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高祖置酒雒阳南宫。高祖曰:「列侯诸将无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 ?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 下使人攻城掠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 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高祖曰:「公知其一 ,未知其二。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 餽𫗵,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 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 。」
高祖欲长都雒阳,齐人刘敬说,乃留侯劝上入都关中,高祖是日驾,入都关中。六 月,大赦天下。
十月,燕王臧荼反,攻下代地。高祖自将击之,得燕王臧荼。即立太尉卢绾为燕王 。使丞相哙将兵攻代。
其秋,利几反,高祖自将兵击之,利几走。利几者,项氏之将。项氏败,利几为陈 公,不随项羽,亡降高祖,高祖侯之颍川。高祖至雒阳,举通侯籍召之,而利几恐,故 反。
六年,高祖五日一朝太公,如家人父子礼。太公家令说太公曰:「天无二日,土无 二王。今高祖虽子,人主也;太公虽父,人臣也。奈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则威重不 行。」后高祖朝,太公拥篲,迎门却行。高祖大惊,下扶太公。太公曰:「帝,人主也 ,奈何以我乱天下法!」于是高祖乃尊太公为太上皇。心善家令言,赐金五百斤。
十二月,人有上变事告楚王信谋反,上问左右,左右争欲击之。用陈平计,乃伪游 云梦,会诸侯于陈,楚王信迎,即因执之。是日,大赦天下。田肯贺,因说高祖曰:「 陛下得韩信,又治秦中。秦,形胜之国,带河山之险,县隔千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 焉。地埶便利,其以下兵于诸侯,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夫齐,东有琅邪、即墨之 饶,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浊河之限,北有勃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万,县隔千里 之外,齐得十二焉。故此东西秦也。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矣。」高祖曰:「善。」赐 黄金五百斤。
后十余日,封韩信为淮阴侯,分其地为二国。高祖曰将军刘贾数有功,以为荆王, 王淮东。弟交为楚王,王淮西。子肥为齐王,王七十余城,民能齐言者皆属齐。乃论功 ,与诸列侯剖符行封。徙韩王信太原。
七年,匈奴攻韩王信马邑,信因与谋反太原。白土曼丘臣、王黄立故赵将赵利为王 以反,高祖自往击之。会天寒,士卒堕指者什二三,遂至平城。匈奴围我平城,七日而 后罢去。令樊哙止定代地。立兄刘仲为代王。
二月,高祖自平城过赵、雒阳,至长安。长乐宫成,丞相已下徙治长安。
八年,高祖东击韩王信余反寇于东垣。
萧丞相营作未央宫,立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高祖还,见宫阙壮甚,怒 ,谓萧何曰:「天下匈匈苦战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萧何曰:「天 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宫室。且夫天子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 也。」高祖乃说。
高祖之东垣,过柏人,赵相贯高等谋弑高祖,高祖心动,因不留。代王刘仲弃国亡 ,自归雒阳,废以为合阳侯。
九年,赵相贯高等事发觉,夷三族。废赵王敖为宣平侯。是岁,徙贵族楚昭、屈、 景、怀、齐田氏关中。
未央宫成。高祖大朝诸侯群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卮,起为太上皇寿,曰: 「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殿上群臣皆 呼万岁,大笑为乐。
十年十月,淮南王黥布、梁王彭越、燕王卢绾、荆王刘贾、楚王刘交、齐王刘肥、 长沙王吴芮皆来朝长乐宫。春夏无事。
七月,太上皇崩栎阳宫。楚王、梁王皆来送葬。赦栎阳囚。更命郦邑曰新丰。
八月,赵相国陈豨反代地。上曰:「豨尝为吾使,甚有信。代地吾所急也,故封豨 为列侯,以相国守代,今乃与王黄等劫掠代地!代地吏民非有罪也。其赦代吏民。」九 月,上自东往击之。至邯郸,上喜曰:「豨不南据邯郸而阻漳水,吾知其无能为也。」 闻豨将皆故贾人也,上曰:「吾知所以与之。」乃多以金啗豨将,豨将多降者。
十一年,高祖在邯郸诛豨等未毕,豨将侯敞将万余人游行,王黄军曲逆,张春渡河 击聊城。汉使将军郭蒙与齐将击,大破之。太尉周勃道太原入,定代地。至马邑,马邑 不下,即攻残之。
豨将赵利守东垣,高祖攻之,不下。月余,卒骂高祖,高祖怒。城降,令出骂者斩 之,不骂者原之。于是乃分赵山北,立子恒以为代王,都晋阳。
春,淮阴侯韩信谋反关中,夷三族。
夏,梁王彭越谋反,废迁蜀;复欲反,遂夷三族。立子恢为梁王,子友为淮阳王。
秋七月,淮南王黥布反,东并荆王刘贾地,北渡淮,楚王交走入薛。高祖自往击之 。立子长为淮南王。
十二年,十月,高祖已击布军会甀,布走,令别将追之。
高祖还归,过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 教之歌。酒酣,高祖击筑,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 猛士兮守四方!」令儿皆和习之。高祖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谓沛父兄曰:「 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诛暴逆,遂有天下, 其以沛为朕汤沐邑,复其民,世世无有所与。」沛父兄诸母故人日乐饮极驩,道旧故为 笑乐。十余日,高祖欲去,沛父兄固请留高祖。高祖曰:「吾人众多,父兄不能给。」 乃去。沛中空县皆之邑西献。高祖复留止,张饮三日。沛父兄皆顿首曰:「沛幸得复, 丰未复,唯陛下哀怜之。」高祖曰:「丰吾所生长,极不忘耳,吾特为其以雍齿故反我 为魏。」沛父兄固请,乃并复丰,比沛。于是拜沛侯刘濞为吴王。
汉将别击布军洮水南北,皆大破之,追得斩布鄱阳。
樊哙别将兵定代,斩陈豨当城。
十一月,高祖自布军至长安。十二月,高祖曰:「秦始皇帝、楚隐王陈涉、魏安厘 王、齐缗王、赵悼襄王皆绝无后,予守冢各十家,秦皇帝二十家,魏公子无忌五家。」 赦代地吏民为陈豨、赵利所劫掠者,皆赦之。陈豨降将言豨反时,燕王卢绾使人之豨所 ,与阴谋。上使辟阳侯迎绾,绾称病。辟阳侯归,具言绾反有端矣。二月,使樊哙、周 勃将兵击燕王绾,赦燕吏民与反者。立皇子建为燕王。
