天子下诏曰:「卜式虽躬耕牧,不以为利,有余辄助县官之用。今天 下不幸有急,而式奋原父子死之,虽未战,可谓义形于内。赐爵关内侯,金六十斤,田 十顷。」布告天下,天下莫应。列侯以百数,皆莫求从军击羌、越。至酎,少府省金, 而列侯坐酎金失侯者百余人。乃拜式为御史大夫。
式既在位,见郡国多不便县官作盐铁,铁器苦恶,贾贵,或彊令民卖买之。而船有 算,商者少,物贵,乃因孔仅言船算事。上由是不悦卜式。
汉连兵三岁,诛羌,灭南越,番禺以西至蜀南者置初郡十七,且以其故俗治,毋赋 税。南阳、汉中以往郡,各以地比给初郡吏卒奉食币物,传车马被具。而初郡时时小反 ,杀吏,汉发南方吏卒往诛之,间岁万余人,费皆仰给大农。大农以均输调盐铁助赋, 故能赡之。然兵所过县,为以訾给毋乏而已,不敢言擅赋法矣。
其明年,元封元年,卜式贬秩为太子太傅。而桑弘羊为治粟都尉,领大农,尽代仅 筦天下盐铁。弘羊以诸官各自巿,相与争,物故腾跃,而天下赋输或不偿其僦费,乃请 置大农部丞数十人,分部主郡国,各往往县置均输盐铁官,令远方各以其物贵时商贾所 转贩者为赋,而相灌输。置平准于京师,都受天下委输。召工官治车诸器,皆仰给大农 。大农之诸官尽笼天下之货物,贵即卖之,贱则买之。如此,富商大贾无所牟大利,则 反本,而万物不得腾踊。故抑天下物,名曰「平准」。天子以为然,许之。于是天子北 至朔方,东到太山,巡海上,并北边以归。所过赏赐,用帛百余万匹,钱金以巨万计, 皆取足大农。
弘羊又请令吏得入粟补官,及罪人赎罪。令民能入粟甘泉各有差,以复终身,不告 缗。他郡各输急处,而诸农各致粟,山东漕益岁六百万石。一岁之中,太仓、甘泉仓满 。边余谷诸物均输帛五百万匹。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于是弘羊赐爵左庶长,黄金再百 斤焉。
是岁小旱,上令官求雨,卜式言曰:「县官当食租衣税而已,今弘羊令吏坐市列肆 ,贩物求利。亨弘羊,天乃雨。」
太史公曰:农工商交易之路通,而龟贝金钱刀布之币兴焉。所从来久远,自高辛氏 之前尚矣,靡得而记云。故书道唐虞之际,诗述殷周之世,安宁则长庠序,先本绌末, 以礼义防于利;事变多故而亦反是。是以物盛则衰,时极而转,一质一文,终始之变也 。禹贡九州,各因其土地所宜,人民所多少而纳职焉。汤武承弊易变,使民不倦,各兢 兢所以为治,而稍陵迟衰微。齐桓公用管仲之谋,通轻重之权,徼山海之业,以朝诸侯 ,用区区之齐显成霸名。魏用李克,尽地力,为彊君。自是以后,天下争于战国,贵诈 力而贱仁义,先富有而后推让。故庶人之富者或累巨万,而贫者或不厌糟糠;有国彊者 或并群小以臣诸侯,而弱国或绝祀而灭世。以至于秦,卒并海内。虞夏之币,金为三品 ,或黄,或白,或赤;或钱,或布,或刀,或龟贝。及至秦,中一国之币为等,黄金以 溢名,为上币;铜钱识曰半两,重如其文,为下币。而珠玉、龟贝、银锡之属为器饰宝 藏,不为币。然各随时而轻重无常。于是外攘夷狄,内兴功业,海内之士力耕不足粮𫗵 ,女子纺绩不足衣服。古者尝竭天下之资财以奉其上,犹自以为不足也。无异故云,事 势之流,相激使然,曷足怪焉。
【索隐述赞】平准之立,通货天下。既入县官,或振华夏。其名刀布,其文龙马。
增算告缗,裒多益寡。弘羊心计,卜式长者。都内充殷,取赡郊野。
世家
史记 吴太伯世家
吴太伯,太伯弟仲雍,皆周太王之子,而王季历之兄也。季历贤,而有圣子昌,太 王欲立季历以及昌,于是太佰、仲雍二人乃犇荆蛮,文身断发,示不可用,以避季历。
