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5
「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泰奢侈!朕以览听余 「于是酒中乐酣,天子芒然而思,似若有亡。曰:『嗟乎,此泰奢侈!朕以览听余间, 无事弃日,顺天道以杀伐,时休息于此,恐后世靡丽,遂往而不反,非所以为继嗣创业 垂统也。』于是乃解酒罢猎,而命有司曰:『地可以垦辟,悉为农郊,以赡萌隶;𬯎墙 填堑,使山泽之民得至焉。实陂池而勿禁,虚宫观而勿仞。发仓廪以振贫穷,补不足, 恤鳏寡,存孤独。出德号,省刑罚,改制度,易服色,更正朔,与天下为始。』
「于是历吉日以齐戒,袭朝衣,乘法驾,建华旗,鸣玉鸾,游乎六艺之囿,骛乎仁 义之涂,览观春秋之林,射貍首,兼驺虞,弋玄鹤,建干戚,载云𫛶,揜群雅,悲伐檀 ,乐乐胥,修容乎礼园,翱翔乎书圃,述易道,放怪兽,登明堂,坐清庙,恣群臣,奏 得失,四海之内,靡不受获。于斯之时,天下大说,乡风而听,随流而化,喟然兴道而 迁义,刑错而不用,德隆乎三皇,功羡于五帝。若此,故猎乃可喜也。
「若夫终日暴露驰骋,劳神苦形,罢车马之用,抏士卒之精,费府库之财,而无德 厚之恩,务在独乐,不顾众庶,忘国家之政,而贪雉兔之获,则仁者不由也。从此观之 ,齐楚之事,岂不哀哉!地方不过千里,而囿居九百,是草木不得垦辟,而民无所食也 。夫以诸侯之细,而乐万乘之所侈,仆恐百姓之被其尤也。」
于是二子愀然改容,超若自失,逡巡避席曰:「鄙人固陋,不知忌讳,乃今日见教 ,谨闻命矣。」
赋奏,天子以为郎。无是公言天子上林广大,山谷水泉万物,乃子虚言楚云梦所有 甚众,侈靡过其实,且非义理所尚,故删取其要,归正道而论之。
相如为郎数岁,会唐蒙使略通夜郎西僰中,发巴蜀吏卒千人,郡又多为发转漕万余 人,用兴法诛其渠帅,巴蜀民大惊恐。上闻之,乃使相如责唐蒙,因喻告巴蜀民以非上 意。檄曰:
告巴蜀太守:蛮夷自擅不讨之日久矣,时侵犯边境,劳士大夫。陛下即位,存抚天 下,辑安中国。然后兴师出兵,北征匈奴,单于怖骇,交臂受事,诎膝请和。康居西域 ,重译请朝,稽首来享。移师东指,闽越相诛。右吊番禺,太子入朝。南夷之君,西僰 之长,常效贡职,不敢怠堕,延颈举踵,喁喁然皆争归义,欲为臣妾,道里辽远,山川 阻深,不能自致。夫不顺者已诛,而为善者未赏,故遣中郎将往宾之,发巴蜀士民各五 百人,以奉币帛,卫使者不然,靡有兵革之事,战斗之患。今闻其乃发军兴制,
惊惧子弟,忧患长老,郡又擅为转粟运输,皆非陛下之意也。当行者或亡逃自贼杀 ,亦非人臣之节也。
夫边郡之士,闻烽举燧燔,皆摄弓而驰,荷兵而走,流汗相属,唯恐居后,触白刃 ,冒流矢,义不反顾,计不旋踵,人怀怒心,如报私雠。彼岂乐死恶生,非编列之民, 而与巴蜀异主哉?计深虑远,急国家之难,而乐尽人臣之道也。故有剖符之封,析珪而 爵,位为通侯,居列东第,终则遗显号于后世,传土地于子孙,行事甚忠敬,居位甚安 佚,名声施于无穷,功烈着而不灭。是以贤人君子,肝脑涂中原,膏液润野草而不辞也 。今奉币役至南夷,即自贼杀,或亡逃抵诛,身死无名,谥为至愚,耻及父母,为天下 笑。人之度量相越,岂不远哉!然此非独行者之罪也,父兄之教不先,子弟之率不谨也 ;寡廉鲜耻,而俗不长厚也。其被刑戮,不亦宜乎!
陛下患使者有司之若彼,悼不肖愚民之如此,故遣信使晓喻百姓以发卒之事,因数 之以不忠死亡之罪,让三老孝弟以不教诲之过。方今田时,重烦百姓,已亲见近县,恐 远所谿谷山泽之民不遍闻,檄到,亟下县道,使咸知陛下之意,唯毋忽也。
相如还报。唐蒙已略通夜郎,因通西南夷道,发巴、蜀、广汉卒,作者数万人。治 道二岁,道不成,士卒多物故,费以巨万计。蜀民及汉用事者多言其不便。是时邛筰之 君长闻南夷与汉通,得赏赐多,多欲原为内臣妾,请吏,比南夷。天子问相如,相如曰 :「邛、筰、?、駹者近蜀,道亦易通,秦时尝通为郡县,至汉兴而罢。今诚复通,为 置郡县,愈于南夷。」天子以为然,乃拜相如为中郎将,建节往使。副使王然于、壶充 国、吕越人驰四乘之传,因巴蜀吏币物以赂西夷。至蜀,蜀太守以下郊迎,县令负弩矢 先驱,蜀人以为宠。于是卓王孙、临邛诸公皆因门下献牛酒以交驩。卓王孙喟然而叹, 自以得使女尚司马长卿晚,而厚分与其女财,与男等同。司马长卿便略定西夷,邛、筰 、?、駹、斯榆之君皆请为内臣。除边关,关益斥,西至沬、若水,南至牂柯为徼,通 零关道,桥孙水以通邛都。还报天子,天子大说。
相如使时,蜀长老多言通西南夷不为用,唯大臣亦以为然。相如欲谏,业已建之, 不敢,乃著书,籍以蜀父老为辞,而己诘难之,以风天子,且因宣其使指,令百姓知天 子之意。其辞曰:
汉兴七十有八载,德茂存乎六世,威武纷纭,湛恩汪濊,群生澍濡,洋溢乎方外。
于是乃命使西征,随流而攘,风之所被,罔不披靡。因朝?从駹,定筰存邛,略斯榆, 举苞满,结轶还辕,东乡将报,至于蜀都。
耆老大夫荐绅先生之徒二十有七人,俨然造焉。辞毕,因进曰:「盖闻天子之于夷 狄也,其义羁縻勿绝而已。今罢三郡之士,通夜郎之涂,三年于兹,而功不竟,士卒劳 倦,万民不赡,今又接以西夷,百姓力屈,恐不能卒业,此亦使者之累也,窃为左右患 之。且夫邛、筰、西僰之与中国并也,历年兹多,不可记已。仁者不以德来,彊者不以 力并,意者其殆不可乎!今割齐民以附夷狄,弊所恃以事无用,鄙人固陋,不识所谓。 」
使者曰:「乌谓此邪?必若所云,则是蜀不变服而巴不化俗也。余尚恶闻若说。然 斯事体大,固非观者之所觏也。余之行急,其详不可得闻已,请为大夫粗陈其略。
「盖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非常者, 固常之所异也。故曰非常之原,黎民惧焉;及臻厥成,天下晏如也。
「昔者鸿水浡出,泛滥衍溢,民人登降移徙,陭?而不安。夏后氏戚之,乃堙鸿水 ,决江疏河,漉沈赡菑,东归之于海,而天下永宁。当斯之勤,岂唯民哉。心烦于虑而 身亲其劳,躬胝无胈,肤不生毛。故休烈显乎无穷,声称浃乎于兹。
「且夫贤君之践位也。岂特委琐握麀,拘文牵俗,循诵习传,当世取说云尔哉!必 将崇论闳议,创业垂统,为万世规。故驰骛乎相容并包,而勤思乎参天贰地。且诗不云 乎:『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内,八方之外,浸浔 衍溢,怀生之物有不浸润于泽者,贤君耻之。今封疆之内,冠带之伦,咸获嘉祉,靡有 阙遗矣。而夷狄殊俗之国,辽绝异党之地,舟舆不通,人迹罕至,政教未加,流风犹微 。内之则犯义侵礼于边境,外之则邪行横作,放弑其上。君臣易位,尊卑失序,父兄不 辜,幼孤为奴,系累号泣,内乡而怨,曰『盖闻中国有至仁焉,德洋而恩普,物靡不得 其所,今独曷为遗己』。举踵思慕,若枯旱之望雨。盭夫为之垂涕,况乎上圣,又恶能 已?故北出师以讨彊胡,南驰使以诮劲越。四面风德,二方之君鳞集仰流,原得受号者 以亿计。故乃关沬、若,徼牂柯,镂零山,梁孙原。创道德之涂,垂仁义之统。将博恩 广施,远抚长驾,使疏逖不闭,阻深暗昧得耀乎光明,以偃甲兵于此,而息诛伐于彼。
遐迩一体,中外提福,不亦康乎?夫拯民于沈溺,奉至尊之休德,反衰世之陵迟,继周 氏之绝业,斯乃天子之急务也。百姓虽劳,又恶可以已哉?