高祖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吕后迎良医,医入见,高祖问医,医曰 :「病可治。」于是高祖嫚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 天,虽扁鹊何益!」遂不使治病,赐金五十斤罢之。已而吕后问:「陛下百岁后,萧相 国即死,令谁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戆,陈平 可以助之。陈平智有余,然难以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 。」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而所知也。」
卢绾与数千骑居塞下候伺,幸上病愈自入谢。
四月甲辰,高祖崩长乐宫。四日不发丧。吕后与审食其谋曰:「诸将与帝为编户民 ,今北面为臣,此常怏怏,今乃事少主,非尽族是,天下不安。」人或闻之,语郦将军 。郦将军往见审食其,曰:「吾闻帝已崩,四日不发丧,欲诛诸将。诚如此,天下危矣 。陈平、灌婴将十万守荥阳,樊哙、周勃将二十万定燕、代,此闻帝崩,诸将皆诛,必 连兵还乡以攻关中。大臣内叛,诸侯外反,亡可翘足而待也。」审食其入言之,乃以丁 未发丧,大赦天下。
卢绾闻高祖崩,遂亡入匈奴。
丙寅,葬。己巳,立太子,至太上皇庙。群臣皆曰:「高祖起微细,拨乱世反之正 ,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最高。」上尊号为高皇帝。太子袭号为皇帝,孝惠帝也。令 郡国诸侯各立高祖庙,以岁时祠。
及孝惠五年,思高祖之悲乐沛,以沛宫为高祖原庙。高祖所教歌儿百二十人,皆令 为吹乐,后有缺,辄补之。
高帝八男:长庶齐悼惠王肥;次孝惠,吕后子;次戚夫人子赵隐王如意;次代王恒 ,已立为孝文帝,薄太后子;次梁王恢,吕太后时徙为赵共王;次淮阳王友,吕太后时 徙为赵幽王;次淮南厉王长;次燕王建。
太史公曰: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 故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小人以僿,故救僿莫若以忠。三王之道若回圈,终而复始。
周秦之间,可谓文敝矣。秦政不改,反酷刑法,岂不缪乎?故汉兴,承敝易变,使人不 倦,得天统矣。朝以十月。车服黄屋左纛。葬长陵。
【索隐述赞】高祖初起,始自徒中。言从泗上,即号沛公。啸命豪杰,奋发材雄。
彤云郁砀,素灵告丰。龙变星聚,蛇分径空。项氏主命,负约弃功。王我巴蜀,实愤于 衷。三秦既北,五兵遂东。泛水即位,咸阳筑宫。威加四海,还歌大风。
史记 高祖本纪
高祖,沛丰邑中阳里人,姓刘氏,字季。父曰太公,母曰刘媪。其先刘媪尝息大泽 之陂,梦与神遇。是时雷电晦冥,太公往视,则见蛟龙于其上。已而有身,遂产高祖。
高祖为人,隆准而龙颜,美须髯,左股有七十二黑子。仁而爱人,喜施,意豁如也 。常有大度,不事家人生产作业。及壮,试为吏,为泗水亭长,廷中吏无所不狎侮。好 酒及色。常从王媪、武负贳酒,醉卧,武负、王媪见其上常有龙,怪之。高祖每酤留饮 ,酒雠数倍。及见怪,岁竟,此两家常折券弃责。
高祖常繇咸阳,纵观,观秦皇帝,喟然太息曰:「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单父人吕公善沛令,避仇从之客,因家沛焉。沛中豪桀吏闻令有重客,皆往贺。萧 何为主吏,主进,令诸大夫曰:「进不满千钱,坐之堂下。」高祖为亭长,素易诸吏, 乃绐为谒曰「贺钱万」,实不持一钱。谒入,吕公大惊,起,迎之门。吕公者,好相人 ,见高祖状貌,因重敬之,引入坐。萧何曰:「刘季固多大言,少成事。」高祖因狎侮 诸客,遂坐上坐,无所诎。酒阑,吕公因目固留高祖。高祖竟酒,后。吕公曰:「臣少 好相人,相人多矣,无如季相,原季自爱。臣有息女,原为季箕帚妾。」酒罢,吕媪怒 吕公曰:「公始常欲奇此女,与贵人。沛令善公,求之不与,何自妄许与刘季?」吕公 曰:「此非儿女子所知也。」卒与刘季。吕公女乃吕后也,生孝惠帝、鲁元公主。
高祖为亭长时,常告归之田。吕后与两子居田中耨,有一老父过请饮,吕后因𫗦之 。老父相吕后曰:「夫人天下贵人。」令相两子,见孝惠,曰:「夫人所以贵者,乃此 男也。」相鲁元,亦皆贵。老父已去,高祖适从旁舍来,吕后具言客有过,相我子母皆 大贵。高祖问,曰:「未远。」乃追及,问老父。老父曰:「乡者夫人婴儿皆似君,君 相贵不可言。」高祖乃谢曰:「诚如父言,不敢忘德。」及高祖贵,遂不知老父处。
高祖为亭长,乃以竹皮为冠,令求盗之薛治之,时时冠之,及贵常冠,所谓「刘氏 冠」乃是也。
高祖以亭长为县送徒郦山,徒多道亡。自度比至皆亡之,到丰凯撒中,止饮,夜乃 解纵所送徒。曰:「公等皆去,吾亦从此逝矣!」徒中壮士原从者十余人。高祖被酒, 夜径泽中,令一人行前。行前者还报曰:「前有大蛇当径,原还。」高祖醉,曰:「壮 士行,何畏!」乃前,拔剑击斩蛇。蛇遂分为两,径开。行数里,醉,因卧。后人来至 蛇所,有一老妪夜哭。人问何哭,妪曰:「人杀吾子,故哭之。」人曰:「妪子何为见 杀?」妪曰:「吾,白帝子也,化为蛇,当道,今为赤帝子斩之,故哭。」人乃以妪为 不诚,欲告之,妪因忽不见。后人至,高祖觉。后人告高祖,高祖乃心独喜,自负。诸 从者日益畏之。
秦始皇帝常曰「东南有天子气」,于是因东游以厌之。高祖即自疑,亡匿,隐于芒 、砀山泽岩石之间。吕后与人俱求,常得之。高祖怪问之。吕后曰:「季所居上常有云 气,故从往常得季。」高祖心喜。沛中子弟或闻之,多欲附者矣。
秦二世元年秋,陈胜等起蕲,至陈而王,号为「张楚」。诸郡县皆多杀其长吏以应 陈涉。沛令恐,欲以沛应涉。掾、主吏萧何、曹参乃曰:「君为秦吏,今欲背之,率沛 子弟,恐不听。原君召诸亡在外者,可得数百人,因劫众,众不敢不听。」乃令樊哙召 刘季。刘季之众已数十百人矣。
于是樊哙从刘季来。沛令后悔,恐其有变,乃闭城城守,欲诛萧、曹。萧、曹恐, 逾城保刘季。刘季乃书帛射城上,谓沛父老曰:「天下苦秦久矣。今父老虽为沛令守, 诸侯并起,今屠沛。沛今共诛令,择子弟可立者立之,以应诸侯,则家室完。不然,父 子俱屠,无为也。」父老乃率子弟共杀沛令,开城门迎刘季,欲以为沛令。刘季曰:「 天下方扰,诸侯并起,今置将不善,壹败涂地。吾非敢自爱,恐能薄,不能完父兄子弟 。此大事,原更相推择可者。」萧、曹等皆文吏,自爱,恐事不就,后秦种族其家,尽 让刘季。诸父老皆曰:「平生所闻刘季诸珍怪,当贵,且卜筮之,莫如刘季最吉。」于 是刘季数让。众莫敢为,乃立季为沛公。祠黄帝,祭蚩尤于沛庭,而衅鼓旗,帜皆赤。
由所杀蛇白帝子,杀者赤帝子,故上赤。于是少年豪吏如萧、曹、樊哙等皆为收沛子弟 二三千人,攻胡陵、方与,还守丰。
秦二世二年,陈涉之将周章军西至戏而还。燕、赵、齐、魏皆自立为王。项氏起吴 。秦泗川监平将兵围丰,二日,出与战,破之。命雍齿守丰,引兵之薛。泗州守壮败于 薛,走至戚,沛公左司马得泗川守壮,杀之。沛公还军亢父,至方与,未战。陈王使魏 人周市略地。周市使人谓雍齿曰:「丰,故梁徙也。今魏地已定者数十城。齿今下魏, 魏以齿为侯守丰。不下,且屠丰。」雍齿雅不欲属沛公,及魏招之,即反为魏守丰。沛 公引兵攻丰,不能取。沛公病,还之沛。沛公怨雍齿与丰子弟叛之,闻东阳宁君、秦嘉 立景驹为假王,在留,乃往从之,欲请兵以攻丰。是时秦将章邯从陈,别将司马?将兵 北定楚地,屠相,至砀。东阳宁君、沛公引兵西,与战萧西,不利。还收兵聚留,引兵 攻砀,三日乃取砀。因收砀兵,得五六千人。攻下邑,拔之。还军丰。闻项梁在薛,从 骑百余往见之。项梁益沛公卒五千人,五大夫将十人。沛公还,引兵攻丰。