季历果立,是为王季,而昌为文王。太伯之犇荆蛮,自号句吴。荆蛮义之,从而归之千 余家,立为吴太伯。
太伯卒,无子,弟仲雍立,是为吴仲雍。仲雍卒,子季简立。季简卒,子叔达立。
叔达卒,子周章立。是时周武王克殷,求太伯、仲雍之后,得周章。周章已君吴,因而 封之。乃封周章弟虞仲于周之北故夏虚,是为虞仲,列为诸侯。
周章卒,子熊遂立,熊遂卒,子柯相立。柯相卒,子彊鸠夷立。彊鸠夷卒,子余桥 疑吾立。余桥疑吾卒,子柯卢立。柯卢卒,子周繇立。周繇卒,子屈羽立。屈羽卒,子 夷吾立。夷吾卒,子禽处立。禽处卒,子转立。转卒,子颇高立。颇高卒,子句卑立。
是时晋献公灭周北虞公,以开晋伐虢也。句卑卒,子去齐立。去齐卒,子寿梦立。寿梦 立而吴始益大,称王。
自太伯作吴,五世而武王克殷,封其后为二:其一虞,在中国;其一吴,在夷蛮。
十二世而晋灭中国之虞。中国之虞灭二世,而夷蛮之吴兴。大凡从太伯至寿梦十九世。
王寿梦二年,楚之亡大夫申公巫臣怨楚将子反而犇晋,自晋使吴,教吴用兵乘车, 令其子为吴行人,吴于是始通于中国。吴伐楚。十六年,楚共王伐吴,至衡山。
二十五年,王寿梦卒。寿梦有子四人,长曰诸樊,次曰余祭,次曰余眛,次曰季札 。季札贤,而寿梦欲立之,季札让不可,于是乃立长子诸樊,摄行事当国。
王诸樊元年,诸樊已除丧,让位季札。季札谢曰:「曹宣公之卒也,诸侯与曹人不 义曹君,将立子臧,子臧去之,以成曹君,君子曰『能守节矣』。君义嗣,谁敢干君!
有国,非吾节也。劄虽不材,原附于子臧之义。」吴人固立季札,季札弃其室而耕,乃 舍之。秋,吴伐楚,楚败我师。四年,晋平公初立。
十三年,王诸樊卒。有命授弟余祭,欲传以次,必致国于季札而止,以称先王寿梦 之意,且嘉季札之义,兄弟皆欲致国,令以渐至焉。季札封于延陵,故号曰延陵季子。
王余祭三年,齐相庆封有罪,自齐来犇吴。吴予庆封朱方之县,以为奉邑,以女妻 之,富于在齐。
四年,吴使季札聘于鲁,请观周乐。为歌周南、召南。曰:「美哉,始基之矣,犹 未也。然勤而不怨。」歌邶、鄘、卫。曰:「美哉,渊乎,忧而不困者也。吾闻卫康叔 、武公之德如是,是其卫风乎?」歌王。曰:「美哉,思而不惧,其周之东乎?」歌郑 。曰:「其细已甚,民不堪也,是其先亡乎?」歌齐。曰:「美哉,泱泱乎大风也哉。
表东海者,其太公乎?国未可量也。」歌豳。曰:「美哉,荡荡乎,乐而不淫,其周公 之东乎?」歌秦。曰:「此之谓夏声。夫能夏则大,大之至也,其周之旧乎?」歌魏。
曰:「美哉,沨沨乎,大而婉,俭而易,行以德辅,此则盟主也。」歌唐。曰:「思深 哉,其有陶唐氏之遗风乎?不然,何忧之远也?非令德之后,谁能若是!」歌陈。曰: 「国无主,其能久乎?」自郐以下,无讥焉。歌小雅。曰:「美哉,思而不贰,怨而不 言,其周德之衰乎?犹有先王之遗民也。」歌大雅。曰:「广哉,熙熙乎,曲而有直体 ,其文王之德乎?」歌颂。曰:「至矣哉,直而不倨,曲而不诎,近而不偪,远而不携 ,而迁不淫,复而不厌,哀而不愁,乐而不荒,用而不匮,广而不宣,施而不费,取而 不贪,处而不厎,行而不流。五声和,八风平,节有度,守有序,盛德之所同也。」见 舞象箾、南籥者,曰:「美哉,犹有感。」见舞大武,曰:「美哉,周之盛也其若此乎 ?」见舞韶护者,曰:「圣人之弘也,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见舞大夏,曰:「美 哉,勤而不德!非禹其谁能及之?」见舞招箾,曰:「德至矣哉,大矣,如天之无不焘 也,如地之无不载也,虽甚盛德,无以加矣。观止矣,若有他乐,吾不敢观。」