「且夫王事固未有不始于忧勤,而终于佚乐者也。然则受命之符,合在于此矣。方 将增泰山之封,加梁父之事,鸣和鸾,扬乐颂,上咸五,下登三。观者未睹指,听者未 闻音,犹鹪明已翔乎寥廓,而罗者犹视乎薮泽。悲夫!」
于是诸大夫芒然丧其所怀来而失厥所以进,喟然并称曰:「允哉汉德,此鄙人之所 原闻也。百姓虽怠,请以身先之。」敞罔靡徙,因迁延而辞避。
其后人有上书言相如使时受金,失官。居岁余,复召为郎。
相如口吃而善著书。常有消渴疾。与卓氏婚,饶于财。其进仕宦,未尝肯与公卿国 家之事,称病间居,不慕官爵。常从上至长杨猎,是时天子方好自击熊彘,驰逐野兽, 相如上疏谏之。其辞曰:
臣闻物有同类而殊能者,故力称乌获,捷言庆忌,勇期贲、育。臣之愚,窃以为人 诚有之,兽亦宜然。今陛下好陵阻险,射猛兽,卒然遇轶材之兽,骇不存之地,犯属车 之清尘,舆不及还辕,人不暇施巧,虽有乌获、逢蒙之伎,力不得用,枯木朽株尽为害 矣。是胡越起于毂下,而羌夷接轸也,岂不殆哉!虽万全无患,然本非天子之所宜近也 。
且夫清道而后行,中路而后驰,犹时有衔橛之变,而况涉乎蓬蒿,驰乎丘坟,前有 利兽之乐而内无存变之意,其为祸也不亦难矣!夫轻万乘之重不以为安,而乐出于万有 一危之涂以为娱,臣窃为陛下不取也。
盖明者远见于未萌而智者避危于无形,祸固多藏于隐微而发于人之所忽者也。故鄙 谚曰「家累千金,坐不垂堂」。此言虽小,可以喻大。臣原陛下之留意幸察。
上善之。还过宜春宫,相如奏赋以哀二世行失也。其辞曰:
登陂阤之长阪兮,坌入曾宫之??。临曲江之𬮿州兮,望南山之参差。岩岩深山之 谾谾兮,通谷??兮谽??。汩淢?习以永逝兮,注平?之广衍。观?树之塕𫉁兮,览 竹林之榛榛。东驰土山兮,北揭石濑。弥节容与兮,历吊二世。持身不谨兮,亡国失埶 。信谗不寤兮,宗庙灭绝。呜呼哀哉!操行之不得兮,坟墓芜秽而不修兮,魂无归而不 食。?邈绝而不齐兮,弥久远而愈鬐。精罔阆而飞扬兮,拾九天而永逝。呜呼哀哉!
相如拜为孝文园令。天子既美子虚之事,相如见上好仙道,因曰:「上林之事未足 美也,尚有靡者。臣尝为大人赋,未就,请具而奏之。」相如以为列仙之传居山泽间, 形容甚臒,此非帝王之仙意也,乃遂就大人赋。其辞曰:
世有大人兮,在于中州。宅弥万里兮,曾不足以少留。悲世俗之迫隘兮,朅轻举而 远游。垂绛幡之素蜺兮,载云气而上浮。建格泽之长竿兮,总光耀之采旄。垂旬始以为 㡎兮,抴彗星而为髾。掉指桥以偃蹇兮,又旖旎以招摇。揽欃枪以为旌兮,靡屈虹而为 绸。红杳渺以眩湣兮,猋风涌而云浮。驾应龙象舆之蠖略逶丽兮,骖赤螭青虬之鞮蟉蜿 蜒。低卬夭𫊸据以骄骜兮,诎折隆穷蠼以连卷沛艾赳螑仡以佁儗兮,放散畔岸骧以孱颜 。跮踱輵辖容以委丽兮,绸缪偃蹇怵鞨以梁倚。纠蓼叫奡蹋以艐路兮,蔑蒙踊跃腾而狂 趡。莅飒卉翕熛至电过兮,焕然雾除,霍然云消。
邪绝少阳而登太阴兮,与真人乎相求。互折窈窕以右转兮,横厉飞泉以正东。悉征 灵圉而选之兮,部乘众神于瑶光。使五帝先导兮,反太一而从陵阳。左玄冥而右含?兮 ,前陆离而后潏湟。厮征北侨而役羡门兮,属岐伯使尚方。祝融惊而跸御兮,清氛气而 后行。屯余车其万乘兮,綷云盖而树华旗。使勾芒其将行兮,吾欲往乎南嬉。
?唐尧于崇山兮,过虞舜于九疑。纷湛湛其差错兮,杂遝胶葛以方驰。骚扰?苁其 相纷挐兮,滂濞泱轧洒以林离。钻罗列聚丛以茏茸兮,衍曼流烂坛以陆离。径入?室之 砰磷郁律兮,洞出鬼谷之?礨嵬?。遍览八纮而观四荒兮,朅渡九江而越五河。经营炎 火而浮弱水兮,杭绝浮渚而?流沙。奄息总极泛滥水嬉兮,使灵娲鼓瑟而舞冯夷。时若 𫉁𫉁将混浊兮,召屏翳诛风伯而刑雨师。西望昆仑之轧沕洸忽兮,直径驰乎三危。排阊 阖而入帝宫兮,载玉女而与之归。舒阆风而摇集兮,亢乌腾而一止。低?阴山翔以纡曲 兮,吾乃今目睹西王母?然白首。载胜而穴处兮,亦幸有三足乌?之使。必长生若此而 不死兮,虽济万世不足以喜。
?车朅来兮,绝道不周,会食幽都。呼吸沆瀣?朝霞兮,?咀芝英兮叽琼华。嬐侵 浔而高纵兮,纷鸿涌而上厉。贯列缺之倒景兮,涉丰隆之滂沛。驰游道而修降兮,骛遗 雾而远逝。迫区中之隘陕兮,舒节出乎北垠。遗屯骑于玄阙兮,轶先驱于寒门。下峥嵘 而无地兮,上寥廓而无天。视眩眠而无见兮,听惝恍而无闻。乘虚无而上假兮,超无友 而独存。
相如既奏大人之颂,天子大说,飘飘有凌云之气,似游天地之间意。
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天子曰:「司马相如病甚,可往从悉取其书;若不然,后 失之矣。」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家无书。问其妻,对曰:「长卿固未尝有书也。时 时著书,人又取去,即空居。长卿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者来求书,奏之。无他书 。」其遗劄书言封禅事,奏所忠。忠奏其书,天子异之。其书曰:
伊上古之初肇,自昊穹兮生民,历撰列辟,以迄于秦。率迩者踵武,逖听者风声。
纷纶葳蕤,堙灭而不称者,不可胜数也。续昭夏,崇号谥,略可道者七十有二君。罔若 淑而不昌,畴逆失而能存?
轩辕之前,遐哉邈乎,其详不可得闻也。五三六经载籍之传,维见可观也。书曰「 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因斯以谈,君莫盛于唐尧,臣莫贤于后稷。后稷创业于唐,公 刘发迹于西戎,文王改制,爰周郅隆,大行越成,而后陵夷衰微,千载无声,岂不善始 善终哉。然无异端,慎所由于前,谨遗教于后耳。故轨迹夷易,易遵也;湛恩蒙涌,易 丰也;宪度着明,易则也;垂统理顺,易继也。是以业隆于?褓而崇冠于二后。揆厥所 元,终都攸卒,未有殊尤绝迹可考于今者也。然犹蹑梁父,登泰山,建显号,施尊名。
大汉之德,逢涌原泉,沕潏漫衍,旁魄四塞,云尃雾散,上畅九垓,下溯八埏。怀生之 类沾濡浸润,协气横流,武节飘逝,迩陕游原,迥阔泳沫,首恶湮没,暗昧昭晢,昆虫 凯泽,回首面内。然后囿驺虞之珍群,徼麋鹿之怪兽,鳒一茎六穗于庖,牺双共抵之 兽,获周余珍收龟于岐,招翠黄乘龙于沼。鬼神接灵圉,宾于间馆。奇物谲诡,俶傥穷 变。钦哉,符瑞臻兹,犹以为薄,不敢道封禅。盖周跃鱼陨杭,休之以燎,微夫斯之为 符也,以登介丘,不亦恧乎!进让之道,其何爽与?
于是大司马进曰:「陛下仁育群生,义征不憓,诸夏乐贡,百蛮执贽,德侔往初, 功无与二,休烈浃洽,符瑞众变,期应绍至,不特创见。意者泰山、梁父设坛场望幸, 盖号以况荣,上帝垂恩储祉,将以荐成,陛下谦让而弗发也。挈三神之驩,缺王道之仪 ,群臣恧焉。或谓且天为质暗,珍符固不可辞;若然辞之,是泰山靡记而梁父靡几也。
亦各并时而荣,咸济世而屈,说者尚何称于后,而云七十二君乎?夫修德以锡符,奉符 以行事,不为进越。故圣王弗替,而修礼地祇,谒款天神,勒功中岳,以彰至尊,舒盛 德,发号荣,受厚福,以浸黎民也。皇皇哉斯事!天下之壮观,王者之丕业,不可贬也 。原陛下全之。而后因杂荐绅先生之略术,使获燿日月之末光绝炎,以展采错事,犹兼 正列其义,校饬厥文,作春秋一艺,将袭旧六为七,摅之无穷,俾万世得激清流,扬微 波,蜚英声,腾茂实。前圣之所以永保鸿名而常为称首者用此,宜命掌故悉奏其义而览 焉。」
于是天子沛然改容,曰:「愉乎,朕其试哉!」乃迁思回虑,总公卿之议,询封禅 之事,诗大泽之博,广符瑞之富。乃作颂曰:
自我天覆,云之油油。甘露时雨,厥壤可游。滋液渗漉,何生不育;嘉自我天覆, 云之油油。甘露时雨,厥壤可游。滋液渗漉,何生不育;嘉谷六穗,我穑曷蓄。
非唯雨之,又润泽之;非唯濡之,泛尃濩之。万物熙熙,怀而慕思。名山非唯雨之 ,又润泽之;非唯濡之,泛尃濩之。万物熙熙,怀而慕思。名山显位,望君之来。君乎 君乎,侯不迈哉!