从项梁月余,项羽已拔襄城还。项梁尽召别将居薛。闻陈王定死,因立楚后怀王孙 心为楚王,治盱台。项梁号武信君。居数月,北攻亢父,救东阿,破秦军。齐军归,楚 独追北,使沛公、项羽别攻城阳,屠之。军濮阳之东,与秦军战,破之。
秦军复振,守濮阳,环水。楚军去而攻定陶,定陶未下。沛公与项羽西略地至雍丘 之下,与秦军战,大破之,斩李由。还攻外黄,外黄未下。
项梁再破秦军,有骄色。宋义谏,不听。秦益章邯兵,夜衔枚击项梁,大破之定陶 ,项梁死。沛公与项羽方攻陈留,闻项梁死,引兵与吕将军俱东。吕臣军彭城东,项羽 军彭城西,沛公军砀。
章邯已破项梁军,则以为楚地兵不足忧,乃渡河,北击赵,大破之。当是之时,赵 歇为王,秦将王离围之巨鹿城,此所谓河北之军也。
秦二世三年,楚怀王见项梁军破,恐,徙盱台都彭城,并吕臣、项羽军自将之。以 沛公为砀郡长,封为武安侯,将砀郡兵。封项羽为长安侯,号为鲁公。吕臣为司徒,其 父吕青为令尹。
赵数请救,怀王乃以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为末将,北救赵。令沛公西 略地入关。与诸将约,先入定关中者王之。
当是时,秦兵彊,常乘胜逐北,诸将莫利先入关。独项羽怨秦破项梁军,奋,原与 沛公西入关。怀王诸老将皆曰:「项羽为人僄悍猾贼。项羽尝攻襄城,襄城无遗类,皆 阬之,诸所过无不残灭。且楚数进取,前陈王、项梁皆败。不如更遣长者扶义而西,告 谕秦父兄。秦父兄苦其主久矣,今诚得长者往,毋侵暴,宜可下。今项羽僄悍,今不可 遣。独沛公素宽大长者,可遣。」卒不许项羽,而遣沛公西略地,收陈王、项梁散卒。
乃道砀至成阳,与杠里秦军夹壁,破二军。楚军出兵击王离,大破之。
沛公引兵西,遇彭越昌邑,因与俱攻秦军,战不利。还至栗,遇刚武侯,夺其军, 可四千余人,并之。与魏将皇欣、魏申徒武蒲之军并攻昌邑,昌邑未拔。西过高阳。郦 食其监门,曰:「诸将过此者多,吾视沛公大人长者。」乃求见说沛公。沛公方踞床, 使两女子洗足。郦生不拜,长揖,曰:「足下必欲诛无道秦,不宜踞见长者。」于是沛 公起,摄衣谢之,延上坐。食其说沛公袭陈留,得秦积粟。乃以郦食其为广野君,郦商 为将,将陈留兵,与偕攻开封,开封未拔。西与秦将杨熊战白马,又战曲遇东,大破之 。杨熊走之荥阳,二世使使者斩以徇。南攻颍阳,屠之。因张良遂略韩地轘辕。
当是时,赵别将司马卬方欲渡河入关,沛公乃北攻平阴,绝河津。南,战雒阳东, 军不利,还至阳城,收军中马骑,与南阳守𬺈战犨东,破之。略南阳郡,南阳守𬺈走, 保城守宛。沛公引兵过而西。张良谏曰:「沛公虽欲急入关,秦兵尚众,距险。今不下 宛,宛从后击,彊秦在前,此危道也。」于是沛公乃夜引兵从他道还,更旗帜,黎明, 围宛城三匝。南阳守欲自刭。其舍人陈恢曰:「死未晚也。」乃逾城见沛公,曰:「臣 闻足下约,先入咸阳者王之。今足下留守宛。宛,大郡之都也,连城数十,人民众,积 蓄多,吏人自以为降必死,故皆坚守乘城。今足下尽日止攻,士死伤者必多;引兵去宛 ,宛必随足下后:足下前则失咸阳之约,后又有彊宛之患。为足下计,莫若约降,封其 守,因使止守,引其甲卒与之西。诸城未下者,闻声争开门而待,足下通行无所累。」 沛公曰:「善。」乃以宛守为殷侯,封陈恢千户。引兵西,无不下者。至丹水,高武侯 鳃、襄侯王陵降西陵。还攻胡阳,遇番君别将梅𫓶,与皆,降析、郦。遣魏人宁昌使秦 ,使者未来。是时章邯已以军降项羽于赵矣。
初,项羽与宋义北救赵,及项羽杀宋义,代为上将军,诸将黥布皆属,破秦将王离 军,降章邯,诸侯皆附。及赵高已杀二世,使人来,欲约分王关中。沛公以为诈,乃用 张良计,使郦生、陆贾往说秦将,啗以利,因袭攻武关,破之。又与秦军战于蓝田南, 益张疑兵旗帜,诸所过毋得掠卤,秦人?,秦军解,因大破之。又战其北,大破之。乘 胜,遂破之。
汉元年十月,沛公兵遂先诸侯至霸上。秦王子婴素车白马,系颈以组,封皇帝玺符 节,降轵道旁。诸将或言诛秦王。沛公曰:「始怀王遣我,固以能宽容;且人已服降, 又杀之,不祥。」乃以秦王属吏,遂西入咸阳。欲止宫休舍,樊哙、张良谏,乃封秦重 宝财物府库,还军霸上。召诸县父老豪桀曰:「父老苦秦苛法久矣,诽谤者族,偶语者 弃巿。吾与诸侯约,先入关者王之,吾当王关中。与父老约,法三章耳:杀人者死,伤 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诸吏人皆案堵如故。凡吾所以来,为父老除害,非有所侵 暴,无恐!且吾所以还军霸上,待诸侯至而定约束耳。」乃使人与秦吏行县乡邑,告谕 之。秦人大喜,争持牛羊酒食献飨军士。沛公又让不受,曰:「仓粟多,非乏,不欲费 人。」人又益喜,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或说沛公曰:「秦富十倍天下,地形彊。今闻章邯降项羽,项羽乃号为雍王,王关 中。今则来,沛公恐不得有此。可急使兵守函谷关,无内诸侯军,稍征关中兵以自益, 距之。」沛公然其计,从之。十一月中,项羽果率诸侯兵西,欲入关,关门闭。闻沛公 已定关中,大怒,使黥布等攻破函谷关。十二月中,遂至戏。沛公左司马曹无伤闻项王 怒,欲攻沛公,使人言项羽曰:「沛公欲王关中,令子婴为相,珍宝尽有之。」欲以求 封。亚父劝项羽击沛公。方飨士,旦日合战。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号百万。沛公兵十万 ,号二十万,力不敌。会项伯欲活张良,夜往见良,因以文谕项羽,项羽乃止。沛公从 百余骑,驱之鸿门,见谢项羽。项羽曰:「此沛公左司马曹无伤言之。不然,籍何以生 此!」沛公以樊哙、张良故,得解归。归,立诛曹无伤。
项羽遂西,屠烧咸阳秦宫室,所过无不残破。秦人大失望,然恐,不敢不服耳。
项羽使人还报怀王。怀王曰:「如约。」项羽怨怀王不肯令与沛公俱西入关,而北 救赵,后天下约。乃曰:「怀王者,吾家项梁所立耳,非有功伐,何以得主约!本定天 下,诸将及籍也。」乃详尊怀王为义帝,实不用其命。
正月,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王梁、楚地九郡,都彭城。负约,更立沛公为汉王, 王巴、蜀、汉中,都南郑。三分关中,立秦三将:章邯为雍王,都废丘;司马欣为塞王 ,都栎阳;董翳为翟王,都高奴。楚将瑕丘申阳为河南王,都洛阳。赵将司马卬为殷王 ,都朝歌。赵王歇徙王代。赵相张耳为常山王,都襄国。当阳君黥布为九江王,都六。
怀王柱国共敖为临江王,都江陵。番君吴芮为衡山王,都邾。燕将臧荼为燕王,都蓟。
故燕王韩广徙王辽东。广不听,臧荼攻杀之无终。封成安君陈余河间三县,居南皮。封 梅𫓶十万户。
四月,兵罢戏下,诸侯各就国。汉王之国,项王使卒三万人从,楚与诸侯之慕从者 数万人,从杜南入蚀中。去辄烧绝栈道,以备诸侯盗兵袭之,亦示项羽无东意。至南郑 ,诸将及士卒多道亡归,士卒皆歌思东归。韩信说汉王曰:「项羽王诸将之有功者,而 王独居南郑,是迁也。军吏士卒皆山东之人也,日夜跂而望归,及其锋而用之,可以有 大功。天下已定,人皆自宁,不可复用。不如决策东乡,争权天下。」
项羽出关,使人徙义帝。曰:「古之帝者地方千里,必居上游。」乃使使徙义帝长 沙郴县,趣义帝行,群臣稍倍叛之,乃阴令衡山王、临江王击之,杀义帝江南。项羽怨 田荣,立齐将田都为齐王。田荣怒,因自立为齐王,杀田都而反楚;予彭越将军印,令 反梁地。楚令萧公角击彭越,彭越大破之。陈余怨项羽之弗王己也,令夏说说田荣,请 兵击张耳。齐予陈余兵,击破常山王张耳,张耳亡归汉。迎赵王歇于代,复立为赵王。
赵王因立陈余为代王。项羽大怒,北击齐。
八月,汉王用韩信之计,从故道还,袭雍王章邯。邯迎击汉陈仓,雍兵败,还走;