去鲁,遂使齐。说晏平仲曰:「子速纳邑与政。无邑无政,乃免于难。齐国之政将 有所归;未得所归,难未息也。」故晏子因陈桓子以纳政与邑,是以免于栾高之难。
去齐,使于郑。见子产,如旧交。谓子产曰:「郑之执政侈,难将至矣,政必及子 。子为政,慎以礼。不然,郑国将败。」去郑,适卫。说蘧瑗、史狗、史、公子荆、 公叔发、公子朝曰:「卫多君子,未有患也。」
自卫如晋,将舍于宿,闻钟声,曰:「异哉!吾闻之,辩而不德,必加于戮。夫子 获罪于君以在此,惧犹不足,而又可以畔乎?夫子之在此,犹燕之巢于幕也。君在殡而 可以乐乎?」遂去之。文子闻之,终身不听琴瑟。
适晋,说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曰:「晋国其萃于三家乎!」将去,谓叔向曰: 「吾子勉之!君侈而多良,大夫皆富,政将在三家。吾子直,必思自免于难。」
季札之初使,北过徐君。徐君好季札剑,口弗敢言。季札心知之,为使上国,未献 。还至徐,徐君已死,于是乃解其宝剑,系之徐君冢树而去。从者曰:「徐君已死,尚 谁予乎?」季子曰:「不然。始吾心已许之,岂以死倍吾心哉!」
七年,楚公子围弑其王夹敖而代立,是为灵王。十年,楚灵王会诸侯而以伐吴之朱 方,以诛齐庆封。吴亦攻楚,取三邑而去。十一年,楚伐吴,至雩娄。十二年,楚复来 伐,次于干谿,楚师败走。
十七年,王余祭卒,弟余眛立。王余眛二年,楚公子弃疾弑其君灵王代立焉。
四年,王余眛卒,欲授弟季札。季札让,逃去。于是吴人曰:「先王有命,兄卒弟 代立,必致季子。季子今逃位,则王余眛后立。今卒,其子当代。」乃立王余眛之子僚 为王。
王僚二年,公子光伐楚,败而亡王舟。光惧,袭楚,复得王舟而还。
五年,楚之亡臣伍子胥来奔,公子光客之。公子光者,王诸樊之子也。常以为吾父 兄弟四人,当传至季子。季子即不受国,光父先立。即不传季子,光当立。阴纳贤士, 欲以袭王僚。
八年,吴使公子光伐楚,败楚师,迎楚故太子建母于居巢以归。因北伐,败陈、蔡 之师。九年,公子光伐楚,拔居巢、钟离。初,楚边邑卑梁氏之处女与吴边邑之女争桑 ,二女家怒相灭,两国边邑长闻之,怒而相攻,灭吴之边邑。吴王怒,故遂伐楚,取两 都而去。
伍子胥之初奔吴,说吴王僚以伐楚之利。公子光曰:「胥之父兄为僇于楚,欲自报 其仇耳。未见其利。」于是伍员知光有他志,乃求勇士专诸,见之光。光喜,乃客伍子 胥。子胥退而耕于野,以待专诸之事。
十二年冬,楚平王卒。十三年春,吴欲因楚丧而伐之,使公子盖余、烛庸以兵围楚 之六、灊。使季札于晋,以观诸侯之变。楚发兵绝吴兵后,吴兵不得还。于是吴公子光 曰:「此时不可失也。」告专诸曰:「不索何获!我真王嗣,当立,吾欲求之。季子虽 至,不吾废也。」专诸曰:「王僚可杀也。母老子弱,而两公子将兵攻楚,楚绝其路。
方今吴外困于楚,而内空无骨鲠之臣,是无奈我何。」光曰:「我身,子之身也。」四 月丙子,光伏甲士于窟室,而谒王僚饮。王僚使兵陈于道,自王宫至光之家,门阶户席 ,皆王僚之亲也,人夹持铍。公子光详为足疾,入于窟室,使专诸置匕首于炙鱼之中以 进食。手匕首刺王僚,铍交于匈,遂弑王僚。公子光竟代立为王,是为吴王阖庐。阖庐 乃以专诸子为卿。
季子至,曰:「苟先君无废祀,民人无废主,社稷有奉,乃吾君也。吾敢谁怨乎?