般般之兽,乐我君囿;白质黑章,其仪可;旼旼睦睦,君子之般般之兽,乐我君囿 ;白质黑章,其仪可;旼旼睦睦,君子之能。盖闻其声,今观其来。厥涂靡踪,天瑞之 征。兹亦于舜,虞氏以兴。
濯濯之麟,游彼灵畤。孟冬十月,君俎郊祀。驰我君舆,帝以享祉。三濯濯之麟, 游彼灵畤。孟冬十月,君俎郊祀。驰我君舆,帝以享祉。三代之前,盖未尝有。
宛宛黄龙,兴德而升;采色炫燿,熿炳𪸩煌。正阳显见,于传载之,云受命所乘。
厥之有章,不必谆谆。依类托寓,谕以封峦。厥之有章,不必谆谆。依类托寓,谕 以封峦。
披艺观之,天人之际已交,上下相发允答。圣王之德,兢兢翼翼也。故曰「兴必虑 衰,安必思危」。是以汤武至尊严,不失肃祗;舜在假典,顾省厥遗:此之谓也。
司马相如既卒五岁,天子始祭后土。八年而遂先礼中岳,封于太山,至梁父禅肃然 。
相如他所着,若遗平陵侯书、与五公子相难、草木书篇不采,采其尤着公卿者云。
太史公曰:春秋推见至隐,易本隐之以显,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小雅讥小 己之得失,其流及上。所以言虽外殊,其合德一也。相如虽多虚辞滥说,然其要归引之 节俭,此与诗之风谏何异。杨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风一,犹驰骋郑卫之声,曲终而奏 雅,不已亏乎?余采其语可论者著于篇。
【索隐述赞】相如纵诞,窃赀卓氏。其学无方,其才足倚。子虚过咤,上林非侈。
四马还邛,百金献伎。惜哉封禅,遗文卓尔。
史记 淮南衡山列传
淮南厉王长者,高祖少子也,其母故赵王张敖美人。高祖八年,从东垣过赵,赵王 献之美人。厉王母得幸焉,有身。赵王敖弗敢内宫,为筑外宫而舍之。及贯高等谋反柏 人事发觉,并逮治王,尽收捕王母兄弟美人,系之河内。厉王母亦系,告吏曰:「得幸 上,有身。」吏以闻上,上方怒赵王,未理厉王母。厉王母弟赵兼因辟阳侯言吕后,吕 后妒,弗肯白,辟阳侯不彊争。及厉王母已生厉王,恚,即自杀。吏奉厉王诣上,上悔 ,令吕后母之,而葬厉王母真定。真定,厉王母之家在焉,父世县也。
高祖十一年月,淮南王黥布反,立子长为淮南王,王黥布故地,凡四郡。上自将兵 击灭布,厉王遂即位。厉王蚤失母,常附吕后,孝惠、吕后时以故得幸无患害,而常心 怨辟阳侯,弗敢发。及孝文帝初即位,淮南王自以为最亲,骄蹇,数不奉法。上以亲故 ,常宽赦之。三年,入朝。甚横。从上入苑囿猎,与上同车,常谓上「大兄」。厉王有 材力,力能扛鼎,乃往请辟阳侯。辟阳侯出见之,即自袖铁椎椎辟阳侯,令从者魏敬刭 之。厉王乃驰走阙下,肉袒谢曰:「臣母不当坐赵事,其时辟阳侯力能得之吕后,弗争 ,罪一也。赵王如意子母无罪,吕后杀之,辟阳侯弗争,罪二也。吕后王诸吕,欲以危 刘氏,辟阳侯弗争,罪三也。臣谨为天下诛贼臣辟阳侯,报母之仇,谨伏阙下请罪。」 孝文伤其志,为亲故,弗治,赦厉王。当是时,薄太后及太子诸大臣皆惮厉王,厉王以 此归国益骄恣,不用汉法,出入称警跸,称制,自为法令,拟于天子。
六年,令男子但等七十人与棘蒲侯柴武太子奇谋,以輂车四十乘反谷口,令人使闽 越、匈奴。事觉,治之,使使召淮南王。淮南王至长安。
「丞相臣张仓、典客臣冯敬、行御史大夫事宗正臣逸、廷尉臣贺、备盗贼中尉臣福 昧死言:淮南王长废先帝法,不听天子诏,居处无度,为黄屋盖乘舆,出入拟于天子, 擅为法令,不用汉法。及所置吏,以其郎中春为丞相,聚收汉诸侯人及有罪亡者,匿与 居,为治家室,赐其财物爵禄田宅,爵或至关内侯,奉以二千石,所不当得,欲以有为 。大夫但、士五开章等七十人与棘蒲侯太子奇谋反,欲以危宗庙社稷。使开章阴告长, 与谋使闽越及匈奴发其兵。开章之淮南见长,长数与坐语饮食,为家室娶妇,以二千石 俸奉之。开章使人告但,已言之王。春使使报但等。吏觉知,使长安尉奇等往捕开章。
长匿不予,与故中尉蕑忌谋,杀以闭口。为棺椁衣衾,葬之肥陵邑,谩吏曰『不知安在 』。又详聚土,树表其上,曰『开章死,埋此下』。及长身自贼杀无罪者一人;令吏论 杀无罪者六人;为亡命弃市罪诈捕命者以除罪;擅罪人,罪人无告劾,系治城旦舂以上 十四人;赦免罪人,死罪十八人,城旦舂以下五十八人;赐人爵关内侯以下九十四人。
前日长病,陛下忧苦之,使使者赐书、枣脯。长不欲受赐,不肯见拜使者。南海民处庐 江界中者反,淮南吏卒击之。陛下以淮南民贫苦,遣使者赐长帛五千匹,以赐吏卒劳苦 者。长不欲受赐,谩言曰『无劳苦者』。南海民王织上书献璧皇帝,忌擅燔其书,不以 闻。吏请召治忌,长不遣,谩言曰『忌病』。春又请长,原入见,长怒曰『女欲离我自 附汉』。长当弃市,臣请论如法。」
制曰:「朕不忍致法于王,其与列侯二千石议。」
「臣仓、臣敬、臣逸、臣福、臣贺昧死言:臣谨与列侯吏二千石臣婴等四十三人议 ,皆曰『长不奉法度,不听天子诏,乃阴聚徒党及谋反者,厚养亡命,欲以有为』。臣 等议论如法。」
制曰:「朕不忍致法于王,其赦长死罪,废勿王。」
「臣仓等昧死言:长有大死罪,陛下不忍致法,幸赦,废勿王。臣请处蜀郡严道邛 邮,遣其子母从居,县为筑盖家室,皆廪食给薪菜盐豉炊食器席蓐。臣等昧死请,请布 告天下。」
制曰:「计食长给肉日五斤,酒二斗。令故美人才人得幸者十人从居。他可。」
尽诛所与谋者。于是乃遣淮南王,载以辎车,令县以次传。是时袁盎谏上曰:「上 素骄淮南王,弗为置严傅相,以故至此。且淮南王为人刚,今暴摧折之。臣恐卒逢雾露 病死。陛下为有杀弟之名,奈何!」上曰:「吾特苦之耳,今复之。」县传淮南王者皆 不敢发车封。淮南王乃谓侍者曰:「谁谓乃公勇者?吾安能勇!吾以骄故不闻吾过至此 。人生一世间,安能邑邑如此!」乃不食死。至雍,雍令发封,以死闻。上哭甚悲,谓 袁盎曰:「吾不听公言,卒亡淮南王。」盎曰:「不可奈何,原陛下自宽。」上曰:「 为之奈何?」盎曰:「独斩丞相、御史以谢天下乃可。」上即令丞相、御史逮考诸县传 送淮南王不发封餽侍者,皆弃市。乃以列侯葬淮南王于雍,守冢三十户。
孝文八年,上怜淮南王,淮南王有子四人,皆七八岁,乃封子安为阜陵侯,子勃为 安阳侯,子赐为阳周侯,子良为东成侯。
孝文十二年,民有作歌歌淮南厉王曰:「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 二人不能相容。」上闻之,乃叹曰:「尧舜放逐骨肉,周公杀管蔡,天下称圣。何者?