止战好畤,又复败,走废丘。汉王遂定雍地。东至咸阳,引兵围雍王废丘,而遣诸将略 定陇西、北地、上郡。令将军薛欧、王吸出武关,因王陵兵南阳,以迎太公、吕后于沛 。楚闻之,发兵距之阳夏,不得前。令故吴令郑昌为韩王,距汉兵。
二年,汉王东略地,塞王欣、翟王翳、河南王申阳皆降。韩王昌不听,使韩信击破 之。于是置陇西、北地、上郡、渭南、河上、中地郡;关外置河南郡。更立韩太尉信为 韩王。诸将以万人若以一郡降者,封万户。缮治河上塞。诸故秦苑囿园池,皆令人得田 之,正月,虏雍王弟章平。大赦罪人。
汉王之出关至陕,抚关外父老,还,张耳来见,汉王厚遇之。
二月,令除秦社稷,更立汉社稷。
三月,汉王从临晋渡,魏王豹将兵从。下河内,虏殷王,置河内郡。南渡平阴津, 至雒阳。新城三老董公遮说汉王以义帝死故。汉王闻之,袒而大哭。遂为义帝发丧,临 三日。发使者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于江南,大逆无 道。寡人亲为发丧,诸侯皆缟素。悉发关内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原从诸侯王 击楚之杀义帝者。」
是时项王北击齐,田荣与战城阳。田荣败,走平原,平原民杀之。齐皆降楚。楚因 焚烧其城郭,系虏其子女。齐人叛之。田荣弟横立荣子广为齐王,齐王反楚城阳。项羽 虽闻汉东,既已连齐兵,欲遂破之而击汉。汉王以故得劫五诸侯兵,遂入彭城。项羽闻 之,乃引兵去齐,从鲁出胡陵,至萧,与汉大战彭城灵壁东睢水上,大破汉军,多杀士 卒,睢水为之不流。乃取汉王父母妻子于沛,置之军中以为质。当是时,诸侯见楚彊汉 败,还皆去汉复为楚。塞王欣亡入楚。
吕后兄周吕侯为汉将兵,居下邑。汉王从之,稍收士卒,军砀。汉王乃西过梁地, 至虞。使谒者随何之九江王布所,曰:「公能令布举兵叛楚,项羽必留击之。得留数月 ,吾取天下必矣。」随何往说九江王布,布果背楚。楚使龙且往击之。
汉王之败彭城而西,行使人求家室,家室亦亡,不相得。败后乃独得孝惠,六月, 立为太子,大赦罪人。令太子守栎阳,诸侯子在关中者皆集栎阳为卫。引水灌废丘,废 丘降,章邯自杀。更名废丘为槐里。于是令祠官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以时祀之。兴关 内卒乘塞。
是时九江王布与龙且战,不胜,与随何间行归汉。汉王稍收士卒,与诸将及关中卒 益出,是以兵大振荥阳,破楚京、索间。
三年,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即绝河津,反为楚。汉王使郦生说豹,豹不听。汉王 遣将军韩信击,大破之,虏豹。遂定魏地,置三郡,曰河东、太原、上党。汉王乃令张 耳与韩信遂东下井陉击赵,斩陈余、赵王歇。其明年,立张耳为赵王。
汉王军荥阳南,筑甬道属之河,以取敖仓。与项羽相距岁余。项羽数侵夺汉甬道, 汉军乏食,遂围汉王。汉王请和,割荥阳以西者为汉。项王不听。汉王患之,乃用陈平 之计,予陈平金四万斤,以间疏楚君臣。于是项羽乃疑亚父。亚父是时劝项羽遂下荥阳 ,及其见疑,乃怒,辞老,原赐骸骨归卒伍,未至彭城而死。
汉军绝食,乃夜出女子东门二千余人,被甲,楚因四面击之。将军纪信乃乘王驾, 诈为汉王,诳楚,楚皆呼万岁,之城东观,以故汉王得与数十骑出西门遁。令御史大夫 周苛、魏豹、枞公守荥阳。诸将卒不能从者,尽在城中。周苛、枞公相谓曰:「反国之 王,难与守城。」因杀魏豹。
汉王之出荥阳入关,收兵欲复东。袁生说汉王曰:「汉与楚相距荥阳数岁,汉常困 。原君王出武关,项羽必引兵南走,王深壁,令荥阳成皋间且得休。使韩信等辑河北赵 地,连燕齐,君王乃复走荥阳,未晚也。如此,则楚所备者多,力分,汉得休,复与之 战,破楚必矣。」汉王从其计,出军宛叶间,与黥布行收兵。
项羽闻汉王在宛,果引兵南。汉王坚壁不与战。是时彭越渡睢水,与项声、薛公战 下邳,彭越大破楚军。项羽乃引兵东击彭越。汉王亦引兵北军成皋。项羽已破走彭越, 闻汉王复军成皋,乃复引兵西,拔荥阳,诛周苛、枞公,而虏韩王信,遂围成皋。
汉王跳,独与滕公共车出成皋玉门,北渡河,驰宿修武。自称使者,晨驰入张耳、 韩信壁,而夺之军。乃使张耳北益收兵赵地,使韩信东击齐。汉王得韩信军,则复振。
引兵临河,南飨军小修武南,欲复战。郎中郑忠乃说止汉王,使高垒深堑,勿与战。汉 王听其计,使卢绾、刘贾将卒二万人,骑数百,渡白马津,入楚地,与彭越复击破楚军 燕郭西,遂复下梁地十余城。
淮阴已受命东,未渡平原。汉王使郦生往说齐王田广,广叛楚,与汉和,共击项羽 。韩信用蒯通计,遂袭破齐。齐王烹郦生,东走高密。项羽闻韩信已举河北兵破齐、赵 ,且欲击楚,则使龙且、周兰往击之。韩信与战,骑将灌婴击,大破楚军,杀龙且。齐 王广?彭越。当此时,彭越将兵居梁地,往来苦楚兵,绝其粮食。
四年,项羽乃谓海春侯大司马曹咎曰:「谨守成皋。若汉挑战,慎勿与战,无令得 东而已。我十五日必定梁地,复从将军。」乃行击陈留、外黄、睢阳,下之。汉果数挑 楚军,楚军不出,使人辱之五六日,大司马怒,度兵汜水。士卒半渡,汉击之,大破楚 军,尽得楚国金玉货赂。大司马咎、长史欣皆自刭汜水上。项羽至睢阳,闻海春侯破, 乃引兵还。汉军方围钟离眛于荥阳东,项羽至,尽走险阻。
韩信已破齐,使人言曰:「齐边楚,权轻,不为假王,恐不能安齐。」汉王欲攻之 。留侯曰:「不如因而立之,使自为守。」乃遣张良操印绶立韩信为齐王。
项羽闻龙且军破,则恐,使盱台人武涉往说韩信。韩信不听。
楚汉久相持未决,丁壮苦军旅,老弱罢转𫗵。汉王项羽相与临广武之间而语。项羽 欲与汉王独身挑战。汉王数项羽曰:「始与项羽俱受命怀王,曰先入定关中者王之,项 羽负约,王我于蜀汉,罪一。秦项羽矫杀卿子冠军而自尊,罪二。项羽已救赵,当还报 ,而擅劫诸侯兵入关,罪三。怀王约入秦无暴掠,项羽烧秦宫室,掘始皇帝冢,私收其 财物,罪四。又彊杀秦降王子婴,罪五。诈阬秦子弟新安二十万,王其将,罪六。项羽 皆王诸将善地,而徙逐故主,令臣下争叛逆,罪七。项羽出逐义帝彭城,自都之,夺韩 王地,并王梁楚,多自予,罪八。项羽使人阴弑义帝江南,罪九。夫为人臣而弑其主, 杀已降,为政不平,主约不信,天下所不容,大逆无道,罪十也。吾以义兵从诸侯诛残 贼,使刑余罪人击杀项羽,何苦乃与公挑战!」项羽大怒,伏弩射中汉王。汉王伤匈, 乃扪足曰:「虏中吾指!」汉王病创卧,张良彊请汉王起行劳军,以安士卒,毋令楚乘 胜于汉。汉王出行军,病甚,因驰入成皋。
病愈,西入关,至栎阳,存问父老,置酒,枭故塞王欣头栎阳市。留四日,复如军 ,军广武。关中兵益出。
当此时,彭越将兵居梁地,往来苦楚兵,绝其粮食。田横往从之。项羽数击彭越等 ,齐王信又进击楚。项羽恐,乃与汉王约,中分天下,割鸿沟而西者为汉,鸿沟而东者 为楚。项王归汉王父母妻子,军中皆呼万岁,乃归而别去。
项羽解而东归。汉王欲引而西归,用留侯、陈平计,乃进兵追项羽,至阳夏南止军 ,与齐王信、建成侯彭越期会而击楚军。至固陵,不会。楚击汉军,大破之。汉王复入 壁,深堑而守之。用张良计,于是韩信、彭越皆往。及刘贾入楚地,围寿春,汉王败固 陵,乃使使者召大司马周殷举九江兵而迎武王,行屠城父,随刘贾、齐梁诸侯皆大会垓 下。立武王布为淮南王。
五年,高祖与诸侯兵共击楚军,与项羽决胜垓下。淮阴侯将三十万自当之,孔将军 居左,费将军居右,皇帝在后,绛侯、柴将军在皇帝后。项羽之卒可十万。淮阴先合, 不利,却。孔将军、费将军纵,楚兵不利,淮阴侯复乘之,大败垓下。项羽卒闻汉军之 楚歌,以为汉尽得楚地,项羽乃败而走,是以兵大败。使骑将灌婴追杀项羽东城,斩首 八万,遂略定楚地。鲁为楚坚守不下。汉王引诸侯兵北,示鲁父老项羽头,鲁乃降。遂 以鲁公号葬项羽谷城。还至定陶,驰入齐王壁,夺其军。