哀死事生,以待天命。非我生乱,立者从之,先人之道也。」复命,哭僚墓,复位而待 。吴公子烛庸、盖余二人将兵遇围于楚者,闻公子光弑王僚自立,乃以其兵降楚,楚封 之于舒。
王阖庐元年,举伍子胥为行人而与谋国事。楚诛伯州犁,其孙伯嚭亡奔吴,吴以为 大夫。
三年,吴王阖庐与子胥、伯嚭将兵伐楚,拔舒,杀吴亡将二公子。光谋欲入郢,将 军孙武曰:「民劳,未可,待之。」四年,伐楚,取六与灊。五年,伐越,败之。六年 ,楚使子常囊瓦伐吴。迎而击之,大败楚军于豫章,取楚之居巢而还。
九年,吴王阖庐请伍子胥、孙武曰:「始子之言郢未可入,今果如何?」二子对曰 :「楚将子常贪,而唐、蔡皆怨之。王必欲大伐,必得唐、蔡乃可。」阖庐从之,悉兴 师,与唐、蔡西伐楚,至于汉水。楚亦发兵拒吴,夹水陈。吴王阖庐弟夫?欲战,阖庐 弗许。夫槩曰:「王已属臣兵,兵以利为上,尚何待焉?」遂以其部五千人袭冒楚,楚 兵大败,走。于是吴王遂纵兵追之。比至郢,五战,楚五败。楚昭王亡出郢,奔郧。郧 公弟欲弑昭王,昭王与郧公?随。而吴兵遂入郢。子胥、伯嚭鞭平王之尸以报父雠。
十年春,越闻吴王之在郢,国空,乃伐吴。吴使别兵击越。楚告急秦,秦遣兵救楚 击吴,吴师败。阖庐弟夫?见秦越交败吴,吴王留楚不去,夫?亡归吴而自立为吴王。
阖庐闻之,乃引兵归,攻夫?。夫?败奔楚。楚昭王乃得以九月复入郢,而封夫?于堂 谿,为堂谿氏。十一年,吴王使太子夫差伐楚,取番。楚恐而去郢徙鄀。
十五年,孔子相鲁。
十九年夏,吴伐越,越王句践迎击之槜李。越使死士挑战,三行造吴师,呼,自刭 。吴师观之,越因伐吴,败之姑苏,伤吴王阖庐指,军却七里。吴王病伤而死。阖庐使 立太子夫差,谓曰:「尔而忘句践杀汝父乎?」对曰:「不敢!」三年,乃报越。
王夫差元年,以大夫伯嚭为太宰。习战射,常以报越为志。二年,吴王悉精兵以伐 越,败之夫椒,报姑苏也。越王句践乃以甲兵五千人栖于会稽,使大夫种因吴太宰嚭而 行成,请委国为臣妾。吴王将许之,伍子胥谏曰:「昔有过氏杀斟灌以伐斟寻,灭夏后 帝相。帝相之妃后缗方娠,逃于有仍而生少康。少康为有仍牧正。有过又欲杀少康,少 康奔有虞。有虞思夏德,于是妻之以二女而邑之于纶,有田一成,有众一旅。后遂收夏 众,抚其官职。使人诱之,遂灭有过氏,复禹之绩,祀夏配天,不失旧物。今吴不如有 过之彊,而句践大于少康。今不因此而灭之,又将宽之,不亦难乎!且句践为人能辛苦 ,今不灭,后必悔之。」吴王不听,听太宰嚭,卒许越平,与盟而罢兵去。
七年,吴王夫差闻齐景公死而大臣争宠,新君弱,乃兴师北伐齐。子胥谏曰:「越 王句践食不重味,衣不重采,吊死问疾,且欲有所用其众。此人不死,必为吴患。今越 在腹心疾而王不先,而务齐,不亦谬乎!」吴王不听,遂北伐齐,败齐师于艾陵。至缯 ,召鲁哀公而征百牢。季康子使子贡以周礼说太宰嚭,乃得止。因留略地于齐鲁之南。
九年,为驺伐鲁,,至与鲁盟乃去。十年,因伐齐而归。十一年,复北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