不以私害公。天下岂以我为贪淮南王地邪?」乃徙城阳王王淮南故地,而追尊谥淮南王 为厉王,置园复如诸侯仪。
孝文十六年,徙淮南王喜复故城阳。上怜淮南厉王废法不轨,自使失国蚤死,乃立 其三子:阜陵侯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勃为衡山王,阳周侯赐为庐江王,皆复得厉王时地 ,参分之。东城侯良前薨,无后也。
孝景三年,吴楚七国反,吴使者至淮南,淮南王欲发兵应之。其相曰:「大王必欲 发兵应吴,臣原为将。」王乃属相兵。淮南相已将兵,因城守,不听王而为汉;汉亦使 曲城侯将兵救淮南:淮南以故得完。吴使者至庐江,庐江王弗应,而往来使越。吴使者 至衡山,衡山王坚守无二心。孝景四年,吴楚已破,衡山王朝,上以为贞信,乃劳苦之 曰:「南方卑湿。」徙衡山王王济北,所以?之。及薨,遂赐谥为贞王。庐江王边越, 数使使相交,故徙为衡山王,王江北。淮南王如故。
淮南王安为人好读书鼓琴,不喜弋猎狗马驰骋,亦欲以行阴德拊循百姓,流誉天下 。时时怨望厉王死,时欲畔逆,未有因也。及建元二年,淮南王入朝。素善武安侯,武 安侯时为太尉,乃逆王霸上,与王语曰:「方今上无太子,大王亲高皇帝孙,行仁义, 天下莫不闻。即宫车一日晏驾,非大王当谁立者!」淮南王大喜,厚遗武安侯金财物。
阴结宾客,拊循百姓,为畔逆事。建元六年,彗星见,淮南王心怪之。或说王曰:「先 吴军起时,彗星出长数尺,然尚流血千里。今彗星长竟天,天下兵当大起。」王心以为 上无太子,天下有变,诸侯并争,愈益治器械攻战具,积金钱赂遗郡国诸侯游士奇材。
诸辨士为方略者,妄作妖言,谄谀王,王喜,多赐金钱,而谋反滋甚。
淮南王有女陵,慧,有口辩。王爱陵,常多予金钱,为中诇长安,约结上左右。元 朔三年,上赐淮南王几杖,不朝。淮南王王后荼,王爱幸之。王后生太子迁,迁取王皇 太后外孙修成君女为妃。王谋为反具,畏太子妃知而内泄事,乃与太子谋,令诈弗爱, 三月不同席。王乃详为怒太子,闭太子使与妃同内三月,太子终不近妃。妃求去,王乃 上书谢归去之。王后荼、太子迁及女陵得爱幸王,擅国权,侵夺民田宅,妄致系人。
元朔五年,太子学用剑,自以为人莫及,闻郎中雷被巧,乃召与戏。被一再辞让, 误中太子。太子怒,被恐。此时有欲从军者辄诣京师,被即原奋击匈奴。太子迁数恶被 于王,王使郎中令斥免,欲以禁后,被遂亡至长安,上书自明。诏下其事廷尉、河南。
河南治,逮淮南太子,王、王后计欲无遣太子,遂发兵反,计犹豫,十余日未定。会有 诏,即讯太子。当是时,淮南相怒寿春丞留太子逮不遣,劾不敬。王以请相,相弗听。
王使人上书告相,事下廷尉治。踪迹连王,王使人候伺汉公卿,公卿请逮捕治王。王恐 事发,太子迁谋曰:「汉使即逮王,王令人衣卫士衣,持戟居庭中,王旁有非是,则刺 杀之,臣亦使人刺杀淮南中尉,乃举兵,未晚。」是时上不许公卿请,而遣汉中尉宏即 讯验王。王闻汉使来,即如太子谋计。汉中尉至,王视其颜色和,讯王以斥雷被事耳, 王自度无何,不发。中尉还,以闻。公卿治者曰:「淮南王安拥阏奋击匈奴者雷被等, 废格明诏,当弃市。」诏弗许。公卿请废勿王,诏弗许。公卿请削五县,诏削二县。使 中尉宏赦淮南王罪,罚以削地。中尉入淮南界,宣言赦王。王初闻汉公卿请诛之,未知 得削地,闻汉使来,恐其捕之,乃与太子谋刺之如前计。及中尉至,即贺王,王以故不 发。其后自伤曰:「吾行仁义见削,甚耻之。」然淮南王削地之后,其为反谋益甚。诸 使道从长安来,为妄妖言,言上无男,汉不治,即喜;即言汉廷治,有男,王怒,以为 妄言,非也。
王日夜与伍被、左吴等案舆地图,部署兵所从入。王曰:「上无太子,宫车即晏驾 ,廷臣必征胶东王,不即常山王,诸侯并争,吾可以无备乎!且吾高祖孙,亲行仁义, 陛下遇我厚,吾能忍之;万世之后,吾宁能北面臣事竖子乎!」
王坐东宫,召伍被与谋,曰:「将军上。」被怅然曰:「上宽赦大王,王复安得此 亡国之语乎!臣闻子胥谏吴王,吴王不用,乃曰『臣今见麋鹿游姑苏之台也』。今臣亦 见宫中生荆棘,露沾衣也。」王怒,系伍被父母,囚之三月。复召曰:「将军许寡人乎 ?」被曰:「不,直来为大王画耳。臣闻聪者听于无声,明者见于未形,故圣人万举万 全。昔文王一动而功显于千世,列为三代,此所谓因天心以动作者也,故海内不期而随 。此千岁之可见者。夫百年之秦,近世之吴楚,亦足以喻国家之存亡矣。臣不敢避子胥 之诛,原大王毋为吴王之听。昔秦绝圣人之道,杀术士,燔诗书,弃礼义,尚诈力,任 刑罚,转负海之粟致之西河。当是之时,男子疾耕不足于糟,女子纺绩不足于盖形。
遣蒙恬筑长城,东西数千里,暴兵露师常数十万,死者不可胜数,僵尸千里,流血顷亩 ,百姓力竭,欲为乱者十家而五。又使徐福入海求神异物,还为伪辞曰:『臣见海中大 神,言曰:「汝西皇之使邪?」臣答曰:「然。」「汝何求?」曰:「原请延年益寿药 。」神曰:「汝秦王之礼薄,得观而不得取。」即从臣东南至蓬莱山,见芝成宫阙,有 使者铜色而龙形,光上照天。于是臣再拜问曰:「宜何资以献?」海神曰:「以令名男 子若振女与百工之事,即得之矣。」』秦皇帝大说,遣振男女三千人,资之五谷种种百 工而行。徐福得平原广泽,止王不来。于是百姓悲痛相思,欲为乱者十家而六。又使尉 佗逾五岭攻百越。尉佗知中国劳极,止王不来,使人上书,求女无夫家者三万人,以为 士卒衣补。秦皇帝可其万五千人。于是百姓离心瓦解,欲为乱者十家而七。客谓高皇帝 曰:『时可矣。』高皇帝曰:『待之,圣人当起东南间。』不一年,陈胜吴广发矣。高 皇始于丰沛,一倡天下不期而回应者不可胜数也。此所谓蹈瑕候间,因秦之亡而动者也 。百姓原之,若旱之望雨,故起于行陈之中而立为天子,功高三王,德传无穷。今大王 见高皇帝得天下之易也,独不观近世之吴楚乎?夫吴王赐号为刘氏祭酒,复不朝,王四 郡之众,地方数千里,内铸消铜以为钱,东煮海水以为盐,上取江陵木以为船,一船之 载当中国数十两车,国富民众。行珠玉金帛赂诸侯宗室大臣,独窦氏不与。计定谋成, 举兵而西。破于大梁,败于狐父,奔走而东,至于丹徒,越人禽之,身死绝祀,为天下 笑。夫以吴越之众不能成功者何?诚逆天道而不知时也。方今大王之兵众不能十分吴楚 之一,天下安宁有万倍于秦之时,原大王从臣之计。大王不从臣之计,今见大王事必不 成而语先泄也。臣闻微子过故国而悲,于是作麦秀之歌,是痛纣之不用王子比干也。故 孟子曰『纣贵为天子,死曾不若匹夫』。是纣先自绝于天下久矣,非死之日而天下去之 。今臣亦窃悲大王弃千乘之君,必且赐绝命之书,为群臣先,死于东宫也。」于是气怨 结而不扬,涕满匡而横流,即起,历阶而去。
王有孽子不害,最长,王弗爱,王、王后、太子皆不以为子兄数。不害有子建,材 高有气,常怨望太子不省其父;又怨时诸侯皆得分子弟为侯,而淮南独二子,一为太子 ,建父独不得为侯。建阴结交,欲告败太子,以其父代之。太子知之,数捕系而榜笞建 。建具知太子之谋欲杀汉中尉,即使所善寿春庄芷以元朔六年上书于天子曰:「毒药苦 于口利于病,忠言逆于耳利于行。今淮南王孙建,材能高,淮南王王后荼、荼子太子迁 常疾害建。建父不害无罪,擅数捕系,欲杀之。今建在,可征问,具知淮南阴事。」书 闻,上以其事下廷尉,廷尉下河南治。是时故辟阳侯孙审卿善丞相公孙弘,怨淮南厉王 杀其大父,乃深购淮南事于弘,弘乃疑淮南有畔逆计谋,深穷治其狱。河南治建,辞引 淮南太子及党与。淮南王患之,欲发,问伍被曰:「汉廷治乱?」伍被曰:「天下治。 」王意不说,谓伍被曰:「公何以言天下治也?」被曰:「被窃观朝廷之政,君臣之义 ,父子之亲,夫妇之别,长幼之序,皆得其理,上之举错遵古之道,风俗纪纲未有所缺 也。重装富贾,周流天下,道无不通,故交易之道行。南越宾服,羌僰入献,东瓯入降 ,广长榆,开朔方,匈奴折翅伤翼,失援不振。虽未及古太平之时,然犹为治也。」王 怒,被谢死罪。王又谓被曰:「山东即有兵,汉必使大将军将而制山东,公以为大将军 何如人也?」被曰:「被所善者黄义,从大将军击匈奴,还,告被曰:『大将军遇士大 夫有礼,于士卒有恩,众皆乐为之用。骑上下山若蜚,材干绝人。』被以为材能如此, 数将习兵,未易当也。及谒者曹梁使长安来,言大将军号令明,当敌勇敢,常为士卒先 。休舍,穿井未通,须士卒尽得水,乃敢饮。军罢,卒尽已度河,乃度。皇太后所赐金 帛,尽以赐军吏。虽古名将弗过也。」王默然。