正月,诸侯及将相相与共请尊汉王为皇帝。汉王曰:「吾闻帝贤者有也,空言虚语 ,非所守也,吾不敢当帝位。」群臣皆曰:「大王起微细,诛暴逆,平定四海,有功者 辄裂地而封为王侯。大王不尊号,皆疑不信。臣等以死守之。」汉王三让,不得已,曰 :「诸君必以为便,便国家。」甲午,乃即皇帝位泛水之阳。
皇帝曰义帝无后。齐王韩信习楚风俗,徙为楚王,都下邳。立建成侯彭越为梁王, 都定陶。故韩王信为韩王,都阳翟。徙衡山王吴芮为长沙王,都临湘。番君之将梅𫓶有 功,从入武关,故德番君。淮南王布、燕王臧荼、赵王敖皆如故。
天下大定。高祖都雒阳,诸侯皆臣属。故临江王驩为项羽叛汉,令卢绾、刘贾围之 ,不下。数月而降,杀之雒阳。
五月,兵皆罢归家。诸侯子在关中者复之十二岁,其归者复之六岁,食之一岁。
高祖置酒雒阳南宫。高祖曰:「列侯诸将无敢隐朕,皆言其情。吾所以有天下者何 ?项氏之所以失天下者何?」高起、王陵对曰:「陛下慢而侮人,项羽仁而爱人。然陛 下使人攻城掠地,所降下者因以予之,与天下同利也。项羽妒贤嫉能,有功者害之,贤 者疑之,战胜而不予人功,得地而不予人利,此所以失天下也。」高祖曰:「公知其一 ,未知其二。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吾不如子房。镇国家,抚百姓,给 餽𫗵,不绝粮道,吾不如萧何。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此三者, 皆人杰也,吾能用之,此吾所以取天下也。项羽有一范增而不能用,此其所以为我擒也 。」
高祖欲长都雒阳,齐人刘敬说,乃留侯劝上入都关中,高祖是日驾,入都关中。六 月,大赦天下。
十月,燕王臧荼反,攻下代地。高祖自将击之,得燕王臧荼。即立太尉卢绾为燕王 。使丞相哙将兵攻代。
其秋,利几反,高祖自将兵击之,利几走。利几者,项氏之将。项氏败,利几为陈 公,不随项羽,亡降高祖,高祖侯之颍川。高祖至雒阳,举通侯籍召之,而利几恐,故 反。
六年,高祖五日一朝太公,如家人父子礼。太公家令说太公曰:「天无二日,土无 二王。今高祖虽子,人主也;太公虽父,人臣也。奈何令人主拜人臣!如此,则威重不 行。」后高祖朝,太公拥篲,迎门却行。高祖大惊,下扶太公。太公曰:「帝,人主也 ,奈何以我乱天下法!」于是高祖乃尊太公为太上皇。心善家令言,赐金五百斤。
十二月,人有上变事告楚王信谋反,上问左右,左右争欲击之。用陈平计,乃伪游 云梦,会诸侯于陈,楚王信迎,即因执之。是日,大赦天下。田肯贺,因说高祖曰:「 陛下得韩信,又治秦中。秦,形胜之国,带河山之险,县隔千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 焉。地埶便利,其以下兵于诸侯,譬犹居高屋之上建瓴水也。夫齐,东有琅邪、即墨之 饶,南有泰山之固,西有浊河之限,北有勃海之利。地方二千里,持戟百万,县隔千里 之外,齐得十二焉。故此东西秦也。非亲子弟,莫可使王齐矣。」高祖曰:「善。」赐 黄金五百斤。
后十余日,封韩信为淮阴侯,分其地为二国。高祖曰将军刘贾数有功,以为荆王, 王淮东。弟交为楚王,王淮西。子肥为齐王,王七十余城,民能齐言者皆属齐。乃论功 ,与诸列侯剖符行封。徙韩王信太原。
七年,匈奴攻韩王信马邑,信因与谋反太原。白土曼丘臣、王黄立故赵将赵利为王 以反,高祖自往击之。会天寒,士卒堕指者什二三,遂至平城。匈奴围我平城,七日而 后罢去。令樊哙止定代地。立兄刘仲为代王。
二月,高祖自平城过赵、雒阳,至长安。长乐宫成,丞相已下徙治长安。
八年,高祖东击韩王信余反寇于东垣。
萧丞相营作未央宫,立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太仓。高祖还,见宫阙壮甚,怒 ,谓萧何曰:「天下匈匈苦战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萧何曰:「天 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宫室。且夫天子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 也。」高祖乃说。
高祖之东垣,过柏人,赵相贯高等谋弑高祖,高祖心动,因不留。代王刘仲弃国亡 ,自归雒阳,废以为合阳侯。
九年,赵相贯高等事发觉,夷三族。废赵王敖为宣平侯。是岁,徙贵族楚昭、屈、 景、怀、齐田氏关中。
未央宫成。高祖大朝诸侯群臣,置酒未央前殿。高祖奉玉卮,起为太上皇寿,曰: 「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殿上群臣皆 呼万岁,大笑为乐。
十年十月,淮南王黥布、梁王彭越、燕王卢绾、荆王刘贾、楚王刘交、齐王刘肥、 长沙王吴芮皆来朝长乐宫。春夏无事。
七月,太上皇崩栎阳宫。楚王、梁王皆来送葬。赦栎阳囚。更命郦邑曰新丰。
八月,赵相国陈豨反代地。上曰:「豨尝为吾使,甚有信。代地吾所急也,故封豨 为列侯,以相国守代,今乃与王黄等劫掠代地!代地吏民非有罪也。其赦代吏民。」九 月,上自东往击之。至邯郸,上喜曰:「豨不南据邯郸而阻漳水,吾知其无能为也。」 闻豨将皆故贾人也,上曰:「吾知所以与之。」乃多以金啗豨将,豨将多降者。
十一年,高祖在邯郸诛豨等未毕,豨将侯敞将万余人游行,王黄军曲逆,张春渡河 击聊城。汉使将军郭蒙与齐将击,大破之。太尉周勃道太原入,定代地。至马邑,马邑 不下,即攻残之。
豨将赵利守东垣,高祖攻之,不下。月余,卒骂高祖,高祖怒。城降,令出骂者斩 之,不骂者原之。于是乃分赵山北,立子恒以为代王,都晋阳。
春,淮阴侯韩信谋反关中,夷三族。
夏,梁王彭越谋反,废迁蜀;复欲反,遂夷三族。立子恢为梁王,子友为淮阳王。
秋七月,淮南王黥布反,东并荆王刘贾地,北渡淮,楚王交走入薛。高祖自往击之 。立子长为淮南王。
十二年,十月,高祖已击布军会甀,布走,令别将追之。
高祖还归,过沛,留。置酒沛宫,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纵酒,发沛中儿得百二十人, 教之歌。酒酣,高祖击筑,自为歌诗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 猛士兮守四方!」令儿皆和习之。高祖乃起舞,慷慨伤怀,泣数行下。谓沛父兄曰:「 游子悲故乡。吾虽都关中,万岁后吾魂魄犹乐思沛。且朕自沛公以诛暴逆,遂有天下, 其以沛为朕汤沐邑,复其民,世世无有所与。」沛父兄诸母故人日乐饮极驩,道旧故为 笑乐。十余日,高祖欲去,沛父兄固请留高祖。高祖曰:「吾人众多,父兄不能给。」 乃去。沛中空县皆之邑西献。高祖复留止,张饮三日。沛父兄皆顿首曰:「沛幸得复, 丰未复,唯陛下哀怜之。」高祖曰:「丰吾所生长,极不忘耳,吾特为其以雍齿故反我 为魏。」沛父兄固请,乃并复丰,比沛。于是拜沛侯刘濞为吴王。
汉将别击布军洮水南北,皆大破之,追得斩布鄱阳。
樊哙别将兵定代,斩陈豨当城。
十一月,高祖自布军至长安。十二月,高祖曰:「秦始皇帝、楚隐王陈涉、魏安厘 王、齐缗王、赵悼襄王皆绝无后,予守冢各十家,秦皇帝二十家,魏公子无忌五家。」 赦代地吏民为陈豨、赵利所劫掠者,皆赦之。陈豨降将言豨反时,燕王卢绾使人之豨所 ,与阴谋。上使辟阳侯迎绾,绾称病。辟阳侯归,具言绾反有端矣。二月,使樊哙、周 勃将兵击燕王绾,赦燕吏民与反者。立皇子建为燕王。
高祖击布时,为流矢所中,行道病。病甚,吕后迎良医,医入见,高祖问医,医曰 :「病可治。」于是高祖嫚骂之曰:「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下,此非天命乎?命乃在 天,虽扁鹊何益!」遂不使治病,赐金五十斤罢之。已而吕后问:「陛下百岁后,萧相 国即死,令谁代之?」上曰:「曹参可。」问其次,上曰:「王陵可。然陵少戆,陈平 可以助之。陈平智有余,然难以独任。周勃重厚少文,然安刘氏者必勃也,可令为太尉 。」吕后复问其次,上曰:「此后亦非而所知也。」
卢绾与数千骑居塞下候伺,幸上病愈自入谢。
四月甲辰,高祖崩长乐宫。四日不发丧。吕后与审食其谋曰:「诸将与帝为编户民 ,今北面为臣,此常怏怏,今乃事少主,非尽族是,天下不安。」人或闻之,语郦将军 。郦将军往见审食其,曰:「吾闻帝已崩,四日不发丧,欲诛诸将。诚如此,天下危矣 。陈平、灌婴将十万守荥阳,樊哙、周勃将二十万定燕、代,此闻帝崩,诸将皆诛,必 连兵还乡以攻关中。大臣内叛,诸侯外反,亡可翘足而待也。」审食其入言之,乃以丁 未发丧,大赦天下。
卢绾闻高祖崩,遂亡入匈奴。
丙寅,葬。己巳,立太子,至太上皇庙。群臣皆曰:「高祖起微细,拨乱世反之正 ,平定天下,为汉太祖,功最高。」上尊号为高皇帝。太子袭号为皇帝,孝惠帝也。令 郡国诸侯各立高祖庙,以岁时祠。
及孝惠五年,思高祖之悲乐沛,以沛宫为高祖原庙。高祖所教歌儿百二十人,皆令 为吹乐,后有缺,辄补之。
高帝八男:长庶齐悼惠王肥;次孝惠,吕后子;次戚夫人子赵隐王如意;次代王恒 ,已立为孝文帝,薄太后子;次梁王恢,吕太后时徙为赵共王;次淮阳王友,吕太后时 徙为赵幽王;次淮南厉王长;次燕王建。
太史公曰:夏之政忠。忠之敝,小人以野,故殷人承之以敬。敬之敝,小人以鬼, 故周人承之以文。文之敝,小人以僿,故救僿莫若以忠。三王之道若回圈,终而复始。
周秦之间,可谓文敝矣。秦政不改,反酷刑法,岂不缪乎?故汉兴,承敝易变,使人不 倦,得天统矣。朝以十月。车服黄屋左纛。葬长陵。
【索隐述赞】高祖初起,始自徒中。言从泗上,即号沛公。啸命豪杰,奋发材雄。
彤云郁砀,素灵告丰。龙变星聚,蛇分径空。项氏主命,负约弃功。王我巴蜀,实愤于 衷。三秦既北,五兵遂东。泛水即位,咸阳筑宫。威加四海,还歌大风。
史记 孝文本纪
孝文皇帝,高祖中子也。高祖十一年春,已破陈豨军,定代地,立为代王,都中都 。太后薄氏子。即位十七年,高后八年七月,高后崩。九月,诸吕吕产等欲为乱,以危 刘氏,大臣共诛之,谋召立代王,事在吕后语中。
丞相陈平、太尉周勃等使人迎代王。代王问左右郎中令张武等。张武等议曰:「汉 大臣皆故高帝时大将,习兵,多谋诈,此其属意非止此也,特畏高帝、吕太后威耳。今 已诛诸吕,新喋血京师,此以迎大王为名,实不可信。原大王称疾毋往,以观其变。」 中尉宋昌进曰:「群臣之议皆非也。夫秦失其政,诸侯豪桀并起,人人自以为得之者以 万数,然卒践天子之位者,刘氏也,天下绝望,一矣。高帝封王子弟,地犬牙相制,此 所谓磐石之宗也,天下服其彊,二矣。汉兴,除秦苛政,约法令,施德惠,人人自安, 难动摇,三矣。夫以吕太后之严,立诸吕为三王,擅权专制,然而太尉以一节入北军, 一呼士皆左袒,为刘氏,叛诸吕,卒以灭之。此乃天授,非人力也。今大臣虽欲为变, 百姓弗为使,其党宁能专一邪?方今内有朱虚、东牟之亲,外畏吴、楚、淮南、琅邪、 齐、代之彊。方今高帝子独淮南王与大王,大王又长,贤圣仁孝,闻于天下,故大臣因 天下之心而欲迎立大王,大王勿疑也。」代王报太后计之,犹与未定。卜之龟,卦兆得 大横。占曰:「大横庚庚,余为天王,夏启以光。」代王曰:「寡人固已为王矣,又何 王?」卜人曰:「所谓天王者乃天子。」于是代王乃遣太后弟薄昭往见绛侯,绛侯等具 为昭言所以迎立王意。薄昭还报曰:「信矣,毋可疑者。」代王乃笑谓宋昌曰:「果如 公言。」乃命宋昌参乘,张武等六人乘传诣长安。至高陵休止,而使宋昌先驰之长安观 变。
昌至渭桥,丞相以下皆迎。宋昌还报。代王驰至渭桥,群臣拜谒称臣。代王下车拜 。太尉勃进曰:「原请间言。」宋昌曰:「所言公,公言之。所言私,王者不受私。」 太尉乃跪上天子玺符。代王谢曰:「至代邸而议之。」遂驰入代邸。群臣从至。丞相陈 平、太尉周勃、大将军陈武、御史大夫张苍、宗正刘郢、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 典客刘揭皆再拜言曰:「子弘等皆非孝惠帝子,不当奉宗庙。臣谨请阴安侯列侯顷王后 与琅邪王、宗室、大臣、列侯、吏二千石议曰:『大王高帝长子,宜为高帝嗣。』原大 王即天子位。」代王曰:「奉高帝宗庙,重事也。寡人不佞,不足以称宗庙。原请楚王 计宜者,寡人不敢当。」群臣皆伏固请。代王西乡让者三,南乡让者再。丞相平等皆曰 :「臣伏计之,大王奉高帝宗庙最宜称,虽天下诸侯万民以为宜。臣等为宗庙社稷计, 不敢忽。原大王幸听臣等。臣谨奉天子玺符再拜上。」代王曰:「宗室将相王列侯以为 莫宜寡人,寡人不敢辞。」遂即天子位。
群臣以礼次侍。乃使太仆婴与东牟侯兴居清宫,奉天子法驾,迎于代邸。皇帝即日 夕入未央宫。乃夜拜宋昌为卫将军,镇抚南北军。以张武为郎中令,行殿中。还坐前殿 。于是夜下诏书曰:「间者诸吕用事擅权,谋为大逆,欲以危刘氏宗庙,赖将相列侯宗 室大臣诛之,皆伏其辜。朕初即位,其赦天下,赐民爵一级,女子百户牛酒,酺五日。 」
孝文皇帝元年十月庚戌,徙立故琅邪王泽为燕王。
辛亥,皇帝即阼,谒高庙。右丞相平徙为左丞相,太尉勃为右丞相,大将军灌婴为 太尉。诸吕所夺齐楚故地,皆复与之。
壬子,遣车骑将军薄昭迎皇太后于代。皇帝曰:「吕产自置为相国,吕禄为上将军 ,擅矫遣灌将军婴将兵击齐,欲代刘氏,婴留荥阳弗击,与诸侯合谋以诛吕氏。吕产欲 为不善,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谋夺吕产等军。朱虚侯刘章首先捕吕产等。太尉身率襄平 侯通持节承诏入北军。典客刘揭身夺赵王吕禄印。益封太尉勃万户,赐金五千斤。丞相 陈平、灌将军婴邑各三千户,金二千斤。朱虚侯刘章、襄平侯通、东牟侯刘兴居邑各二 千户,金千斤。封典客揭为阳信侯,赐金千斤。」
十二月,上曰:「法者,治之正也,所以禁暴而率善人也。今犯法已论,而使毋罪 之父母妻子同产坐之,及为收帑,朕甚不取。其议之。」有司皆曰:「民不能自治,故 为法以禁之。相坐坐收,所以累其心,使重犯法,所从来远矣。如故便。」上曰:「朕 闻法正则民悫,罪当则民从。且夫牧民而导之善者,吏也。其既不能导,又以不正之法 罪之,是反害于民为暴者也。何以禁之?朕未见其便,其孰计之。」有司皆曰:「陛下 加大惠,德甚盛,非臣等所及也。请奉诏书,除收帑诸相坐律令。」
正月,有司言曰:「蚤建太子,所以尊宗庙。请立太子。」上曰:「朕既不德,上 帝神明未歆享,天下人民未有嗛志。
今纵不能博求天下贤圣有德之人而禅天下焉,而曰 豫建太子,是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其安之。」有司曰:「豫建太子,所以重宗庙社 稷,不忘天下也。」上曰:「楚王,季父也,春秋高,阅天下之义理多矣,明于国家之 大体。吴王于朕,兄也,惠仁以好德。淮南王,弟也,秉德以陪朕。岂为不豫哉!诸侯 王宗室昆弟有功臣,多贤及有德义者,若举有德以陪朕之不能终,是社稷之灵,天下之 福也。今不选举焉,而曰必子,人其以朕为忘贤有德者而专于子,非所以忧天下也。朕 甚不取也。」有司皆固请曰:「古者殷周有国,治安皆千余岁,古之有天下者莫长焉, 用此道也。立嗣必子,所从来远矣。高帝亲率士大夫,始平天下,建诸侯,为帝者太祖 。诸侯王及列侯始受国者皆亦为其国祖。子孙继嗣,世世弗绝,天下之大义也,故高帝 设之以抚海内。今释宜建而更选于诸侯及宗室,非高帝之志也。更议不宜。子某最长, 纯厚慈仁,请建以为太子。」上乃许之。
因赐天下民当代父后者爵各一级封将军薄昭为 轵侯。