淮南王见建已征治,恐国阴事且觉,欲发,被又以为难,乃复问被曰:「公以为吴 兴兵是邪非也?」被曰:「以为非也。吴王至富贵也,举事不当,身死丹徒,头足异处 ,子孙无遗类。臣闻吴王悔之甚。原王孰虑之,无为吴王之所悔。」王曰:「男子之所 死者一言耳。且吴何知反,汉将一日过成皋者四十余人。今我令楼缓先要成皋之口,周 被下颍川兵塞轘辕、伊阙之道,陈定发南阳兵守武关。河南太守独有雒阳耳,何足忧。
然此北尚有临晋关、河东、上党与河内、赵国。人言曰『绝成皋之口,天下不通』。据 三川之险,招山东之兵,举事如此,公以为何如?」被曰:「臣见其祸,未见其福也。 」王曰:「左吴、赵贤、朱骄如皆以为有福,什事九成,公独以为有祸无福,何也?」 被曰:「大王之群臣近幸素能使众者,皆前系诏狱,余无可用者。」王曰:「陈胜、吴 广无立锥之地,千人之聚,起于大泽,奋臂大呼而天下响应,西至於戏而兵百二十万。
今吾国虽小,然而胜兵者可得十余万,非直适戍之众,?凿棘矜也,公何以言有祸无福 ?」被曰:「往者秦为无道,残贼天下。兴万乘之驾,作阿房之宫,收太半之赋,发闾 左之戍,父不宁子,兄不便弟,政苛刑峻,天下熬然若焦,民皆引领而望,倾耳而听, 悲号仰天,叩心而怨上,故陈胜大呼,天下回应。当今陛下临制天下,一齐海内,泛爱 蒸庶,布德施惠。口虽未言,声疾雷霆,令虽未出,化驰如神,心有所怀,威动万里, 下之应上,犹影响也。而大将军材能不特章邯、杨熊也。大王以陈胜、吴广谕之,被以 为过矣。」王曰:「苟如公言,不可徼幸邪?」被曰:「被有愚计。」王曰:「奈何? 」被曰:「当今诸侯无异心,百姓无怨气。朔方之郡田地广,水草美,民徙者不足以实 其地。臣之愚计,可伪为丞相御史请书,徙郡国豪桀任侠及有耐罪以上,赦令除其罪, 产五十万以上者,皆徙其家属朔方之郡,益发甲卒,急其会日。又伪为左右都司空上林 中都官诏狱书,诸侯太子幸臣。如此则民怨,诸侯惧,即使辩武随而说之,傥可徼幸什 得一乎?」王曰:「此可也。虽然,吾以为不至若此。」于是王乃令官奴入宫,作皇帝 玺,丞相、御史、大将军、军吏、中二千石、都官令、丞印,及旁近郡太守、都尉印, 汉使节法冠,欲如伍被计。使人伪得罪而西,事大将军、丞相;一日发兵,使人即刺杀 大将军青,而说丞相下之,如发蒙耳。
王欲发国中兵,恐其相、二千石不听。王乃与伍被谋,先杀相、二千石;伪失火宫 中,相、二千石救火,至即杀之。计未决,又欲令人衣求盗衣,持羽檄,从东方来,呼 曰「南越兵入界」,欲因以发兵。乃使人至庐江、会稽为求盗,未发。王问伍被曰:「 吾举兵西乡,诸侯必有应我者;即无应,奈何?」被曰:「南收衡山以击庐江,有寻阳 之船,守下雉之城,结九江之浦,绝豫章之口,彊弩临江而守,以禁南郡之下,东收江 都、会稽,南通劲越,屈彊江淮间,犹可得延岁月之寿。」王曰:「善,无以易此。急 则走越耳。」
于是廷尉以王孙建辞连淮南王太子迁闻。上遣廷尉监因拜淮南中尉,逮捕太子。至 淮南,淮南王闻,与太子谋召相、二千石,欲杀而发兵。召相,相至;内史以出为解。
中尉曰:「臣受诏使,不得见王。」王念独杀相而内史中尉不来,无益也,即罢相。王 犹豫,计未决。太子念所坐者谋刺汉中尉,所与谋者已死,以为口绝,乃谓王曰:「群 臣可用者皆前系,今无足与举事者。王以非时发,恐无功,臣原会逮。」王亦偷欲休, 即许太子。太子即自刭,不殊。伍被自诣吏,因告与淮南王谋反,反踪迹具如此。
吏因捕太子、王后,围王宫,尽求捕王所与谋反宾客在国中者,索得反具以闻。上 下公卿治,所连引与淮南王谋反列侯二千石豪杰数千人,皆以罪轻重受诛。衡山王赐, 淮南王弟也,当坐收,有司请逮捕衡山王。天子曰:「诸侯各以其国为本,不当相坐。
与诸侯王列侯会肄丞相诸侯议。」赵王彭祖、列侯臣让等四十三人议,皆曰:「淮南王 安甚大逆无道,谋反明白,当伏诛。」胶西王臣端议曰:「淮南王安废法行邪,怀诈伪 心,以乱天下,荧惑百姓,倍畔宗庙,妄作妖言。春秋曰『臣无将,将而诛』。安罪重 于将,谋反形已定。
臣端所见其书节印图及他逆无道事验明白,甚大逆无道,当伏其法 。而论国吏二百石以上及比者,宗室近幸臣不在法中者,不能相教,当皆免官削爵为士 伍,毋得宦为吏。其非吏,他赎死金二斤八两。以章臣安之罪,使天下明知臣子之道, 毋敢复有邪僻倍畔之意。」丞相弘、廷尉汤等以闻,天子使宗正以符节治王。未至,淮 南王安自刭杀。王后荼、太子迁诸所与谋反者皆族。天子以伍被雅辞多引汉之美,欲勿 诛。廷尉汤曰:「被首为王画反谋,被罪无赦。」遂诛被。国除为九江郡。
衡山王赐,王后乘舒生子三人,长男爽为太子,次男孝,次女无采。又姬徐来生子 男女四人,美人厥姬生子二人。衡山王、淮南王兄弟相责望礼节,间不相能。衡山王闻 淮南王作为畔逆反具,亦心结宾客以应之,恐为所并。
元光六年,衡山王入朝,其谒者卫庆有方术,欲上书事天子,王怒,故劾庆死罪, 彊榜服之。衡山内史以为非是,却其狱。王使人上书告内史,内史治,言王不直。王又 数侵夺人田,坏人冢以为田。有司请逮治衡山王。天子不许,为置吏二百石以上。衡山 王以此恚,与奚慈、张广昌谋,求能为兵法候星气者,日夜从容王密谋反事。
王后乘舒死,立徐来为王后。厥姬俱幸。两人相妒,厥姬乃恶王后徐来于太子曰: 「徐来使婢蛊道杀太子母。」太子心怨徐来。徐来兄至衡山,太子与饮,以刃刺伤王后 兄。王后怨怒,数毁恶太子于王。太子女弟无采,嫁弃归,与奴奸,又与客奸。太子数 让无采,无采怒,不与太子通。王后闻之,即善遇无采。无采及中兄孝少失母,附王后 ,王后以计爱之,与共毁太子,王以故数击笞太子。元朔四年中,人有贼伤王后假母者 ,王疑太子使人伤之,笞太子。后王病,太子时称病不侍。孝、王后、无采恶太子:「 太子实不病,自言病,有喜色。」王大怒,欲废太子,立其弟孝。王后知王决废太子, 又欲并废孝。王后有侍者,善舞,王幸之,王后欲令侍者与孝乱以污之,欲并废兄弟而 立其子广代太子。太子爽知之,念后数恶己无已时,欲与乱以止其口。王后饮,太子前 为寿,因据王后股,求与王后卧。王后怒,以告王。王乃召,欲缚而笞之。太子知王常 欲废己立其弟孝,乃谓王曰:「孝与王御者奸,无采与奴奸,王彊食,请上书。」即倍 王去。王使人止之,莫能禁,乃自驾追捕太子。太子妄恶言,王械系太子宫中。孝日益 亲幸。王奇孝材能,乃佩之王印,号曰将军,令居外宅,多给金钱,招致宾客。宾客来 者,微知淮南、衡山有逆计,日夜从容劝之。王乃使孝客江都人救赫、陈喜作輣车镞矢 ,刻天子玺,将相军吏印。王日夜求壮士如周丘等,数称引吴楚反时计划,以约束。衡 山王非敢效淮南王求即天子位,畏淮南起并其国,以为淮南已西,发兵定江淮之间而有 之,望如是。
元朔五年秋,衡山王当朝,过淮南,淮南王乃昆弟语,除前却,约束反具。衡山王 即上书谢病,上赐书不朝。
元朔六年中,衡山王使人上书请废太子爽,立孝为太子。爽闻,即使所善白嬴之长 安上书,言孝作輣车镞矢,与王御者奸,欲以败孝。白嬴至长安,未及上书,吏捕嬴, 以淮南事系。王闻爽使白嬴上书,恐言国阴事,即上书反告太子爽所为不道弃市罪事。
事下沛郡治。元年冬,有司公卿下沛郡求捕所与淮南谋反者未得,得陈喜于衡山王子孝 家。吏劾孝首匿喜。孝以为陈喜雅数与王计谋反,恐其发之,闻律先自告除其罪,又疑 太子使白嬴上书发其事,即先自告,告所与谋反者救赫、陈喜等。廷尉治验,公卿请逮 捕衡山王治之。天子曰:「勿捕。」遣中尉安、大行息即问王,王具以情实对。吏皆围 王宫而守之。中尉大行还,以闻,公卿请遣宗正、大行与沛郡杂治王。王闻,即自刭杀 。孝先自告反,除其罪;坐与王御婢奸,弃市。王后徐来亦坐蛊杀前王后乘舒,及太子 爽坐王告不孝,皆弃市。诸与衡山王谋反者皆族。国除为衡山郡。
太史公曰:诗之所谓「戎狄是膺,荆舒是惩」,信哉是言也。淮南、衡山亲为骨肉 ,疆土千里,列为诸侯,不务遵蕃臣职以承辅天子,而专挟邪僻之计,谋为畔逆,仍父 子再亡国,各不终其身,为天下笑。此非独王过也,亦其俗薄,臣下渐靡使然也。夫荆 楚僄勇轻悍,好作乱,乃自古记之矣。
【索隐述赞】淮南多横,举事非正。天子宽仁,其过不更。轞车致祸,斗粟成咏。
王安好学,女陵作诇。兄弟不和,倾国殒命。
史记 循吏列传
太史公曰:法令所以导民也,刑罚所以禁奸也。文武不备,良民惧然身修者,官未 曾乱也。奉职循理,亦可以为治,何必威严哉?