三月,有司请立皇后。薄太后曰:「诸侯皆同姓,立太子母为皇后。」皇后姓窦氏 。上为立后故,赐天下鳏寡孤独穷困及年八十已上孤儿九岁已下布帛米肉各有数。上从 代来,初即位,施德惠天下,填抚诸侯四夷皆洽驩,乃循从代来功臣。上曰:「方大臣 之诛诸吕迎朕,朕狐疑,皆止朕,唯中尉宋昌劝朕,朕以得保奉宗庙。已尊昌为卫将军 ,其封昌为壮武侯。诸从朕六人,官皆至九卿。」
上曰:「列侯从高帝入蜀、汉中者六十八人皆益封各三百户,故吏二千石以上从高 帝颍川守尊等十人食邑六百户,淮阳守申徒嘉等十人五百户,卫尉定等十人四百户。封 淮南王舅父赵兼为周阳侯,齐王舅父驷钧为清郭侯。」秋,封故常山丞相蔡兼为樊侯。
人或说右丞相曰:「君本诛诸吕,迎代王,今又矜其功,受上赏,处尊位,祸且及 身。」右丞相勃乃谢病免罢,左丞相平专为丞相。
二年十月,丞相平卒,复以绛侯勃为丞相。上曰:「朕闻古者诸侯建国千余,各守 其地,以时入贡,民不劳苦,上下驩欣,靡有遗德。今列侯多居长安,邑远,吏卒给输 费苦,而列侯亦无由教驯其民。其令列侯之国,为吏及诏所止者,遣太子。」
十一月晦,日有食之。十二月望,日又食。上曰:「朕闻之,天生蒸民,为之置君 以养治之。人主不德,布政不均,则天示之以菑,以诫不治。乃十一月晦,日有食之, 适见于天,菑孰大焉!朕获保宗庙,以微眇之身托于兆民君王之上,天下治乱,在朕一 人,唯二三执政犹吾股肱也。朕下不能理育群生,上以累三光之明,其不德大矣。令至 ,其悉思朕之过失,及知见思之所不及,?以告朕。及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以匡 朕之不逮。因各饬其任职,务省繇费以便民。朕既不能远德,故?间然念外人之有非, 是以设备未息。今纵不能罢边屯戍,而又饬兵厚卫,其罢卫将军军。太仆见马遗财足, 余皆以给传置。」
正月,上曰:「农,天下之本,其开籍田,朕亲率耕,以给宗庙粢盛。」
三月,有司请立皇子为诸侯王。上曰:「赵幽王幽死,朕甚怜之,已立其长子遂为 赵王。遂弟辟彊及齐悼惠王子朱虚侯章、东牟侯兴居有功,可王。」乃立赵幽王少子辟 彊为河间王,以齐剧郡立朱虚侯为城阳王,立东牟侯为济北王,皇子武为代王,子参为 太原王,子揖为梁王。
上曰:「古之治天下,朝有进善之旌,诽谤之木,所以通治道而来谏者。今法有诽 谤妖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其除之。
民或祝诅上以相约结而后相谩,吏以为大逆,其有他言,而吏又以为诽谤。此细民之愚 无知抵死,朕甚不取。自今以来,有犯此者勿听治。」
九月,初与郡国守相为铜虎符、竹使符。
三年十月丁酉晦,日有食之。十一月,上曰:「前日遣列侯之国,或辞未行。丞相 朕之所重,其为朕率列侯之国。」绛侯勃免丞相就国,以太尉颍阴侯婴为丞相。罢太尉 官,属丞相。四月,城阳王章薨。淮南王长与从者魏敬杀辟阳侯审食其。
五月,匈奴入北地,居河南为寇。帝初幸甘泉。六月,帝曰:「汉与匈奴约为昆弟 ,毋使害边境,所以输遗匈奴甚厚。今右贤王离其国,将众居河南降地,非常故,往来 近塞,捕杀吏卒,驱保塞蛮夷,令不得居其故,陵轹边吏,入盗,甚敖无道,非约也。
其发边吏骑八万五千诣高奴,遣丞相颍阴侯灌婴击匈奴。」匈奴去,发中尉材官属卫将 军军长安。
辛卯,帝自甘泉之高奴,因幸太原,见故群臣,皆赐之。举功行赏,诸民里赐牛酒 。复晋阳中都民三岁。留游太原十余日。
济北王兴居闻帝之代,欲往击胡,乃反,发兵欲袭荥阳。于是诏罢丞相兵,遣棘蒲 侯陈武为大将军,将十万往击之。祁侯贺为将军,军荥阳。七月辛亥,帝自太原至长安 。乃诏有司曰:「济北王背德反上,诖误吏民,为大逆。济北吏民兵未至先自定,及以 军地邑降者,皆赦之,复官爵。与王兴居去来,亦赦之。」八月,破济北军,虏其王。
赦济北诸吏民与王反者。
六年,有司言淮南王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毋度,出入拟于天子,擅为法 令,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遣人使闽越及匈奴,发其兵,欲以危宗庙社稷。群臣议,皆 曰「长当弃市」帝不忍致法于王,赦其罪,废勿王。群臣请处王蜀严道、邛都,帝许之 。长未到处所,行病死,上怜之。后十六年,追尊淮南王长谥为厉王,立其子三人为淮 南王、衡山王、庐江王。
十三年夏,上曰:「盖闻天道祸自怨起而福繇德兴。百官之非,宜由朕躬。今秘祝 之官移过于下,以彰吾之不德,朕甚不取。其除之。」
五月,齐太仓令淳于公有罪当刑,诏狱逮徙系长安。太仓公无男,有女五人。太仓 公将行会逮,骂其女曰:「生子不生男,有缓急非有益也!」其少女缇萦自伤泣,乃随 其父至长安,上书曰:「妾父为吏,齐中皆称其廉平,今坐法当刑。妾伤夫死者不可复 生,刑者不可复属,虽复欲改过自新,其道无由也。妾原没入为官婢,赎父刑罪,使得 自新。」书奏天子,天子怜悲其意,乃下诏曰:「盖闻有虞氏之时,画衣冠异章服以为 僇,而民不犯。何则?至治也。今法有肉刑三,而奸不止,其咎安在?非乃朕德薄而教 不明欤?吾甚自愧。故夫驯道不纯而愚民陷焉。诗曰『恺悌君子,民之父母』。今人有 过,教未施而刑加焉?或欲改行为善而道毋由也。朕甚怜之。夫刑至断支体,刻肌肤, 终身不息,何其楚痛而不德也,岂称为民父母之意哉!其除肉刑。」
上曰:「农,天下之本,务莫大焉。今勤身从事而有租税之赋,是为本末者毋以异 ,其于劝农之道未备。其除田之租税。」
十四年冬,匈奴谋入边为寇,攻朝塞,杀北地都尉卬。上乃遣三将军军陇西、北 地、上郡,中尉周舍为卫将军,郎中令张武为车骑将军,军渭北,车千乘,骑卒十万。
帝亲自劳军,勒兵申教令,赐军吏卒。帝欲自将击匈奴,群臣谏,皆不听。皇太后固要 帝,帝乃止。于是以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成侯赤为内史,栾布为将军,击匈奴。匈 奴遁走。
春,上曰:「朕获执牺牲珪币以事上帝宗庙,十四年于今,历日长,以不敏不明而 久抚临天下,朕甚自愧。其广增诸祀𫮃场珪币。昔先王远施不求其报,望祀不祈其福, 右贤左戚,先民后己,至明之极也。今吾闻祠官祝厘,皆归福朕躬,不为百姓,朕甚愧 之。夫以朕不德,而躬享独美其福,百姓不与焉,是重吾不德。其令祠官致敬,毋有所 祈。」
是时北平侯张苍为丞相,方明律历。鲁人公孙臣上书陈终始传五德事,言方今土德 时,土德应黄龙见,当改正朔服色制度。天子下其事与丞相议。丞相推以为今水德,始 明正十月上黑事,以为其言非是,请罢之。
十五年,黄龙见成纪,天子乃复召鲁公孙臣,以为博士,申明土德事。于是上乃下 诏曰:「有异物之神见于成纪,无害于民,岁以有年。朕亲郊祀上帝诸神。礼官议,毋 讳以劳朕。」有司礼官皆曰:「古者天子夏躬亲礼祀上帝于郊,故曰郊。」于是天子始 幸雍,郊见五帝,以孟夏四月答礼焉。赵人新垣平以望气见,因说上设立渭阳五庙。欲 出周鼎,当有玉英见。
十六年,上亲郊见渭阳五帝庙,亦以夏答礼而尚赤。
十七年,得玉杯,刻曰「人主延寿」。于是天子始更为元年,令天下大酺。其岁, 新垣平事觉,夷三族。
后二年,上曰:「朕既不明,不能远德,是以使方外之国或不宁息。夫四荒之外不 安其生,封畿之内勤劳不处,二者之咎,皆自于朕之德薄而不能远达也。间者累年,匈 奴并暴边境,多杀吏民,边臣兵吏又不能谕吾内志,以重吾不德也。夫久结难连兵,中 外之国将何以自宁?今朕夙兴夜寐,勤劳天下,忧苦万民,为之怛惕不安,未尝一日忘 于心,故遣使者冠盖相望,结轶于道,以谕朕意於单于。今单于反古之道,计社稷之安 ,便万民之利,亲与朕俱弃细过,偕之大道,结兄弟之义,以全天下元元之民。和亲已 定,始于今年。」