孙叔敖者,楚之处士也。虞丘相进之于楚庄王,以自代也。三月为楚相,施教导民 ,上下和合,世俗盛美,政缓禁止,吏无奸邪,盗贼不起。秋冬则劝民山采,春夏以水 ,各得其所便,民皆乐其生。
庄王以为币轻,更以小为大,百姓不便,皆去其业。市令言之相曰:「市乱,民莫 安其处,次行不定。」相曰:「如此几何顷乎?」市令曰:「三月顷。」相曰:「罢, 吾今令之复矣。」后五日,朝,相言之王曰:「前日更币,以为轻。今市令来言曰『市 乱,民莫安其处,次行之不定』。臣请遂令复如故。」王许之,下令三日而市复如故。
楚民俗好庳车,王以为庳车不便马,欲下令使高之。相曰:「令数下,民不知所从 ,不可。王必欲高车,臣请教闾里使高其困。乘车者皆君子,君子不能数下车。」王 许之。居半岁,民悉自高其车。
此不教而民从其化,近者视而效之,远者四面望而法之。故三得相而不喜,知其材 自得之也;三去相而不悔,知非己之罪也。
子产者,郑之列大夫也。郑昭君之时,以所爱徐挚为相,国乱,上下不亲,父子不 和。大宫子期言之君,以子产为相。为相一年,竖子不戏狎,斑白不提挈,僮子不犁畔 。二年,市不豫贾。三年,门不夜关,道不拾遗。四年,田器不归。五年,士无尺籍, 丧期不令而治。治郑二十六年而死,丁壮号哭,老人儿啼,曰:「子产去我死乎!民将 安归?」
公仪休者,鲁博士也。以高弟为鲁相。奉法循理,无所变更,百官自正。使食禄者 不得与下民争利,受大者不得取小。
客有遗相鱼者,相不受。客曰:「闻君嗜鱼,遗君鱼,何故不受也?」相曰:「以 嗜鱼,故不受也。今为相,能自给鱼;今受鱼而免,谁复给我鱼者?吾故不受也。」
食茹而美,拔其园葵而弃之。见其家织布好,而疾出其家妇,燔其机,云「欲令农 士工女安所雠其货乎」?
石奢者,楚昭王相也。坚直廉正,无所阿避。行县,道有杀人者,相追之,乃其父 也。纵其父而还自系焉。使人言之王曰:「杀人者,臣之父也。夫以父立政,不孝也;
废法纵罪,非忠也;臣罪当死。」王曰:「追而不及,不当伏罪,子其治事矣。」石奢 曰:「不私其父,非孝子也;不奉主法,非忠臣也。王赦其罪,上惠也;伏诛而死,臣 职也。」遂不受令,自刎而死。
李离者,晋文公之理也。过听杀人,自拘当死。文公曰:「官有贵贱,罚有轻重。
下吏有过,非子之罪也。」李离曰:「臣居官为长,不与吏让位;受禄为多,不与下分 利。今过听杀人,傅其罪下吏,非所闻也。」辞不受令。文公曰:「子则自以为有罪, 寡人亦有罪邪?」李离曰:「理有法,失刑则刑,失死则死。公以臣能听微决疑,故使 为理。今过听杀人,罪当死。」遂不受令,伏剑而死。
太史公曰:孙叔敖出一言,郢市复。子产病死,郑民号哭。公仪子见好布而家妇逐 。石奢纵父而死,楚昭名立。李离过杀而伏剑,晋文以正国法。
【索隐述赞】奉职循理,为政之先。恤人体国,良史述焉。叔孙、郑产,自昔称贤 。拔葵一利,赦父非。李离伏剑,为法而然。
史记 汲郑列传
汲黯字长孺,濮阳人也。其先有宠于古之卫君。至黯七世,世为卿大夫。黯以父任 ,孝景时为太子洗马,以庄见惮。孝景帝崩,太子即位,黯为谒者。东越相攻,上使黯 往视之。不至,至吴而还,报曰:「越人相攻,固其俗然,不足以辱天子之使。」河内 失火,延烧千余家,上使黯往视之。还报曰:「家人失火,屋比延烧,不足忧也。臣过 河南,河南贫人伤水旱万余家,或父子相食,臣谨以便宜,持节发河南仓粟以振贫民。
臣请归节,伏矫制之罪。」上贤而释之,迁为荥阳令。黯耻为令,病归田里。上闻,乃 召拜为中大夫。以数切谏,不得久留内,迁为东海太守。黯学黄老之言,治官理民,好 清静,择丞史而任之。其治,责大指而已,不苛小。黯多病,卧闺合内不出。岁余,东 海大治。称之。上闻,召以为主爵都尉,列于九卿。治务在无为而已,弘大体,不拘文 法。
黯为人性倨,少礼,面折,不能容人之过。合己者善待之,不合己者不能忍见,士 亦以此不附焉。然好学,游侠,任气节,内行修絜,好直谏,数犯主之颜色,常慕傅柏 、袁盎之为人也。善灌夫、郑当时及宗正刘弃。亦以数直谏,不得久居位。
当是时,太后弟武安侯蚡为丞相,中二千石来拜谒,蚡不为礼。然黯见蚡未尝拜, 常揖之。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 欲效唐虞之治乎!」上默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左右曰:「甚 矣,汲黯之戆也!」群臣或数黯,黯曰:「天子置公卿辅弼之臣,宁令从谀承意,陷主 于不义乎?且已在其位,纵爱身,奈辱朝廷何!」
黯多病,病且满三月,上常赐告者数,终不愈。最后病,庄助为请告。上曰:「汲 黯何如人哉?」助曰:「使黯任职居官,无以逾人。然至其辅少主,守城深坚,招之不 来,麾之不去,虽自谓贲育亦不能夺之矣。」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 之矣。」
大将军青侍中,上踞厕而视之。丞相弘燕见,上或时不冠。至如黯见,上不冠不见 也。上尝坐武帐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帐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 。
张汤方以更定律令为廷尉,黯数质责汤于上前,曰:「公为正卿,上不能?先帝之 功业,下不能抑天下之邪心,安国富民,使囹圄空虚,二者无一焉。非苦就行,放析就 功,何乃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为?公以此无种矣。」黯时与汤论议,汤辩常在文深小苛 ,黯伉厉守高不能屈,忿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果然。必汤也,令天 下重足而立,侧目而视矣!」
是时,汉方征匈奴,招怀四夷。黯务少事,乘上间,常言与胡和亲,无起兵。上方 向儒术,尊公孙弘。及事益多,吏民巧弄。上分别文法,汤等数奏决谳以幸。而黯常毁 儒,面触弘等徒怀诈饰智以阿人主取容,而刀笔吏专深文巧诋,陷人于罪,使不得反其 真,以胜为功。上愈益贵弘、汤,弘、汤深心疾黯,唯天子亦不说也,欲诛之以事。弘 为丞相,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请徙黯为右 内史。」为右内史数岁,官事不废。
大将军青既益尊,姊为皇后,然黯与亢礼。人或说黯曰:「自天子欲群臣下大将军 ,大将军尊重益贵,君不可以不拜。」黯曰:「夫以大将军有揖客,反不重邪?」大将 军闻,愈贤黯,数请问国家朝廷所疑,遇黯过于平生。
淮南王谋反,惮黯,曰:「好直谏,守节死义,难惑以非。至如说丞相弘,如发蒙 振落耳。」
天子既数征匈奴有功,黯之言益不用。
始黯列为九卿,而公孙弘、张汤为小吏。及弘、汤稍益贵,与黯同位,黯又非毁弘 、汤等。已而弘至丞相,封为侯;汤至御史大夫;故黯时丞相史皆与黯同列,或尊用过 之。黯褊心,不能无少望,见上,前言曰:「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上 默然。有间黯罢,上曰:「人果不可以无学,观黯之言也日益甚。」
居无何,匈奴浑邪王率众来降,汉发车二万乘。县官无钱,从民贳马。民或匿马, 马不具。上怒,欲斩长安令。黯曰:「长安令无罪,独斩黯,民乃肯出马。且匈奴畔其 主而降汉,汉徐以县次传之,何至令天下骚动,罢弊中国而以事夷狄之人乎!」上默然 。及浑邪至,贾人与市者,坐当死者五百余人。黯请间,见高门,曰:「夫匈奴攻当路 塞,绝和亲,中国兴兵诛之,死伤者不可胜计,而费以巨万百数。臣愚以为陛下得胡人 ,皆以为奴婢以赐从军死事者家;所卤获,因予之,以谢天下之苦,塞百姓之心。今纵 不能,浑邪率数万之众来降,虚府库赏赐,发良民侍养,譬若奉骄子。愚民安知市买长 安中物而文吏绳以为阑出财物于边关乎?陛下纵不能得匈奴之资以谢天下,又以微文杀 无知者五百余人,是所谓『庇其叶而伤其枝』者也,臣窃为陛下不取也。」上默然,不 许,曰:「吾久不闻汲黯之言,今又复妄发矣。」后数月,黯坐小法,会赦免官。于是 黯隐于田园。
居数年,会更五铢钱,民多盗铸钱,楚地尤甚。上以为淮阳,楚地之郊,乃召拜黯 为淮阳太守。黯伏谢不受印,诏数彊予,然后奉诏。诏召见黯,黯为上泣曰:「臣自以 为填沟壑,不复见陛下,不意陛下复收用之。臣常有狗马病,力不能任郡事,臣原为中 郎,出入禁闼,补过拾遗,臣之原也。」上曰:「君薄淮阳邪?吾今召君矣。顾淮阳吏 民不相得,吾徒得君之重,卧而治之。」黯既辞行,过大行李息,曰:「黯弃居郡,不 得与朝廷议也。然御史大夫张汤智足以拒谏,诈足以饰非,务巧佞之语,辩数之辞,非 肯正为天下言,专阿主意。主意所不欲,因而毁之;主意所欲,因而誉之。好兴事,舞 文法,内怀诈以御主心,外挟贼吏以为威重。公列九卿,不早言之,公与之俱受其僇矣 。」息畏汤,终不敢言。黯居郡如故治,淮阳政清。后张汤果败,上闻黯与息言,抵息 罪。令黯以诸侯相秩居淮阳。七岁而卒。
卒后,上以黯故,官其弟汲仁至九卿,子汲偃至诸侯相。黯姑姊子司马安亦少与黯 为太子洗马。安文深巧善宦,官四至九卿,以河南太守卒。昆弟以安故,同时至二千石 者十人。濮阳段宏始事盖侯信,信任巨集,巨集亦再至九卿。然卫人仕者皆严惮汲黯, 出其下。
郑当时者,字庄,陈人也。其先郑君尝为项籍将;籍死,已而属汉。高祖令诸故项 籍臣名籍,郑君独不奉诏。诏尽拜名籍者为大夫,而逐郑君。郑君死孝文时。
郑庄以任侠自喜,脱张羽于?,声闻梁楚之间。孝景时,为太子舍人。每五日洗沐 ,常置驿马安诸郊,存诸故人,请谢宾客,夜以继日,至其明旦,常恐不遍。庄好黄老 之言,其慕长者如恐不见。年少官薄,然其游知交皆其大父行,天下有名之士也。武帝 立,庄稍迁为鲁中尉、济南太守、江都相,至九卿为右内史。以武安侯魏其时议,贬秩 为詹事,迁为大农令。
庄为太史,诫门下:「客至,无贵贱无留门者。」执宾主之礼,以其贵下人。庄廉 ,又不治其产业,仰奉赐以给诸公。然其餽遗人,不过算器食。每朝,候上之间,说未 尝不言天下之长者。其推毂士及官属丞史,诚有味其言之也,常引以为贤于己。未尝名 吏,与官属言,若恐伤之。闻人之善言,进之上,唯恐后。山东士诸公以此翕然称郑庄 。
郑庄使视决河,自请治行五日。上曰:「吾闻『郑庄行,千里不赍粮』,请治行者 何也?」然郑庄在朝,常趋和承意,不敢甚引当否。及晚节,汉征匈奴,招四夷,天下 费多,财用益匮。庄任人宾客为大农僦人,多逋负。司马安为淮阳太守,发其事,庄以 此陷罪,赎为庶人。顷之,守长史。上以为老,以庄为汝南太守。数岁,以官卒。
郑庄、汲黯始列为九卿,廉,内行修絜。此两人中废,家贫,宾客益落。及居郡, 卒后家无余赀财。庄兄弟子孙以庄故,至二千石六七人焉。
太史公曰:夫以汲、郑之贤,有势则宾客十倍,无势则否,况众人乎!下邽翟公有 言,始翟公为廷尉,宾客阗门;及废,门外可设雀罗。翟公复为廷尉,宾客欲往,翟公 乃人署其门曰:「一死一生,乃知交情。一贫一富,乃知交态。一贵一贱,交情乃见。 」汲、郑亦云,悲夫!
【索隐述赞】河南矫制,自古称贤。淮南卧理,天子伏焉。积薪兴叹,伉直愈坚。
郑庄推士,天下翕然。交道势利,翟公怆旃。
史记 儒林列传
太史公曰:余读功令,至于广厉学官之路,未尝不废书而叹也。曰:嗟乎!夫周室 衰而关雎作,幽厉微而礼乐坏,诸侯恣行,政由彊国。故孔子闵王路废而邪道兴,于是 论次诗书,修起礼乐。适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自卫返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世以混浊莫能用,是以仲尼干七十余君无所遇,曰「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矣」。西 狩获麟,曰「吾道穷矣」。故因史记作春秋,以当王法,其辞微而指博,后世学者多录 焉。
自孔子卒后,七十子之徒散游诸侯,大者为师傅卿相,小者友教士大夫,或隐而不 见。故子路居卫,子张居陈,澹台子羽居楚,子夏居西河,子贡终于齐。如田子方、段 干木、吴起、禽滑厘之属,皆受业于子夏之伦,为王者师。是时独魏文侯好学。后陵迟 以至于始皇,天下并争于战国,懦术既绌焉,然齐鲁之间,学者独不废也。于威、宣之 际,孟子、荀卿之列,咸遵夫子之业而润色之,以学显于当世。
及至秦之季世,焚诗书,阬术士,六从此缺焉。陈涉之王也,而鲁诸儒持孔氏之 礼器往归陈王。于是孔甲为陈涉博士,卒与涉俱死。陈涉起匹夫,驱瓦合适戍,旬月以 王楚,不满半岁竟灭亡,其事至微浅,然而缙绅先生之徒负孔子礼器往委质为臣者,何 也?以秦焚其业,积怨而发愤于陈王也。
及高皇帝诛项籍,举兵围鲁,鲁中诸儒尚讲诵习礼乐,弦歌之音不绝,岂非圣人之 遗化,好礼乐之国哉?故孔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 所以裁之」。夫齐鲁之间于文学,自古以来,其天性也。故汉兴,然后诸儒始得修其经 ,讲习大射乡饮之礼。叔孙通作汉礼仪,因为太常,诸生弟子共定者,咸为选首,于 是喟然叹兴于学。然尚有干戈,平定四海,亦未暇遑庠序之事也。孝惠、吕后时,公卿 皆武力有功之臣。孝文时颇征用,然孝文帝本好刑名之言。及至孝景,不任儒者,而窦 太后又好黄老之术,故诸博士具官待问,未有进者。
及今上即位,赵绾、王臧之属明儒学,而上亦乡之,于是招方正贤良文学之士。自 是之后,言诗于鲁则申培公,于齐则辕固生,于燕则韩太傅。言尚书自济南伏生。言礼 自鲁高堂生。言易自菑川田生。言春秋于齐鲁自胡毋生,于赵自董仲舒。及窦太后崩, 武安侯田蚡为丞相,绌黄老、刑名百家之言,延文学儒者数百人,而公孙弘以春秋白衣 为天子三公,封以平津侯。天下之学士靡然乡风矣。