后六年冬,匈奴三万人入上郡,三万人入云中。以中大夫令勉为车骑将军,军飞狐 ;故楚相苏意为将军,军句注;将军张武屯北地;河内守周亚夫为将军,居细柳;宗正 刘礼为将军,居霸上;祝兹侯军棘门:以备胡。数月,胡人去,亦罢。
天下旱,蝗。帝加惠:令诸侯毋入贡,弛山泽,减诸服御狗马,损郎吏员,发仓庾 以振贫民,民得卖爵。
孝文帝从代来,即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狗马服御无所增益,有不便,辄弛以利民 。尝欲作露台,召匠计之,直百金。上曰:「百金中民十家之产,吾奉先帝宫室,常恐 羞之,何以台为!」上常衣绨衣,所幸慎夫人,令衣不得曳地,帏帐不得文绣,以示敦 朴,为天下先。治霸陵皆以瓦器,不得以金银铜锡为饰,不治坟,欲为省,毋烦民。南 越王尉佗自立为武帝,然上召贵尉佗兄弟,以德报之,佗遂去帝称臣。与匈奴和亲,匈 奴背约入盗,然令边备守,不发兵深入,恶烦苦百姓。吴王诈病不朝,就赐几杖。群臣 如袁盎等称说虽切,常假借用之。群臣如张武等受赂遗金钱,觉,上乃发御府金钱赐之 ,以愧其心,弗下吏。专务以德化民,是以海内殷富,兴于礼义。
后七年六月己亥,帝崩于未央宫。遗诏曰:「朕闻盖天下万物之萌生,靡不有死。
死者天地之理,物之自然者,奚可甚哀。当今之时,世咸嘉生而恶死,厚葬以破业,重 服以伤生,吾甚不取。且朕既不德,无以佐百姓;今崩,又使重服久临,以离寒暑之数 ,哀人之父子,伤长幼之志,损其饮食,绝鬼神之祭祀,以重吾不德也,谓天下何!朕 获保宗庙,以眇眇之身托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有余年矣。赖天地之灵,社稷之福,方 内安宁,靡有兵革。朕既不敏,常畏过行,以羞先帝之遗德;维年之久长,惧于不终。
今乃幸以天年,得复供养于高庙。朕之不明与嘉之,其奚哀悲之有!其令天下吏民,令 到出临三日,皆释服。毋禁取妇嫁女祠祀饮酒食肉者。自当给丧事服临者,皆无践。绖 带无过三寸,毋布车及兵器,毋发民男女哭临宫殿。宫殿中当临者,皆以旦夕各十五举 声,礼毕罢。非旦夕临时,禁毋得擅哭。已下,服大红十五日,小红十四日,纤七日, 释服。佗不在令中者,皆以此令比率从事。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霸陵山川因其故, 毋有所改。归夫人以下至少使。」令中尉亚夫为车骑将军,属国悍为将屯将军,郎中令 武为复土将军,发近县见卒万六千人,发内史卒万五千人,藏郭穿复土属将军武。
乙巳,群臣皆顿首上尊号曰孝文皇帝。
太子即位于高庙。丁未,袭号曰皇帝。
孝景皇帝元年十月,制诏御史:「盖闻古者祖有功而宗有德,制礼乐各有由。闻歌 者,所以发德也;舞者,所以明功也。高庙酎,奏武德、文始、五行之舞。孝惠庙酎, 奏文始、五行之舞。孝文皇帝临天下,通关梁,不异远方。除诽谤,去肉刑,赏赐长老 ,收恤孤独,以育群生。减嗜欲,不受献,不私其利也。罪人不帑,不诛无罪。除刑, 出美人,重绝人之世。朕既不敏,不能识。此皆上古之所不及,而孝文皇帝亲行之。德 厚侔天地,利泽施四海,靡不获福焉。明象乎日月,而庙乐不称。朕甚惧焉。其为孝文 皇帝庙为昭德之舞,以明休德。然后祖宗之功德著于竹帛,施于万世,永永无穷,朕甚 嘉之。其与丞相、列侯、中二千石、礼官具为礼仪奏。」丞相臣嘉等言:「陛下永思孝 道,立昭德之舞以明孝文皇帝之盛德。皆臣嘉等愚所不及。臣谨议:世功莫大于高皇帝 ,德莫盛于孝文皇帝,高皇庙宜为帝者太祖之庙,孝文皇帝庙宜为帝者太宗之庙。天子 宜世世献祖宗之庙。郡国诸侯宜各为孝文皇帝立太宗之庙。诸侯王列侯使者侍祠天子, 岁献祖宗之庙。请着之竹帛,宣布天下。」制曰:「可。」
太史公曰:孔子言「必世然后仁。善人之治国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诚哉是言 !汉兴,至孝文四十有余载,德至盛也。廪廪乡改正服封禅矣,谦让未成于今。呜呼, 岂不仁哉!
【索隐述赞】孝文在代,兆遇大横。宋昌建册,绛侯奉迎。南面而让,天下归诚。
务农先籍,布德偃兵。除帑削谤,政简刑清。绨衣率俗,露台罢营。法宽张武,狱恤缇 萦。霸陵如故,千年颂声。
史记 孝景本纪
孝景皇帝者,孝文之中子也。母窦太后。孝文在代时,前后有三男,及窦太后得幸 ,前后死,及三子更死,故孝景得立。
元年四月乙卯,赦天下。乙巳,赐民爵一级。五月,除田半租,为孝文立太宗庙。
令群臣无朝贺。匈奴入代,与约和亲。
二年春,封故相国萧何孙系为武陵侯。男子二十而得傅。四月壬午,孝文太后崩。
广川、长沙王皆之国。丞相申屠嘉卒。八月,以御史大夫开封陶青为丞相。彗星出东北 。秋,衡山雨雹,大者五寸,深者二尺。荧惑逆行,守北辰。月出北辰间。岁星逆行天 廷中。置南陵及内史、祋祤为县。
三年正月乙巳,赦天下。长星出西方。天火燔雒阳东宫大殿城室。吴王濞、楚王戊 、赵王遂、胶西王卬、济南王辟光、菑川王贤、胶东王雄渠反,发兵西乡。天子为诛晁 错,遣袁盎谕告,不止,遂西围梁。上乃遣大将军窦婴、太尉周亚夫将兵诛之。六月乙 亥。赦亡军及楚元王子等与谋反者。封大将军窦婴为魏其侯。立楚元王子平陆侯礼为 楚王。立皇子端为胶西王,子胜为中山王。徙济北王志为菑川王,淮阳王余为鲁王,汝 南王非为江都王。齐王将庐、燕王嘉皆薨。
四年夏,立太子。立皇子彻为胶东王。六月甲戌,赦天下。后九月,更以阳为阳陵 。复置津关,用传出入。冬,以赵国为邯郸郡。
五年三月,作阳陵、渭桥。五月,募徙阳陵,予钱二十万。江都大暴风从西方来, 坏城十二丈。丁卯,封长公主子𫊸为隆虑侯。徙广川王为赵王。
六年春,封中尉绾为建陵侯,江都丞相嘉为建平侯,陇西太守浑邪为平曲侯,赵丞 相嘉为江陵侯,故将军布为鄃侯。梁楚二王皆薨。后九月,伐驰道树,殖兰池。
七年冬,废栗太子为临江王。十月晦,日有食之。春,免徒隶作阳陵者。丞相青免 。二月乙巳,以太尉条侯周亚夫为丞相。四月乙巳,立胶东王太后为皇后。丁巳,立胶 东王为太子。名彻。
中元年,封故御史大夫周苛孙平为绳侯,故御史大夫周昌左车为安阳侯,四月乙巳 ,赦天下,赐爵一级。除禁锢。地动。衡山、原都雨雹,大者尺八寸。
中二年二月,匈奴入燕,遂不和亲。三月,召临江王来。即死中尉府中。夏,立皇 子越为广川王,子寄为胶东王。封四侯。九月甲戌,日食。
中三年冬,罢诸侯御史中丞。春,匈奴王二人率其徒来降,皆封为列侯。立皇子方 乘为清河王。三月,彗星出西北。丞相周亚夫,以御史大夫桃侯刘舍为丞相。四月,地 动。九月戊戌晦,日食。军东都门外。
中四年三月,置德阳宫。大蝗。秋,赦徒作阳陵者。
中五年夏,立皇子舜为常山王。封十侯。六月丁巳,赦天下,赐爵一级。天下大潦 。更命诸侯丞相曰相。秋,地动。
中六年二月己卯,行幸雍,郊见五帝。三月,雨雹。四月,梁孝王、城阳共王、汝 南王皆薨。立梁孝王子明为济川王,子彭离为济东王,子定为山阳王,子不识为济阴王 。梁分为五。封四侯。更命廷尉为大理,将作少府为将作大匠,主爵中尉为都尉,长信 詹事为长信少府,将行为大长秋,大行为行人,奉常为太常,典客为大行,治粟内史为 大农。以大内为二千石,置左右内官,属大内。七月辛亥,日食。八月,匈奴入上郡。
后元年冬,更命中大夫令为卫尉。三月丁酉,赦天下,赐爵一级,中二千石、诸侯 相爵右庶长。四月,大酺。五月丙戌,地动,其蚤食时复动。上庸地动二十二日,坏城 垣。七月乙巳,日食。丞相刘舍免。八月壬辰,以御史大夫绾为丞相,封建陵侯。
后二年正月,地一日三动。郅将军击匈奴。酺五日。令内史郡不得食马粟,没入县 官。令徒隶衣七?布。止马舂。为岁不登,禁天下食不造岁。省列侯遣之国。三月,匈 奴入雁门。十月,租长陵田。大旱。衡山国、河东、云中郡民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