公孙弘为学官,悼道之郁滞,乃请曰:「丞相御史言:制曰『盖闻导民以礼,风之 以乐。婚姻者,居屋之大伦也。今礼废乐崩,朕甚湣焉。故详延天下方正博闻之士,咸 登诸朝。其令礼官劝学,讲议洽闻兴礼,以为天下先。太常议,与博士弟子,崇乡里之 化,以广贤材焉』。谨与太常臧、博士平等议曰:闻三代之道,乡里有教,夏曰校,殷 曰序,周曰庠。其劝善也,显之朝廷;其惩恶也,加之刑罚。故教化之行也,建首善自 京师始,由内及外。今陛下昭至德,开大明,配天地,本人伦,劝学修礼,崇化厉贤, 以风四方,太平之原也。古者政教未洽,不备其礼,请因旧官而兴焉。为博士官置弟子 五十人,复其身。太常择民年十八已上,仪状端正者,补博士弟子。郡国县道邑有好文 学,敬长上,肃政教,顺乡里,出入不悖所闻者,令相长丞上属所二千石,二千石谨察 可者,当与计偕,诣太常,得受业如弟子。一岁皆辄试,能通一以上,补文学掌故缺 ;其高弟可以为郎中者,太常籍奏。即有秀才异等,辄以名闻。其不事学若下材及不能 通一,辄罢之,而请诸不称者罚。臣谨案诏书律令下者,明天人分际,通古今之义, 文章尔雅,训辞深厚,恩施甚美。小吏浅闻,不能究宣,无以明布谕下。治礼次治掌故 ,以文学礼义为官,迁留滞。请选择其秩比二百石以上,及吏百石通一以上,补左右 内史、大行卒史;比百石已下,补郡太守卒史:皆各二人,边郡一人。先用诵多者,若 不足,乃择掌故补中二千石属,文学掌故补郡属,备员。请着功令。佗如律令。」制曰 :「可。」自此以来,则公卿大夫士吏斌斌多文学之士矣。
申公者,鲁人也。高祖过鲁,申公以弟子从师入见高祖于鲁南宫。吕太后时,申公 游学长安,与刘郢同师。已而郢为楚王,令申公傅其太子戊。戊不好学,疾申公。及王 郢卒,戊立为楚王,胥靡申公。申公耻之,归鲁,退居家教,终身不出门,复谢绝宾客 ,独王命召之乃往。弟子自远方至受业者百余人。申公独以诗经为训以教,无传,疑者 则阙不传。
兰陵王臧既受诗,以事孝景帝为太子少傅,免去。今上初即位,臧乃上书宿卫上, 累迁,一岁中为郎中令。及代赵绾亦尝受诗申公,绾为御史大夫。绾、臧请天子,欲立 明堂以朝诸侯,不能就其事,乃言师申公。于是天子使使束帛加璧安车驷马迎申公,弟 子二人乘轺传从。至,见天子。天子问治乱之事,申公时已八十余,老,对曰:「为治 者不在多言,顾力行何如耳。」是时天子方好文词,见申公对,默然。然已招致,则以 为太中大夫,舍鲁邸,议明堂事。太皇窦太后好老子言,不说儒术,得赵绾、王臧之过 以让上,上因废明堂事,尽下赵绾、王臧吏,后皆自杀。申公亦疾免以归,数年卒。
弟子为博士者十余人:孔安国至临淮太守,周霸至胶西内史,夏宽至城阳内史,砀 鲁赐至东海太守,兰陵缪生至长沙内史,徐偃为胶西中尉,邹人阙门庆忌为胶东内史。
其治官民皆有廉节,称其好学。学官弟子行虽不备,而至于大夫、郎中、掌故以百数。
言诗虽殊,多本于申公。
清河王太傅辕固生者,齐人也。以治诗,孝景时为博士。与黄生争论景帝前。黄生 曰:「汤武非受命,乃弑也。」辕固生曰:「不然。夫桀纣虐乱,天下之心皆归汤武, 汤武与天下之心而诛桀纣,桀纣之民不为之使而归汤武,汤武不得已而立,非受命为何 ?」黄生曰:「冠虽敝,必加于首;履虽新,必关于足。何者,上下之分也。今桀纣虽 失道,然君上也;汤武虽圣,臣下也。夫主有失行,臣下不能正言匡过以尊天子,反因 过而诛之,代立践南面,非弑而何也?」辕固生曰:「必若所云,是高帝代秦即天子之 位,非邪?」于是景帝曰:「食肉不食马肝,不为不知味;言学者无言汤武受命,不为 愚。」遂罢。是后学者莫敢明受命放杀者。
窦太后好老子书,召辕固生问老子书。固曰:「此是家人言耳。」太后怒曰:「安 得司空城旦书乎?」乃使固入圈刺豕。景帝知太后怒而固直言无罪,乃假固利兵,下圈 刺豕,正中其心,一刺,豕应手而倒。太后默然,无以复罪,罢之。居顷之,景帝以固 为廉直,拜为清河王太傅。久之,病免。
今上初即位,复以贤良征固。诸谀儒多疾毁固,曰「固老」,罢归之。时固已九十 余矣。固之征也,薛人公孙弘亦征,侧目而视固。固曰:「公孙子,务正学以言,无曲 学以阿世!」自是之后,齐言诗皆本辕固生也。诸齐人以诗显贵,皆固之弟子也。
韩生者,燕人也。孝文帝时为博士,景帝时为常山王太傅。韩生推诗之意而为内外 传数万言,其语颇与齐鲁间殊,然其归一也。淮南贲生受之。自是之后,而燕赵间言诗 者由韩生。韩生孙商为今上博士。
伏生者,济南人也。故为秦博士。孝文帝时,欲求能治尚书者,天下无有,乃闻伏 生能治,欲召之。是时伏生年九十余,老,不能行,于是乃诏太常使掌故朝错往受之。
秦时焚书,伏生壁藏之。其后兵大起,流亡,汉定,伏生求其书,亡数十篇,独得二十 九篇,即以教于齐鲁之间。学者由是颇能言尚书,诸山东大师无不涉尚书以教矣。
伏生教济南张生及欧阳生,欧阳生教千乘儿宽。儿宽既通尚书,以文学应郡举,诣 博士受业,受业孔安国。儿宽贫无资用,常为弟子都养,及时时间行佣赁,以给衣食。
行常带经,止息则诵习之。以试第次,补廷尉史。是时张汤方乡学,以为奏谳掾,以古 法议决疑大狱,而爱幸宽。宽为人温良,有廉智,自持,而善著书、书奏,敏于文,口 不能发明也。汤以为长者,数称誉之。及汤为御史大夫,以儿宽为掾,荐之天子。天子 见问,说之。张汤死后六年,儿宽位至御史大夫。九年而以官卒。宽在三公位,以和良 承意从容得久,然无有所匡谏;于官,官属易之,不为尽力。张生亦为博士。而伏生孙 以治尚书征,不能明也。
自此之后,鲁周霸、孔安国,雒阳贾嘉,颇能言尚书事。孔氏有古文尚书,而安国 以今文读之,因以起其家。逸书得十余篇,盖尚书滋多于是矣。
诸学者多言礼,而鲁高堂生最本。礼固自孔子时而其经不具,及至秦焚书,书散亡 益多,于今独有士礼,高堂生能言之。
而鲁徐生善为容。孝文帝时,徐生以容为礼官大夫。传子至孙延、徐襄。襄,其天 姿善为容,不能通礼经;延颇能,未善也。襄以容为汉礼官大夫,至广陵内史。延及徐 氏弟子公户满意、桓生、单次,皆尝为汉礼官大夫。而瑕丘萧奋以礼为淮阳太守。是后 能言礼为容者,由徐氏焉。
自鲁商瞿受易孔子,孔子卒,商瞿传易,六世至齐人田何,字子庄,而汉兴。田何 传东武人王同子仲,子仲传菑川人杨何。何以易,元光元年征,官至中大夫。齐人即墨 成以易至城阳相。广川人孟但以易为太子门大夫。鲁人周霸,莒人衡胡,临菑人主父偃 ,皆以易至二千石。然要言易者本于杨何之家。
董仲舒,广川人也。以治春秋,孝景时为博士。下帷讲诵,弟子传以久次相受业, 或莫见其面,盖三年董仲舒不观于舍园,其精如此。进退容止,非礼不行,学士皆师尊 之。今上即位,为江都相。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阴阳所以错行,故求雨闭诸阳,纵诸阴, 其止雨反是。行之一国,未尝不得所欲。中废为中大夫,居舍,着灾异之记。是时辽东 高庙灾,主父偃疾之,取其书奏之天子。天子召诸生示其书,有刺讥。董仲舒弟子吕步 舒不知其师书,以为下愚。于是下董仲舒吏,当死,诏赦之。于是董仲舒竟不敢复言灾 异。
董仲舒为人廉直。是时方外攘四夷,公孙弘治春秋不如董仲舒,而弘希世用事,位 至公卿。董仲舒以弘为从谀。弘疾之,乃言上曰:「独董仲舒可使相缪西王。」胶西王 素闻董仲舒有行,亦善待之。董仲舒恐久获罪,疾免居家。至卒,终不治产业,以修学 著书为事。故汉兴至于五世之间,唯董仲舒名为明于春秋,其传公羊氏也。